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馬索持槍走進卓木強巴身後一米的範圍之內時,卓木強巴猛然直立起身,轉體揮刀,彎刀如一道閃電。沒有想到,氣喘吁吁的馬索突然變得處亂不驚,將槍管一橫,擋住了卓木強巴這一刀。卓木強巴已借那一刀之勢站了起來,再度反向轉體,出腿,連槍帶人一起踢,他將那勃然的怒意,轉換成他最後一分戰鬥的力量。馬索不慌不忙地架起右臂護耳,身體微斜,化解掉卓木強巴那一踢的力量,同時將槍交換到左手,單手持槍射擊。卓木強巴那一套動作原本就是連環進行,先是左轉,然後右轉,接著又是左轉,馬索的子彈,盡數打在背包上。
卓木強巴刀光霍霍,馬索有招接招,後面的傭兵圍上來,卻因兩人纏鬥得太緊,反不便開槍。馬索有心在新來的傭兵面前展示自己的實力,那一拳一腳,都使得有模有樣。槍管當胸對著卓木強巴,槍響,卓木強巴卻是一拳砸開槍口,火線紛紛向外側掃,有幾名傭兵趕緊後退。跟著卓木強巴的刀光便至,馬索突然鬆開一隻手,單手持槍,另一隻手迅雷般拔出軍匕,以刀架刀,同時右手一翻,衝鋒槍繞著他手掌旋了半圈,槍口變成了槍托,馬索用它當棍使,朝卓木強巴手腕砸下。卓木強巴縮手,那槍又旋了半圈,槍托又變成了槍口,馬索繼續射擊。卓木強巴猝不及防,險些中彈,百忙之中還算有些運道,只覺手心一震,卻是用刀別開了一顆子彈。
兩人拳來腳往數回合後,馬索軍匕脫手,卻握住了卓木強巴拿刀的手腕,卓木強巴也捉住了馬索的槍口,兩相一掙,卻是誰也不能掙脫誰。馬索笑道:「本能近戰射擊術,你以為就你會啊?」
卓木強巴蓄氣發力,一側身,準備將馬索像扔沙包一樣摔出去。馬索槍一鬆,一手按上卓木強巴腰部,卓木強巴氣力一滯,竟然扛不住馬索,反被馬索趁機一腳踢在腳踝處,摔倒在地。那槍卓木強巴也沒握穩,反拋向天空,馬索一手拖拽著卓木強巴,另一隻手向天空一捉,卓木強巴正待掙扎站起,馬索用槍口抵著他的額頭,把他壓在地上。
卓木強巴心灰意冷,沒想到連這個虛偽、卑鄙的小人自己也打不過,以前的一切彷彿是鏡花水月,萬事休矣,他閉上眼睛,然後聽到一聲大叫:「馬索!」
馬索的手指扣著扳機,緊了又松,鬆了又緊,一瞬間連變數次,一雙眼睛狐疑地轉動著,終於還是鬆了扳機,朝大喊的那人望去,同時道:「岳陽?你怎麼來了?」
岳陽喘得彎下腰去,卻一氣不停地道:「老闆說了,放他走!」
馬索看看卓木強巴,又看看岳陽,質疑道:「是嗎?我出發的時候,老闆沒有這樣說啊?」
岳陽直立起身,拿出一個通訊器,對馬索道:「你要不要親自和老闆說?」
馬索遲疑著,他當然清楚,他的老闆常常變化莫測,誰也摸不透他的心思,當下收了槍,訕訕道:「這就不用了,我還信不過你嗎?」又用槍托拍了拍卓木強巴的臉,譏諷道,「強巴少爺,你運氣好,我的老闆大發善心,饒你一條性命,要是你敢再和我們作對,我把你打得連狗都不如。哼,自不量力。」
卓木強巴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偏偏一身上下肌肉僵硬,想要翻身而起都做不到。馬索得意非凡,將槍扛在肩上,向那批傭兵走去。「剛才那幾式怎麼樣?」「唉,我們就是相互探討探討,談不上學習,談不上談不上……」「都是老闆教我的,是這樣……這樣……」
岳陽看著連比劃帶鬨笑的傭兵,又看了看在雪地上獨自掙扎欲起的卓木強巴,毅然向著強巴少爺走去。馬索和一個傭兵虛晃一招後,偏頭冷笑看著岳陽。
岳陽來到卓木強巴身邊,伸出手去,道:「強巴少爺……」卻愕然發現,卓木強巴根本沒看自己,那空洞的眼神凝視著遠處蒼穹,從他的牙縫裡蹦出兩個字來:「滾開。」岳陽心頭一驚,他從未聽過強巴少爺發出如此可怕的聲音,嘶啞如獸,冰冷似雪,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魔王,平淡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讓人聽了,心驚膽寒。
岳陽的手僵硬在半空,任雪花飄落,融入手心,再難前進半分。馬索等人看熱鬧似的,都注目過來。岳陽縮手,兀自保持著微笑,輕輕道:「你放下包袱,就能再站起來了。」
卓木強巴心中一愣:「放下包袱,就能再站起來?岳陽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他想說什麼?」
馬索耳尖,恰好又能聽懂這句中文,趕緊道:「噢,對!放你走可以,背包你得留下!」
「岳陽,你考慮得還真是周全,呵……」卓木強巴心中明白了,一拉繫帶,解開了背包,掙扎著站了起來,踉蹌地晃了兩步,站穩了身形,看著岳陽,他又冷冷地笑了。
岳陽被卓木強巴用那樣的笑容瞧著,不禁駭得小退了半步,正準備轉過身去,卻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馬索從後面欺了上來,正好抵在岳陽身後,讓他後退不得。卓木強巴看著與岳陽並肩站在一起的馬索和那群傭兵,轉身欲走,卻聽馬索道:「等會兒,衣服也留下。」
岳陽失聲道:「馬索,你——」
馬索笑吟吟地看著岳陽,道:「老闆只是說放他走嘛,可沒說連人帶衣服一起放走啊。我想,老闆也不希望這個人留下短槍、小刀什麼的,在暗處破壞我們的行動吧?你說是不是啊,岳陽?」
岳陽還待說什麼,卻見卓木強巴怔住,開始解開衣釦,每解開一件,就遠遠地拋飛出去,似乎帶著無窮的恨意。岳陽的手指貼著褲腿,不禁輕顫,就那麼看著卓木強巴一件一件地解開、拋走,直到只剩短褲內衫,如塑像般屹立在落雪迷霧中。
「夠了吧,馬索!」岳陽的聲音有些變調。馬索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樂道:「身材不錯啊,那件內衣挺別緻的,像是女人穿的呢。」周圍的傭兵齊聲鬨笑,馬索揮動槍道,「拿好東西,回去啦!」
見有傭兵上去拾卓木強巴的背包,岳陽冷聲喝止道:「讓開,我來拿!」他小心地將卓木強巴拋落的衣物,一件一件整齊地收攏,抬頭時,卓木強巴那高大的身影已經開動,以赤膊之軀,迎著寒風落雪,向遠處前進。馬索在身後催促:「走啦,岳陽,他死不了,你沒瞧見他長得那麼壯嗎?」
岳陽回憶起踏入軍營時呂競男給他們上的第一堂課,曾這樣訓示他們:「記住,你們將要做的,是常人不會理解的;你們將要容忍的,是常人無法容忍的;你們將要面臨的,是常人難以想象的;你們將要捨棄的,是尊嚴!你們將和魔鬼簽訂契約,必要時將會出賣除了靈魂之外的一切,還要在橫流的物慾前,剋制住本心。你們的許多前輩,因此墮落了,沒有人責備他們,同樣,我也不會責備你們,我只希望你們能保留住一顆正義的心。當你不得不沉溺於酒池肉林之時,當你吸食毒品陷入幻覺之時,當你橫刀當街、血肉四濺之時,我希望你不要忘記,你——曾經是一個正直的人!永遠,不要忘記!」
岳陽默然,最後望了一眼那個快要消失在霧雪深處的身影,告誡自己:「不要掉眼淚,不要紅眼圈,你能做到,你必須做到。」彷彿有一種實質性的情感,自心底深處翻湧上來,直抵喉部,岳陽用牙咬碎,和著唾沫,將它吞嚥下去,只靜靜地看著卓木強巴消失的背影,心中祈禱:「強巴少爺,一路,走好。」
馬索帶著卓木強巴的背包凱旋,興致勃勃地向眾人吹噓自己如何三拳兩腳,就打得卓木強巴跪地求饒,岳陽則來到了莫金的帳篷。
莫金似乎正和柯夫討論那些傭兵的人手安排和佈置,見岳陽進帳,只淡淡問道:「放走啦?」
岳陽點點頭。莫金又道:「那麼現在,你和他,應該沒有什麼關係了?」
岳陽又點點頭。莫金再問:「如果強巴少爺又跟上來,找我們麻煩,你怎麼辦?」
岳陽一怔,原本以為發生了這樣的事,自己絕難倖免,忽然聽到莫金問出這樣的問題,他馬上反應過來,答道:「我會親手擒殺他。」
「好!」莫金長笑而起,拍著岳陽的肩道,「我就喜歡你這種重情重義的熱血男兒,你肯這麼幫強巴少爺,想必將來你也不會做對不住我的事。」說著又換了口吻道,「其實荒郊無人區,探險求生存,尋寶找遺蹟,哪有什麼國家、民族之分,和則兩利,分則兩敗,強巴少爺,實在不該站在與我敵對的位置上啊。」
接著莫金又問了這次行動的細節,岳陽不敢隱瞞,盡數告知,只是沒有提起卓木強巴內衣衫裡有夾層口袋的事。莫金聽聞卓木強巴背包衣服都被拿回來了,趕緊道:「你去,把那背包衣服都給我拿進來,記住,一件也不能少,還有……告訴那些傭兵,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是卓木強巴背包衣服裡的,統統交出來。」
岳陽出營,見馬索還在那裡唾沫橫飛地演講,忽聽索瑞斯在一旁道:「馬索,我的狼朋友呢?」
「呃……」馬索突然張大嘴發不出聲音,他們的確是循著狼聲追趕過去的,可是到了那裡之後……那兩頭狼呢?被卓木強巴殺了?好像沒有注意到它們和卓木強巴有搏鬥啊!事後只顧著高興,他以為那兩頭狼早回來了,現在聽索瑞斯問起,難道狼失蹤了?馬索想找當時同去的傭兵詢問,可是那些傭兵都戴著頭盔,一混入人群,再也分不出誰是誰,馬索急出了一頭冷汗。
岳陽把東西拿進帳篷,莫金馬上翻找起來,只見他將卓木強巴的背包衣服翻了個底朝天,卻似乎沒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他手摁著胸口位置,喃喃道:「沒有?不可能啊!我明明記得他有的。難道說……」
莫金抬起頭來,指著那堆東西道:「沒事了,你可以拿走了。」
岳陽就那麼出得營帳,還不相信莫金就這麼放過了自己,他心中對莫金重新做了結論:「這個莫金,要麼,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邪惡;要麼,他超乎自己想象的邪惡。」
霧雪之中一片茫茫,無論紅褐山岩還是枯黃斷木,都鍍上了一層銀白,雪飄飛絮裝點著整個世界,刺骨的寒風也在迷霧中肆意地穿梭。卓木強巴全身半裸,頂著風雪木然前行,那風,真的很冷,但更冷的地方,卻是他的心。呂競男死了嗎?連屍骨都被狼吃掉了嗎?岳陽,我們是如此信任你,為什麼偏偏是你?你的心也被狼吃掉了嗎?難怪沒有發現內奸,去查詢內奸的人自己就是內奸,哈……真是絕妙的諷刺,我是全天下最蠢的人?巴桑死了,張立也死了,胡楊隊長,塔西法師,都死了……亞拉法師和敏敏,他們還活著嗎?為什麼我還活著?為什麼偏偏還剩下我一個?我一個人,又能去哪裡?能做什麼?莫金帶來了成千上萬的軍隊,自己呢,我已經一無所有,僅剩血肉之軀,在這酷寒之地,還能走多遠?又為什麼,還要繼續走下去?
逢生
卓木強巴就這樣一直走著,沒有目的,也失去了方向,彷彿連思維也被這霧雪凍得僵化了,只剩下生命的本能,驅使著他不停地走下去,他的身體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再也不可能走得動了。剛開始還能蹣跚步行,隨著夜幕降臨,寒意更盛,卓木強巴只感到體內的血管、肌肉,如同被凍成了冰條,像木偶一樣機械地邁步,對他而言也成了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還有必要繼續走下去嗎?卓木強巴不知問了自己多少遍,但那身體彷彿不再受他意識的控制,依然倔強地向前走著,為什麼呢?他隱約聽到心底深處傳來各種聲音:「敏敏或許還活著,紫麒麟或許就在前面不遠,帕巴拉或許真的能看到,和導師約好了的,一定要回去……」他僵硬地轉動著頸項,想像戳破肥皂泡一般將這些聲音都甩出腦海去,然後,他聽到了隱藏在各種聲音之後,那深埋在比心底還深的潛意識中,那個被刻意遺忘的角落,傳來一個封印已久的聲音:「妹妹,或許,還活著!」
那聲音直接逾越了意識,控制著身體,驅使他走著。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裡,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我還有,活下去的理由!迷失之後,卓木強巴重新喚起了求生的意志,他漸漸恢復了密修者那獨特的呼吸,他要蓄積一切可蓄積的力量,只為活下去,必須活下去。只是人力不可勝天,卓木強巴的身體,還是在持續的僵硬中,剛開始全身發抖,到後來,四肢麻木得失去了感覺;剛開始牙關還能打戰,到後來,牙關彷彿被凍得封住了,張不開嘴。再往前走,卓木強巴竟然失去了行走的感覺,只是看到周圍的景物變幻,知道自己還在走而已,而飄落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胸口,竟然也不再融化。
卓木強巴脖子無法扭轉,只能眼珠轉動著,搜尋視野範圍內可見的避風港,但眼見處,天空野曠,亂石突兀,別說避風處,想找一塊雪花飄不到的地方都不可能。天色越來越暗,他也知道,黑夜來臨之後,這個地方,是一點光也沒有的,到那時,他只能等死了。一次次失望,讓他剛剛燃燒起來的熱情,隨著寒雪漸漸冷卻下去。卓木強巴知道,他的體能已經達到極限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變得越來越慢,理智告訴他,就算他找到了遮雪避風的所在,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也不可能活下去,一旦躺下,他將長眠。要能存活,除非奇蹟的出現,只是在這種地方,在這個時候,還會有奇蹟嗎?
卓木強巴帶著不甘的心,還在頑強地挪動著、搜尋著,只要身體沒有徹底僵化,他就不會停下。就在香巴拉的夜空完全黑暗之前,天空彷彿也帶著不甘,放出最後一抹光明,卓木強巴突然看到,在自己正前方,一塊巨大的岩石之上,一朵雪蓮正沐浴著落雪怒放。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嬌弱不堪,那莖葉,似乎一絲風都能吹得折斷,但它卻毅然紮根在堅實的巨巖上,迎著風雪,驕傲地吐著花蕊。
看到那朵雪蓮,卓木強巴霎時想起了與導師的約定,不由悲從中來:「導師,對不起,我無法完成和你的約定了。不是我不想做好,實在是天意弄人,我已經無力迴天。與我同來的人,一個個在我眼前逝去,我只能眼睜睜地瞧著,我什麼也做不了。如今,我也要離開你了,導師。謝謝你,為我做了那麼多,我卻只能給你留下無盡的遺憾和傷痛。我戰勝了雪山,戰勝了大海,卻無法戰勝那紛繁複雜的人心。原來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啊!」
卓木強巴挪著寸步來到巖前,想要抬起手去輕撫那朵雪蓮,試了好幾次,手臂始終無法抬起,只能靜靜地看著。他渾然忘記了雪花和冰風,那一朵雪蓮,在清風中搖曳,就像他心底那一簇火苗,隨時都有被風吹滅的可能,但它不甘地燃燒著,帶來那一絲絲的暖意,小小的,溫柔的。
那一刻,卓木強巴的腦海中浮現起所有重要的人的臉龐,清晰地出現,又黯黯地消散,彷彿聽見是誰在遠方吟唱:「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髮讓它牽引你的夢……」
接著,思緒中斷,那朵嬌脆的雪蓮,終於不堪風雪,折斷了,滾落在地,順風向前翻轉而行。卓木強巴目視著雪蓮,在光明消失的最後一瞬,他竟然看到,前方有一個洞窟,由數塊巨巖相互堆積傾軋,巖縫間形成一個天然通道或洞穴,約半人高,不知道有多深。
「難道,那就是上天給我安排的墓穴嗎?」卓木強巴這樣想著,終於還是挪動身體,向洞穴靠過去,只是身體凍得太僵了,剛才在雪蓮面前站了一小會兒,此時竟然已經無法邁步。卓木強巴用盡全身的力量,腿也無法離開地面超過一釐米,腰際再一發力,身體便失去了平衡,如企鵝般搖擺著走了兩步後,他像一截樹樁般倒地,再也無法動彈。
此時天空已經全暗,卓木強巴不知道自己距離洞穴還有多遠,或許只有一步之遙,又或許不止,總之,都不重要了,死在洞內,還是洞外,又有什麼區別呢?他聽到自己的血液擁堵在血管裡,艱難地向前擠,如沙漏般發出沙沙的聲音;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奮力地搏擊,卻似窒息者無法呼吸般,難以為繼,只得越跳越慢。
「咚咚。」
「咚,咚……」
「咚……咚……」
「咚——」
在卓木強巴喪失意識前的最後一眼,看到的卻是,一雙橙黃髮光的眼睛……
「我死了嗎?」卓木強巴感覺到自己飄浮在半空中,他依稀回憶起阿爸說過,人死之後,靈魂會留存在一個既不是人間,也不是陰間的地方,每個人死後都會先到這裡,等待召喚或宣判。冥冥中自有主宰,他們會根據你一生的好惡,來決定你是去西天極樂世界,還是下十八層地獄。人死後究竟有沒有靈魂?呵呵,誰說得清呢?那些人沒死過,所以無法判定,而死了的人,又無法向活人訴說,想這些似乎沒什麼意思呢。那麼,我這個孤魂野鬼將會飄向哪裡?
接著,卓木強巴彷彿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安靜地躺著。「那是我嗎?原來已經這麼老了啊?有多長時間沒照過鏡子了?一年?兩年?還是更久?看來我還沒飄多遠,才剛剛離體。咿?那是什麼?狼?對了,我記得我死前,最後好像看到的是狼的眼睛,唉,我怎麼就沒想到,那樣的洞穴,多半有狼居住的吧。善泳者溺於水,我用半生的時間來研究犬科動物,最後死於狼腹,也算善有善終,死得其所了。嗯?不對,若是死於狼腹,我的屍體怎麼能儲存得如此完好?」他兀自懷疑,再向自己的身體看了一眼,只覺得那個身體在眼前放大,越來越大,最後眼前一黑,再次遁入無意識狀態。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卓木強巴的意識漸漸清晰起來。「好暖和啊,就像是胎兒狀態時,在母親的腹中,被溫暖的水包裹著,身體浮在空中,沒有重力,全身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解脫。原來,在人未成形之前,擁有的才是最自由、最舒適、最安逸的環境。後來,人有了手腳,就被自己的行動所束縛;人有了五官,就被自己的感知所束縛;人有了意識,就被自己的思想所束縛。只有在沒有擁有這些之前,純靈魂狀態的人,才是自由的存在。難怪每一個人生下來,面臨這世界時,悲痛地哇哇啼哭,因為他們知道,一旦降臨於世,他們就失去了自由。人這一生,便是被各種有形的無形的東西束縛著,有人解開某些束縛;所以他開心,有人解不開束縛,所以他痛苦;有人看懂了束縛,所以他哀傷;有人看不懂束縛,所以他快樂。奇怪,這是誰告訴我的?是阿爸嗎?是了,那是很小的時候阿爸告訴我的,我竟然還記得這些。我為什麼會想到這些?因為感受到那種溫暖、舒適的感覺嗎?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這是否是天堂的感覺?」
卓木強巴這樣想著,睜開了眼睛,頭頂一片黑暗,卻有光亮從腳下傳來。接著,他恢復了感知,感到自己躺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身體被什麼東西壓著,但是有滾燙的熱量從那些東西上傳來,是柔軟的,有呼吸,有心跳,自己完全感知得到。接著,他又感到了手邊岩石的顆粒,自己平靜且悠長的呼吸,那鏗鏘有力的心跳,風從外面試圖灌入洞中發出的呼嘯。「我還活著?」卓木強巴終於明白了自己目前的生命狀態。接著,他微微抬頭,試圖看看那些帶來溫暖的生命,他看到了……
三匹狼,兩匹各自抱著他的一條大腿,它們的兩條前腿交叉,頭枕在腿上,自己從腳趾到腿根,都被它們包裹著;還有一匹最大的狼,蜷曲在自己胸口,盤成一團,腦袋埋在尾巴里,偶爾掃一掃尾巴,似乎在趕臉上的蚊子。三匹狼有著整齊而柔軟的呼吸,那火一般的熱量,源源不絕地從它們身上傳遞過來。
卓木強巴這一動,蜷伏在他胸口的狼首先醒轉過來,睜開惺忪的睡眼,掉過頭來看他,那麻灰的顏色、撲扇著的耳朵、狹長的嘴、黑黑的鼻頭、鋥亮的眼睛在背光的地方反射出妖冶的黃芒。卓木強巴幾乎不用思索就能斷定,這是灰狼三兄弟。是的,是它們,塵封的記憶似乎又都回來了,他彷彿想起很多以前淡忘的事情。
一人一狼注視著,如在那可可西里冰原一般。只是三年前那匆匆的一瞥,卻已經記憶下彼此的眼神,彷彿很多年前他們已然熟識,在命運中再次相遇,不用詢問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卓木強巴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勇氣,彷彿蜷伏在他胸前的並非是狼,而是自己基地裡與自己熟識的獒,他探出雙手,伸到狼的頜下,輕撓著那白色的絨毛,輕聲道:「嘿,老友,你們怎麼在這裡的?」
那頭狼卻是撲將上來,兩隻前腿按住卓木強巴的雙肩,伸出舌頭舔著卓木強巴的嘴唇。是了,這是狼家族的傳統,當在外流浪的遊子迴歸家族時,家族的成員將和它擁抱、親吻,以此認可並迎接它的迴歸,同時這也是再次熟悉彼此的味道必不可少的條件。想起來了,這是方新教授曾經教過自己的知識,卓木強巴都想起來了,如今這頭灰狼,正以它的身體語言告訴自己:「歡迎你回來,我們的朋友。」
其餘兩頭狼也都醒來,一蹭躥到卓木強巴跟前,三顆碩大的狼頭擠作一團,三雙大眼睛好奇地重新打量著卓木強巴,它們嗅著,親吻著,「嚶嚶嗚嗚」地訴說著。卓木強巴親親這頭,摸摸那頭,突然間,彷彿被幸福包圍著,那久違的熟悉的感覺,全都又回來了。人們相互欺騙,鉤心鬥角,但是你們,不曾捨棄我,你們記得我,還記得我身上的味道,我的狼朋友。卓木強巴半坐起來,摟著三顆比自己的頭還要巨大的狼頭,明明在開心地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外湧。三頭狼替他舔乾眼淚,頭在他胳膊裡亂拱,蹭得他胳肢窩癢酥酥的,情不自禁地發笑。
玩鬧了一會兒,卓木強巴見洞外一片光明,便對三個狼朋友道:「好了,好了,先別鬧了,我想出去看看。」他只是用平素的語氣說出,也沒認為三個狼朋友能聽懂他的話,不料三個狼朋友看了卓木強巴眼睛凝望的洞口一眼,就猜透了他的心思。最魁梧的首領狼想了想,發出「嗯」的一聲,抬起前爪輕輕拍了拍卓木強巴的腿肚子,另一頭狼則咬著卓木強巴的內衣扯了扯,然後張著嘴,伸出舌頭看著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想了想,心道,莫不是這些狼朋友在提醒自己,外面很冷,你穿這身衣服恐怕不行。「沒關係的,我就出去看一下。」卓木強巴說完,不禁釋然笑了笑,自己怎麼能以人的思想,去度量狼的心思呢,說不定剛才狼朋友想表達的,根本不是自己想的意思。豈料話音剛落,頭狼低嚎,三隻狼竟是先後鑽出洞穴,讓出路來。
洞口很矮,卓木強巴不得已也只能爬出洞來。洞外寒霧依舊,只是天已放亮雪已停,卓木強巴不知道自己這一覺睡了多久,但他卻能感到,身體起了某些變化。
呂競男傳授自己的呼吸,彷彿真的融入自然,不再需要刻意為之,自己的一呼一吸,都準確地和自己的心跳、脈動、血液的走向,和那個奇怪的徐徐旋轉的感覺聯絡在一起。卓木強巴攤開掌心,看著自己的手,他的視線彷彿穿透皮膚,看到了皮下的血流、經脈,他看到了能量的流動。他再怡然四顧,這天,這地,這空氣,都和以往不同了。
衣著單薄地矗立寒風中,雖能感到寒氣襲人,但卻不似昏睡前那般刺骨,他能清晰地把握住空氣中澎湃湧動的氣流,如何繞過岩石,如何穿過縫隙,如何掠過大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前方彌散著旺盛的生命力,有無數動物、植物欣然地生長;自己的右手方,是一片空無,來自海洋的氣流自下方翻湧而上;自己的左手方,則是高大厚實的山根,那些翻越雪山的稀薄空氣,帶來了遠方嚴寒的訊息。這些自風中傳來的訊息都是以前察覺不到的。他還能感覺到,身後的灰狼三兄弟那整齊、強勁、有規律的心跳和呼吸;一株不知名的小草正藏在巨巖後面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倔強地掙扎生長;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有什麼東西開始緩緩轉動,帶動整個身體的能量,均衡而持續地與外界交換著。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吸入體內的每一股氣流,在血脈的帶動下,流經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將能量運送至那裡,再將耗盡的殘渣帶走,由另一條通道再撥出體外。
卓木強巴再將視線轉回救了自己性命的狼穴,忽然準確地把握到洞口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在風中滾來滾去,他舉目凝望,是那朵雪蓮,如今早已凋零枯萎,卻兀自徘徊在洞口不肯離去,看那枯萎的程度,自己顯然昏睡了不止一天。卓木強巴來到雪蓮之前,輕輕道:「謝謝你。」那雪蓮彷彿聽到了卓木強巴的聲音,被風一吹,飄散開來。
「狺——」的一聲長鳴,卓木強巴回過頭來,只見最小的那匹狼半伏在身後,嘴前放著一小塊白色的東西,正滿眼期待地看著自己。卓木強巴再仔細一瞧,這不是在可可西里送給它們的那一截羊羔裘嗎?沒想到如今被磨損得只剩不及兔尾大小的一塊,它們竟然還保留著。再看看狼朋友期待的眼神,卓木強巴馬上明白過來,他從口袋中掏出那根救過自己數次性命的狼哨,遞到狼的眼前,道:「我也,一直留著。」
最小的狼發出「嗚」的歡呼,撲將上來,將卓木強巴掀翻在地,在他身上打滾。卓木強巴連聲道:「嘿,別……別這樣……好冷的,好了,好了,嗯?別動,別動,你是怎麼啦?」就在卓木強巴與狼嬉戲時,發現這隻狼身上有傷,一道已經癒合的傷口,卻是觸目驚心的長,傷在背脊上。隨後他又發現,這頭狼的尾巴少了一半,左耳也有一個缺口,再看其餘兩頭狼,灰狼三兄弟,竟然全都帶著滿身的傷痕。傷得最重的是體型最大的那頭狼,它的整條左後腿竟然是折的,痙攣蜷縮,懸吊在腹下,靠的是餘下三條腿在走路;另一頭狼也好不到哪兒去,它的額頭上有一道明顯的疤,再往下一點,它的一隻眼睛就保不住了。
雖然這些傷口已經癒合,但猶可想見當時戰況的慘烈。卓木強巴看那些傷痕,竟是像極了狼造成的傷口,他霎時明白過來,詢問這三兄弟道:「你們……被驅逐了?」
與狼同居一
卓木強巴知道,在狼的家族中,若是離開家族時間太久,重新返回家族時,需要看別的家族成員的意見,因為離得太久,身上沾染了別的味道,昔日的家族成員會視之為不安全的因素。若是得到了家族首領和成員的認可,就能安然返回家族,若是得不到認可,就將被驅逐,曾經同一家族的成員會毫不留情地將它們驅趕出家族領地,甚至會將不肯離開的狼活活咬死。
這灰狼三兄弟,它們是怎樣穿越那茫茫的可可西里冰原,又是怎樣跋涉千里來到的高原,是怎樣翻越那苦寒無人的大雪山?它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家族,可是它們……竟然被驅逐了!帶著一身的傷痕,只能徘徊在這冰雪構築的荒野,有家歸不得,一無所有,相依為命。一想到灰狼三兄弟的遭遇和自己的何其相似,卓木強巴的心中又忍不住痠痛起來,他捧著身上那小狼的臉,喃喃呢語道:「我們,都是被拋棄的呢。」
小狼看見卓木強巴觸到自己身上的傷痕,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委屈,眼淚汪汪地看著卓木強巴,嘴裡嗚咽著,將身體側過來,讓卓木強巴看它身上其餘地方也受了傷,又在卓木強巴眼前晃動著那斷掉半截的尾巴;它返身轉圈,極力用嘴去夠那半截尾巴,卻怎麼也咬不到自己的尾巴了,再用它那期期艾艾的目光看著卓木強巴,嘴裡「狺狺嗚嗚」說個不停。卓木強巴握住小狼的前腿,輕聲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明明知道小狼有滿腹的委屈要向自己訴說,可惜自己卻不知道它在說些什麼,卓木強巴回憶起方新教授給他們上課時曾說過:「狼的聲帶呈v字形,它們可以發出超過80種鳴音,而我們人類能發出百餘種不同的單音節;狼的聽力範圍在12~80000赫茲,我們人類的聽力範圍是20~20000赫茲。同學們,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狼的聽力範圍覆蓋了我們人類的聽力範圍,也就是我們能聽到的,它們都能聽得到。而且,狼的聲帶與人類相似,狼嘯的音節數與人類相近,通過不同的音節,變音和嘯聲長短,其組合千變萬化。所以,在狼的社會中,完全可以僅憑發音就表達出自己的所有情感。狼類有屬於狼類自己的語言,而且與我們人類一樣,不同地方的狼還有各自不同的方言,這些狼族的語言代代相傳,不僅用來與同伴交流,表達自己的意思,也用來教育下一代,教給它們生存的技能。只可惜,數千年來,我們人類沒有幾個人真正去傾聽過狼的語言,它們的傷心、憤怒與仇恨,它們的感激、高興與愛慕。我的老師曾告訴我說,新中國成立前,在西藏有一位研究犬科動物的大師,他不僅能聽懂狼的語言,還能用狼的語言與狼直接交流。我雖然沒有那位大師那樣的本事,不過經過我和國外同行多年的研究,還是大致總結出狼的十三種不同音調錶達的不同情感……」
卓木強巴細細地回憶著,小狼的發音顯然不在導師總結的那十三種音調範疇之中,它發音極短、極快,往往只是一兩個音節就變化了音調,聽上去倒有些像美國黑人的說唱音樂。卓木強巴沒聽多久,就見頭狼過來,用腦袋拱了小狼一下,瞥了它一眼,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嗓音,似乎在說:「有什麼好哭訴的,一匹好狼,流血不流淚,不要墮了自己的威風。」
小狼變了音調,在喉嚨裡打轉,似乎很不滿。頭狼卻懶得理會它,抬起一隻前腳往卓木強巴肚子上一按,哼哼了兩聲,似乎在詢問什麼。卓木強巴的肚子被頭狼這麼一按,立刻發出「咕——」的一聲長鳴。那頭狼似乎朝著他笑了笑,隨後頭微揚,嘴一撮,發出清晰而有節律的「嗷嗚」的聲音。這次卓木強巴聽懂了,這是十三種基本音調中進食前的集合令,通常只能由首領發出,意思是:「集合了,我們去打獵。」
小狼和另一匹大狼聽到聲音,收斂了嬉笑,表情嚴肅地向頭狼靠攏過來,擺出了隨時準備戰鬥的姿態,三頭狼排成箭頭形向迷霧走去。走了兩三步,頭狼扭過頭來,向卓木強巴一努嘴,彷彿在說:「跟著來啊,愣著幹什麼?」
走了沒多久,卓木強巴就發現,小狼頻頻回頭,老是仰著頭看自己,眼神中有些不忿,似乎在說:「你站那麼高幹什麼?暴露我們的行蹤!」卓木強巴只得縮了頭,躡手躡腳地跟在它們後面。
也不知是這一帶已經靠近生物生活區了,還是在迷霧中人類的感官遠不及動物,卓木強巴他們一路走來,除了狼,一隻活的動物都沒看到。而灰狼三兄弟帶著他沒走多遠,就停了下來,同時豎直耳朵,身體低伏,顯然離獵物已經很近了。
灰狼三兄弟調整好作戰姿態後,頭狼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兒,扭頭一看,卓木強巴那麼大一截人杵在那裡,難怪感覺今天圍獵無法很好地收斂氣息。於是頭狼掉過頭來,走到卓木強巴跟前,用前爪在地上劃了一道橫線,饒是卓木強巴天資聰穎,也愣是沒猜出這隻頭狼的意思。等頭狼轉身,卓木強巴抬起腿準備跟著過去時,被頭狼側頭將腿撞了回去,卓木強巴一愣,只聽頭狼低聲嗥叫。在曾學過的知識中,這是戰時警告的聲音,短促的聲音不會傳播太遠,提醒身邊的同伴注意警戒。
卓木強巴明白過來,敢情頭狼的意思是:「你就在這裡給我們放風,別再往前走了。」
卓木強巴等了半晌,身體寒意漸增,他不由自主地雙手抱胸,雙腿交叉而立,忽覺一股暖流自左手升起,蔓延過肩,傳遞到右手,再由雙手交匯處傳至左手,至此迴圈不息,上半身的寒意漸漸淡卻。卓木強巴愕然醒悟,自己這個避寒的動作,恰恰是呂競男最後教自己的那些古怪動作之一,只是以前做時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不多久,前方傳來了重物轟然落地的聲音,小狼從霧中跑出來「狺狺」叫了兩聲,讓卓木強巴跟上。
卓木強巴跟著小狼來到一處石窩狀凹陷坑中,大吃一驚,他原本以為灰狼三兄弟圍獵的是些小型生物,豈料竟然是一頭龐然大物。那應該是一頭鹿吧,可是,眼前這傢伙不算那對巨大的鹿角,立高也超過了兩米,皮厚毛長,卓木強巴實在難以想象,這種地方竟然有這種怪獸,它是靠吃什麼為生的?不過看了看那鉅鹿的身體,卓木強巴似乎明白了,這頭鉅鹿是從很遠的地方流浪至此,身上早就有傷,估計是運氣不好,被灰狼三兄弟堵在了這裡。灰狼三兄弟沒有馬上和對方拼搏,而是和那怪獸耗著,直到耗得那怪獸奄奄一息,再沒有任何反抗能力時,它們才動手。
那鉅鹿的咽喉被狼牙咬穿,早已死透,不過灰狼三兄弟並沒有馬上撕咬,而是等著卓木強巴。卓木強巴知道,按照狼家族的習慣,每次狩獵之後,要等所有狩獵成員到齊,再由頭狼統一分配,不同地位的狼進食獵物的不同部位,而每頭狼進食的先後順序也有講究。數萬年來,狼的家族以這種方式來表達統領的權威和地位,同時保證一個家族的公平和公正。只是卓木強巴沒想到,看頭狼的意思,似乎是想讓他先享用獵物,難道這是對尊貴朋友的特殊禮遇?
卓木強巴有些狐疑地走上前去。頭狼拍了拍那頭鉅鹿的皮毛,眼中寒光一閃,就如剛才在地上劃橫線般前爪橫著一揮,然後看著它發出幾聲長短不一的聲調。卓木強巴有些尷尬了,完全聽不懂啊。小狼不知什麼時候又叼著那塊羊羔裘放到了卓木強巴的面前,很是愜意地用臉在羊羔裘上擦來擦去,朝著卓木強巴嗚嗚直叫,然後也是頭狼那般,看著那鉅鹿的屍體,抬起前爪,在虛空中橫著一揮,像極了戰爭片中,那些將軍命令手下士兵執行暗殺任務時所做的那個抹脖子的動作。見卓木強巴還傻愣在那裡,另一隻狼急了,跳過來咬住鉅鹿的一條腿晃了幾下,然後對著卓木強巴露出一口森然狼牙;卓木強巴還不明白,它又咬住鉅鹿的腿晃了幾下,再露出牙齒。
一陣寒風吹過,卓木強巴打了個激靈,突然將羊羔裘、橫爪一揮、咬腿幾個動作聯絡起來,恍然大悟,這三頭狼是讓自己去取怪物的皮毛啊。小狼說的是那皮毛很是暖和;而另一頭狼則說,若是它們用牙咬壞了,那皮毛就沒什麼用了。
卓木強巴懷著感激的目光投向這些狼朋友,想尋找一件趁手的工具,卻意外地發現,導師還給自己留著一把鋒利的瑞士軍刀。由於這把軍刀體積極小,當時自己就將它與小銅劍放在了一起,整個渡海到抵達須彌山的過程中,都沒有使用。如今,這是卓木強巴手中剩下的唯一利器了。
卓木強巴剝下了鉅鹿的皮毛,第一次幹這種活,難免劃破了很多地方,不過整體還算完整。卓木強巴鑽入鉅鹿皮中,一雙手剛好能從鉅鹿的前蹄處穿過,只不過雙腳無法套入鉅鹿的後蹄之中,而且腰身也太長了,卓木強巴就像拖著一個大水袋,一直拖到地下。
卓木強巴剝皮之後,頭狼就開始享用美餐,另一隻狼在一旁等待。小狼暫時輪不上,掉過頭來,繞著卓木強巴的新皮衣嗅嗅,然後看著卓木強巴,露齒一笑,衝上來將卓木強巴撲倒在地,用牙輕咬他的小腿、肩頭、咽喉等處。卓木強巴當然明白,這是小狼與自己嬉戲,狼的家族中成員間常常相互嬉戲,它們能很好地掌握咬合的力度,有時看上去它們撕咬得很厲害,其實都不會傷到對方,它們的戰鬥技巧,便是在這種嬉戲中磨鍊出來的。小狼的舉動分明是在說,披上鹿皮,你就變成鉅鹿了,咬你,咬你……
卓木強巴不甘示弱,也露出牙齒去咬小狼。小狼眼裡露出笑意左躲右閃,輕巧避開,嘴裡「嗯……嗚……」地挑釁著,卓木強巴模擬著小狼的聲音回應它,小狼就撲騰得更歡了。卓木強巴一面和小狼嬉鬧,一面暗想,這裡的狼實在是太強壯了,以自己的體型,卻是被它們一撲即倒,每一次都沒有反抗的餘力,看來,應該向它們學習一些戰鬥的技巧。接著,他又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情,灰狼三兄弟本來就是屬於這裡的嗎?它們既然回到了這裡,這點顯然該是肯定的了。可是,就如自己在可可西里觀察得出的結論一樣,它們的皮毛並不十分豐裕,它們生存的地方,至少不會是現在這種冰天雪地;還有,它們是怎麼回到這裡來的呢?卓木強巴想起了大雪山,想起了岡日第一次吹響狼哨,難道說,只有這裡的狼能聽懂那哨音?當時遇到的就是它們?
卓木強巴摟過小狼,一手指天,彷彿穿過了雲層,對小狼道:「你們是從那裡來的嗎?」然後又點點地面,道,「回到這裡,是從那上面下來的嗎?」
小狼似乎聽明白了,半眯著眼頻頻點頭,接著又發出一長串卓木強巴聽不明白的聲音。
卓木強巴心道:「這就是了,它們聚集犛牛群和狼群,正是為了在那超越了自身忍受極限的惡劣環境中生存,循著回家的路,翻越大雪山。如今,依然只剩下它們三個,也就是說,其餘的那些狼群和牛群,都已經死在半路上了啊。它們究竟要忍受怎樣的痛苦和掙扎,才能回到這裡。」
卓木強巴暗暗神傷,這灰狼三兄弟經歷的苦難,恐怕也不比自己的少,想著灰狼三兄弟的遭遇,卓木強巴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這時,見他停下了動作的小狼,伸出舌頭舔著卓木強巴的臉,卓木強巴伸出手去摟抱它的脖子,它又舔著卓木強巴的手心,喉嚨裡發出的聲音變得輕柔,那種暖暖的、黏黏的有些溼潤的感覺,頓時讓卓木強巴心中的鬱結減輕不少。
他看著小狼的臉,突然想起方新教授教過他們的知識:「所有的犬科動物嗅覺都是人類的一萬倍,它們能捕捉到我們人類無法察覺的資訊,比如一個人情緒的改變,會導致自己內分泌的改變,而這種人類無法捕獲的激素改變,犬科動物卻能很清晰地掌握。也就是說,犬科動物它們能很容易地知道人類的情感狀態,你是憤怒、開心、憂傷還是害怕……」卓木強巴疼愛地看著小狼,輕聲道:「嘿,你在安慰我嗎?謝謝,謝謝你。」
三頭狼進餐之後,才輪到卓木強巴。由於那鉅鹿體型太大,故而剩下不少,灰狼三兄弟給卓木強巴留下兩條後腿和整個背脊,看那頭狼的意思似乎是,吃不完就拖回去。看著鉅鹿巨大的屍身和肉紅色的肌肉,他還真不習慣就這樣生食,只是腹中飢餓難耐,用刀割下一縷,放入口中嚼了,只覺舌下生津,竟是說不出的美味。灰狼三兄弟似笑非笑地看著卓木強巴,似乎在笑他爪牙不夠鋒利。
嚼著嚼著,卓木強巴突然想起最後一次回家時,阿爸對自己說的話:「如果你想真正瞭解另一種生物,就拋棄你作為一個人的想法吧,以最原始的生命姿態,坦誠相見,才能獲得不同物種間的認可……
「你認為戈巴族人的與狼同居,是一種怎樣的關係呢?你只有真正瞭解了什麼叫與狼同居,才能理解我說的這番話的含義……」
「與狼同居嗎?」卓木強巴暗暗想著,將刀尖的肉放入口中。阿爸那句「拋棄作為一個人的想法,以最原始的生命姿態,坦誠相見,才能獲得不同物種間的認可」,究竟該怎樣理解呢?此時的卓木強巴,漸漸有了自己的理解,阿爸是想告訴自己:「想要真正地認識狼、瞭解狼嗎?那麼,放棄作為人的存在,你,成為一頭狼吧!」
吃過食物之後,特別是這種用嘴咀嚼生食的進食方式,令身體熱量大增。其實相比起灰狼三兄弟,卓木強巴吃得極少。狼可以一次吃下相當於自己體重三分之一的食物,然後根據環境的不同,它們可以在數天甚至十數天之內不再進食。
進食之後,便是休息和娛樂的時間,小狼和另一頭大狼一路打打鬧鬧回到洞穴。卓木強巴將身上所剩的東西都掏了出來,在地上擺作一排,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代表著不同的意義:導師,多吉,家族,狼群,妹妹。這就是卓木強巴所剩的全部,看著地上那一排小飾品,卓木強巴也不免有些意興闌珊,僅憑這些,自己是無法與莫金和他的軍隊對抗的。怎麼辦呢?留在這裡,變成一頭狼,和灰狼三兄弟共同生活?看著昏暗不透光的洞穴,卓木強巴苦笑著想:「這次,恐怕是要真的與狼同居了。」
頭狼腿腳不便,沒有與小狼他們嬉戲,回到洞內,蜷伏在卓木強巴身邊。卓木強巴閒來無事,便指著那些飾品,將每一件的來歷和它們背後的故事,一一說給頭狼聽。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頭狼一定聽得懂,因為他訴說的整個過程中,頭狼很認真也很安靜地聽著。
與狼同居二
卓木強巴的手搭在頭狼的背脊上,順著它的毛髮撫摸。與灰狼三兄弟的重逢令他倍感欣慰,他知道,這三頭狼拯救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不知道為什麼,除了那些被操獸師控制的狼之外,這些狼朋友對自己似乎有毫無保留的信任,從小便是如此,他甚至可以不用像別的人與狼接觸那樣,有數日甚至數月的磨合期和接觸期。他記得小時候,自己往往是第二或者第三次給狼朋友帶食物時,只要確認是無害食品,狼就敢直接從他手裡取食吃,他往往便在那個時候,趁機摸狼兩下,那皮毛軟軟的,光滑如緞子,摸上去十分舒服。想到這裡,卓木強巴再次苦笑起來,或許自己去做一匹狼,比做一個人更適合吧。
迷霧之中,溼氣氤氤,小強巴孤獨又恐懼地走著,前方樹林中突然閃出一雙黃澄澄的眼睛,小強巴害怕了,向後退去,卻靠上一條粗壯的腿。小強巴想也不想,就抱著那條腿道:「阿爸,前面……」
年輕的德仁摸著小強巴的頭道:「別怕孩子,那是狼朋友,它們的家在森林裡,和我們是鄰居。」小強巴看著樹林中走出來的幾頭高大灰狼,卻把阿爸的腿抱得更緊了:「阿爸,我怕。」阿爸俯身道:「不怕,它們和我們是一樣的,狼媽媽在家帶孩子,狼爸爸在外面找食物。」
接下來,小強巴不那麼怕了,他看到,那些狼朋友伸出舌頭來,舔著阿爸的手心,其中一頭狼朋友還舔了自己的小臉,癢酥酥的,舔得他「咯咯」地發笑。一頭母狼叼著還未斷奶的小狼也來到了阿爸面前。阿爸伸出手去,用拇指捋著小狼的額頭,告訴母狼:「他會成為一個好小夥子的。」
看著不及阿爸拳頭大小的小狼崽,小強巴再也不害怕了,問道:「我可以摸摸它嗎?」阿爸回答:「那要看狼媽媽願不願意了。」
小強巴又問狼媽媽:「我可以摸摸它嗎?我一定不會傷害它的。」狼媽媽輕柔地將小狼放入了小強巴的手中,小強巴雙手捧著小狼,小傢伙眯著眼睛,在小強巴手心裡轉動,身體軟軟的、暖暖的。阿爸道:「孩子,這就是生命,每一個生命都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到世間的。」
這就是生命啊……
卓木強巴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渾身都是汗。剛才那究竟是一個夢,還是自己真的親歷過?不過就算是自己親歷過的事情,那也是四五歲以前的事,他已經淡忘模糊了,記不真切。可是一閉上眼睛,剛才的夢境就像電影一樣清晰可見,揮之不去。當他意識稍微清醒了些,卻愕然發現,以他現有的知識去理解,那夢境中出現的情況卻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母狼奶崽期間,對幼崽是絕對的呵護,就是同一家族中的公狼也嚴禁靠近狼崽,若是它真的肯將幼崽讓一個陌生人觸控,甚至放在人類的手心中,那簡直就是近乎神蹟的存在。卓木強巴愈發堅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罷了,可是,為什麼全身大汗淋漓?他看了看灰狼三兄弟,顯然醒了,卻不願意睜眼,有些慵懶地甩著尾巴,繼續貼在卓木強巴身上,感受彼此帶來的溫暖。
卓木強巴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手,心中愈發迷茫了,那到底是夢還是……為什麼感覺如此真實?阿爸年輕時的相貌,就是自己現在去回憶,也未必有夢境中那般清晰。難道說,自己的身體真的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日,卓木強巴更是連續做夢,全是夢見一些自己已經淡忘的小時候的事情,每天醒來,都是大汗淋漓,渾身乏力,好像同野獸搏鬥了許久一般。他曾想是不是灰狼三兄弟壓在自己身上的關係,但若是如此,那麼第一日醒來,為何自己反而覺得神清氣爽、耳聰目明?
而且每日醒來,卓木強巴就說不出的煩躁,總覺得體內空落落的,少了什麼東西,說是腹中飢餓又不像,說是心情鬱結也不似。每當這個時候,他調整著呂競男教自己的密修呼吸,配合那些奇怪的動作,那種失落感就會稍有減輕,而次數久了,灰狼三兄弟看在眼裡,特別是小狼,開始有模有樣地學著卓木強巴做那些動作。有一次卓木強巴做著一個動作,剛巧看見小狼仰躺在地,四肢朝天,正努力地將身子團成一個圓,要將頭從兩條後腿中穿過去咬自己的尾巴,卓木強巴心中一樂,那種煩悶感頓時大減。此後煩悶感便日漸削弱,而體內那種氣息流動和徐徐轉輪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卓木強巴發現,自己的動作是越來越敏捷,而體力也在逐漸恢復,大有超越從前的趨勢。而體能恢復後,灰狼三兄弟也不用趴在他身上睡覺了,不過大家仍在巖洞中,簇擁在一起入睡。某日卓木強巴突然想到,工布村的長老曾說過,自己尚未覺醒,心道,難道前幾日的種種異常感覺,便是覺醒的前兆?
這些日子下來,卓木強巴已和灰狼三兄弟混得熟稔。大狼,最明顯的地方便是那條折了的右後腿,同時,它頜下的毛要長一些,看上去像是有一撮絡腮鬍,左邊的鬣須上方有塊星狀疤。相處時間久了,卓木強巴總覺得大狼的眼睛不似小狼那般睜得渾圓,上眼瞼微微有些下垂,就像時時都在凝眉思考一般。
二狼身上疤痕最多,以至於麻灰色的皮毛近了看有些像斑馬一樣,嵌著許多肉色的條狀凸起;二狼的嘴似乎要稍微短一些,但向兩頰的裂口似乎開得更大,嘴邊的唇黑比大狼和小狼都要厚一點;雙眼眼角也比大狼和小狼略向下垂,正面看起來竟是一臉兇悍之色。
相比而言,小狼身上的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全身的毛色也是很純正的麻灰色,沒有異常色斑;四肢修長平整;臉上也沒有瘢痕;一雙眼睛極是聰慧,盯著你看的時候,那雙眼睛就像要和你說話一般;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那斷了的半截尾巴。卓木強巴知道,狼的尾巴其實才是它們展示美的重要部位,斷了尾巴的小狼,再怎麼好看,也當不了狼中美男子了。當然,它耳朵上那個缺口,不走近細看是發現不了的。
此外,他觀察了它們的牙口和皮毛、爪牙,初步斷定,頭狼的年齡在十二三歲左右,按照狼的生命算是步入中老年;體型僅次於頭狼的那頭狼年齡在十歲左右,屬於壯年;小狼也有七八歲年紀,它的體格和另兩頭狼其實相差不大,只是三年前見它的時候最為瘦弱,卓木強巴印象格外深刻。根據年齡不同,卓木強巴分別給它們取了三個名字,大狼、二狼、三狼,便於稱呼。灰狼三兄弟各有特色,大狼老成穩重,二狼勇武好鬥,三狼伶俐機敏。
取名字那天,卓木強巴分別輕點三頭狼的額角,同時重複著:「大狼,二狼,三狼……大狼,二狼,三狼……」僅重複了五六遍,三頭狼便不約而同地知道了這三個發音分別是自己的代稱,不過眼神中都有些不屑,哼哼唧唧的,卓木強巴叫到它們的名字就各自偏過頭去,顯然在道:「只需要聞聞氣味就知道誰是誰了,何必要用發音來表達這麼麻煩。」卓木強巴頗有些無奈,自己可無法利用氣味來分辨灰狼三兄弟。小狼尤其不滿,當卓木強巴叫大狼的時候,大狼可以跟著呼喊:「阿——骯——」叫二狼時,二狼也能跟著重複:「嗚——骯——」三狼卻沒法跟著叫,小狼咬著卓木強巴的皮大衣,可著勁兒地搖頭,得給它換一個能叫出聲兒的名字。卓木強巴想了想,還是叫它小狼好了。小狼這才滿意,它能自己撮著嘴,發出「咻——骯——咻——骯——」的聲音。
接著,卓木強巴又指著自己道:「卓木強巴,我,卓木強巴……」這次輪到灰狼三兄弟傻眼了,它們可發不出這個音來。大狼張張嘴,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便瞧著二狼;二狼冥思苦想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看著小狼;小狼眼珠子轉動著,也不知它怎麼想的,只見它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喉嚨裡打轉,突然一張嘴,發出一聲:「阿嗚骯……」
大狼和二狼對這個發音表示滿意,紛紛跟著叫了幾聲:「阿嗚骯——」「阿嗚骯——」於是,卓木強巴從此有了一個狼族的名字,他叫「阿嗚骯」。
而對狼語的研究,卓木強巴已然超過了方新教授所傳授的範圍,他基本上能聽懂最簡單的那幾個意思為「集合」「隱蔽」「趴下」「開飯了」的詞語。而與小狼在一起的時間最多,小狼天性童真,說得最多的便是「快過來」「和我玩吧」「走開,我不想理你」。就這麼幾個簡單的詞,卓木強巴也是半聽半猜,通過自己不斷模擬實踐才掌握的。記得一次早上剛起來,卓木強巴就模擬狼腔吼了一嗓子:「開飯了!」結果灰狼三兄弟都好奇地把他盯著,發現他兩手空空在那裡乾號,頓時把他按翻在地一頓海扁。卓木強巴這才明白,哦,原來這句發音的意思是「開飯了」,我還一直以為是「去打獵」呢。他又辨認了好久,才分辨出「去打獵」和「開飯了」兩個發音之間的細微差別。
卓木強巴一直想替大狼接好斷腿,反覆安慰勸說了好一陣子,大狼才同意讓卓木強巴看看它的斷腿。卓木強巴摸到斷處,大狼吃痛,掉過頭來露出狼牙,咆哮道:「小心點,很痛耶。」卓木強巴這才發現,那條腿斷了太久了,無法接回去,不過好在沒有壞死,只是大狼只能這樣吊著一條腿走路了。他有些哀傷道:「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一面說,一面搖頭。
大狼鼻腔裡發出重重的呼吸音,轉過頭去,將視線投向迷霧遠方,似乎在說:「沒什麼,我已經習慣了。」
如此又過得七八日,大狼帶著家族成員最後一遍巡視領地之後,說了一些卓木強巴聽不懂的狼語,緊跟著小狼就回到洞穴叼著它最心愛的羊羔裘鑽了出來。卓木強巴跟在家族首領後面,發現離洞穴越來越遠,終於,踏過了他們曾經領地的界限,大狼一路走,開始沿途做新的標記。卓木強巴這才明白過來,對小狼道:「我們要去新的地方了嗎?」小狼發出「嗯唔……」的聲音,卓木強巴大致聽得懂,意思是食物不夠了。
的確,卓木強巴跟著灰狼三兄弟在一起的這些天,總共就獵了兩次食物,不,應該是總共就發現過兩次食物。幸好兩次都是大型動物,天寒地凍肉質也不易腐壞,不過卓木強巴還是不得不盡量改變作為人類的進食習慣,像狼一樣一次進食大量的肉質,然後很長時間不再進食。不知什麼原因,卓木強巴欣然發現,自己越來越適應這種無規律的進食方式,後來自己估摸著,或許和那些呼吸以及那些奇怪的動作有關。因為他聯想起來,那些密修者挑戰的人體禁食極限,似乎很像在無食物狀態下的狼或其他野生動物。
按照書本上的知識,狼家族巡視領地或開闢新領地都應該是緊跟在首領身後,但灰狼三兄弟似乎有些不一樣,它們三個各跑各的,只是相隔不遠,彼此保持能相互感應到的距離。不知走了多遠,卓木強巴聽得小狼在前面歡叫:「阿嗚骯,快來。」而大狼二狼早已感應到什麼,飛也似的奔了過去。卓木強巴知道,能讓灰狼三兄弟這麼興奮的,絕不是獵物,他奔上那道巖坎,眼前一亮,眼睛也溼潤了——一條「s」形河道橫陳在前,蜿蜒流淌,那泠泠波光映入眼中,好似嵌滿寶石的哈達。
這可是條足有一米來寬的大河啊!想這些日子和亞拉法師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大家吃的是自帶備用水;後來與灰狼三兄弟在一起,下雪時就吃點雪,偶爾在灰狼三兄弟帶領下能找到一兩條不足一指寬的小溝,與這條足有一米寬的大河實在無法相提並論。
卓木強巴急匆匆趕到河邊,正準備像灰狼三兄弟那般埋頭痛飲,突然河裡出現一個可怕的怪獸身影,嚇得他猛地抬頭,收勢不住,連連後退。小狼在一旁看著,雙眼彎如新月,分明在咧嘴暢笑,看那樣子,就差沒捧腹大笑了。卓木強巴想了想,旋即明白過來,也不禁苦笑,那怪獸就是自己啊!
原來,時間一長,卓木強巴漸漸忘卻了人類的習慣,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洗臉刮面了,頭髮鬍鬚糾結,披著自己裁縫修補的真皮大衣,一身的狼味兒;抽空他還用幹樹枝給自己編了一件蓑衣,套在真皮大衣外面,乍看上去,很有野人的氣概。
掬一捧清水在手,有暖暖的感覺,卓木強巴將水潑在臉上,然後將頭埋入了水中,久久不願起身,灰狼三兄弟痛飲之後,也在河邊追逐嬉戲起來。卓木強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臉,如果不是有些懼怕天寒地凍,他還想跳下去洗個澡。就在大狼準備招呼大家出發的時候,卓木強巴發現,一個東西自水中順流而下,他撈起來一看,很明顯是一個塑膠口袋,卓木強巴認識,這是莫金他們封高壓縮能量食物的口袋。卓木強巴立刻想起了呂競男教過他們的知識,由於這是不溶於水的塑膠製品,所以無法從浸泡程度辨識時間,只能從撕開封口處的氧化變形程度初步辨識,大概是在三五天前,袋身有輕微劃痕,估計不是直接拋入水中,而是在附近某處被吹入水裡的。也就是說,在三五天前,莫金的隊伍或他們中落單的人在這附近出現過。由於長期浸泡,水流沖刷了氣息,狼也不可能捕獲太多有用的資訊,但卓木強巴還是將口袋重新撕開一道口子,讓灰狼三兄弟記住這種塑膠製品撕裂的化學分子氣息。
發現河流之後,灰狼三兄弟的前進路線就變了,它們將領地沿著那條河劃分。任何生物都離不開水,有這麼大一條河的地方,更容易捕獲獵物,這是常識。不過,自從卓木強巴看到那個塑膠口袋起,他的心就亂了,這十幾日與灰狼三兄弟的平靜生活,只是使他暫時忘卻了傷痛,他曾不止一次地想過繼續尋找帕巴拉和紫麒麟,但他同時也知道,一旦繼續,就不可避免地會繼續有傷痛,有離別。灰狼三兄弟它們不會袖手旁觀的,而且在這樣的環境裡,自己也無法擺脫灰狼三兄弟單獨行動。縱使灰狼三兄弟很強,可他們要面對的不是一兩個敵人,而是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不管卓木強巴怎麼算,他們依然沒有任何勝算。
大狼領著他們沿著河道圈了一塊領地。這條河纖細綿長,或許是從香巴拉流出,或許是從雪山山根融雪而成,盡頭直抵第三層平臺邊緣,化作一匹筆直的銀練,傾注而下。由於狼群每天行走距離有限,它們的領地範圍也就不能無限延伸,所以它們的領地便圈起了小河末梢,並沿著第三層平臺橫斷延伸的一片面積。隨即又在領地範圍內,找到一個可以容身的巖穴。小狼見卓木強巴一路上心事重重,便在他前後繞跳,逗他開心。卓木強巴歉意地笑笑,心中卻被各種紛亂的念頭填塞著。「莫金他們到底走到什麼地方了?」「亞拉法師,還有敏敏,他們到底怎麼樣了?」「岳陽……岳陽……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
新領地圈定的頭幾天,便是嚴密地巡察領地內的地形地貌、走廊通道,監控搜尋可能有生物出沒的地方。在這方面,卓木強巴幫不了什麼忙,他沒有狼一樣的嗅覺。在狼的世界中,它們可以憑藉嗅覺在腦海中構築一個由氣味組成的三維立體圖,據研究表明,那幅地圖比電腦繪製的還要精密。所以這些天,卓木強巴將他這幾年整個尋找帕巴拉和紫麒麟的過程完完整整地回憶了一遍,他突然發現,有很多疑點是自己曾經沒注意到的,同時也開始覺得,或許岳陽所做的,並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樣。
卓木強巴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間,另一支規模龐大的隊伍,正帶著喧囂的抱怨,在他身後轉著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