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木強巴心中的寒意開始加劇,這個傢伙,帶著充滿禮儀的姿勢,用平淡清晰的聲音,訴說著他對別人的控制和利用。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安排的,從那張照片開始,和敏敏的認識,到可可西里,到瑪雅,從生命之門到倒懸空寺,直到抵達這帕巴拉神廟,都是他安排的!
第二道門
「國家!」莫金變聲道,像看個傻子一樣看著卓木強巴,隨後反問,「它屬於哪個國家?中國?印度?尼泊爾?不丹?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個國家的國界線上,你打算將它歸還給哪個國家?」
卓木強巴沒有馬上回答,他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國界線範圍內?你們從哪裡過來的,你該清楚吧?」
莫金道:「是,我們從n國穿越的國界,隨後我們進入了無人區,在西風帶裡穿行過來的,一路上,我們沒有發現中國的界碑,也沒有發現其餘任何國家的界碑或邊防巡邏隊。我們行進的整條路線,都是無人區,在這種大霧範圍內走了十五天,而且我們行走的路線,都是屬於極限登山者才可以穿行的路線,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們在什麼位置。這其實就是無國界的無主之物,按照國際公約和慣例,這種東西,當歸發現者所有。」
卓木強巴想了想,仍然搖頭道:「不行,這不是什麼私人藏品,這是屬於全人類的財富,當年我們藏族的先祖們,為了不讓這些珍寶毀於戰火,歷經了多少死傷和苦難,才將它們運送到這裡,如此完好地儲存下來,這筆財富應該歸還我們的國家,歸還給全人類……」
「歸還全人類?」莫金恥笑道,「那好,誰來掌管它們?誰來分配它們?又是誰賦予誰的權力?藏族先祖……我問你,這是什麼,這是什麼?」莫金扯著自己的衣襟,將那把鑰匙牢牢地攥在手裡,逼問卓木強巴道,「為什麼神廟如此神秘?為什麼一千年來沒有人能找到?為什麼不是誰都能進來,誰都能開啟,誰都能拿走這裡面的東西?為什麼鑰匙會在我手裡?為什麼只有我的血才能讓鑰匙發揮真正的作用?藏族先祖!這是我的家族先祖,還有你的家族先祖留給我們的財富,我們的!是我們家族的!」
不待卓木強巴反駁,莫金又急切地補充道:「你怎麼想我不管,但是我那一份,你應該給我留著,你看看,你看這裡的這些東西,不說別的,就單說黃金,只要你願意,讓你們中國的黃金儲量翻上一倍,兩倍,不是什麼難事,只要你高興就好。但是你別忘記,這也是我的家族一千年來都在苦苦尋找的東西,你不能將我和我家族的所有努力都抹殺掉,我應該得到屬於我家族的那一部分,除非你殺了我。你想殺了我嗎?你想殺死一個手無寸鐵,還多次救過你性命的人嗎?來吧,我沒有反抗能力,我是弱者,你殺了我好了。」說著,莫金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卓木強巴看著莫金這副表情,也是隱忍不住,估計莫金的這一面,應該是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表露過的,這些珍寶,顯然已讓他的智商下降到嬰兒水平。卓木強巴一時沒忍住,笑出聲來,然後道:「對不起,我想,你和你的家族,顯然都弄差了,我不知道我的家族得到的是怎樣的警示和信仰傳承,雖然我家族的先輩們已經將整件事忘記了,但是我想,我們擁有鑰匙,並不代表我們是這批珍寶的擁有者,而只是這批珍寶的看護者。這可不是一兩個王朝所能擁有的東西,更不可能是屬於某一兩個家族所有,你明白嗎?你是明白這些道理的對吧?」
莫金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道:「你也知道……你也知道這不是一兩個王朝所能擁有的,你看看這些……」
他手指之處,是一片牙雕,潔白如玉的象牙,每一根長度都超過了兩米,足足有數百個之多,古代的能工巧匠們,用這些奢華的象牙,雕鑿打造出屋舍宮殿、亭閣樓臺,再用榫卯結構連線成一座古印度風格的王都樣式,甚至在整個牙雕群中,還預留了湖泊和河道,只是如今已乾涸了,估計就是完全用象牙仿製的印度某個古王朝的國都。那些樓舍車船內還擺放有無數不足拇指大小的小金人,門窗可以自由開關,馬車可以滾動,甚至那些小金人擺在桌案上的金卷,都用微雕刻滿了文字。
「你再看看這些……」莫金又隨手指了一處,看起來像一棟一米多高的金宮殿,分為上下兩層,下層宮殿門前有兩個腳踏板一樣的金飾,上層四面開門,比下層小了一圈,似乎可以獨立轉動。這東西卓木強巴倒知道,他在記載中讀到過,是唐代巧匠馬侍封製作的,當雙腳擱在腳踏板上,下層會有小人持鼓槌出來,為你進行足底和足背的穴位按摩。而上層四道門,第一道門開啟,會有小人手持篦子、簪子、銅鏡等物,可供人梳妝;第二道門開啟,會有小人揹著酒簍出來,自動替人將酒水注滿酒杯;第三道門開啟,會有小人輕歌曼舞,而且自有鼓樂鐃鈸合奏響起;第四道門開啟,有辰官報時,到了晚上,還有小人持燈而出。這可以說是中國古代最複雜最先進的自動化儀器,後來被唐玄宗以國禮贈送給吐蕃,在朗達瑪滅佛時失蹤。
莫金揮舞著雙手,大聲道:「這些是什麼?當時歷史上最強大的兩個王朝,歷時近三百年的全部財富積累,不僅有他們自己出產的,還有從周邊國家掠奪來的,還有更遙遠的國家供奉來的。這所有的一切,東土大唐的,只佔不到五分之一,吐蕃的,也不會超過五分之一,西域十八國加上印度,大概佔了五分之一,還有南洋小國的,還有遠至西歐的,你能代表誰,把這些寶物交給誰?你只能代表你自己,你不能將你的意志強加於我。如果說這些寶物屬於全人類,那該將它們送到哪裡去?聯合國?真是可笑的邏輯。如果說,我的先祖承擔了守護它們的重任,那麼,我將以我的方式,將這批珍寶繼續守護下去,在必要的時候,變賣一些寶物,用作維持看護和開發寶庫的費用,那才是符合經濟學規律的守護之道。」
卓木強巴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莫金所說的,那也是典型的強盜邏輯,他向莫金提出一個問題:「你認為,我們能活著離開這裡嗎?」
莫金一下就呆住了,自從踏入這座寶庫之後,他一開始是腦子裡一片空白,隨後才想起自己的存在,自己家族的使命,再然後,才想起還有卓木強巴的存在,後來打不過卓木強巴,才改為爭執,至於其他問題,他一時根本就沒有想到。如果說兩人都無法活著離開這裡,那麼剛才面紅脖子粗的爭執,就顯得荒誕而可笑了,就算兩人都能幸運地離開,他又究竟能帶走多少寶物?
而卓木強巴覺得好笑之處也在於此,他想起了一個著名的故事。三個無聊的青年走在大街上,便開始討論如果某一天,其中的一人撿到了一百萬,該怎麼分配,其餘兩人要求平分,而假設中撿到錢的那位怎麼也不肯,三人因此相互謾罵起來,最後還大打出手。直到警察來制止他們,詢問怎麼回事,其中的兩人指著第三個人說:「他撿到了一百萬,卻不肯分給我們!」
警察大驚,又讓第三個人把錢拿出來,三個人愣了半天,才訥訥道:「我們假設的,還沒撿到錢呢。」
此時兩人的處境和那三位青年何其相似,他們最多可以宣稱,他們來過了,他們見到了,傳說中的珍寶是真實存在的,這些珍寶的確可以改變一個甚或幾個超級大國的面貌。
而面對這些重則數噸的金佛,他們能帶走多少?而在這個機關林立、危機重重的神廟中,他們又能否活著離開?若不能活著離開,討論這些還有什麼意義?若能活著離開,那麼卓木強巴一定會將這裡的情形詳細彙報上去,至於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協調與紛爭,就不是他可以插嘴討論的了。
卓木強巴開導莫金道:「想明白了嗎?我們在爭論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莫金大受打擊,臉色慘白,喃喃道:「不……不是這樣的……不會是這樣的!」而此時,在神廟中經歷的一幕幕都清晰起來,那些機關,那些生物,而他們的退路已經阻斷,甚至無法返回到九宮變之中,四面只有沸騰的岩漿,要想活著離開神廟,機會似乎微乎其微。莫金心中雜念糾結:「難道說我發現了這樣的珍寶,卻只能死在這裡?」「不!不!」他狂暴地叫嚷道,「一定有出路!還有別的出路!」說著,他在一堆堆珠寶金器中奔跑起來。
卓木強巴很不放心,跟在後面,喊道:「嘿,你去哪兒?」他隱約感到似乎忽略了什麼,但莫金讓他心煩意躁,珠寶又晃得他眼花繚亂,思想無法集中。
兩人離開之後,在他們無法察覺的地方,一面金牆之中,離地五六米高處有一個肉眼難以辨認的小孔,小孔中有一個探頭,正緩緩退去。
在金牆的另一端,赫然是一個人工爆破形成的熔岩隧道,約一米高,裡面整齊地半蹲著兩排傭兵,呂競男、亞拉法師、敏敏三人被牢牢捆綁起來,嘴裡不知被塞了什麼東西,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了。他們竟然比卓、莫二人更早到達此處,只是年輕人不允許他們進入肉身金佛殿,反而是攀巖而上,在巖壁上開鑿了這麼一條隧道,沒有人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年輕人收起蛇眼探頭,輕輕道:「他們比我想象的還能保持理性,尤其是那個卓木強巴,這世上能不為這樣的珍寶所動的人,已經很少了。跑吧,跑吧,跑快一點,我等著你們呢。」
兩人一前一後,在各種彩色的光芒之中奔跑,收入眼底的是一堆一堆的美輪美奐的珍寶。這一堆,有藏式風格的金三股杵、人形杵、塔杵、寶杵、羯磨杵、金剛撅、金剛盤、金篦、金蓮花、金法輪、金海螺、金傘、金幢、金瓶、金鈴、金鞭、鑲珠瓔珞、貓眼念珠、如意寶、如意樹、瑟珠、吐寶金鼬、金身扎馬如、嘎巴拉碗,等等。
那一堆裡,則是有著古印度風格的嵌滿寶石的腰帶、劍帶、項鍊、曼格蘇特拉、手鐲、臂環、臂釧、戒子、耳飾、努拉盤布扭曲的手環、足環、林伽、金鑄的多哈達、哈努曼、加魯達、梵天、溼婆、毗溼奴,等等。
守護在一堆一堆珠寶之間的,便是一尊尊立著的大小金佛,天知道這裡究竟有多少金佛,大的,小的,加上金鋪的地板和牆壁,還有立柱,這簡直就是一個金窟,這裡究竟藏了多少黃金?一萬噸?十萬噸?還是更多?莫金所說的讓中國黃金儲量翻一倍,並不是隨口說說,若真能將這裡的黃金運出去,世界上的黃金價格,起碼下跌一倍。特別是跑近那高四五米的特大金佛,卓木強巴都產生了眩暈的感覺,竟然真的用金子鑄造了這麼大一尊佛像。他原本以為,古人所說的金,其實是指黃銅,可如今,看這顏色,看這質地,這可是十足的純金啊!卓木強巴還注意到,金像表面有重新熔焊的痕跡,顯然古人無法將如此巨大的金佛搬運下來,他們將佛像切割成塊,然後在這裡重新焊熔起來。
不久,兩人從大殿的一頭跑到了另一頭,莫金在前面瘋狂地驚呼:「嘿!這裡有扇門!快來!這裡有扇門!強巴!」
待到跑近了,莫金才失望地發現,這不是一道門,只是一堵牆而已,不過這堵金色的牆上面有字,豎直排列下來,與神廟的大門上那幾行字極為相似。
只是目前莫金對這古文不感興趣,一直在快速奔跑,他已經有些喘不上氣了,雙手捂著膝蓋,彎腰喘息道:「為什麼,為什麼不是門?」
卓木強巴也停在幾行大字下面歇息,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想,這是一道門。」
「什麼?」莫金精神一振,追問道,「上面寫的什麼?」
卓木強巴逐字翻譯道:「真正的財富聚集之地,要用智慧才能開啟,通往……自由之門……」
莫金撲到牆上,上下摸索道:「是門,門在哪裡?門在哪裡?」突然他眼前一亮,面色欣喜道,「沒錯,是門,我看到門縫了!」
牆面與地板之間有縫隙,莫金順著縫隙一直尋找過去,在金色的牆上漸漸看到一道門的輪廓,門與金牆之間的縫隙掩藏得很好,莫金皺起了眉頭,因為只有嵌入式門才會如此不著痕跡。他們並沒有看到神廟大門開啟的過程,因此也不知道古人究竟能將門造得有多厚,莫金只是知道,這種嵌入式門是最難用蠻力破壞掉的,他又在牆面上摸索起來:「怎麼開啟它呢?應該有開啟的機關才對。」
卓木強巴則在繼續往下閱讀:「最堅固的……殼?守護著裡面的一切?」他在門的位置敲了敲,又在門旁敲了敲,果然,雖然都是金色的,但敲擊在門上,卻是非金非石的聲音,不知堅固程度如何,他退了兩步,仰頭看最後一行:「苯波的血液,是開啟大門的唯一鑰匙。」後面還有一句問話:「你們,真的決定了嗎?破壞掉,還是儲存著?」
「這是什麼意思?」卓木強巴思索著,似乎自己翻譯得還是不夠準確,唉,要是導師在這裡,又或者電腦沒壞就好了。
正想著,只聽莫金一聲歡呼:「找到啦,在這裡!」
卓木強巴走了過去,只見莫金在距離大門十米遠的地方,守著一個金屬器皿,約半人高,有些像古代的鼎。
見卓木強巴過來,莫金欣喜道:「我就知道,開啟大門的機關不會距離大門太遠,他們要埋暗線,要用血池,距離太遠了損耗很大。你看,這是個血池,這是儲血臺,這是洗血臺,這是分流渠,這是活化池,這……這是鑰匙孔!」
卓木強巴走近仔細觀察,這個鼎更像三隻腳頂著一個扁平的大盤子,盤底分作三個區域,有複雜的螺紋,或者說是各種管道,最後從邊緣的小孔注入下面的鼎足,而這鼎足顯然是與地面連在一起的,也虧得莫金好眼力,不注意很容易將它當作一件普通的金器。盤身則有三種抽象的圖騰獸,卓木強巴依稀可以辨認出,其中的一個與他銅劍上的瑞獸是一樣的,貔貅。
莫金已經急不可待地將他的鑰匙插入麒麟圖騰對應的區域,並注入鮮血,隨即比畫了一下儲血池的大小,喃喃道:「大概需要十毫升血液。」他忍了忍,手掌握住刀刃一拉,血液灌注進血池。
誰也不知道,他們的鑰匙與血池中的血液發生著怎樣的反應,只見血液在圓盤中順著各種管道緩緩地浸染開去,盤旋扭曲,一分為二,又或合二為一,最後消失在流向鼎足的開口處,金色的圓盤中卻沒有留下一絲血液的痕跡。又過了一會兒,突然金殿震動起來,地面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被抽離了,跟著就傳來巨型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但是隻「咔咔咔」地轉了一小半,就又被什麼卡住了,發出「嗒,嗒,嗒」來回向前撞擊的聲音。
現身
「我一個人的血液不夠。」莫金馬上反應過來,對卓木強巴道,「還需要你的血液。」
卓木強巴搖頭道:「沒用的,你沒看見嗎?雖然是一個器皿,但是這是三個血池的組合,需要三把鑰匙,僅憑我們兩個人,打不開這扇門。」他回頭望了望門上的大字,「你們,真的已經決定了嗎?破壞掉,還是儲存著?」他總覺得這句話像一句警告,又或是一種提醒,讓擁有能力開啟這扇門的人再三思量,不要盲目作出決定。
莫金道:「你沒試過怎麼知道?那第一道門,不就是我們兩人的血液開啟的嗎?說不定三者之間有其二,就已經達成多數票了。求你了,試一試。」他的目光更多地放在第一行與第二行字上,「通往自由之門,說不定,這就是我們出去的唯一通道,你沒有想過要……出去嗎?」其實莫金想說的是「你沒有想過要把這裡的東西帶出去嗎?」不過幸好他及時止住了,他可不想這時候在卓木強巴面前提這個敏感的話題。
「通往自由之門」這是卓木強巴翻譯過來的,他知道不是很準確,但他潛意識裡仍希望這句話是這個意思。看著眼前的血池,他有些心動了,他不是虔誠的衛道者,同時也打心裡希望這批珍寶能重現世間,雖然和莫金想的不同,他不想據為己有,但讓這些人類智慧的結晶永埋於地,也未免太可惜了。
「好吧,我試試。」卓木強巴也插入了他的鑰匙,血液滴注,血池裡的儲血槽一點點漲滿,隨著血液的滴落,卓木強巴腦海中卻反覆出現那個問句:「已經決定了嗎?你們已經決定了嗎?你們……已經決定了嗎?」事情不太對勁,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照理說不該有什麼不妥,這裡只有自己和莫金兩人,外面那道門,別人根本打不開,是自己不放心莫金嗎?為什麼心裡的不安會越來越強烈?
終於,卓木強巴定下心來,重新思索了一遍,他很清晰地察覺,這種不安並不是對外在環境或內心疑惑的表現,那彷彿是一種與生俱來、發自本能的不安,就像兔子看見鷹老鼠碰到蛇一樣,烙刻在遺傳基因中。卓木強巴看了莫金一眼,莫金面色很緊張,他問道:「你是否也覺得有什麼不對?心裡的煩亂多過了興奮?」
「沒有!」莫金違心地否定道,「我想出去已經想得快發瘋了,怎麼會不對!」說話的同時,他卻用自己的一隻手捉住了另一隻手,極力掩飾著細微的顫抖。卓木強巴幾乎可以肯定,莫金感到的不安甚至還要大過自己,他馬上停止了滴血,將手包裹起來。
不過血池中的血液,已經開始和鑰匙反應起來,以驚人的速度漫過了血池,有一部分已經消失在鼎足的開口。懷著忐忑的心理,兩人敬畏地看著金色的大門,誰也不知道那門後有什麼,也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幾乎與莫金滴入血液後的過程一樣,金殿再度開始震動,又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被抽離的感覺,然後巨型的齒輪又開始轉動,這次轉動得更久,但終究還是被卡住了。金色的大門隱隱現出要想抬升的勢頭,不過每次移動不超過一毫米,旋即又重重地落下。
不知為什麼,看到大門最終沒能被開啟,卓木強巴反而有一種解脫感,心中的重石落地,緊張和焦慮消失了。
「還是不行啊,還需要第三把鑰匙。」卓木強巴如釋重負道。
「第三把鑰匙!怎麼可能?一千多年了,鬼才知道當年的聖使都死到哪裡去了!我們兩人的碰面,已經是奇蹟中的奇蹟了!我不敢奢望還會有更大的奇蹟出現!」莫金狠狠地盯著血池,似乎想把這金疙瘩拆解下來。
莫金的話卻提醒了卓木強巴,為什麼他們兩人都是聖使之後,而兩人都有鑰匙,恰好能開啟第一道門,這也太巧合了吧?不,甚至用巧合都無法解釋,一時間他想到了很多。從方新教授告訴他可以參加國家隊開始,自己想去的地方,正巧國家隊也想去;而後在瑪雅城邦中,那麼廣大的一片區域,他們卻如此巧合地找到了白城;而更巧的是他們居然掌握了阿赫地宮中最後一把鑰匙;而從莫金口中得知,索瑞斯在地宮裡發現了地圖,索瑞斯也說那地圖是在地宮中最後一扇門裡得到的;追尋著這張地圖,他們意外地在倒懸空寺廟發現了另一張地圖,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聖使身份,他還以為是老天和他開了個善意的玩笑;就當他們在雪山四面碰壁,最後走投無路時,王佑竟然帶著從阿赫地宮中找到的香巴拉密光寶鑑出現在自己面前……巧合,巧合,巧合,巧合,全都是巧合?卓木強巴開始懷疑,自己為何會擁有作家筆下才能描述出的傳奇經歷?這一切,看起來更像是拿著劇本在排演。問題是,誰導演了這一切?自己在劇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而莫金,他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想到這裡,卓木強巴又不禁想到了在神廟之中發生的事情,莫金是被馬索和柯夫聯手出賣的,馬索和柯夫又聽命於誰?馬索怎麼會突然死去?到底對方是想幹什麼?
卓木強巴突然大叫道:「不好!不能開啟這扇門!」他試圖去毀掉那金色的血池,可是太堅硬了。
卓木強巴扯過背包,想拿出所有的爆破裝置,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巨響,身後的金牆被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十幾名持槍傭兵魚貫而入,最後被押進來的是呂競男、亞拉法師和敏敏。
莫金還在驚訝卓木強巴突如其來的反常行為,隨之而來的一聲巨響,他又是一驚,而卓木強巴在巨響的同時拼命想拔出鑰匙,沒想到鑰匙插在血池中插得極牢,卓木強巴加大力度,鑰匙柄已經變形了,卻還是沒能拔出來。
傭兵們一進入金殿就將卓木強巴和莫金控制起來,卓木強巴本想反抗,但當看到了法師、呂競男他們時,他放棄了,被傭兵們打了幾槍託,莫金沒有武器,他也沒打算躲避,他也想看看,站在馬索和柯夫身後的那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果然眾多傭兵中,一個身材並不顯眼的人走了出來,他似乎在微笑道:「莫金,強巴少爺,我們又見面了。」他說的是很標準的普通話。
莫金眉頭一皺,這聲音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自己的小拇指微微彈跳了一下,這算什麼反應?
卓木強巴卻看著這人的外形、體貌特徵,最後盯著他的臉,油彩下五官看不分明,卓木強巴的目光緩緩從呂競男、亞拉法師、敏敏身上掃過,心中已經有了個底。
湯姆先生並沒有讓他們等多久,他從一名傭兵那裡拿過一張酒精浸染過的毛巾輕輕擦拭,一張稜角分明的年輕的臉出現在眾人面前。
到了此時此刻,他終於能以真面目示人了。莫金渾身不由一顫,驚恐地盯著年輕人道:「決……決策者!」
卓木強巴也冷冷地道:「果然是你,唐濤!」
呂競男和亞拉法師互望一眼,果然和所想一樣,哪裡是什麼湯姆先生?是唐先生。
莫金大為震驚地看著卓木強巴,他完全沒有想到,他們的隊長,決策者鼬,竟然就是卓木強巴口中的唐濤,唐敏的哥哥,那個被自己下令綁架的瘋子。
唐濤露齒而笑,似乎有些靦腆,他看了看那些傭兵們,傭兵們早已經紅著眼睛,四下張望,拿槍的手也一直在抖,似乎隨時都有走火的可能。唐濤淡淡道:「嘿,夥計們,我知道你們很激動,但是一定要保持克制,答應過你們的我一定會兌現。只是現在不行,最起碼我們要先開啟最後一道門,你們知道門上寫的什麼嗎?門裡藏著真正的寶物,其價值是外面這些寶物無法相比的,更何況,要擁有這些寶物,首先要活著才行。」最後一句話似乎起到了一點作用,有些傭兵從狂熱中清醒過來,再多的寶物,也要有命去拿,活著才能享受到寶物帶來的好處;不過也有傭兵似乎沒聽進去。
「現在,是該完成我的使命的時候了。」說完,唐濤也不理那些傭兵,緩緩靠近血池,從衣領內扯出一把小銅劍來,又是一把與莫金和卓木強巴同樣材質與外觀的小銅劍。
卓木強巴和莫金兩人都驚呆了。
卓木強巴離得最近,依稀看出那劍柄是一隻鳥的抽象圖案,劍身卻是四個奇怪的圖案,似乎有一個像蛋,另一個像是魚,但魚鰭又像發育未完的手足,另兩幅圖卓木強巴完全無法理解。
亞拉法師在唐濤身後,但依然從空隙看到了銅劍,法師知道那是六道四生,象徵著輪迴;而強巴少爺的那把小銅劍則是四方瑞獸,象徵著守護。他並不知道這小銅劍還是把鑰匙,十分震驚。
呂競男則是驚訝於唐濤的從容和淡定,在這座金殿面前,面對那無數閃光的珠寶,就連亞拉法師和她自己,心神都為之撼動,更不要說那些差點迷失自我的傭兵。可這個唐濤依然是那樣一副不驚不喜的表情,彷彿這一切都和他無關似的,打量眾人時依然是那樣憂鬱的眼神,彷彿在悲天憫人一般。
唐濤一面插入鑰匙,一面道:「如你們所見,第三把鑰匙在我手中,所以,請不要驚訝。」
莫金不敢相通道:「你……你也是聖使!」
「聖使?哼,算是吧,」唐濤不屑地回答道,「我和你一樣,也是巫王之後。」
莫金被這個回答震驚得退了一步,心中暗道:「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唐濤開始注入血液,微笑道:「說起來,還真要感謝你們,沒有二位相助,我還真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開啟這扇門。」說著,他看到了卓木強巴那把已經變形的鑰匙柄,瞥了卓木強巴一眼,「你比我預想的還要聰明。」
「裡面到底是什麼?」卓木強巴一面讓自己冷靜,一面開始思考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寶藏!」唐濤肯定道,「我向你們保證,裡面一定是真正的寶藏,絕對有你們想要的東西。」說這句話時,他目光緩緩地看向亞拉法師,「這門上寫的什麼,法師大人一定非常清楚。」
亞拉法師這才注意到並開始審視門上的字,翻譯道:「裝滿智慧的寶庫,開啟大自然之謎的通道,就在這最堅固的卵形塔中,毀滅還是存在,交由你們來決定。」卓木強巴聽了非常汗顏,雖然只是改動了幾個小小的地方,但翻譯過來的意思,卻大變樣。
「這句話是說給我們三個人聽的。」唐濤朝卓木強巴笑了笑,顯得很友好的樣子,他的血已經注滿,然後簡單地包裹了傷口。看著正在血池中反應的血液,唐濤又問卓木強巴道:「趁這個時間,為何不給我們說說,你怎麼想到是我的,強巴少爺?」
卓木強巴反問道:「你為什麼不可以先說給我們聽聽,你是怎麼佈下這個圈套,讓我和莫金都成為你的棋子的?」
莫金又一次瞪大了眼睛,此時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成為別人的一枚棋子。唐濤向後看了一眼,馬上有傭兵用槍口狠狠地戳了戳呂競男和唐敏,唐濤這才轉過身來,露出很有善意的微笑:「形勢對我比較有利哦,強巴少爺。」
「好吧。」卓木強巴平息心情,看了被押解的敏敏一眼,敏敏也投來楚楚可憐的目光,卓木強巴狠心不看,緩緩道,「是因為敏敏。」敏敏頓時花容失色。
卓木強巴道:「整件事情,從我找紫麒麟開始,直到抵達香巴拉,其中發生的每一個細節,似乎都有看起來合理的解釋,但其中有幾件事卻是我始終無法想明白的。其中的一件,就是岳陽。」唐濤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很快就想明白了,但其餘的人還不能理解。
卓木強巴看了看莫金,又看了看呂競男,道:「當時,我們還只把防禦的目光侷限於莫金和別的尋找帕巴拉的勢力,根本沒有想到過你,而其中最大的威脅,又來自於莫金。根據前面的一系列行程,讓亞拉法師和競男他們都深信,我們的隊伍中有莫金埋伏下的釘子,而他們最大的懷疑物件,就是巴桑,事實證明他們是正確的。」
亞拉法師和呂競男都暗暗點頭,卓木強巴又道:「為了挖出莫金深埋的釘子,也為了探聽到莫金究竟掌握了多少材料,所以,呂競男他們決定實施一個反間計。這個雙面間諜的人選,就是岳陽,岳陽是競男一手訓練出來的優秀偵察兵,而且有過臥底的經驗,他是我們隊伍中,少數幾個競男信得過又能擔重任的人。但是在進行這件事的時候,他們怕我意氣用事,或是感情上太過沖動,不能很好地配合岳陽,以至於暴露了岳陽的身份,所以是瞞著我進行的,或許競男與岳陽,也只是單線聯絡。」
呂競男點點頭,很快又微微搖頭,還有一個人知道。
卓木強巴看了呂競男一眼,很快明白了另一個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是誰,他接著道:「至於岳陽打入莫金組織的經過,莫金已經告訴我了,這些我都可以理解,而我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當時我們歷經千難萬險,好不容易才抵達香巴拉,只要岳陽不安裝雷射訊號發射器,就算莫金他們掌握有再多資料,也起不到絲毫作用。如果岳陽只是一個反間諜的話,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說到這裡,卓木強巴頓了頓,看著呂競男,呂競男應該知道原委,她帶著欣喜,投來鼓勵的目光,鼓勵卓木強巴繼續說下去。
卓木強巴道:「我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即是在岳陽發出雷射訊號之前,已經有人發射過雷射訊號了,第一批傘降者不是岳陽引來的。莫金在我們隊伍中不止埋下一顆釘子,而岳陽又沒能發現那人是誰,所以,他才會改變策略,既然還有別人能發射雷射訊號,那為什麼不自己發射,這樣可以爭取到莫金的信任,而同時還可以將莫金他們引入我們已勘察好的範圍。這就是岳陽的想法。」
這時,唐濤的血液起作用了,地面傳來了輕微震顫,跟著,顫動加劇,最後一根巨大的條形物從地面下被抽離,再沒有阻止巨型齒輪轉動的東西,沉寂千年的神廟核心開始復活,它又一次碾動齒輪,發出山崩地裂的響聲。
可怕的真相
唐濤告誡所有人道:「離那道門遠一點,你們最好找一個可以抓得住的重物,小心別被吸進去。」
那扇金門緩緩抬升,整座金殿都在震顫,殿頂撒下大量金色粉末,整個殿堂中都泛起粼粼金光。唐濤眼中總算露出一絲陰鬱之外的欣喜神色,莫金陰晴不定地盯著唐濤,不知在想什麼,卓木強巴看了看亞拉法師,二人微微點頭,他又看了看呂競男,兩人微微一笑,敏敏的目光,則一直沒有離開過卓木強巴。
終於莫金回過頭來,看著金門的方向,這才發現,這堵金門不是一般厚實,巨大的機械力拉動著金門向上,至少已經拉動了十米,可門依然卡在門臼中。待到門和臼之間出現一道縫隙的時候,陡然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所有的人都清晰地看見滿天如煙霧般懸浮的金粉,彷彿被一張巨嘴猛地一吸,金殿中近乎一半的空氣都被吸了進去,同時大門發出「哧——」的一聲巨響。不只是正面的金門在動,而是金殿中四面的金壁全都在抬升。巨大的引力自腳下拉扯著每個人的小腿,若非唐濤提醒,大部分人都會因站立不穩而被吸過去,幸好他們抱住了巨大的金塊,就這樣,還有人連同金佛一起被拉得移動了位置。不過還好,這股吸力產生得突然,也消失得快,僅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引力就消失了,所有人都感到壓力一輕,雙腳又重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