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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死生契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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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深深地呼吸著,強自壓抑著胸口那些洶湧的血潮,壓抑自己心頭那些幾乎要將自己淹沒的狂熱。許久,他才勉強平緩了呼吸,以略帶沙啞的嗓音低聲說:「去南詔等我吧,我已經給你準備好文書了。」

她無力地靠在柱子上,搖了搖頭,輕聲說:「不。」

他皺起眉,詢問地盯著她。

她的手背觸到自己微有腫痛的唇瓣,臉頰不由得滾燙紅熱起來。她捂住自己的臉,低聲說:「皇上病重了,已經十分危急。」

他微微皺眉,問:「你怎麼知道?」

黃梓瑕抬頭望著他,全身的血尚在急劇流動,她聲音低微乾澀:「只要王家願意,宮裡的一切秘密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所以?」

「所以,我會藉助王家的力量,繼續追查鄂王消失之謎。而王爺您,在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做一件事的時候,請不要成為阻礙我的力量。」

她仰望著他,那眼中的堅毅光華,讓她如明珠熠熠,站在她面前的李舒白一時竟覺目眩神迷,無法直視。

他嘆了一口氣,倒退了兩三步,靠在旁邊窗欞上,目光卻依然定定望著她:「如果我不願意呢?」

「無論你如何說,如何做,我都會堅持自己的本心,不會動搖,」黃梓瑕聲音堅定,毫不動搖,「而我知道,我所認識的夔王李舒白,一定會做我身後那個堅實後盾,幫助我破解所有一切難題。」

李舒白將目光轉向窗外,朔風寒徹,雨點夾雜著雪花自長空之中墜落而下。灰黑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而不可觸及,雪花還未落地便已融化,一地冰涼寒氣直撲入窗欞之內。

受冷風所激,他睫毛微微顫動。他緊抿著嘴唇,沉默看著外面的雨雪,卻一言不發。

「梓瑕。」有人輕叩敞開的門,聲音溫柔如三月陽春,彷彿可以融化此時的冰雪。

黃梓瑕回頭看見王蘊,不知內情的他微笑著站在門口,說道:「我剛去看過了,道路已然暢通,我們可以回去了。」

黃梓瑕默然看向李舒白,見他的目光依然在窗外,看著那彷彿永不止歇的雨雪紛紛墜下,一動不動,連轉過目光看她一眼的跡象都沒有。

她長長出了一口氣,沉默地朝他的側面行了一禮,轉身隨著王蘊走了出去。

脫離了裡面的溫暖,外面冷風驟然撲面而來,她不由自主地背過臉去,閉上了眼睛。

王蘊回頭看她,見她眼圈忽然泛紅,裡面蒙上了一層薄薄霧氣。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聲問:「梓瑕,你怎麼了?」

黃梓瑕望著眼前陰暗背景中繁急的雨雪,慢慢地抬手捂住了眼睛,輕聲說:「沒什麼……風雪真大,迷了眼睛。」

王蘊事務繁忙,送她到門口便回去了。

她一個人順著那條養著無數小魚的走廊,來來回回地徘徊著,也不知走了多久。

為了防止魚被凍在水中,牆壁的夾層地龍連線後廚,有些許暖氣被引到這裡,讓牆上的魚缸保持不凍。

李舒白曾對她說過,魚是懵懂而無知的生物,七彈指之前的記憶,再怎麼刻骨銘心,七彈指之後便會全部拋諸腦後,再也不留任何痕跡。

乾淨利落,殘忍又快活。

王宗實說,願我來生,做一條無知無覺的魚。

黃梓瑕徘徊在它們之中,各種色彩波光粼粼地在走廊間閃耀,神光離合乍陰乍陽。她走到盡頭又回到起點,看著自己養在走廊盡頭的那個水晶瓶,裡面兩條阿伽什涅偶爾碰一碰對方,又各自離散,再相逢的時候,是不是又是一場全新的邂逅。

她將頭抵在牆壁的花磚之上,磚上透雕的花蔓糾纏紛亂,難理頭緒。她想著李舒白,想著他抱著自己時那雙臂的力度,想著他身上沉水香的氣息,想著那一刻貼在一起的雙唇,迷夢裡似幻如真。

她雙唇微啟,呢喃著那個名字,可聲音還未出口,便已經消失在了空中。她背靠著牆壁,側耳傾聽周圍的聲音。無聲無息之中,唯有自己急劇的心跳聲、小魚躍動的鮁鮁聲、雨雪落下的沙沙聲。

或許是一夜輾轉難眠,或許是前幾日的病還未痊癒,她睜著眼睛熬到第二天,那種驚冷怕寒的病症,似乎又加重了。

宅中的奴僕雖然都是聾啞人,但對她照顧得確實周到,一早便熬了藥送過來給她喝,又做了清淡早點清粥小菜。她喝了兩口半夏紫蘇粥,抬頭見外面明晃晃一片,原來雨早已停了,雪下了一夜,園中已經積了大片白雪。

她正怔怔地端著碗看雪,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說是喧譁,其實家中人都不出聲,只聽到門口有人大喊:「崇古,你出來啊,我知道你在這裡!你上次跟我說過到這邊找你的!」

黃梓瑕聽到這個聲音,也不知該好氣還是該好笑,真難為隔了兩個院子,周子秦的吼叫居然還能這麼響亮。她轉頭示意身邊的僕婦,讓門房放周子秦進來。

周子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衝進來,大吼:「崇古,怎麼回事?你身邊怎麼盡是些聾啞人?」

黃梓瑕鎮定自若,取過碗盛了一碗粥推到桌子對面,示意他坐下。周子秦一聞到香氣,立即坐下,喝了兩碗粥外加四個春盤一碟麻油雞絲,才摸了摸肚子說:「我今天早上吃過了,少吃點吧。」

黃梓瑕見他已經完全忘記了來找自己的事,便淡定地低頭喝粥,問:「怎麼啦,找到滴翠了?」

「沒有啊,音信全無。真奇怪,長安城就這麼大,你我短短時間都見過她兩次了,可真要找的話,王蘊、張行英、我三個人,加上日常巡邏的御林軍,總該有很多人注意到吧?結果卻一無所獲,你說這不是奇怪嗎?」

「有什麼奇怪的,當時皇上親口下令追查滴翠,她既然能躲過,必定有自己的辦法。」黃梓瑕說道。

周子秦贊同地點頭,然後又想起一件事,趕緊說:「對了,我今天來找你可是有正事的呀!」

「你說吧。」

周子秦正襟危坐,緊盯著她追問:「我問你,你為什麼會住到這裡來了?你不是一直跟著夔王的嗎?」

「哦……因為我與王蘊定過親啊。」她臉上神情波瀾不驚。

「這倒也是啊,我把這茬給忘了。」周子秦一拍腦袋,立即接受了她的解釋。

黃梓瑕放下手中的碗:「還有其他的嗎?」

「當然有了,」他的神情更加威嚴了,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視著她,「還有,你給我解釋一下,你不是一直以破解天下難題為己任嗎?為什麼現在我覺得你有想要嫁為人婦金盆洗手的跡象?」

「嫁為人婦」四個字驟然入耳,黃梓瑕只覺得心口猛地一跳,鈍鈍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匯聚至心口處。

她握緊手中的象牙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表面卻不動聲色,只低聲說:「怎麼會?即使我以後有夫有子,我也依然是黃梓瑕,只要遇上冤案難題,我還是會盡力去追尋真相的。」

「是嗎?既然如此,鄂王殿下那個案件鬧得滿城風雨,我都快被其中的內幕真相逼瘋了,你卻怎麼還躲在這裡好吃好喝的,不聞不問啊?」

黃梓瑕扶額,低聲說:「我最近病了。」

「哦……哦,這倒也是,看得出來,你臉色很不好啊,」周子秦說著,臉上露出一絲愧疚表情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身為你的朋友,我卻一點都沒注意到,別怪罪啊!」

黃梓瑕點了點頭,勉強朝他笑了笑。

「其實啊,我本來今天要去夔王府找你的,結果夔王這幾天閉門謝客,連我都不見。我就說找你,最後是景恆出來跟我說,你不在王府中,又說自己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邊。我在回來的路上想起你上次說你住在永昌坊的,這不就趕緊找來了!」

黃梓瑕便問:「你找我什麼事呢?」

「當然是為了鄂王的事啦!你不覺得很神秘、很古怪,其中必有內幕嗎?一想到真相究竟如何,我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我覺得這一趟肯定就是上天冥冥中召喚我來長安的!我彷彿聽到九天諸神對我說,周子秦,天降大任於你,你一定要解開鄂王跳樓自盡之謎,更要解開他屍體消失之謎,」他緊握雙拳,抵在自己的胸前,「我,是上天選中要破解這個案件的人!當然……是和你一起破解。」

相比於他的狂熱虔誠,黃梓瑕冷靜多了:「你有什麼線索嗎?」

「當然——沒有。鄂王跳樓那天我都不在大明宮內啊,」周子秦有點沮喪,但隨即又振作起來,「不過沒關係,我已經去找過崔純湛崔少卿了,他不是暫代夔王主管大理寺事務嗎?」

「崔少卿怎麼說?」

「他嘛,一說到鄂王此案,就擺出了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你也知道的,此事毫無頭緒,神神怪怪的,他能從何查起?簡直是絕望了。所以我說想幫大理寺查檢視這個案件,他就問我往常不是專擅檢驗屍體的嗎?如今鄂王在半空中飛昇為仙,要如何偵查?我就擺出了八大可能性、十大查探手法……最後他給我寫了個條子,讓我去找王公公問問看是否能進入鄂王府查探。」

黃梓瑕知道周子秦胡攪蠻纏的能力天下無雙,估計崔純湛當時是被繞暈了,壓根兒沒餘力去聽所謂的可能性和手法,只想寫張條子打發這位大爺趕緊走人就好了。

「對了,條子拿到手了,可這案子的主管是王宗實,如今我們唯一的難題就是還要去找王公公……聽說他經常不在神策軍中,上哪兒找他去呢?」

「我去找吧。」黃梓瑕低聲說。

周子秦詫異地看著她:「你行不行啊?聽說王公公可是個彪悍人物,在朝廷上連夔王府和琅邪王家的面子都不給的,你能以什麼身份去套近乎?」

黃梓瑕自然知道,琅邪王家與王宗實的關係,在朝中並無任何人知道,所以也不說破,只說:「你先去鄂王府等我,記得去借兩件適合我們穿的公服,大理寺的和刑部的都可以。我待會兒就到。」

一個時辰之後,他們在鄂王府門口會合,周子秦拿著崔純湛手書,黃梓瑕拿著王宗實的名帖。

鄂王府如今人心惶惶,從門衛到侍女,看見他們進來都是戰戰兢兢。雖然個個賠著笑臉迎接,但那種樹倒猢猻散的感覺,還是籠罩著整個王府。

黃梓瑕先去了陳太妃的靈位之前敬拜。太妃的靈前依然如常供奉著香燭供品,殿內東西照舊擺放,所有一切都和她上次來時一樣。

黃梓瑕在靈前跪拜,雙手握著線香低聲禱告。睜開眼睛,她手持線香來到靈前那個足有一尺半直徑的高足爐鼎之前,將手中線香插入香灰之中。

線香輕微的「啪」一聲,斷在了香灰之中。黃梓瑕感覺到本應柔軟的香灰之下,有一些硬硬的東西硌到了線香。

她不動聲色,以剩下的半截線香將香灰撥開一點,看見黑灰色的香灰之中,一點微弱的光芒透了出來。

她將香灰撥好,掩蓋住下面的東西,若無其事地尋個鬆軟的地方將線香插好,然後問旁邊的侍女們:「鄂王殿下每天都會來這裡給母親上香嗎?」

侍女們都紛紛點頭,說道:「是的,王爺事母至孝,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來這邊祭拜,從無例外。」

「王爺出事的那天,也是如此嗎?」

「是,王爺早起過來祭拜了。因為那日冬至,所以王爺還未天亮就來了,將自己關在殿內。我們當時都在門外候著,我記得……王爺約莫過了一刻時辰才出來。」

「是啊,當時我們還說,王爺真是至孝,冬至日依例祭祖,王爺就格外認真。」

黃梓瑕點頭,又問:「鄂王殿下最近見了那些客人?」

「我們王爺一向好靜,訪客本就不多。自前月夔王來訪之後,他更是閉門謝客,除了府中人之外,從未與任何人接觸過。」

黃梓瑕微微一怔,問:「也未曾出過門嗎?」

「沒有,」所有人一致搖頭,肯定地說,「奴婢們也都勸過王爺,讓王爺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但王爺卻一日日消沉黯然,一開始還去園子裡轉轉,後來除了這邊,幾乎連殿門都不出了。」

「是啊,之前王爺雖然不太出門,但偶爾也去附近佛寺中與各位大師談談禪、喝喝茶的,可從沒像那段時間那樣的……可見王爺可能那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幾個侍女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情緒一傳染,就連旁邊的宦官們也開始抽泣。

周子秦對女人哭最沒轍,手足無措地看著黃梓瑕。她對周子秦使了個眼色,便說道:「如今我們奉命前來調查此事,定會給鄂王府一個交代。請各位先出去,容我們在殿內細細尋找是否有關係此案的物證。」

一群人都依言退下,周子秦去把門關上,而黃梓瑕早已到了香爐之前,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將旁邊鳳嘴箸拿起撥了撥灰。

鬆軟的香灰之下,她先撥出了那一個發光的物體,是一把匕首。她將它拿起,在香爐沿拍了拍,浮灰揚走之後,露出了明晃晃的匕身,寒光刺目。

周子秦一看之下,頓時愕然失聲叫出來:「是公孫鳶那柄匕首啊!」

匕身四寸長,一寸寬,刃口其薄如紙。只是這匕首似乎已經被人狠狠砸過,匕身扭曲,鋒刃也已經卷曲,唯有寒光耀眼,依然令人無法直視。

黃梓瑕緩緩將它放在供桌之上,說:「對,與之前在蜀地,公孫大娘的那柄匕首,一模一樣。

「據說這是寒鐵所鑄,太宗皇帝一共鑄造了二十四把,然而除了最出色的那柄之外,幾乎全都已經散逸了。而唯一留存的那柄,似乎就賞賜給了則天皇后……

「如今這柄匕首已經被砸得面目全非,也認不出是否是公孫大娘用以殺齊騰的那一柄了。」黃梓瑕說著,又以鳳嘴箸在灰中撥了幾下,勾出一團破爛東西來。

是一條燒得只剩小指長的紅絲線,顏色十分鮮豔,即使蒙了灰,但拍去浮灰之後,依然紅得耀眼。

周子秦見黃梓瑕還在灰裡繼續扒拉,一時急躁,說:「這麼多灰,得扒到什麼時候啊?我來。」

他提起爐鼎的一個腳,直接就將裡面所有東西倒在了地上,大蓬的灰塵頓時瀰漫開來。

黃梓瑕無語,說:「你這是對陳太妃不敬。」

「啊?會嗎?反正陳太妃已經死了好幾年了,不會介意的。」周子秦說著,拿了旁邊一支竹籤香在灰裡開始翻弄起來。

黃梓瑕也只能無奈跟著他一起翻找著。

不多久,裡面所有的異物都被清理了出來。一柄砸得面無全非的匕首;幾條火燒後殘留的紅絲線;幾塊光潔的碎玉,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個玉鐲子。

「你不覺得熟悉嗎?」黃梓瑕將其中一塊碎玉拿起,遞給周子秦看。

周子秦見這灰裡扒出來的鐲子光潤水瑩,不由得讚歎道:「真是好玉啊,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哦,不對不對,我之前不是曾幫你們從成都府證物房裡偷出兩個鐲子嗎?一個是那個雙魚的,被你打碎了,還有一個傅辛阮的,那玉質可真是天下絕頂……」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手中這塊碎玉,又看了看其他被黃梓瑕拼在一起的那幾塊,正是一個手鐲模樣。他頓時目瞪口呆:「難道……就是那個鐲子?」

「嗯」。黃梓瑕還清楚地記得,她與李舒白將這個鐲子送歸鄂王時,他曾無比珍惜地供在母親的靈前。可沒想到,只這麼幾天,這個鐲子已經化為一堆碎玉。

「不管如何,只要是對本案有關的,都先儲存好吧。」周子秦最擅長這種事情,馬上就將所有收拾出來的東西都揣在了自己的袖中和懷中,看起來居然還不太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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