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奇怪道:「不上下吃什麼?」
郭日念青道:「上面很大,我們可以自給自足。」
吊籃緩緩上升,岳陽很快又注意到,這個吊籃正中繫繩子的地方不是直接懸在吊籃上的,而是一組動滑輪,而繩子的末端,系在另一組動滑輪上。兩組動滑輪間隔約有十五米左右,如此算下來,從地面到雀母,大約有二三十組的動滑輪,這顯然又是戈巴族人創造的一個機械奇蹟,既解決了繩索長度的不足,又解決了吊籃的起重能力低下。這一點在森蘇那裡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據傳說,這些吊籃的確是戈巴族人帶來的奇蹟,不過現在,雀母人已經學會自己製造這樣的吊籃並進行了改進,最大的吊籃起重能力是五十頭牛。郭日念青暗中狠狠地剜了森蘇一眼,似乎在責怪他不應該把這種秘密告訴外人。岳陽敏銳地捕捉到這一表情,同時他也注意到,郭日念青雖然一直笑臉盈盈,但是每說一句都在觀察他們的反應。
岳陽心想:「唔,這種小心的態度,是怕怠慢得罪了我們呢,還是有別的用意?不過,我們是初來,難道前天晚上那些敵人來過?不,我們走的是最近的一條路,並且追上了與我們走同一條路的那幾個人,其他的人沒有地圖,而且被魯莫人追擊,體力也不如我們,他們比我們快的機率幾乎為零;就算比我們提前到達這裡,他們也只會引起雀母人的警覺,他們會不會說當地話還不確定,那麼這些雀母人見到我們時就不是歡迎了。如果……」岳陽排除了各種可能性,最後得出結論是,「這個郭日念青,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外交家,應該是國王身邊的親信,非常善於察言觀色,對我們沒有惡意。這裡山清水秀,不知道有沒有另一個瑪吉阿米等著我呢?嗯嗯……」
談話間,吊籃漸漸升到了頂部,卓木強巴等人驚異地發現,供雀母建城的裂縫在下面看不是很大,到了這裡才發現,裂縫上下端高度約七十米,進深恐怕得用公里計算,起碼在萬米以上,兩旁的裂寬那更是無法計量。卓木強巴突然明白過來,原來這些裂縫並不是人工製造,而是聖域的第三層平臺巖壁形成初期受力不均,造成上下斷裂,而形成了第二層平臺和第三層平臺之間的一個小平臺,整個雀母,就是坐落在這處小平臺上。
雀母可以稱作一座奇蹟之城,到處都是戈巴族留下的古文明。平臺邊緣那一溜刺天長矛,在下面看和普通長矛沒有什麼區別,到平臺上一看,每一根都足有一米直徑,刺向天空高低不等,最長的估計有六十餘米,最短的也有四五十米,應該是為了防禦那些巨鳥而準備的。這些巨矛斜斜地刺向天空,為了保證它們被固定在邊緣,埋入巖體的部分起碼也要有露在外面這樣長,這讓他們想起了在倒懸空寺裡攀爬過的那些銅柱,天知道這些粗大的柱子是怎麼被澆鑄出來的。巨矛之間間隔十餘米,有護欄,應該是為了防止有人不慎從邊緣跌落。巨矛表面光亮如新,發出黃澄澄的光芒,很難讓人相信,這些巨矛已經屹立了千年之久。銅合金,真是一種讓人稱奇的技術。
而在裂縫的頂端,還能看見一個個圓盤形的東西,就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正是那些圓盤,將外面的光引入雀母城的深處,使整座平臺幾乎保持了同樣的光亮程度。據森蘇說,以前那些圓盤的數量還要更多,因為有些掉下來,就再也放不上去了,而沒有人知道,那些戈巴族人是怎麼把這種圓盤放上去的。除了圓盤,頂端還有密佈的管道物,用望遠鏡仔細察看,那些竟然並非什麼管道,而是他們在倒懸空寺見到的那種纏繞一切的植物,不過那種植物在這裡似乎用作了別的用途。它們的一端沿著裂縫向外生長,沿著外壁爬了上去,應該是直接沒入了瀑布之中,隨後它們那種奇特的生理特性,使瀑布中的水被汲取到雀母城內,再通過巖壁中開鑿的管道溝渠,將這些水引入了雀母城內的家家戶戶。
再接近平臺邊緣一點,他們已經看見了轉動吊籃計程車兵,沒想到,吊起他們一行近五十人的,竟然只有兩名士兵。隨著吊籃一點點高出平臺,雀母,這座朗布王國的都城也漸漸出現在他們眼前。
看著眼前那廣袤的草場,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這就是雀母,難怪共日拉村的迪烏大人告訴他們,這裡是沒有森林、十分明亮,並且不怕共命鳥襲擊的地方。這裡與穆族的遺蹟完全不同,巨大的草甸好似在這裡鋪上了翠綠的地毯,無數牛羊在草甸上悠閒地啃食青草,遠處有成片成片的農作物,其中以青稞和玉米為主,另有蔬菜瓜果,分片種植,井然有序。向左看不到頭,向右看不到頭,這裡完全就是獨立於森林之外的另一片空間。
胡楊隊長則立刻想起了印加的馬丘比丘以及美國的弗德臺地,雀母之城簡直就像那兩處奇觀的綜合體。向外向下看,雀母之城絕對算得上他們在第二層平臺所見到的最高所在,第二層平臺上那些起伏的丘陵、綠色的屏障盡收眼底,只站在這王城的邊緣,就足以感受到那種雄睨天下的氣概;而向內向上看,整座王城依山而建,鑿石開窟,鱗次櫛比,梯田般高起,莊稼和房屋一環一環交替建造,一直延伸到第三層平臺的崖壁之下。舉目左側,則可見生命之海白浪卷岸,飛鳥翔空,天墜銀幕,數道彩虹在瀑布後若隱若現,橫跨王城天空;放眼右側,則是密林綠洋,遠山漸小,丘壑起伏,構築成綠色沙堡,林間偶有風襲濤聲,與左側的浪拍海岸彙整合華麗的交響樂章。
若方才在生命之海,帶給他們的是震撼心靈的壯闊奇景,那麼此時站在王城雀母邊緣,享受到的則是一種安詳、寧靜,天地悠悠,和風習習,那是一種可以淨化人心靈的美。亙古山岩,大地澤被,億萬年凝整合了一種禪意,心隨風動,意興潮湧,登臨絕頂,俯瞰眾山的強者心境油然而生,彷彿人人都化作一尊山岩,沉浸在那份平寧之中,任衣衫獵獵捕風。
便在此時,卓木強巴和巴桑心生警覺,卓木強巴叫道:「小心!」巴桑則閃向一旁,架開身後來襲,同時喝問:「幹什麼?」
呂競男在卓木強巴出聲的同時就向一旁避開,但張立、岳陽等人就沒有那麼快的反應了。胡楊隊長腿上有傷,自不用說,張立還沉浸在對雀母的讚歎之中,突然感到身後有風聲,待想避開時,已經被身後的武士牢牢擒住。岳陽就地一滾,被四五個壯漢撲在身上,也很快被擒。唐敏側身一避,正好撞入一名大漢懷裡,還沒來得及發力,就被限制了雙手,動彈不得。巴桑馬上抽出槍來,卻被卓木強巴握住了槍筒。只見那些武士將張立、岳陽、胡楊隊長推至身前,唐敏也被森蘇反剪了雙手,像拎小雞似的提到胸前,唐敏咬著牙沒發出叫聲。
呂競男也已經取出了槍,正面面對著三名大漢,三名大漢不敢過於靠近,也不散開,兩方就這麼對峙著;亞拉法師則在混亂中失去了蹤影,地上躺著四名昏倒的大漢,吊籃外的雀母城內一片喧譁,遠遠傳來追趕之聲。
「別動!」郭日念青一改笑容,面目突然變得冷漠猙獰,指著巴桑手中的槍道,「放下你們手中的武器!我們知道,那是很厲害的武器,但是,你們想置同伴的生死於不顧嗎?」
一個暗示,張立、岳陽、胡楊隊長三人被推至前面,唐敏則被森蘇提著,懸在了吊籃之外,只要森蘇一鬆手,就會直墜數百米高空。呂競男心中一驚,看來對方僅從他們的對話和舉止中,就辨明瞭各自的關係,在第一處奇蹟面前並不急於動手,而是讓他們放鬆警惕。這是一場精心算計過的陰謀,難道是這個小矮子導演的?他太狡詐了!
卓木強巴大聲道:「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雀母牢獄
「嘿……為什麼?」郭日念青獰笑道,「你們這些甲米人,打傷了我們的迪烏大人,還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我們等了你們好多天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他看了看亞拉法師逃走的方向,喃喃道,「沒想到那個傢伙才是你們中最厲害的一個,我竟然看走眼了。」
「打傷了……迪烏大人?」卓木強巴等人明白了,在他們之前,也有人來過,而且還打傷了這裡的迪烏次傑大人。可是,他們的對手也不過昨天才追上他們,那麼到底是誰?誰趕在他們前面打傷了迪烏次傑大人?
岳陽雖然被擒,卻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心叫不好:「漏算!在傘降的時候,那群人裡一定出現了偏降的人。他們從上面直接下來的,就算有人飄到了我們前面也有可能,竟然沒想到。」
「不要浪費時間!把你們手中的那些東西,扔在地上,別耍花招,快點!」郭日念青突然聲色俱厲,那突然高亢尖銳的聲音刺痛耳膜,讓人心中一驚。呂競男心道:「突然改變聲音威懾敵人,心理戰!是在實踐中摸索出來的嗎?那麼這個自稱迪烏學徒的郭日念青,在雀母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郭日念青根本不給他們考慮的時間,只見他伸出了手指,緩緩朝張立一指,擒著張立的幾名大漢突然就將張立抬起,接著就要往吊籃下拋。「等等……」卓木強巴趕緊示意巴桑把槍扔掉。呂競男也放下了槍,她悄悄退出彈夾,將槍擺放在一個能及時拿回的位置。這時才聽卓木強巴道:「不要做那樣的事。你們搞錯了,我們和你們見過的人,絕不是同一夥人。請相信我們,把事情弄清楚吧。」
巴桑輕蔑地看著眼前的矮子,他深知,這個郭日念青只是想賭一把,看他們之間的關係到底如何,就算他們不放下槍,郭日念青也不敢輕易扔掉張立。真可惜,讓郭日念青賭贏了,強巴少爺無論如何也裝不出一副絕情的樣子。
張立懸在空中,俯瞰著平臺下緣,一顆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
「不是同一夥人?哈哈,你們揹著一樣的背包,拿著一樣的武器,讓我們怎麼相信你?」郭日念青指著地上的槍支,各自派一個人去收取。
郭日念青的這句話,令卓木強巴更加疑惑了。只有岳陽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向卓木強巴苦笑,心道:「不好意思,強巴少爺,我沒有事先想到。」
「你要相信我們,我們沒有任何惡意,共日拉村的村民可以作證,我們只是從這裡經過,從未想過要傷害任何人。而另有一群人,他們和我們有著同樣的裝備,那些人才是燒殺搶掠的惡徒。」雖然不明白所以然,卓木強巴依然據實相告。
森蘇將唐敏拎了回來,詢問道:「現在怎麼辦?郭日念青大人!」
郭日念青眼珠子一轉,道:「帶走,分開關押。抓到那個老頭兒以後再說。」
沒想到,連國王和迪烏大人的面都沒見到,卻直接進了雀母的監獄。這裡陰溼、昏暗,在岩石夾縫中不見天日,黴臭和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燻得人頭昏腦脹,直欲作嘔。押送他們的武士點著火把,只能照亮身前五六米,旁邊黑暗中,似乎有動物發出「嗦嗦嗦」的爬行聲,清水滴在石臺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脆響,被石洞的回聲放大了。
石洞內被鑿成一窟一窟的牢房,彼此間用木欄隔開。呂競男和唐敏在最右,中間是胡楊隊長和張立、岳陽和卓木強巴,最末是巴桑和另外一人。
「好好待在這裡,郭日念青大人會弄清楚一切的。不要試圖逃跑,如果被發現,把你們扔進蠍子洞!」守衛臨走前這樣交代。
火把一拿走,牢房裡就漆黑一團,連看清周圍環境都不太可能,更別說逃走了。
「大家都沒事吧。」只聽卓木強巴在黑暗中問道。
張立撫著胸口道:「還好啦。岳陽你沒受傷吧?被四五個壯漢壓在下面。」
「我比你好。」岳陽答道。
「敏敏呢?沒事吧?」
「她在我這裡,好得很。」呂競男代答道。
「嗯,我沒事。」敏敏道,「胡楊隊長的腿傷不要緊吧?」
「嗯。」胡楊隊長應了一聲。沒想到遇上這樣的事,看來是在共日拉村的待遇讓大家麻痺了,說到底還是經驗不足。
「到底是怎麼回事?與我們同樣背包與裝備的敵人,不應該比我們先到這裡才對啊?」
「是傘降的時候……」岳陽說出了自己的推論和觀察的結果。呂競男怒道:「你怎麼不早說出來?」岳陽乾笑道:「這個……呵呵,我忽略了……」
「那個郭日念青不簡單,究竟是什麼人?」胡楊隊長道。其餘人也陷入了深思,是啊,從這些士兵口中對郭日念青的尊稱,看來他在士兵心中的聲望不低,絕不是一個迪烏學徒那麼簡單。
岳陽在黑暗中扶著欄杆走了一圈,判斷道:「每間牢房有八平方米,幹嗎要把我們分開關?」
呂競男道:「為了防止囚犯逃跑,根據囚犯能力的不同而做出關押的調整,就算哪個牢門被打破,強巴少爺和敏敏不可能丟下對方而逃走,岳陽和張立也是如此,胡楊隊長的腿傷也不能不顧,如果說巴桑想扔下大家逃走,他卻只有一個人,破牢而出的可能性降低,而對機栝有研究的張立也相當於只有一個人。這樣一來,除非全部牢門都被開啟,否則誰也走不了,他們就有足夠的時間將我們圍堵住。我多希望這只是個巧合,但很明顯,僅僅是通過現場一瞬間的觀察而判斷出眾人之間的關係和各自的性格特點及行為能力,這個郭日念青,很可怕的對手啊。如果不能證明我們的清白,恐怕一時間難以離開這裡了。」
岳陽道:「厲害!」
張立已經摸到牢門上的鐵鏈,輕輕道:「要開啟似乎也不難。」
胡楊隊長聽到鐵鏈發出響動,提醒張立道:「小心點,恐怕有機關。」他剛說完,張立就感到有什麼小蟲從鐵鏈的一端爬上了自己的手臂。張立僵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直到小蟲從手背爬過,才趕緊縮手,補充道:「但是也不容易。」胡楊隊長道:「碰到什麼了?」張立撓頭道:「好像有蟲。」
唐敏輕輕道:「不知道亞拉法師怎麼樣了?」
張立道:「法師那麼厲害,他沒問題的。要是法師能抓住雀母的國王來交換我們就好了,哈哈。」
岳陽道:「笨蛋,你沒看到法師打倒四個武士後逃走了麼?僅憑武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更何況法師根本不會那麼做。」
「為什麼?」張立不解,在他看來,用雀母國王來換取他們的自由再合理不過了。
「你這個白痴,腦子轉不過彎來。照理說你四肢也不怎麼發達啊,頭腦怎麼這麼簡單呢?」岳陽譏諷道。
張立怒喝道:「你——你這傢伙!要不是你腦袋裡只想著女人,我們也不會落入如此被動的局面吧!」
呂競男道:「你忘記了我們此行的根本目的啊,張立?如果說這裡的迪烏次傑大人是唯一能解開強巴少爺蠱毒的人,我們怎麼能隨便與雀母人交惡?」
「不然我們也根本不需要妥協,在吊籃上開槍,是可以把那些雀母人消滅掉的。」巴桑也冷冷地冒了一句。
岳陽道:「瞧見了吧,巴桑大哥都比你清醒。」張立這才明白,還有這層關係在裡面。
卓木強巴道:「沒有關係,法師或許會去找共日拉村的迪烏大人來為我們作證的。」
「哎唷!」岳陽在黑暗中磕碰到了什麼東西,不由叫了一聲。
「撞到什麼了?」「那個四肢簡單的傢伙,又碰到哪裡了?」
岳陽在地上摸道:「這個是……是根原木,放在這裡做什麼?當凳子嗎?」
卓木強巴摸了摸道:「是隆冬,一種刑具。你沒摸到木樁中間有拳頭大小的孔麼?就像枷鎖一樣將犯人的腳夾在裡面。一個較大的隆冬可以鎖十幾個犯人,被鎖住的犯人站不得,坐不得,躺不得,是非常痛苦的。」
岳陽吐了吐舌頭,道:「這麼說來,我們的待遇還算不錯。」
胡楊隊長道:「為什麼這麼大的牢房裡,沒關押幾個犯人?」
經胡楊隊長一提醒,他們才發覺好像是這樣的。一路走了十來分鐘,照理說這石監獄不小,可是沒聽到有什麼人哀號,整座監獄空蕩蕩的,好像就關了他們幾個人。
卓木強巴向隔壁道:「巴桑,你房間裡那位是死的還是活的?用他們的話問問!」
岳陽喃喃道:「不會是安排的臥底吧?」
巴桑叫了幾聲,有人沙啞地回答道:「是誰把我從夢中喚醒?不讓我在黑暗中安寧?」聲音抑揚頓挫,就像在作詩歌朗誦。
巴桑聲音也不怎麼好聽,發音還很磕巴:「你是怎麼被關進來的?這裡沒有別的人了嗎?」
「嗯?」那人似乎剛發現石牢裡又多了幾個人,激動道,「在黑暗的空間裡,難道是故土的同胞?你們跨越了生命之海,來到這裡?」他似乎移動了一下,鐵鏈發出碰響。
「跨越生命之海?」巴桑有些聽不明白了。卓木強巴隔著柵欄追問道:「你是雅加的人?」
「雅加,多麼熟悉的名字,我有多久沒聽到了?一年,兩年,還是三年……」
經過一番交談,他們知道,這個人叫江勇扎魯,是三年前代表雅加來雀母談判的,因為犯了不可饒恕的過錯才被關押在此,從此失去了與故土的聯絡。至於那個不可饒恕的過錯,他怎麼都不肯說,只是一味自責,說自己傷害了一位至高無上的人,那個過失,哪怕自己失去十條性命,也不足以彌補。
而在扎魯口中得知,郭日念青這個毫不起眼的小矮子,竟然是朗布王國最有名的大將軍,在與雅加的戰鬥中,多次立下赫赫戰功。他那隻眼睛,就是在戰場上被箭射瞎的,而他在中箭之後,仍然騎在飛馳的馬背上,眼睛裡插著箭鏃,用刀砍下了雅加一位名將的頭顱,併成功突圍逃走。那時,雅加已經打過生命之海,並封鎖了回到雀母的所有通道,大家都以為,沒有大迪烏的治療,郭日念青受到如此重傷,肯定活不了了,誰知道,不知他在哪裡得到了救治,竟然又活了過來,還成功帶兵解了雀母之圍。
三年前,兩個王國簽訂的停戰協議,也是這位名將促成的,士兵們將他尊為戰神,有的只是尊重和崇敬,從來沒有人譏諷他的身高與相貌。
聽到扎魯的訴說,呂競男明白了,難怪那個郭日念青能一眼分辨出他們每個人的關係與特徵,深諳心理戰術,能不動聲色地指揮和調動三十幾名士兵作出戰術配合。這些,都是在戰場上一次次用生命搏回來的經驗啊,可笑他們一直把人家當作一個小丑。
胡楊隊長依舊問起監獄裡為什麼沒有別的囚徒,江勇扎魯聽了哈哈大笑,用他那獨特的嗓音道:「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一定要賓朋滿座麼?這裡原本是關押奴隸和戰俘的,男人都戰死得差不多了,三年前簽署的協議,雙方也都歸還了戰俘,這裡有人才怪。」
唐敏問道:「為什麼打起來的?」早在共日拉村,他們就想弄清楚六年前那場戰爭是怎麼打起來的,與工布村被滅村有什麼關係,只是當時那場戰鬥沒有蔓延到共日拉村,後來更是打到雅加那邊去了,安吉姆迪烏和瑪吉對此都不是十分了解。如今這位江勇扎魯既然是被派遣簽署停戰協議的,肯定知道一些。
「哈哈。」江勇扎魯笑得似乎很悽慘,「是啊,為什麼要打起來呢!人和人之間,為什麼總是要打仗?在遠古時期,是為了爭奪食物,爭奪生存空間;在部落時期,是為了爭奪奴隸、女人、土地;進入了王國以後,戰爭就是憑最高權力者的喜好了,可以是為了某一個女人、某幅唐卡、某件寶物或是毫不值錢的任何東西。人類的歷史,不就是戰爭推動著前進的嗎?哪怕再過幾千年,人們還是要為了各種生存的資源而戰的。在我生存的那個地方……」
隨著扎魯以那詩歌一般的聲調娓娓道來,卓木強巴等人漸漸對雅加和朗布這兩個王國有了新的認識。雅加王國是以傳統的游牧民族為主,逐水草而居,以部落為單位,每年定時遷徙;朗布王國則以農業為主,分為村落,早已定居,兩者之間的差異是由地理位置和氣候條件決定的。在沒打仗的時候,每一季都會有商旅專門來往於生命之海的兩端,以雅加的肉製品換取朗布的糧食,雅加的毛製品換取朗布的棉織品,羽絨換絲織,其他很多資源雙方各有優勢,諸如朗布多銅鐵,雅加多食鹽,朗布多木材,雅加多黏土……
至於那場戰爭,確如瑪吉所言,可以看作是十八年前那場戰爭的延續。十八年前,雅加的格雄部落突然被上戈巴族人滅族,原因不明,而當時的格雄部落,在雅加也是排前三的大部落。由於此前兩個王國就一直在征戰不休,雙方積怨已深,朗布王國一見有機可乘,便發動了對雅加的掠奪戰爭。誰知道,雅加民風剽悍,戰鬥力極強,雖然損失了一個大部落,卻仍不是朗布可以戰勝的。所以,十八年前那場戰爭,由朗布王國挑起,最後卻被雅加的大軍打過了生命之海,將朗布資源掠奪一空。
六年前,天災,第三層平臺的氣溫驟降,大量積雪不再融化,嚴寒侵襲草場,雅加許多部落的牲畜都被凍死餓死,而朗布王國情況要好得多。加上十八年前那場戰爭,朗布王國軍力的軟弱,使得雅加的長老們將目光又投向了朗布,不知道軍方找了個什麼樣的藉口,雅加向朗布宣戰。誰也沒料到,這次,朗布出了個郭日念青,這個其貌不揚的小矮子,被朗布人稱為戰神。朗布的軍力並沒有增強,完全是靠著郭日念青狡詐多變的詭計,才與雅加打成平手,雙方在生命之海左右兩岸千尋之內展開拉鋸戰,一打就是三年。三年之後,戰死的、餓死的、病死的人,幾乎已經佔了兩國總人口的一半,死者大多是青壯年,雙方都筋疲力盡,這才不得不宣佈停戰的。
「又是上戈巴族!怎麼會?上戈巴族難道常常毫無理由地滅人全族嗎?難道你們就不會反抗上戈巴族?」岳陽聽得義憤填膺。
「反抗?」扎魯苦笑道,「說得容易!歷史上不是沒出現過反抗的事情,但沒有一次是成功的,而且,就在我爺爺他們那一輩,就爆發過最大規模的一次反抗吧。雅加和朗布王國聯合了近五萬精兵,打算推翻上戈巴族的統治,士兵們從棍巴脫出發,浩浩蕩蕩上了第三層平臺,結果,他們再也沒能回來,一個人都沒有。聽說,三天後,在生命之海兩岸的雀母和日馬加松的居民發現,銀色的天之落幕變成了紅色,以後的三個月,生命之海變成了血色海洋,不斷有士兵的殘肢被從血海里發現。而在當夜,出兵最多的玉日、亞痛加、託吾日等十幾個部族和村落,被集體滅族了,就只在一夜之間,他們便永久地從地圖上消失了。沒有任何人發現上戈巴族人的痕跡,而從那些屍體上可以看出,他們當時連反抗的動作都來不及作出。沒有人知道上戈巴族是怎麼做到的,他們好像能洞悉一切,並且能在這三層平臺間任意地往返穿梭。反抗?沒有哪個部族的人願意在一夜間被滅族的!上戈巴族,是不能反抗的!」
聽到扎魯激動的言辭,卓木強巴等人心中一驚。沒錯,不敗的光軍,怎麼會被普通的軍隊打敗!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和這些原住民嚴格地區分開來?為何又如此不顧情面地滅人全族?難道那支軍隊,已經毫無人性可言,變得喪心病狂了嗎?更可怕的是,一夜之間要滅掉相隔幾十乃至上百公里的十幾個部族,並且撤回第三層平臺,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那些上戈巴族人能在三層平臺間直上直下,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卓木強巴他們用最現代化的裝置幫助自己,也無法做到啊!
交易
接下來的三天倒是安然無事,那位郭日念青大人竟然連審問都沒有做,不知道他究竟做什麼去了。
第三天,郭日念青才帶著一隊護衛來到牢房。護衛在四間牢房前站成一排,火把將所有牢房都照得亮堂堂的。
在燭火照耀下,巴桑第一次看清了扎魯的相貌。這個人很瘦,鬍子蓬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一雙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窩裡,由於長年不見陽光,膚色白皙得好像被水泡過。扎魯身上還套了鐵製的手腳鐐銬,他向巴桑無奈地攤開雙手,意思是我犯的過錯是無法原諒的。
郭日念青掃視了一圈牢房裡的人,突然喝道:「張立!」
張立正在呼呼大睡。胡楊隊長看了郭日念青一眼,迎接他的是一道兇狠凌厲的目光,帶著咬牙切齒的恨,好像要噬人。胡楊隊長不知道張立哪裡得罪了這位郭日念青大人,心想:「難道是那天張立動了鐵鏈被發現了?這也太厲害了吧?」
郭日念青狠狠地瞪了胡楊隊長兩眼,點頭道:「很好!很好!」又來到卓木強巴的牢門前,這次問也不問,直接對卓木強巴道,「說吧,到我們雀母來,究竟有什麼目的?」
卓木強巴心道:「開始審問了麼?」他答道:「因為我中了上古的大青蓮之蠱,來雀母,是想找次傑大迪烏,請迪烏大人化解我身上的蠱毒。」
「嗯?」郭日念青接過護衛手中的火把,伸進木欄以便看得更清楚。果然,在卓木強巴的鼻唇溝,有淡淡的青色痕跡,只是被鬍鬚所掩蓋,不細看無法甄別。郭日念青拿走火把,思考了片刻,對護衛遞了個眼神,護衛上前把鎖開啟。張立迷迷糊糊地注意到,護衛開鎖時,先用一套奇怪的指法在鎖具上敲擊了數十下,從鎖眼裡爬出一條紅色、約一指長的蜈蚣。他不由想起那天在黑暗中從自己手上爬過的可能就是這東西,心頭一驚,頓時清醒過來。
護衛開啟所有的牢門,郭日念青道:「都出來吧,我王要見你們。」
卓木強巴等人對望一眼,看來不像是要接受審問,多半是亞拉法師做了什麼,讓雀母的王改變了對他們的態度。
森蘇帶著衛隊走在前面,郭日念青則與卓木強巴等人走在一起。沒走多久,就聽郭日念青在一旁道:「那個,這件事,是我們沒調查清楚,希望你們,不要放在心上。」他聲音很低,像是對卓木強巴說的,又像在自言自語。
卓木強巴看了看身邊不及自己胸口高的郭日念青,心道:「是在道歉嗎?難道亞拉法師已經證明了我們的無辜?不,僅僅是這樣還不夠,一定還有別的事情,否則這裡的國王不會讓這位大將軍親自來道歉的。」不過他是一個生性豁達的人,這幾日郭日念青並沒有過分為難他們,他也就算了。卓木強巴半開玩笑道:「真沒想到,那天來迎接我們的竟然是雀母國的大將軍,我們還真是一點兒都沒看出來。深藏不露啊,郭日念青大人。」
郭日念青聽了卓木強巴的語氣,鬆了口氣道:「那個扎魯,當初應該讓他說不了話才對。」
卓木強巴道:「那個扎魯究竟犯了什麼事?被關了三年!」
郭日念青道:「你們很快就會知道的,他犯的,是不可饒恕的錯誤!」他轉了話題道,「你們的東西,待會兒就拿給你們。那些武器很不錯啊,讓火藥在很窄的空間內燃燒,將小鐵球朝著某個固定的方向推出去,以達到猛烈撞擊目標的作用。冶銅和鑄鐵的技術都達到了這樣的高度,是我們以前所沒見過的。」
卓木強巴心道:「難怪這個郭日念青三天都沒理會我們,原來是研究我們的武器去了。這傢伙真夠聰明的。」他還是驚訝道,「你怎麼會知道?你們不是……」
郭日念青臉上又露出了那熟悉的笑容,道:「甲米人,你們也太小看我們了。根據我們雀母的歷史記載,一千多年前,戈巴族人來到這裡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帶來了火藥的知識。而最近幾十年,我們雀母收集到的類似武器也有很多,剛開始還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不過很快就瞭解了。你們的武器很好,在推動銅球的力量和速度上,都比以前我們找到的武器好了很多。更為進步的是,你們的武器在發射之後,不需要再次手工拉動機關,它可以自己連續地進行發射。還有另外那種武器,將大量的火藥填充在一個容器裡,引燃之後達到對周圍一定範圍的破壞,唔,都快趕上戈巴族人的武器了。」
「你……你說什麼?」卓木強巴又吃了一驚。聽著郭日念青的意思,他們目前的武器還不及一千年前的戈巴族人使用的武器,那怎麼可能!
郭日念青道:「是啊,在我們的傳說中,戈巴族有更為犀利的武器,比如其中一種叫箭機的,它也能連續發射,但威力卻遠遠大於你們的武器。它可以把披著鎧甲的大象打成碎片,你們的武器能嗎?」
「哦。」卓木強巴放下心來。看來郭日念青說的應該是香巴拉傳說的七種武器之一,那樣的傳說,他們通常認為有神話和誇大的成分在裡面。
在森蘇的帶領下,他們來到朗布王國的王宮。同樣也是在巖壁間開洞築房,只不過開口比較大一些,和那些戈巴族遺留下的奇蹟相比,則顯不出任何輝煌氣派。森蘇只能送到門口,另有士兵通報,郭日念青則臉上掛著笑意站在王宮門口。那道門就是在巖壁上開鑿的一個梯形,門框門楣等一無所有,亦沒雕飾,倒有被打磨過的痕跡,看來是在戈巴族人的要求下將以前的裝飾物去掉了。
這時,通報計程車兵已經出來,告訴大家能進去了。
「請吧,尊敬的客人。」郭日念青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笑容,就像是鍛煉出來的。
朗布王國的王宮離那個「宮」字相差甚遠,通往王宮的石頭甬道顯得又小又窄,兩個人並排前行都顯擁擠,也沒有兩步一崗三步一哨的氣魄。先沿著山崖並行,然後往裡拐,光線有些暗了,兩旁有些小石屋,看起來皆不超過十平方米。走到一間大些的石屋前,看樣子這就是國王的辦公室了,走進去簡直讓人大失所望,不過是一間二十多平方米的客廳。一道直徑約一米的光柱照進來,讓這個房間稍顯明亮,岳陽抬頭望去,這道光柱正是通過頂端的圓盤狀物反射到屋內的。
光柱的後方有一男子盤坐於地,果然,亞拉法師就坐在那人的右下首,而安吉姆迪烏坐在那人左下首。見卓木強巴等人進來,亞拉法師和安吉姆迪烏微笑著向眾人打招呼。
郭日念青先向那名男子鞠躬道:「我王,已經將客人帶到。」又向卓木強巴等人道,「見了我王,為何還不下跪?」
「嗯,」光柱後的男子道,「客人從遠方來,不習慣我們這裡的風俗,就不用跪了……為何如此慢待客人啊?請客人坐啊。」
郭日念青看了眾人一眼,笑道:「請。」
卓木強巴坐在亞拉法師下首,距離光柱後的雀母王較近,可見雀母王身形微頓,背略彎,頭髮鬍鬚皆盡花白,看來年紀很大了。
雀母王開口道:「聽聞各位客人來自外面,兩位女菩薩更是哲金馬和仁乃貢賽瑪化身,今日得見,實乃萬幸。」
其後那位國王又說了一大堆客套話,多是稱讚他們以及委婉表達歉意之語。卓木強巴等人聽得受寵若驚,實在不明白亞拉法師和安吉姆大人向這位國王說了些什麼,為什麼國王的態度轉變這麼大。
禮節性對話結束後,雀母王說到了正題:「聽說諸位尊貴的客人有綠度母之能,攜靈丹妙藥無數,可以起死回生,給我們朗布王國的村民帶來了福音,甚至能治好中了蠱毒之術的人。」
呂競男道:「其實我們……」
雀母王打斷道:「實不相瞞,本王有一事相求,小女……」雀母王慢慢道來。原來這位雀母王子嗣並不多,曾經有個兒子,不過很早就夭折了;到五十來歲才得了位公主,視為掌上明珠,但是很可惜,三年前這位公主不知道怎麼的,竟然中了黑蠱,按照次傑大迪烏的說法,中蠱者渾身奇癢,而後能觸體表結節,再後視力漸漸失明,如今公主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眾人這才明白,難怪這個老國王對他們禮遇有加,原來是公主也中了蠱毒啊。不過他們隨即又犯了難,這裡的蠱毒千奇百怪,他們也沒有把握能治好公主,所以這件事不好輕易應承下來。不過雀母王似乎對他們抱有極大的信心,說了許多讚美之詞。卓木強巴心頭疑惑,郭日念青剛才告訴他,那位扎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並說一會兒他就知道了,難道說,這位公主中的黑蠱,竟然和那位扎魯有關?
「那麼次傑大人呢?連次傑大人也無法醫治嗎?」岳陽問道。
「唉。」雀母王發出嘆息。郭日念青解釋道:「次傑大人也不是什麼蠱都能解的。由於迪烏大人的蠱術代代口授,以前的很多蠱都失傳了,像尊貴的客人們治好的那個萬蛇蝕心蠱,次傑大迪烏就無法解除。」
唐敏道:「我們也沒有把握。這樣,讓我們先看看公主的病情,而且,我們還想見見次傑迪烏大人。」
「這……」郭日念青皺眉道,「實不相瞞,見公主殿下沒有問題,可是次傑迪烏大人剛剛受了重傷,目前正在靜養,不知道他肯不肯見你們啊。就連安吉姆迪烏,也沒能得到次傑大迪烏的召見。」
唐敏道:「沒關係,次傑迪烏大人受的傷,說不定我們可以醫治。」
「啊,是嗎?那太好了。」不知為什麼,郭日念青這樣說著,臉上卻殊無歡喜之意。
與國王見面之後,郭日念青歸還了他們的背包和部分武器,但是大威力的破壞性武器卻沒有歸還,比如榴彈、手雷、閃爆、單兵火箭筒等等。郭日念青希望他們能夠理解,他們也知道郭日念青這樣做的用意。隨後,他們來到了大迪烏次傑大人居住的地方,這裡被開鑿成上大下小的倒三角形石門,通道狹長幽深。張立抬眼看,頭頂也有圓鏡片將光線折射,只是通道里一點光也看不見。作為次傑大迪烏的唯一學徒,郭日念青讓大家在門口稍等,自己先行一步進入了通道。沒多久,郭日念青出來道:「迪烏大人只同意和卓木強巴以及兩位女士見面,為了不打擾迪烏休息,希望三位能分開進去。其他的諸位,不好意思,請跟著森蘇去休息吧,我王為大家準備了豐盛的晚宴。」
卓木強巴第一個跟著郭日念青走進通道,剛拐一個彎,這裡就變得兩眼一抹黑,光線被阻斷在拐角處。郭日念青伸出那粗短而略肥的小手,握著卓木強巴的手掌道:「跟緊我,兩邊和頭頂的牆都不要觸碰,那些是蟲牆,很危險。」
「蟲牆?」卓木強巴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郭日念青道:「嗯,要知道,迪烏大人居住的房間,哪怕不設守衛,一般人也根本進不來的。」
不知道拐了幾道彎,眼前才出現了一絲光亮,藉助那一縷微光,卓木強巴看清了郭日念青口中所說的蟲牆是怎麼回事。頭頂有網,無數的蝙蝠倒掛在網上,偶有驚醒的蝙蝠,像黑色紙片在空中翻飛;而兩旁的牆更是令人肉麻,無數卓木強巴叫不出名的小蟲,統統肚腹向外地被釘在牆上,密密麻麻不留空隙。
那些蟲子有四隻腳的、六隻腳的、八隻腳的,竟然全是活的,風一吹,那些小蟲紛紛快速地撥動著腳,胡亂掙扎,整面牆就好似活過來一般。看著那些蟲體呈現出五彩斑斕的顏色,不用想也知道,要是被它們抓上一爪或咬上一口,後果會怎麼樣。
進入房間,頓時可以聞見強烈的中藥氣息,房間的牆上釘著木架,架子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擺得滿滿當當。牆體和桌面乃至地板上,都畫著神秘古怪的符號,透過光柱可以看見房間裡的空氣是一團一團的,在屋裡飄來蕩去,有青色的、紫紅色的、幽藍色的。卓木強巴暗自猜疑,自己在這裡待得越久,恐怕壽命就會越短。
次傑大迪烏躺在床上,身上鋪著黑色的犛牛氈子,年紀比國王還大,臉上一點肉都沒有,如果不是畫滿了黑色的符號,乍一看還以為是乾屍。他向卓木強巴招手道:「過來一點,讓我看清楚。」
不知為什麼,看到次傑大人那乾枯的手,那畫滿圖騰的臉,那雙深藏在眼窩中,從黑暗裡發出微末光芒的眼睛,卓木強巴竟然有一些緊張起來。那不是危機來臨的感覺,而像是,面對父親時那種感覺。他來到光柱下,竟然無法再靠近。他不明白,為什麼看著這位面相好似邪惡巫師的大迪烏,會有面對著父親時那種緊張和壓迫感。
次傑大迪烏眯縫著眼看了良久,點點頭道:「叫強巴,是吧?唔,這是大青蓮,我年輕的時候用過一次,對那個孩子,太殘酷了。雖然他犯了該殺頭的錯誤,可是用大青蓮實在是……」
卓木強巴輕輕問道:「那麼,迪烏大人能解嗎?」他想,或許自己是因為這個而緊張吧。
次傑大迪烏輕輕點頭道:「嗯,用蟓蜒能解……」
「可是……」郭日念青一聽就急了,道,「次傑大人,那蟓蜒我們只有最後一罐了啊,連王也沒捨得……」
次傑大迪烏揮了揮手,面向卓木強巴道:「你也聽到了,可憐的孩子。如果你在六七十年以前來,解大青蓮之蠱,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如今,解蠱用的蟓蜒只能用最後一次了。對於我們的王來說,這是無比珍貴的東西,如果給你用了,我們的王就不能靠蟓蜒延年益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強巴拉。」
卓木強巴已經聽明白了,那個叫什麼蟓蜒的,看來不僅可以用來解大青蓮之蠱,而且還是類似於靈丹妙藥一類的大補品,沒有哪個國王不想長壽,他等於是在和雀母的國王搶命。可是,在六七十年前又不是什麼難事,這是怎麼回事?卓木強巴心中好笑:「六七十年前?我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他問道,「迪烏大人的意思,是讓我放棄嗎?」
次傑大迪烏道:「噢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能讓我王視為珍寶的公主恢復光明,我想,王是很樂意放棄延長自己的生命而為你解毒的。」
「可是,我們都還沒見過公主,我並不確定一定能讓公主恢復光明啊。」卓木強巴對這個提議感到很突兀,沒想到這位大迪烏竟然會提出這種交換的方式。
「只要你們盡了心,我王是能看見的。」次傑大迪烏將頭往前挪了挪,在僅有卓木強巴能看見的地方露出了古怪的神情。郭日念青在卓木強巴身後,也暗自露出思索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