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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密碼第8卷 第三章 蠱毒患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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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鐵著臉道:「如果他們真要洗劫村子,這村子裡的村民根本無法抵擋他們的槍械啊。」

岳陽站起來道:「我得馬上告訴強巴少爺。」

這時,瑪吉回來了,來到軟墊旁檢查那個盒子,像個女主人一樣豎著眉毛詢問道:「吃了嗎?」

張立點點頭,那種感覺他實在是很難忘記。瑪吉又望向岳陽,岳陽趕緊打包票道:「吃了吃了,全吃了。」瑪吉這才展顏一笑,俯身輕柔地對張立道:「立哥,你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說完,在他額角獻上深情的一吻。

突如其來的溫柔轉變,連張立自己都沒想到,岳陽更是隻能悄然退去,心道不好:聽說苯教有一種情蠱的東西,一旦吃了之後,男人想反悔都不行,就好像被老婆掌握了經濟大權一樣。瑪吉給張立吃的,莫非是那個東西?

卓木強巴、巴桑、胡楊隊長三人揮汗如雨,一根根粗實的圓木被劈成三指寬的木條。岳陽跑了過來,胡楊隊長問道:「怎樣?」

岳陽搖頭道:「他中毒已深,說不服他。」

卓木強巴嘆道:「其實,這種事情,原本就不該我們說,也不是我們能強加干預的。」

岳陽道:「強巴少爺,張立提出了一件我們忽略了的事情。」

「噢……」

岳陽將張立擔心的事提醒了一遍。

「那地圖上如此多的村子,難不成他們會把香巴拉的村民都屠殺殆盡?再說,我們的裝備也有限,總不能到一個地方就加強那裡的防禦吧?我們只是路人,難道要強行改變這裡的原有秩序和結構麼?」胡楊隊長分析道。

岳陽道:「可是,這裡畢竟是我們遇到的第一個有人的村子,如果莫金他們在森林裡受了壓抑,真的要發狠的話,這個村子可是首當其衝。而且,這裡的迪烏大人又給強巴少爺指出了可以治療蠱毒的希望之路,這裡還是瑪吉的村子,這個……」

「設不設陷阱,主要是看張立。」巴桑在這種事上還是很有發言權的,雖然話不多,點到即止。

卓木強巴道:「沒錯,不知道張立還需要多久才能復原。而後面的莫金他們追得很緊,就算是為了我們自己,也應該加強村子的防禦。」

巴桑道:「在外圍要多設幾個陷阱。張立現在還不能起來,叫上呂競男,陷阱儘量隱蔽些!」

岳陽道:「那,是不是應該通知村民呢?」

胡楊隊長道:「要的,為了他們的安全,當然要告訴他們。」

巴桑道:「最好告訴他們,那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的臉上,掛著一抹冷漠的笑意。

此後,張立的病情緩慢好轉,而且,不知這傢伙中了什麼邪,忽然開始發奮學習古藏語,效果還非常明顯,比以前封閉訓練期間好多了。這期間,仍然陸續有村民前來就診,唐敏和呂競男全力救治蠱毒和其他傷病患者,瑪吉則在山洞和張立的病房間兩頭跑。令人欣喜的是,那位丹珠老奶奶,在藥物幫助之下,竟然漸漸有好轉的跡象。連安吉姆迪烏也沒想到,萬蛇噬心蠱竟然有人能解,對敏敏和呂競男是另眼相看。

張立的體溫一直控制在低燒範圍內,不過仍未全好,時好時壞,人多的時候他病情就壞些,如果只有瑪吉在,他病情就好許多。他會拉著瑪吉的手,跟她說一些外面的事,他拉著瑪吉越靠越近,以至於到後來就成了瑪吉雙手託著腮,直接壓在張立身上聽他說外面的世界。至於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大膽,張立自己也說不上來,只能歸咎於身體的自身條件反射。或許瑪吉從未有反抗,是造成張立膽子變大的原動力吧。看著瑪吉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或是被瑪吉時而摸摸額頭,聽聽心跳,張立很是受用。只有在有人來的時候,兩人才會鬆開。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千多年的演變造就了完全不同的文明世界,張立不需要新增任何形容,那個世界也已俘獲了瑪吉的心。特別是當她聽到張立說起上海這座城市的時候,那雙眼睛閃閃發光,一直在驚歎:「世界上有這樣的地方嗎?真有這麼美麗的城堡?天哪,如果有一天,我能親眼看到就好了。那裡的人,一定生活在極樂天堂裡!」

張立不由苦笑,心想要是讓瑪吉知道,外面的人對香巴拉的嚮往絲毫不亞於這位小姑娘對上海的嚮往,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然而,當張立將他們同強巴少爺一起探索的故事告訴瑪吉之後,那少女的目光,就從仰慕完全變為了崇拜。她方才知道,原來這群人經歷瞭如此多苦難,原來眼前這個男子竟然是如此的英勇無敵,那絕對是佳人看英雄的目光。張立一時激動,忍不住又吻了瑪吉。事實上,自從那次意外發生之後,瑪吉也無法抗拒這種全新的感官刺激,少女沉迷在激烈的熱吻中,樂此不疲。

又過了兩日,張立總算能起床行走了,喝了一大碗肉湯,還吃了一些醍糕,安吉姆建議他多出來活動活動,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呂競男和敏敏也都是這個意思。但當看到瑪吉攙扶著張立出來,小姑娘一臉憧憬地望著身邊的張立時,呂教官不免皺眉,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張立身體並無大礙,心結一解,好起來也是十分的快,下午還親自去佈置了幾個陷阱。有瑪吉在一旁看著,張立對陷阱的認知和佈置發揮到了極致,有些陷阱連呂競男都露出詫異的表情,待看到瑪吉為張立擦去額頭的汗,又不由微微搖頭。

第二天,岳陽帶話來道:「教官說了,你已經完全康復了,我們準備明天出發,她讓我問你,你準備怎麼辦?」

「明……明天就走嗎?」這幾天,張立感覺簡直生活在天堂一般,這病它竟然就這麼好了,實在是讓人失望。同時他也明白,瑪吉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跟他們一起上路的,且不說叢林裡危機四伏,就算一路順利,他們的急行軍速度,也足以讓小姑娘吃不消。

岳陽見張立遲疑,又道:「強巴少爺也說了,明天我們是要走,但是你可以選擇。」

張立苦笑,他當然不會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瑪吉告別,這幾天雖然兩人沒有什麼進一步的親密舉動,但是他已經嚐到了那種來自心靈的甜蜜。一個眼神,一個背影,一聲呼喚,都讓他感到全身上下暖洋洋的,什麼叫兩情相悅,張立算感受到了。

「我知道了。」張立是什麼樣的人,岳陽何其瞭解,他拍著張立的肩,惋惜地看著他,意思是我早說過,讓你別陷這麼深。

這天下午,張立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村口的陷阱,為了避免讓村民踩到陷阱,他們只是在原來的陷阱上增加了一些高科技產品。張立一句話都沒說,瑪吉也感覺到有事情將要發生,她疑惑地看著張立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每一處機關。

終於,張立確保每一處機關都能成功被激發和啟動,他站起身來,長出一口氣,背對著瑪吉道:「明天,我們就要走了,瑪吉。」說完這句話,張立感到身後一片靜默,好像沉寂了一個世紀之久。

然後,他感覺到,一雙小手,從身後環了過來,緊緊抱著自己腰身。瑪吉貼著張立的後背道:「立哥,我想再飛一次。今晚。」

「好,就今晚,我帶你飛!」張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這幾個字吐出來的,只覺得說出去之後,整個心都空了。

「這個,送給你。」瑪吉拿出一朵小紅花,輕輕別在張立胸口。張立不明就裡,摘下小紅花道:「這個,還是要戴在瑪吉頭上才好看。」

戴上小紅花後,瑪吉就像受驚的小兔子,羞紅臉跑開了,跑了一段才回頭含羞道:「記得,今晚來找我哦。」那笑容猶如春天待開的花蕾,那聲音好似風中撒下的銀鈴。

事後,張立考慮到夜晚沒有光亮,太過危險,並以此為由向瑪吉建議,看是否能下午去飛。瑪吉卻不同意,堅持一定要在晚上,並說,只要堅持祈禱,奇蹟就一定會出現。

香巴拉的夜早早地降臨,四周只剩下蟲鳴,唯一無法入眠的就是明天即將離開村子的隊員們。到了約定時間,張立輕輕敲開瑪吉的門,瑪吉小鳥投林般撲入張立的懷裡。就和第一次一樣,張立伸臂一攬,瑪吉坐在張立臂彎,將頭靠在張立肩上,張立抱著瑪吉,儘量小心地向外走去。

村民們都已熄燈入睡,街道上空無一人,張立戴著夜視,就這樣一手環抱著瑪吉,從村的一頭走向另一頭。此時,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就只有瑪吉那細微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這是屬於他們兩人的世界,沒有任何的干擾,兩人得以無限接近。風,是如此輕盈,無須語言,而是直接讀白彼此的內心。彷彿他的懷裡,擁抱著整個世界,一切,都迷醉而真實,恍惚間,張立真希望有一天,就這樣抱著瑪吉,一直走下去,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

瑪吉靠在張立肩頭,在黑暗中她什麼都看不見,事實上她根本無須看見什麼,瑪吉早已閉上眼睛,她只需去感受,用身體感知另一個真實的存在。她的小臉輕輕摩挲著情人的臉龐,她的胸膛傳來另一個堅實有力的心跳,她可以感受到這個男子的氣息和體溫。無須言語,一切靜悄悄的,都是令人心跳的、美好的。

「準備好了嗎?要飛嘍!」這個聲音,已成為瑪吉睡夢中甜蜜的保障,有如春風拂柳,每一絲音顫,都足以撥動她的心絃。

「嗯。」瑪吉嚶嚀一聲,貼得更緊了。

後退,加速,起跳,蕩起……那風襲來,身體離地而起。飛翔的感覺,將是瑪吉一生最值得珍惜的回憶,哪管飛向哪裡,哪管夜有多黑,緊緊擁抱著那短暫的幸福,情願就這樣一直飛。

村東面。

「西米老大,前方五公里處,有物體快速移動。」馬索大聲怪叫起來。

「大驚小怪!慌什麼?等它們距我們兩公里再說。」西米在一旁下達著命令。

「是是。」馬索點頭哈腰,「啊,又有兩個……」西米瞪了他一眼,馬索的聲音小了下去。

「嗯?」西米不經意地瞅了螢幕一眼,臉上的刀疤不由一跳。

「怎……怎麼了?」一見西米嚴肅起來,馬索倍感緊張。

「你看這三個光點,」西米指著螢幕道,「後兩個是追著第一個去的,它們移動速度不慢,而且走的幾乎是直線距離,這好像不是野獸行為。」

「是……是人嗎?」馬索更緊張了。

「起來啦!」西米搖晃著身下掛著的睡袋,將所有隊員都搖晃起來,對他們道,「馬索,你帶上孟青、多克、布萊特、萊夫斯基還有伊萬,跟我去看看。其餘的人留守,別他媽睡著了!雷波,精神著點,看好弟兄們。」

雷波應了一聲,西米帶著馬索下樹而去。

一次次揚手,一次次抬腕,張立抱著瑪吉在林中飄蕩,沒有感到一絲疲憊,他只怕,只怕這森林不夠大。遠處傳來野獸的吼聲,張立正猶豫是否該改變方向,只聽瑪吉道:「是強巴,是強巴的聲音,它一定是看到我們了。我們過去好嗎,立哥?」

漸有潺潺水聲,從擋在前面的最後一棵大樹邊掠過,張立發現,他們又回來了,回到了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一潭翠湖,在黑夜輕輕搖盪,水隨風聲,正一浪一浪地輕波逐岸。

「我們到了。」張立站在環形高地,輕輕告訴耳畔的瑪吉,不過卻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嗯。」瑪吉的心還在風中飄蕩著,她緩緩睜開眼睛,同樣絲毫沒有要下去的意思。

兩人就這樣站著,聽水聲,感受風,誰都沒說話。張立默然地看著湖心中那個龐然大物站起身來,步向岸邊,搖晃著身上的水,笨拙地向他們走來;瑪吉則悄然發現身邊的黑暗漸漸褪去,山崖,森林,灌木叢,正漸漸變得清晰,側過頭來,那張相識不久卻已然熟悉的臉,分明的稜角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華。

瑪吉猛地抬頭,雙眼頓然明亮起來:「立哥,看哪,是月亮。」

張立摘掉夜視,只見那銀色的月光如水銀瀉地,鋪滿了山野,傾注在湖內,湖面泛起了片片碎銀,在正對他們的湖邊,是一大片不知名的草,約有一人多高,草尖的穗細柔如棉,隨風輕搖,好似一片蘆葦蕩。身邊的森林,都被染上一層雪白,抬頭向上,那濃密的陰雲不知何時已悄然散盡,頭頂是綴滿星辰的瑰麗緞帶,明月高懸,星光流動,奇蹟,真的發生了!

這時候,那頭叫強巴的長頸蜥已來到他們身畔,碩大的頭顱湊了過來。瑪吉伸手摸摸它的鼻尖,它愜意地閉上眼睛,很是受用。瑪吉目光轉動,對張立道:「立哥,來,我們到強巴背上去。」

「啊?」張立抬頭看看這個龐然大物,雖說這長頸蜥體形碩大,背比象寬,坐下兩個人沒有問題,可是,他道:「它不會把我們摔下來吧?」

瑪吉偷笑道:「不會,強巴可聽話了,它會乖乖的。是吧,強巴。」說著,一隻手由上往下撫摸著強巴的鼻尖。強巴果然將身體伏下來,前腿展開,像梯子一樣。瑪吉拎起裙子,兩三下就爬了上去,端穩地坐在長頸蜥的背上。「那就不好意思啦,強巴少爺。」張立心裡想著,也爬了上去。

兩人坐在蜥背上,強巴緩緩站起來,就像坐在觀光輪上一樣,他們正在高出地面,視野漸漸開闊,森林在他們腳下變小,湖泊在他們眼前聚攏。

瑪吉輕輕地敲擊著強巴的頭部,強巴載著兩人緩緩向湖中走去。星辰閃耀,湖光月夜,精靈在森林中舞蹈,誰彈奏豎絃琴,誰鳴呤安樂曲,一個童話般的世界,就這樣真實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強巴剛剛離開環形高地,就有兩道黑影占據了有利地形,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下方,不是別人,卻是岳陽和巴桑。兩人也帶著夜視,全副武裝地跟在後面。

強巴半浸在湖水裡,只露出背脊和那直立高昂的頭頸,兩人坐在它那寬闊的背上,腳可以踢打那湖水,仰躺可以直視星辰。

「立哥,你看,那顆星星,好亮。」

「嗯,那是北極星。」張立順著瑪吉手指的方向,道,「我記得它旁邊就是仙王座,能看見的就是造父星。對了,你知道嗎?它距離我們這裡有一千三百多光年,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光,其實是它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發出的,那時正是你們進入聖域的時候呢。」

「嗯。」雖然不明白立哥說的什麼,瑪吉依然一臉崇拜地看著他,溫情無限地靠在張立肩頭。兩人就這樣相互依偎著,坐在強巴背上,沐浴著星光,迎著清風,靜悄悄地數著眼前的一湖星辰。

時間悄悄流逝,蹲在高地上的岳陽和巴桑腿都蹲麻了。岳陽的眼睛望得又幹又澀,這分明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可下面那兩人一獸,一動不動,彷彿已化作一尊雕塑。岳陽揉了揉痠麻的腿,對巴桑道:「巴桑大哥,他們該不會是睡著了吧?這麼久了,我就沒見他們動一下。」

巴桑無聲,只是用鼻腔重重地出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岳陽又道:「巴桑大哥,要是待會兒,那個傢伙做出什麼越軌的舉動,我們是不是要去制止他啊?」

巴桑道:「我們只負責他們不被別的人或動物干擾就行,其餘的事別管。」

岳陽大吐苦水道:「真是的,人家在這裡談情說愛,我們還要在這裡保駕護航。」

四下靜寂,巴桑突然開口道:「岳陽,見你成天無憂無慮的,很開心的樣子。」

岳陽道:「當然,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事情,人活著,幹嗎不開開心心的呢?」

巴桑道:「那你覺得,什麼是幸福呢?」

岳陽凝視了巴桑一眼,似乎這個問題從巴桑大哥口中問出來,讓他驚訝不已。不過他很快答道:「幸福,呵呵,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喜歡的人,那不就幸福了?」

「就這麼簡單?」

「啊,就這麼簡單,不然還要怎樣?你瞧下面那個傢伙,現在就幸福得沒邊了。」

「是幸福嗎?瑪吉是因為單純才感到幸福的嗎?張立呢?是因為身心被滿足而感到幸福嗎?這樣的幸福能長久嗎?哼,短暫的快樂之後,緊接著便是長久的痛苦,這就是人生,這就是他們所追求的幸福?」巴桑這樣想。

雪精靈之歌

雖然,張立和瑪吉一動不動,但兩人的手緊緊相握,神采奕奕。原本有說不完的話,可是到了這離別的最後一夜,反而長久靜默,只是這樣相互靠著,傾聽彼此的心跳,那比什麼話都更動聽。

終於,張立鼓足勇氣,用細若蚊吟的聲音道:「瑪吉,你真美。」

那聲音如此小,以至於連瑪吉靠得這樣近,也只聽得一個美字。她指著不遠處的蘆葦蕩道:「那些是芨芨草,再有十來天,它們全都會變成金黃色,那才叫好看呢。」

「嗯。」張立也自鼻腔發出輕柔的聲音。那些芨芨草,在他第一次看到瑪吉時就已經看到了它們的美麗,今夜草穗如絮,風翻麥濤,在月光下凝聚成一匹銀灰色的緞帶,舒展卷曲,皆是柔美。忽聞一陣銀鈴聲響,如仙界梵音,在風拂過的地方,自那銀色的匹緞之上,浮起幾粒小白點,初看時覺得頗似螢火蟲,懸空而停,輕搖曼舞,但那光比螢火蟲更白,雪白,忽明忽滅,彷彿傳說中森林裡居住的精靈,只在月光下起舞。那從未聽聞過的悅耳之聲,亦如同精靈的吟唱,縹緲輕靈,只聽得人如痴如醉,魂牽夢縈。

初時,一線音色拔地而起,掠湖而來,悄然隨風而至,由耳畔而入,引得心底一顫,好似那魂魄也已離體而去,飄飄然如坐雲端,如浮水面。一音即沒,了無痕跡,頓覺夜景空如湖心,忽地又是一音高起,似那風捲浮雲,自縮而返;如那情人手持細絨,撩撥在你心尖癢處,似拒還迎,若即若離。緊跟著又是一聲,來自天地的和鳴,來自碧湖的嘆息,萬年來亙古不變,兩音交合,如龍鳳齊鳴,忽而高亢如金戈鐵馬,忽而低吟如情人嘆惋。第三音、第四音,也漸漸加入其中,天地猶如一張曲譜,空中跳躍著一個個靈動的音符,這曲合奏漸趨完美,但凡聽者,無不覺此生無憾。就在人們以為尾音將盡,天音行將消散之際,陡然迸發出合奏的最強音,發自生命的吟唱,在天空中交織成一張大網,四面八方,都是縹緲空靈的樂聲,那是來自大森林的歡呼,在湖心處彙集,引得月光共鳴,天地齊諳。

在岸邊的四人,無不沉醉於那聲音,忘乎所以,最後一個音符終止,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不知過了多久,才一震驚覺,恍若南柯一夢,夢登仙境,聞得九天之音。

瑪吉目視著前方,激動道:「是雪精靈,是雪精靈在唱歌!」眼中已有淚盈婆娑。

張立與她離得最近,眼見空中有數十個雪白的光點,方才輕歌曼舞,便是那些閃光所引發的,他實在不明白,那麼一個小不點,竟然能發出如此震顫心靈的聲音。一曲歌罷,彷彿所有的景物都靜止不動了,唯有那明滅不定的尾光,變得熾熱而明亮起來。夜月白雪,它們在一隻只飄落,自那銀白的緞帶上升起,縱聲歡歌后,又迴歸於一片銀色之中,恰如那雪花融入積雪,倏忽不見。

愣了許久,張立才使勁揉揉眼睛,問道:「啊,你,你說什麼?雪精靈?剛才我是在做夢嗎?」

瑪吉臉上已有兩行熱淚滑落,滴破了鏡花水月,泛起漣漪,月影如幻,她拭去淚痕,輕聲道:「是雪精靈,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它們唱歌了。小時候,我還和哥哥一起葬過雪精靈呢。」

在靜靜夜風吹拂下,瑪吉娓娓傾訴。雪精靈,是一種會飛的小蟲,尾部會發出乳白色的亮光,在聖域的傳說中,那是死於戰火或夭折的孩子們的靈魂所化。因不忍自己的親人傷心,每年快收成的時候,帶著感恩的心,它們就會在空中自由地歡歌,藉此撫平親人深埋心中的創傷,同時帶來豐收的訊息。

但同時,那也是雪精靈生命的絕唱,一旦歌聲停止,它們也將失去生命,像雪花一樣飄飄灑灑,縈繞葉落。傳說中,如果能聽到雪精靈的歌聲,就會得到祝福。如果你能在月光下尋找到即將隕落的雪精靈,替它們挖個坑,將它們埋進去,同時虔誠地許下心願,雪精靈會聽到你的心聲,當它們迴歸之時,會將你的願望帶給地藏王菩薩,菩薩會替你實現心願。

只是現在,雪精靈似乎真的只存在於傳說中了,很難再聽到它們的歌聲。

瑪吉輕快地吟唱道:「飛舞著的雪花精靈啊,請為遠方的人們帶去豐收的訊息……」歌聲婉轉悠揚,曲調高而清越,美麗中帶著淡淡的傷感,是那種一聽就能讓人思念故鄉和親人,懷念起童年美好時光的曲子。

張立隱約記得,那回憶錄裡說瑪吉有一個從小離散的哥哥,想來她哥哥也已在戰火中死去了,所以瑪吉才這樣傷心吧。

瑪吉幽幽地道:「小時候,我阿爸阿媽都死在戰爭中,是哥哥把我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他和我一樣,親人都死了,但他比我堅強得多。那時候我只會跟在哥哥身後,拉著他的衣服,尋找食物,躲避雅加計程車兵,都是哥哥在守護著我……」瑪吉眼中,又漸有淚花閃爍。

張立安靜地聽著。在十幾年前,曾經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和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相逢在類似月亮湖的草蕩畔,在那戰火紛迭的歲月,兩個年幼的孩子要活下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戰爭、野獸、疾病、飢餓的荒民,每一樣都足以要了他們的命。瑪吉和她的哥哥,究竟是怎樣活下來的啊?他們是真正的一無所有,相依為命,掙扎求存。也是這樣一個夜晚,那個小男孩,為了讓小女孩忘記悲傷,快樂而堅強地活下去,在那月光下精靈起舞之時,給她講了雪精靈的故事。那一夜,他們無憂無慮地在草蕩裡追逐嬉戲,小女孩第一次忘記了恐懼,他們一同尋找隕落的雪精靈,目視著那漸漸暗去的乳白尾燈,然後挖出一個小小的坑,在星光下埋葬了雪精靈,瑪吉許下自己小小的心願:願這世間,永無戰爭!

這許多年過去了,哥哥的背影已經模糊,但那月光下雪精靈起舞吟唱,已烙在小女孩的靈魂深處,畢生難忘。瑪吉嘆息道:「那時候我問過哥哥,為什麼要打仗,哥哥說,因為有人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戰爭。他還說,聖域裡的東西,是有限的,如果人越來越多,而東西不變,就會分配不均,分配不均就會起爭執,爭執大了,就變成了戰爭。」

張立心頭一驚,這是何等精闢的理論!這是一個小男孩能說出來的話嗎?大凡戰爭,恐怕都可以歸咎於此,不僅是人類的戰爭,所有的物種,都必須為自身的存在而爭奪一個生存空間,只是它們的爭奪更直接、血腥和赤裸,不像人類的戰爭,披上了陰謀的外衣。

瑪吉接著道:「我一直不明白,如果東西少了,那更應該珍惜,人們不是更要相互幫助才能渡過難關嗎?我問哥哥,他說他也不明白,這都是他阿爸告訴他的。這麼多年了,我還是不理解。」瑪吉搖搖頭,似乎要去掉傷感。她拍了拍強巴的脖子,那長頸蜥泅過湖去,從草蕩一側上了岸。瑪吉拉著張立跳下來,笑道:「走吧,立哥,我們去找雪精靈!」

「啊,能,能找到嗎?」看著那一大片草蕩,方才只有幾十只,哦不,只有十來只雪精靈吧,那麼小的小蟲子,僅藉著月光,能找到嗎?張立表示懷疑。

瑪吉肯定道:「哥哥說過,只要你帶著虔誠的心去尋找,就一定能找到。」

如此星辰如此夜,瑪吉彷彿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純真的孩提時代,在月光下忘記了一切煩惱,只有歡愉的笑聲。看著瑪吉那純真甜蜜的笑容,張立心中一陣緊縮。這是,與瑪吉在一起的最後一夜了吧?自己,能從帕巴拉活著回來嗎?不!一定要活著回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沒多久,瑪吉真的在密如毛髮的草蕩中找到了雪精靈,小心地捧在手裡,嘴裡念著祝福的話語。張立從近處看到了雪精靈,是一種玉白色半透明的小蟲子,六足,殼下一雙七彩斑斕的半透明薄翅無力地舒展著,腹尾就像點了盞小燈籠,米粒大小的乳白色光暈忽隱忽現。剛才那曲彙集天地之音的鳴唱似乎耗盡了小傢伙的全部能量,此時它只能無力地趴在瑪吉手心中,連爬行挪動的力氣也沒有了。

雪精靈的尾燈越來越暗,閃動頻率也漸趨緩慢,終於再也不動了。瑪吉這才將它放入土坑中埋好,閉上雙眼,向著月亮的方向祈禱。張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月色下,瑪吉彷彿也化作了雪精靈,身上散發出乳白色的柔和光芒,衣作雲霓發如雪,皎潔無暇,輕盈如風。

待到瑪吉再睜開眼睛,張立才小聲問道:「你許了什麼願?」

瑪吉轉過臉來,沒有做聲,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張立的臉。兩人彼此凝視著,只感覺身體和心都在相互靠攏,無限接近,彷彿要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瑪吉開口小聲問道:「立哥,你們這次走了,還回來嗎?」

張立的臉在瑪吉額頭磨蹭,道:「如果我還活著,一定回來。」

「立哥,如果你回來,帶我去外面,好嗎?」

「我向你保證,如果我能回來,一定帶你去外面的世界。願意跟我一起走麼?」

「嗯,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瑪吉是你的,你要走,請帶著她的心一起離開吧……它已不再屬於我,留著有什麼用?」說完,瑪吉深情地望著張立,眼睛一眨不眨,一顆心急促地跳動起來。

張立心中一震,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朝一個地方聚集。看著瑪吉那嬌赧羞怯的模樣,他怎會讀不懂那話語和那雙眼睛中蘊含的深意,他掙扎著,手輕顫。他的潛意識還在警告自己,似乎要考慮後果,但一看見瑪吉那雙眼睛,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後果,他情難自禁,他總是情難自禁!

「你……不後悔……」張立還在苦苦支撐。

「我不後悔。」瑪吉堅定的語氣撕裂了張立最後的防線。他再也找不到放棄的理由,攔腰抱起瑪吉,朝草蕩中心奔去。在月光下,瑪吉靜靜地看著這個有如野獸般的男子,預感到即將發生只在傳說中聽過的事情,她又羞又喜。雖然不是第一次在這個男子面前裸露自己的軀體,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依然興奮得全身發抖。瑪吉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和立哥在一起,每一種感覺,都是從未有過的。

兩人來到那片好似蘆葦蕩的草叢中,張立踏平了草甸,瑪吉仰面躺下,一條雲做的飄帶,悄悄遮住了月亮的眼睛……

負責高地勘察的岳陽突然跳起來低聲道:「巴桑大哥,張立他們,不見了!」急著就要向下衝。巴桑一把拉住他的衣服,這個冷漠的男子露出少有的微笑,道:「放心,暫時還沒有大事發生。」

而就在這個時候,房間裡的卓木強巴跳了起來,剛剛走出房門,就碰到呂競男,兩人的目光在黑夜裡都炯炯有神。卓木強巴拿著警報器冷靜道:「有人踩陷阱。」唐敏和胡楊隊長也跟了出來。

呂競男點點頭,卓木強巴道:「亞拉法師呢?」

呂競男道:「法師已經先去了。我們走……」

四人朝村口奔去……

馬索一直在心裡咒罵西米,這個傢伙,竟然把他自己的人馬全留下來看營地,帶著我們這群外人去探路,誰不知道,探路最危險了!可他臉上一直掛著充滿景仰的笑容,嘴上說著什麼西米老大不該親自出來啊,西米老大總是這麼身先士卒,實在是太關心下屬了一類的話,那高超的演技讓西米的三角眼也能時時眯成縫。

沒走多久,西米突然停下,扶正頭燈,眯縫著眼睛打量起正前方那棵樹來。馬索小心地提槍警戒在右,他非常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

西米習慣性地往左回頭,正巧沒看到馬索。「多克,」他隨便點了一個人的名字,道,「你去看看,那棵樹不大對頭,看到樹下那堆草了嗎?小心點。」

多克曾是僱傭兵,跟隨莫金已經四年有餘,身高一米六,平頭方臉,褐色皮膚,粗眉大眼,他一手握微衝,小心地靠近那堆草掩。撥開樹葉和草堆,多克回頭笑道:「是絆線,果然有機關。」

西米仰頭望去,樹丫處漆黑一團,他戴上夜視,綠光中有一大團藤蔓纏繞得像一個繭殼。他取下夜視喃喃道:「看來是帶刺檑木,那不是一個人能安置的機關,周圍還有,這是機關群。看來,前方不遠,就能看到村落了。」

馬索道:「啊哈,如果前面有村落,我們就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布萊特拈著自己金色的捲髮,陰笑道:「是啊,可以睡個安穩覺了,找幾個東方女人。」

伊萬張開蒲扇般的巴掌道:「五個,我要五個!哈哈!」又猛做挺腰的動作,和四周的同伴笑做一團,彷彿他們已經看到了舒服的床榻、纖細的東方美女、香噴噴的食物。多克也在笑聲中站了起來。

「嗖!」西米陡然發現多克腳下有草搖晃,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急速抽走,他二話不說,端槍就朝多克身旁射擊,同時道:「滾開,蠢蛋!」

如果叫多克避開,他未必能反應過來,可是槍聲一響,幾乎出於本能反應,這個戰場上下來的僱傭兵一個側身翻滾,避向一旁,剛剛離開原地,頭頂那扎滿尖刺的巨大檑木,就砸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多克從地上爬起來,這才明白,自己剛剛逃過一死,慘白著臉色回到人群中。

西米在多克站立的反方向找到了另一根絆繩,在繩頭有一截更細、更隱秘的觸發繩,如果只注意到那明顯的草堆掩體,很容易就會踩到這根真正的機關。西米拿起這根比髮絲粗不了多少的觸發繩,喃喃道:「這不是用來捉野獸的機關,這更像是用來對付經驗豐富的獵人的。」

馬索馬上反應過來,遲疑道:「西米……老大,你的意思是,有人防著我們?還是說這裡經常打仗,村落與村落之間相互防禦?」

西米道:「沒錯,只有這兩種可能。」他看了馬索一眼,這個傢伙並不是只會吹牛拍馬。西米站起來,拍了拍驚魂未定的多克,道,「現在前進更要小心才是,得找到正確的路,否則,我們就好比闖入了地雷陣。走吧……」這次,所有人都老實地跟在西米身後。

樹林中,有人詢問雷波道:「前方七公里處又有快速移動的物體,正向老大他們方向靠近,我們要不要去支援?」

雷波道:「我們的任務是守在這裡,如果想活下來的話,你知道應該怎麼做。」早在可可西里他們就已經知道了這樣一個事實,想活下去的話,就照著老大說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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