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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萬水千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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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說,我就一直問一直問,纏著他不放……」

周子秦纏人的功力,連黃梓瑕都不是對手,張行英當然也沒辦法,只能吞吞吐吐說了:「紅圈……」

黃梓瑕聽周子秦轉述「紅圈」二字,頓時只覺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直冒而上,衝入她的腦中。她急問:「哪個字?」

周子秦頓時茫然:「什麼哪個字?」

黃梓瑕這才感覺自己的反應過激,周子秦應該是不知道此事的。她勉強鎮定心神,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我是說,除了這兩個字之外,張二哥還說了什麼?」

周子秦搖頭:「沒有。他就說了這兩個字,已經自悔失言,立即就住了口。我央他說清楚,他卻反倒求我說,當初他曾因為違反了條例,被逐出過王爺的儀仗隊,所以若我不想他再回端瑞堂去曬藥,就別再問了。張二哥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辦法?」

黃梓瑕默然,許久才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周子秦追問她:「你是不是也知道那個紅圈是什麼?你剛剛說的‘哪個字’是什麼意思?你們是不是又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了?」

黃梓瑕嘆了口氣,說:「子秦,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全都知道也好,全都不知道也好,可是,知道一半就最難熬了!」周子秦苦著一張臉,眼巴巴地望著她,「崇古,你就告訴我一點點吧?一點點就好……」

「世上比知道一半更難熬的,就是知道了一點點。」黃梓瑕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子秦,有時候被捲入某些事,並沒有好處。」

「可你既然已經知道了,豈不是表示你也已經被捲入了?我不管啦,好兄弟講義氣,我們同進退!」

黃梓瑕慢慢搖了搖頭,說:「是,我已經被捲入了,如今風暴來襲,他卻將我推了出去……可其實,我哪裡還能抽身呢?」

周子秦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黃梓瑕卻轉頭對他微微一笑,問:「你能進入敦淳閣嗎?」

周子秦思維如此跳躍的人,也沒想到她會忽然將話題轉到了這個上面。他張張嘴,許久,才點頭說:「能。」

「帶我進去吧,我想看一看夔王住過的地方。」

周子秦嘴角頓時抽搐了一下:「崇古,你太好笑了吧?當初你在他身邊做小宦官的時候,每天都在夔王府,又不是沒見過他住過的地方。」

黃梓瑕只好說:「好吧,帶我去看看行宮長什麼樣。」

「那沒問題啊,我給你借一套公服,走吧。」

周子秦交遊廣闊,幾個月之間在成都混得上下臉熟。敦淳閣門口的護衛們一看見他就喊:「周捕頭,怎麼又來啦?早上不是剛來送過夔王嗎?」

「丟了件東西,我進去找找。」他說著,朝眾人招招手,面不改色就帶著黃梓瑕進去了。黃梓瑕一身捕快的衣服,大家毫不在意,只嘻嘻哈哈說了幾句「這小哥模樣真嫩」。

黃梓瑕到春化堂前,看到松柏青青,遮蔽著後面的高堂。她在堂前青磚上踱步許久,然後問:「夔王來的時候,是誰伺候著的?」

旁邊正在打理園圃的人說道:「夔王身邊散落的侍衛們零星迴來後,大都是他們在伺候著。」

黃梓瑕又問:「可有留下什麼人嗎?」

「有一位侍衛,已經傷及筋骨,無法再跟隨夔王了,他又恰好是蜀地人,所以夔王與使君打過招呼,讓他留在這邊幫忙了,已經入了閣中名冊。」

黃梓瑕點頭,打聽了那個人的下落,過去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英氣男子,她之前曾見過,似乎大家叫他田五,只是如今右手已斷,確實無法再當兵了。

「楊公公。」他自然認識黃梓瑕,與她招呼道。

黃梓瑕與他見禮,隨口問:「王爺留給我的東西呢?」

他一愣,頓時有點結巴:「什……什麼東西?」

「就是他走之前留給你的,吩咐日後讓你送過來給我的東西。」黃梓瑕望著他,神情平靜地問。

田五張張口,有些遲疑:「那個啊……」

周子秦聽著他們的對話,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放棄了理解,到旁邊嗑瓜子去了。

「可是王爺吩咐說,那封信要等明年此時再交給楊公公的,」田五茫然地抓著頭,疑惑地問,「怎麼現在您就要拿去?王爺對您說過了嗎?」

黃梓瑕面不改色地說:「嗯,王爺說,要是有急事的話,先看一看他給我的信也可以。」

田五搖頭道:「但是,王爺說的是明年此時。」

「早上去送王爺的時候,又發生了急事。如今他回到京中必定危險重重,所以他對我說,有一封信留在你這邊,本想過段時間再給我看的,可如今局勢危急,讓我儘早拆看也可以。」

周子秦聽她這樣說,不由拿著瓜子呆住了:「崇古,你……去送王爺了?」

「是啊,比你早。」她回頭給了他一個「閉嘴」的眼神。

周子秦埋頭嗑瓜子去了,不敢再聲張。

田五見她神情堅毅,眼神平靜,毫不似作偽,也只能說:「好,楊公公稍等。」

他回房去,不一會兒轉回來,將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交到她手中,說:「便是這封。」

信封上空無一字,黃梓瑕接過來,對田五說了聲:「多謝,有勞田五哥了。」便立即轉身往外走,一邊拆開了信看著。

梓瑕如晤:

展信之時,必是我已死之期。

朝堂風雨,無人能免。數年來嘔心瀝血,如履薄冰,終有傾覆難收之時。日薄西山,王氣衰竭,此非我所能救,卻有忌憚我能毀之。以我微軀,縱殫精竭慮,亦不能擋天地悠悠,朝野洪流。

此番赴死,我亦已期待十餘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與其竊竊偷生,不若直面黃粱夢醒之期。我一生原無牽掛,唯願知曉此身謎團,便死而無憾。只當日暮春,與你驟然相逢,自此一步步走來,竟至忘我。梓瑕,你是我此生大錯,亦是大幸。

琅邪王家並非良枝,我之後便該是王家傾覆。你如今與王蘊已無瓜葛,以你慧眼,必能另覓良緣,如意圓滿……

黃梓瑕還未來得及看完全文,便只覺得眼前漫漫黑翳湧上來。李舒白清雋的字跡在朦朧中洇開,如同薄煙消散。她只怔怔地站在那裡,雙腳虛軟,靠在了後面高大的柏樹上。

「……崇古?」

她聽到周子秦的聲音,焦急地在耳邊響起。

她胡亂將那張信紙折起,眼前一片昏黑,她也看不見什麼,只將信塞到自己的懷中,然後茫然叫他:「子秦……」

「啊?我在呢。」周子秦趕緊應著。

「我……好像有點頭暈,」她說著,終於回過神來,她扶著牆慢慢走到欄杆邊,靠著柱子在欄杆上坐下,然後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說,「氣血不足,一會兒就好了。」

周子秦拍拍腦袋,趕緊跑到旁邊閣中,取了碟中兩塊芝麻糖給她:「夔王不在,你也別忘了隨身帶著糖啊。」

「哪有這麼嬌弱……最近又沒有跟著他……連日奔襲。」她說著,取過芝麻糖慢慢吃了一塊,然後又呆呆在廊下坐了許久。

眼前的長青松柏,夭矯枝條變成了扭曲龍蛇,枝葉繁茂變成了黑影森森。這打理得整整齊齊的園林,退化成百年荒寂的行宮。

她彷彿忽然之間明白了,朝堂廟宇的可怕。

周子秦在旁邊擔憂地看著她,問:「崇古,你沒事吧?」

「沒事……沒什麼,」她屈起膝蓋,將臉靠在手肘之中,在膝上靜靜伏了一會兒,然後問:「子秦,陪我去一下我爹孃的墓前,可以嗎?」

黃使君墓上,秋草細細。只要有了泥土,頑強的草便一年四季不停冒尖,期待著人們總有一天會疏忽,讓自己有機會長大。

周子秦在墓前拜了拜,誠心祈禱:「黃姑娘的阿爹、阿孃、哥哥、祖母、叔父……上次打擾多有得罪,請諸位一定要見諒!好歹最後黃姑娘幫你們抓到了真兇,我也算出了一部分力……」

黃梓瑕沒有理他,徑自在墓前跪下,望著墓誌銘上的字發呆。那上面,已經刻上了她的名字——

孝女,黃梓瑕

曾經和樂融融的一家人,如今,只剩得她一個。

她的目光,越過面前的墳墓,看向後面一個不起眼的小墓葬。那墓前,立著一塊石碑,寫著——

禹宣之墓

其他的,沒有任何東西。

荒蕪的一抔土,掩埋了她在世上愛過的第一個人。沒有人知道他曾經的風姿,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的故事。更沒有人知道,他曾讓她的整個少女時光,變成一場世間最美的幻夢。

而如今,幻夢破滅,她也永遠告別了他。如今她的面前,有一條無比艱辛的路。李舒白希望她在原地等待,等待著他披荊斬棘而歸,而她,卻知道自己終究無法坐等命運的降臨。

人生在世,波瀾萬千。朝堂風雨,傾覆天下。可若在最艱難的時刻,無法與那個人並肩攜手抗擊風雨,她又何必白白活過這一場,這又能算得上什麼圓滿如意。

她咬緊下唇,俯身在親人的墓前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她始終沉默著,沒有說任何話。陪著她的周子秦也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眼中忽然蓄滿了淚水。

群山蒼茫,長路綿延。

前路彷彿永無盡頭,行行重行行。李舒白向著不知盡頭的地方而去,離京城越近,他的思緒便越不安寧。

琉璃盞內的小魚,彷彿也因為長久的行路而疲倦了,沉沉地臥在水底,許久不動彈。他伸指在琉璃盞外輕彈,它也只是有氣無力地甩一甩尾巴,不願理會。

車簾外映照進來的顏色,越發溫暖起來。一路上紅色黃色,落葉紛紛墜落。他偶爾掀開車簾,有一片小小的紅葉飄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撿起來看了看,想起那一日在成都府寥落小道上,他們分別的時候,有一片紅葉也是如此,墜落在她的髮間。

她肯定不知道,他將她擁入懷中的時候,也偷偷地將她發上的那片葉子,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中。

他將案上那本書翻開,在那片夾在書中的葉子旁邊,又放上了這片落在自己身上的葉子。兩片紅色的葉子挨在一起,看起來親密無間。

她現在在幹什麼呢?秋日的午後,是不是正在小窗之下濃睡,是不是,有一個美麗夢境在她的面前鋪陳。

他在心裡想著,唇角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微笑來,心想,等過一段時間,她等不回自己,再想到連王家與她的婚姻也被自己破壞了,不知道會不會在心裡埋怨自己?

日復一日的趕路,窗外的景色漸漸熟悉起來。京郊的山巒起伏,似乎也比其他地方要雄闊一些。在層巒疊嶂之中,八水繞長安,青山碧水拱衛著這座天底下最為繁華的都城,成為大唐王朝億萬人民的朝向之地。

在城外別業一夜休整,東西川軍停留在城外,夔王車駕在日出之時進入長安。

見到熟悉的車馬,城中官民奔走相告——夔王回京了!

各部官員們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彷彿看到堆積如山的公文迅速消失的情景。

所以,他的馬車還未到永嘉坊,王府門前已經有無數人在等候了。等到熟悉的金鈴聲一響,眾人都歡呼起來,紛紛湧上前來見過夔王。工部尚書李用和奮臂排開所有人,幾乎涕淚齊下:「王爺,您可終於回京了!聖上要在城郊營建一百二十座浮屠奉迎法門寺佛骨,請王爺示下,我們究竟要如何營造啊?」

崔純湛將他一把推開,急道:「王爺,京兆尹溫璋受賄一案,如今擢大理寺審理,以王爺看來……」

「戶部今年稅本,請王爺過目……」

……

一片鬧鬧嚷嚷之中,李舒白終於從馬車上下來了。他身材本來就高,目光在眾人面上一掃,人人都覺得他已經看到了自己,頓時都安靜下來,趕緊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

他也不抬手去接,只示意侍從們分開眾人,往府門口走去,說:「本王先沐浴更衣,你們可在廳中等候……」

說到這裡,他站在大門口,然後忽然呆住了。

一群人不知夔王到底看見了什麼,但見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話也只說了半截,便再無下文。他身後的人趕緊個個探頭,想看看門內到底是什麼,會讓這個素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聞名的夔王忽然愣住。

李舒白已經回過神來,他進了門內,轉身對著階下所有人說道:「今日倦了,諸位請回,一切事務明日再議。」

「王爺,人命關天啊王爺!溫璋的事情到底……」

「王爺,一百二十座浮屠哪!工部上下人等都要上吊了……」

「王爺,您看一眼啊……」

李舒白聽若不聞,只讓人關上大門。

他站在門後臺階上,望著門內照壁前的那條纖細身影。

黃梓瑕一身鵝黃色裙裳,頭上挽著一個簡單的髮髻,上面只插了那支他送給她的簪子。

她站在粉白色的照壁之前,略顯蒼白的面容上,笑靨淡淡。她凝望著他的眼神之中,含著世間最明亮的一對星子,映在他的倒影之中,照得他眼前的一切,都驟然生出萬千光彩。

他一步一步,慢慢下了臺階,向著她走去。

而她站在風中,黃衫風動,青絲微揚,笑起來的時候,眼中的星子也輕輕地動盪起來。

他心口盤旋的那些氣息,也隨之紊亂,連呼吸都無法順暢。心口的血狂亂地湧動著,一陣冷一陣熱,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悲傷。

他走到她身前兩步,才停下腳步,問:「為什麼要過來?」

她仰頭望著他,說:「你陣仗這麼大,一路上又不斷有人接風洗塵,比我可慢多了。我前日就到了,已經休息了兩天。」

他沒有被她岔開話題,依然問:「不是叫你在成都安心等著我嗎?」

「怎麼等呢?等到明年秋日,然後等到你的絕筆信嗎?」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依然還在,雙唇卻已經微微顫抖,氣息語調也略顯艱難,「雖然我知道,你既然有了安排,那就定能安然回來的,可……我耐心不太好,而且,比起毫無把握的等待,我還是喜歡自己能抓住的東西——握在手裡的,我才覺得安心。」

她面容上的笑容,倔強而燦爛。秋日最後一縷斜陽照在她的笑顏之上,讓整個世界都恍惚迷離起來。她金色的容顏讓李舒白一時不敢正視,只覺得眼睛微微灼痛。

他彷彿可以看到,她孤身一人,騎著那拂沙穿越萬水千山,在重重的秋日黃花落葉之中,不顧一切地向著京城飛馳的情形。

喉口像是忽然被哽住了,他說不出任何話,只能抬手,輕撫她的面容,就如觸碰幻夢一般,不敢置信,如在霧中。

向來清冷淡漠的聲音,此時終於開始波動顫抖起來:「你可知道……如今的局勢對我而言,有多危險?」

他命人將隨身的那個九宮盒捧上,從中取出那張一路上看了多遍的符咒,遞到她面前。

厚實微黃的紙張,詭異的底紋,那上面,「鰥殘孤獨廢疾」六個字,已經全部被猩紅如血的圓圈定。而在這六個字元的底下,血紅的顏色延伸滲透,如同鬼魅般的淡色暗紋隱隱浮現,形成了最後一個字——

黃梓瑕望著那一個隱隱現出的字,在不祥的底紋之上,似有若無,卻觸目驚心。

她看了良久,抬起頭來面對他的時候,卻只微微笑著。

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就像他當時握住她的手一般,將自己的五指與他親密交纏。她在金色的夕陽之中,握緊他的手,對他展露出溫柔的一抹笑意:「我說過的,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心口狂亂的血潮,終於決了堤。再也沒有將她趕走的力氣,他不管不顧地將她緊緊抱住,力度大得幾近粗暴。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抖,呼吸急促而凌亂,無措如一個尚不解世事的少年。她想嘲笑一下這個素來面容冷淡的男人,可嘴唇張了張,唇角還未揚起,已在他的懷中湧出了灼熱的眼淚。

她將自己的臉抵在他的胸前,靜靜地,讓自己的眼淚被他身上的錦衣吸走。

長安的深秋,金色的斜陽。夔王府內菊花盛放,藥香籠罩著所有的樓閣。

此時的安寧恬靜,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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