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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死生契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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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最強大的力量,足以將任何人吞噬,連泡沫都不會泛起一個。

她跟著王皇后回到蓬萊殿,向她行禮告辭。

王皇后面無表情地示意她退下,未曾洩露任何情緒。彷彿她只是帶著黃梓瑕在御苑之中走了一圈般。

黃梓瑕撐著傘一個人走向宮門口。雨雪霏霏的陰暗天氣,她回頭遠望含元殿。雲裡帝城雙鳳闕,棲鳳與翔鸞兩閣如同展翼,拱衛著含元殿,氣勢恢宏的大唐第一殿,在繁密的雨雪之中,若隱若現,如同仙人所居,不似凡間建築。

她的目光投向翔鸞閣。想象著那一夜李潤自上面墜下的弧線。就算那一夜有風,也不可能將一個跳樓的人吹得無影無蹤。翔鸞閣下偌大的廣場,青磚鋪地,積雪薄薄,一個跳下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消失呢?

她閉上眼,回憶著當時見到的情形,暗夜、細雪、火光、飛散的紙條……

臉頰上微微一涼,是一片雪花沾染到了她的臉頰之上。

黃梓瑕茫然睜眼,在毫無辦法推算李潤消失之謎時,她將自己的思緒推向另外一邊——究竟是什麼原因,能讓當朝鄂王拋卻性命,出來指證與他關係最好的夔王?

她的眼前,立即出現了剛剛所見的,皇帝病發的情形。

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夔王勢大……

她緊握著傘柄的手微微顫抖。雖然早已猜測到內情,但一旦被撕開遮掩,明明白白顯露出內裡真相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懼怕。

眼前雨雪中的大明宮,朦朧間在她的眼中化為海市蜃樓。表面上的玉宇瓊樓全部化為驚濤駭浪。這天下最強大的力量,無論外表如何金碧輝煌令人著迷,可內裡的暗潮,卻足以將任何人吞噬,連泡沫都不會泛起一個。

「梓瑕,這麼冷的天,怎麼站在這裡許久?」

身後溫柔的聲音響起,她知道是一直在等待自己的王蘊。她回頭朝他點點頭,默然撐傘走出大明宮高高的城門。

王蘊給她遞了一個護手皮筒,又隨手接過她的傘,幫她撐住:「趕緊把手揣著暖一暖。」

黃梓瑕將手揣在皮筒中,摸著裡面柔軟的羊羔毛,一時覺得心口暖暖的,朝他看了過去。雪下得密集,雨點已經成了霰子,打在傘上聲音極響。他低頭看她,渾沒感覺到右邊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

走在他左邊的黃梓瑕默然低下頭,兩人在雨雪之中一起走出大明宮,上了馬車。

馬蹄聲急促響起,他們穿過長安的街道,向著永昌坊而去。黃梓瑕壓低聲音,輕聲問他:「你知道攝魂術嗎?」

王蘊微微皺眉,問:「你是指,控制他人意志的那種妖法?」

黃梓瑕點頭。

王蘊頓時瞭然,問:「你懷疑鄂王是受人控制,才會當眾說那些話,並跳下翔鸞閣?」

黃梓瑕又點一點頭,問:「你在京中日久,可知道有誰會此種法門?」

王蘊皺眉道:「這種邪法傳自西域,如今西域那邊似乎也戰亂頻仍,斷絕了根源。此法中原本就少人修習,如今我只知道你上次在成都指出過的那個老和尚沐善,其他我倒真不知道。」

黃梓瑕點頭。當今皇帝在深宮之中長大,封王之後也一直在鄆王府中深居簡出,他斷然不可能會接觸到此種邪法。而皇帝身邊若是有這樣的人存在,必定早已用在他處,否則當初也不會在眾多僧人之中單單看中除了攝魂之外一無長處的沐善法師。

而,就算真的找到了擅攝魂術的人,皇帝真的會為了處置李舒白,而捨棄自己的一個親兄弟嗎?鄂王李潤,在所有兄弟之中是最溫潤最與世無爭的一個,他真的會被選為犧牲品嗎?原因僅僅是因為他與李舒白的感情最好?

黃梓瑕暗自搖頭,覺得這些設定都不合常理。她的目光看向王蘊,卻發現他也正在看著自己,他們在這並不寬敞的空間內四目相望,有一種尷尬的情緒緩慢滋生出來。

她低下頭,有意尋了一個話題問:「之前鄂王自翔鸞閣躍下之後,王公子應該是第一個到達閣下的人?」

王蘊點頭,又說:「為何還要如此疏離地稱呼我呢?叫我蘊之就行了,我家人朋友都是這樣叫我的。」

她默然垂眸,緩緩點了一下頭。

「那……叫一聲聽聽?」他戲謔地問。

黃梓瑕遲疑了一下,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微啟雙唇,叫他:「蘊之……」

王蘊見她面容低垂,病後初愈的臉頰蒼白如一朵俯開的白梅花,心口不覺如水波盪過。那些輕微的漣漪迴盪在他的身體內,令他的思緒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握住了黃梓瑕的手。

黃梓瑕的手掌在他手中輕微動彈,似乎想要縮回去。但他卻握得更緊了,低聲叫她:「梓瑕。」

黃梓瑕抬頭看著他,蓮萼般的小臉上,有著一雙清露似的眼睛。她的臉頰雖微有泛紅,但那雙眼睛卻是湛然純淨,望著他時,毫無半分情思。

她的心思,不在這裡,不在他的身上。

王蘊只覺得心口那種滌盪的漣漪在瞬間平息了下去。他默然放開了她的手,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黃梓瑕將自己的手縮回袖中,五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上的衣裙。

「你想問什麼呢?」王蘊緩緩開口問,「想知道當晚我的所見,想要和王公公一起調查鄂王那個案件,想要替夔王洗清汙名,是嗎?」

「是啊。」黃梓瑕毫不猶豫地承認,反倒讓他一時詫異,無法回應。

她抬頭看他,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笑意:「王公公當時不是說了嗎?王府小宦官要避嫌,但前成都使君之女、琅邪王家長孫的未婚妻黃梓瑕可不需要。」

王蘊心口那抹冰涼,終因她的「未婚妻」三字而煙消雲散。他舒展眉頭,凝視著她問:「然而,你終究還是一意要為夔王做事。」

她點頭說:「滴水之恩,尚且要湧泉相報,夔王於我有大恩,如今他遇到難處,我縱然結草銜環,也要報答他的恩德。」

王蘊不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就在車內氣氛變得幽微之際,馬車徐徐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王蘊隔著車壁問前面的車伕。

「前方雨雪路滑,有一輛馬車傾覆在路上,附近坊內人正在搬運馬匹和車廂,請公子稍等。」

王蘊「嗯」了一聲,抬頭看外面正是太清宮,又見人群一時不會散開,便對黃梓瑕說:「好像聽到裡面的鐘鼓聲了,我們到太清宮裡看看,是不是在打醮?」

黃梓瑕便下了車,跟著他一起到太清宮內去。道士們都是熟悉王蘊的,上來延請他入內,笑道:「王公子來了,請容我等敬奉香茶。」

王蘊與黃梓瑕跟著他們進入暖閣一看,兩人都怔了一下。

夔王李舒白已經坐在那裡喝茶了。想來也是,他的車馬只早他們一步離開大明宮,這邊道路堵塞的時候,他應該也是被迎進太清宮來了。

可已經撞在了一起,再轉身出去自然不好看。

王蘊低頭微笑看了黃梓瑕一眼,忽然攜住她的手,領著她向李舒白走去,說道:「王爺今日也在此處,真是幸會。」

李舒白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黃梓瑕的臉上,連他牽著的手都沒多看一眼。他凝視著黃梓瑕,神情尚未變化,眼中的光芒卻一時恍惚,縱然是素來處變不驚的人,此時手腕也微微一顫,手中的茶盞輕輕一晃,已經滴了兩滴茶水在他的手背之上。

他垂下眼,將手中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抬眼看著攜手而來的他們,神情平靜得幾乎僵硬:「蘊之,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託王爺洪福,」他說著,拉黃梓瑕在自己近旁坐下,又問,「下官未婚妻黃梓瑕,王爺該認識,不需介紹了吧?」

李舒白冷冷一笑,目光依然盯在黃梓瑕的身上,緩緩說道:「自然認識,我曾與她破解當初你族妹失蹤之謎,也曾解過同昌公主暴亡一案,更曾帶她南下蜀地,助她洗雪冤屈,祭奠家人。」

黃梓瑕聽得他聲音平淡,卻不覺心口瀰漫起一陣的酸楚,只能垂下頭,怔怔望著手中的茶盞。

王蘊不動聲色地笑道:「是啊,多承王爺厚愛,為我未婚妻梓瑕洗脫冤仇。不日我們將回蜀地成婚,屆時不知是否能過來向王爺辭行,不如就趁今日巧遇,先行謝過王爺。」

他分明有意在「梓瑕」面前加上「未婚妻」三字,李舒白何嘗不知曉他的用意,當下只冷冷一笑,目光轉向黃梓瑕,見她只低頭不語,頓覺一陣血潮湧上頭來,讓他氣息噎住,心跳微微一滯。

「何必客氣呢?」李舒白後仰身體,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本王也曾虧欠黃梓瑕許多。至少,在有人意圖行刺時,本王當時重傷瀕死,是她將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若沒有她的話,本王如今已不在人世。」

聽他這樣說,「意圖行刺」的王蘊頓時眸色沉了下來,雖然還敷衍笑著,但尷尬的氣氛還是籠罩住了三人。

「而且……」李舒白的目光落在黃梓瑕身上,又徐徐說道,「你未婚妻當初為洗雪冤屈,自願進了本王府中做末等宦官,有文書憑證,如今還登記在夔王府卷宗之中。如今本王倒想問問王統領,你要娶本王府中的宦官,又要如何對本王交代?」

王蘊沒料到李舒白居然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不由得反問:「王爺的意思,如今黃梓瑕還是夔王府宦官?」

「畫押名冊尚在,未曾登出。」李舒白淡淡說道。

「然而天下人都知道她是身懷冤屈,才會化身小宦官進夔王府,尋找機會為父母親人復仇。如今水落石出,王爺又何苦追究她當時的託詞呢?」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相信每個觸犯律法之人都有苦衷,但若因此而不加追究,又要如何維護夔王府律令森嚴,朝廷又如何樹法立威,令行禁止?」

他們二人面色平和,一副親善模樣,唇槍舌劍卻毫不相讓。黃梓瑕明知道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卻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沉默坐在旁邊。

王蘊無奈問:「王爺的意思,是要阻止下官與梓瑕這場婚事?」

「何曾阻止?本王只是想知道,蘊之你究竟要如何娶走我府中登記在冊的宦官?」

王蘊見李舒白步步進逼,不留餘地,雖然他性子溫厚,卻也忍不住了,反問:「那麼,王爺又準備如何強制我未婚妻留在王府做宦官?」

李舒白瞥了黃梓瑕一眼,問:「據我所知,你們之間曾有一封解婚書?」

王蘊亦望著黃梓瑕微笑道:「戀人之間,分分合合本是常事,我們之間,婚書有,解婚書也有,但最後又沒有了——此事又有幾人知曉呢?只要我們之間心意相通,一切自能消弭。」

黃梓瑕在他們的注目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許久,她一咬牙,站起身對王蘊說道:「不知道路清出來了沒有,我們去看看吧。」

王蘊朝她微微一笑,對李舒白拱手道:「王爺恕罪,梓瑕似乎不願在此久候,我們就先告辭了。」

李舒白聽他親親熱熱地叫著梓瑕,再看黃梓瑕垂眸站在王蘊的身後,兩人氣質容貌都是出眾,一對璧人相映生輝。

他心口那陣灼熱血潮又一次翻湧上來,再也無法抑制,緩緩站了起來,說:「雨雪交加,這麼糟糕的天氣,何須兩人出去檢視呢?楊公公不能稍留片刻,為本王解答一下疑問嗎?」

王蘊聽他這樣說,略一遲疑,便向黃梓瑕點頭道:「我去看看吧,你再坐片刻。」

室內只留得李舒白與黃梓瑕兩人,外面的雨雪依然沒有停息的意思。風從敞開的門外吹進,陣陣寒冷。

侍立在外間的景恆想了想,還是沒有關上門。

李舒白與黃梓瑕隔著一爐茶對坐,一室沉默。

她終於聽到他的聲音,低沉輕喑:「不是與你說過了嗎?王家如今岌岌可危,覆巢只在朝夕,你為何不聽我的勸告?」

黃梓瑕強自壓抑自己,以最冷淡的聲音說道:「王爺不是命我離開嗎?如今我依命離開了,至於前往何處,又何須王爺操心?」

「天下陽關大道無數條,我也曾給你指過最便捷的一條,為何你卻偏偏要走這條獨木橋?」李舒白手指在桌上輕點,似有薄怒。

「於你砒霜,或許於我是蜜糖呢?看各人從哪個角度來看了,」黃梓瑕低聲道,「王家有什麼不好,數百年大族風雨不倒,就算有什麼危險,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至於如王爺說得那麼嚴重?」

「你如此洞明之人,怎麼會不知道即將到來的風暴會是如何急劇?可你偏偏還要投入這個旋渦的中心,究竟是為什麼?」他微眯眼睛,凝視著她。

黃梓瑕在他的逼視之下,只覺心亂如麻,連與他對視的勇氣也沒有,只能倉促站起,說道:「我……要去看看王蘊了……」

他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她不必回頭,也知道他正在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你還是一意孤行地想幫我,想著要從王家下手,開啟目前這個僵局,查出真相,替我洗清所有罪名,是嗎?」

他站在了她的身後,貼得那麼近。他低低俯頭,呼吸輕輕噴到她的脖頸後方,讓她全身都不自覺地起了一層毛栗子,有一種危險來臨的恐懼,又充滿未知誘惑的緊張與惶恐。

她聲音顫抖著,猶自輕聲抵賴說:「不……與你無關。我只是,覺得王蘊……他很好。」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他很好,所以,你離開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他的懷抱。所以你已經住在他準備的宅邸內,與他同車出入,攜手出現在我面前?」

黃梓瑕心裡湧起一陣激烈的波盪,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否認。他說的一切歸根到底都是事實,他毫不留情,一針見血。

因為理虧,因為詞窮,因為深埋在內心無法說出口的那些話,黃梓瑕的身體,終於微微顫抖起來。她的眼睛泛紅,急促的呼吸讓她的氣息哽咽。

「對,我……會和他在一起,反正你也不懂!」她用盡最後的力量轉過身,仰頭看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顧咬牙說道,「我會和王蘊成親,過幸福美滿的一生,我是我,你是你,黃梓瑕壓根兒與李舒白無任何瓜葛!」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盯著她,那眼眸中深黯的神情,幾乎可以將她的魂魄吸進去。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驟然間身體前傾,已經被他狠狠拉入懷中,用力抱住。她尚未來得及驚愕與慌亂,便已聞到了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令她的腦子在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仿似自高空下墜般,再也沒有任何力氣。

他將她抵在身後的柱上,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她還未來得及出口的、那些傷人又更傷己的話,被全部堵在口中,再也無法洩露一點聲息。

她的手無力抬起,抵在他的胸口,想要將他推開,可身體卻就此失去了力氣,只能任由他親吻自己,溫熱柔軟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輾轉流連,這麼粗暴的動作,這麼溫柔的觸感。

身體熱得近乎暈眩,就連眼睛也不由自主閉上了。她聽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邊急促迴盪。她茫然恍惚,心想,真奇怪啊,為什麼這個平常冷淡至極的人,此時和她一樣,僅僅因為唇齒間的親密相觸,便身體灼熱,呼吸凌亂,神情恍惚。

彷彿只是一瞬,又彷彿過了一生那麼長。他輕輕放開她,氣息尚不均勻,只定定地看著她。他雙唇微動,想說什麼,卻始終說不出任何話。

黃梓瑕抬起自己的右手,以手背擋住了自己的唇,默然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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