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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同心絲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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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秦問:「有可能是第一個跑到城樓下的人,把屍身藏起來了嗎?」

「第一個跑到翔鸞閣下的人,是王蘊,」黃梓瑕淡淡說道,「他當時不是一個人去的,身後還跟著一隊御林軍。而他們跑到下面時,發現雪地上一點痕跡也沒有,絕對沒有東西落到下面的跡象,更沒有人來去的腳印。」

周子秦皺眉思索許久,一拍桌子,說:「我知道了!我知道為什麼鄂王要在翔鸞閣的另一邊跳樓,而不是在前面當著你們跳下了!」

黃梓瑕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因為啊,他在樓閣下搭了一個架子,或者是在牆上掛了一個軟布兜之類的,你們看著他似乎是從欄杆上跳下去了,可事實上,他是跳到了架子或者軟布兜上,所以毫髮無傷,」周子秦揚揚得意,一臉洞明天下事的神情,「而在跳完之後,棲鳳閣那邊一片大亂,趁著你們繞過含元殿追跑時,他收拾起架子或軟兜,悄悄就跑了!」

黃梓瑕說道:「本來是可以這樣猜測,但是,那天剛好下了一場薄雪。我與王爺當時是最早到達的眾人之一。當時我就已經檢視過欄杆,那上面的雪原封不動,均勻無比,絕沒有發現懸掛過軟兜的痕跡。」

「那……搭在外面的架子呢?」

「後來我們也下樓去檢視了,在鄂王跳下的地方,牆上空無一物,粘在牆上的雪末十分均勻,沒有被任何東西碰過。」

「好吧,那我再想想……」周子秦喪氣地說著,又看向黃梓瑕,「其他的,崇古還有什麼發現嗎?」

黃梓瑕搖了搖頭,說:「或許可以追查一下那個送同心結和匕首的人,但是既然是冒名的,很有可能人是化妝的,恐怕也不容易查到。」

「要不,我們順著那個盒子去查一查?」周子秦想了想說,「我記得在那個盒子的角落裡,似乎看見過‘梁’字,應該是梁記木作鋪製作的。」

黃梓瑕點頭:「可以去問問。」

周子秦見自己的意見得到她的肯定,頓時興奮了起來,跳起來就說:「那還等什麼?趕緊走啊。」

黃梓瑕「嗯」了一聲,站起來跟著他要走,但情不自禁地又回頭看了李舒白一眼。

李舒白望著她,將手中的茶盞放到桌上,說:「我忽然想起來了,之前我那個九宮格的盒子,也是在梁記買下的。」

黃梓瑕便問:「王爺懷疑,那盒子有可以動手腳的地方?」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

周子秦立即問:「什麼什麼?什麼九宮格的盒子?」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我順便和你們去一趟吧。」李舒白站起來說,「稍等片刻。」

黃梓瑕與周子秦坐在那裡,一盞茶還未喝完,李舒白已經返回了,換了一件珠灰色繡暗紫鏡花紋的瑞錦圓領服,以求不太顯眼。

三人結伴前往梁記木作鋪。年關將近,東市人頭攢動,梁記木作鋪門前也是一片熱鬧景象。雖然這裡東西價格較別的店都要昂貴一些,但東市本就接近達官貴人所居處,又兼東西製作精美,許多平民人家也都趁年節時來買一個妝臺粉盒之類的,所以門口人極多,真是客似雲來。

他們走到店中,看到櫃檯上陳設的那種盒子,大小形狀正與鄂王府中的那個相同。周子秦便問:「掌櫃的,最近有什麼人來買這種盒子啊?」

掌櫃的給他一個「白痴」的眼神,說:「今日至今已經賣出了五十多個,我哪兒知道這五十人是誰?」

周子秦頓時無力地趴在了櫃檯上。喃喃地念叨著:「五十多個……」

李舒白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起來,然後說:「掌櫃的,我之前在你們這邊買過一個九宮格木盒,是霍師傅做的。如今還想再定做一個,不知那位師傅在嗎?」

掌櫃搖頭:「霍師傅去世都快四年了。不過,他的徒弟如今在我們這邊,繼承了師傅的手藝,相當不錯,應該能做一個差不多的,客官要嗎?」

「請帶我們去見他,我與他商議一下盒子上刻的字。」

「哦,請。」掌櫃的立即叫了個小夥計來,那眉飛色舞的模樣,讓黃梓瑕和周子秦大致猜到了,那個盒子應該能讓他賺很多錢。

梁記木作鋪店面在東市,東西卻是在城南的一個院子中製作的。李舒白上次已經來過一次,這次跟著小夥計過來,也是輕車熟路,直接便往院子東首一個小房間走去。

說是徒弟,其實也已經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了,正無精打采地埋頭刨木頭。

夥計敲了敲敞開的門,說:「孫師傅,有人找你做九宮格木盒。」

那孫師傅頓時精神一振,臉上也笑開了花:「哦喲,好久沒有客人做這種盒子啦,是三位要做?」

李舒白說道:「對,做一個九九八十一格的九宮格密盒。」

孫師傅頓時樂得眼睛都只剩了一條縫:「九九八十一格?那價格可不低啊,一格一百錢,加上密盒機括,共需……十貫。」

李舒白點頭,說:「沒問題,什麼時候可以過來設密言字碼?」

見他這麼幹脆,孫師傅立即大獻殷勤,馬上起身到後面櫃子中抱出一個九宮盒,說:「我這邊就有一個現成的。師父去世之後,我抽空按照他說的法子做的,半年多才完工呢。只是這東西價格昂貴,又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被人拿鋸子或者斧子一劈就完了,所以做好後也沒有客人上門……哈哈,只有客官您這樣的雅人才懂得欣賞啊。」

李舒白唇角略微一彎,說道:「沒什麼,我也只是看看究竟有沒有人會對這東西有興趣。」

那九宮盒已經弄好了所有框架,只有上面鑲嵌字型的洞眼還是空著的,等待著那八十個字碼嵌上去。

周子秦沒見過九宮盒,便低聲問黃梓瑕:「這是什麼東西?怎麼用的?」

孫師傅聽到了,便大聲說道:「這可是我師父當年的絕技啊!我師父有二絕,一個是蓮花盒,一個就是這個九宮盒。客官你看啊,這九宮盒的上面有九九八十一個小指甲大的空格,每個空格下有洞眼。這八十一個空格搭配八十個木格子,格子底下有長短不一的小銅棍。只有這八十根銅棍的長短與原先設定的一樣,才能開啟這個盒子,也就是說,這是個八十字的密鎖盒。」

周子秦目瞪口呆:「八十個字……那放字也得費不少勁兒啊!」

「沒事,八十一個空格子,八十個木格子,所以這些開鎖的木格子是可以在空格中順著軌道移動的,只要隨手亂推幾次便可以徹底打亂了次序,鎖起來是很方便的,當然開啟就有點難。」

「可要記住八十個字的次序,也很難吧?」周子秦問。

「所以,一般來說,大家都是設個九格、十二格,頂多三十六格的,八十一格的話,除非是一段自己背熟的典籍中的話,或者乾脆設一幅畫,到時候拼圖,不然可真夠嗆的。」他說著,笑問李舒白,「客官要設什麼?」

李舒白淡淡說道:「沒關係,你這裡有什麼預先刻好的,我自己隨便擺好就行。」

「那客官可一定要弄首詩,或者拿張紙記下來,不然的話,若忘記了那可就只能把盒子毀了,」說著,他捧出一堆指甲蓋大小的字碼,放在他的面前,「幸好,我還留著當時學雕工時刻的這些字碼,不然的話,客官還得等上半個月讓我刻字。」

李舒白隨手撿起那些字就往盒子上面放,孫師傅見他放的是「家遇戶裡雙氣若只為筍……」雜亂無章的一堆,趕緊伸手阻止,說:「客官,趕緊抄下來,不然忘記了可就白費了這十貫錢了!」

周子秦拉開他的手說道:「別擔心,他過目不忘,一次就能記住的。」

「真的假的……」孫師傅不敢置信地問,「這本事,聽說可是本朝夔王獨一份啊。」

周子秦得意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背:「放心。」

不一會兒,八十個字放好,只留下左下角一個空格。

孫師傅問:「這可確定了?」

李舒白掃了那上面的字一眼,說:「可以了。」

孫師傅拿了一張油布,把盒子表面蒙得緊實,然後將盒子翻過來,所有字碼朝下固定在滑軌之內,然後取了一大把細銅棍,在字碼的後面釘入銅棍。

八十一根銅棍釘好,有高有低,有歪有斜,有釘在字碼左上角的,有釘在右下角的,還有釘在中間的,就像一片長短不一的草尖,雜亂無章。他又看向李舒白:「客官,銅棍都是我隨手打的,我就按照這個高矮間距安設鎖芯,保證天底下您獨一份,絕沒有八十根鎖芯長短距離一模一樣的道理對不對?若是您信不過,也可自己再敲打一下長短。」

「我來我來。」周子秦抓過錘子,胡亂找了幾根小銅棍敲打了幾下,問李舒白,「怎麼樣?」

李舒白點一下頭,孫師傅便掄起胳膊將一塊鋼板嵌到盒子上,按照那些長短疏密不一的銅棍開始設定鎖芯,一根根縱橫交錯的銅棒被連線在一起,每一個點的交匯處就是一根字碼後的細銅棍,八十個點被匯聚於一處,牽動四面的十六根鋼條,咔的一聲,徹底鎖死了盒子。

他將九宮盒翻過來,掀去上面的油布,雙手奉給李舒白:「客官,請打亂上面的字碼次序,全天下便唯有您可以開這個盒子了。」

周子秦不服氣地說:「說實話,不就是八十個字碼嘛,我要是一個一個試,多試幾次肯定也可以試得出來的。」

「客官您開玩笑呢,這八十個字碼,如果第一個字碼不確定,那麼就有八十種可能,第二個字碼七十九種,第三個七十八種,第四個七十七種,第……」

周子秦頓時咋舌:「行了行了,別說了,我都暈了……好吧,這可夠難為人的。拿個斧子劈開算了。」

黃梓瑕從李舒白的手上接過這個盒子,端詳許久,問李舒白:「上次您那個盒子,也是這樣做成的嗎?」

「是,我親自來設的字碼,也是毫無聯絡的八十個字,做好後便直接將字序打亂了,沒有任何人曾接觸過。」

「所以……」她沉吟地看著手中這個盒子,雜亂無章的八十個字,完全隨意釘上的八十根細銅棍,搭配了裡面完全不可能相同的鎖芯。這應該是世上絕不可能被人破解的一個密盒,然而,那裡面深藏的東西,卻總是一再發生變化,究竟是哪裡,留了讓人動手腳的漏洞?

她的手指在密盒上敲了敲,聽到沉悶的聲音。孫師傅立即說:「這麼厚的實木,這麼硬的紫檀,這麼平整的漆,這東西,這做工,真對得起十貫錢!」

黃梓瑕點頭,難怪覺得入手這麼沉。

她的目光又從孫師傅做活的臺上掃過。檯面上除了雜亂堆放的工具,還有散亂的木塊木屑鋪了一層。剛剛包裹過盒子的油布被丟棄在了上面,還有剩下的許多塊字碼散亂丟棄著。

並未有什麼發現。黃梓瑕覺得盒子沉重,便隨手遞給了周子秦,他乖乖地抱住了。

李舒白身上當然沒有帶那麼多錢,不過他拿了個銀錠子,孫師傅雖然要拿去換,但算下來又多了些錢,頓時眉開眼笑,連連道謝地送他們出門。

周子秦抱著九宮盒感嘆說:「這麼散漫邋遢的大叔,東西做得可真精緻,這盒子真不錯。」

「送給你了。」李舒白隨口說。

「……可以換字碼嗎?這八十個字毫無關聯,我怎麼記得住啊?」周子秦苦著一張臉問,「而且好像這盒子還不能改換字碼的?」

「當然不行,鎖芯固定了,就永遠也不能改換了。」

「所以這世上只有這一個,字碼不能換,永遠獨一無二?」

「是啊。」李舒白淡淡說道,將目光轉向黃梓瑕。

而黃梓瑕也正在看他,兩人四目相對,她不由得臉上一紅,趕緊將臉轉開了。

李舒白只覺得心口微微盪漾起來,就像有一泓湖水在那裡不斷波動般。他放緩了腳步,兩人落在周子秦身後,拉開了一點距離。

兩人都不說話,只各自看著路邊的樹。雪後初霽,積雪簌簌自枝頭上掉落,碧藍的天空映著枯枝與白雪,蠟梅香氣清冽。

他們並肩徐行,偶爾她的左手與他的右手在行走間輕輕碰一下,隔著錦繡衣紋,似乎也可以觸到對方肌膚的溫暖。

他終於忍不住,輕輕叫了她一聲:「梓瑕……」

她聽到他在叫自己,可臉卻埋得更深了,臉頰上的紅暈嬌豔如玫瑰。

太清宮中那一刻之後,他們明明還是一樣的人、一樣的事,可又似乎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李舒白望著她低垂的緋紅面容,只覺情難自禁,伸手將她的手腕緊緊握在掌中。

黃梓瑕心口猛地一跳,想要將自己的手抽回。可是他溫熱的掌心熨帖著她微涼的手腕,那金絲上垂墜的兩顆紅豆,在瞬間輕輕撞擊著她手腕跳動的血脈,讓她全身的力氣都消弭於無形,只能垂下手,任由他牽住自己。

但也只是片刻,因為周子秦很快便發覺了他們落在後面,他轉過頭看他們,問:「怎麼走得這麼慢啊?」

她窘迫地甩開了李舒白的手,兩人的衣袖驟然分開,彷彿剛剛只是行走間廣袖相觸而已。

等周子秦又轉回頭去,黃梓瑕才絞著雙手,低聲問:「要和子秦說一說你那個符咒的事情嗎?」

李舒白看著周子秦像少年樣蹦蹦跳跳的身影,默然搖頭說:「算了,多一個人知道,多拖一個人下水,又有什麼好。」

她點點頭,又說:「這個九宮盒,目前看來,似乎沒有下手的辦法,更何況這個盒子的裡面,還有一個蓮花盒。要開啟這兩個盒子,對裡面的符咒動手腳,簡直是萬難。」

「蓮花盒只是順帶的,二十四個點對準即能開啟,有什麼機密可言?要緊的還是應該落在九宮盒上,」李舒白低聲說,「前次你也去證實了,要去除鮮血樣的硃砂痕跡,需要的時間絕對不短。而我,有時也有意一天多次拿符咒出來檢視,對方怎麼敢用兩三天才能奏效的手法呢?況且,我左臂受傷差點致殘那次,‘殘’字上的紅圈,是隨著我的傷勢變化而漸漸變淡直至最後消失不見的,我想,對方不至於膽大到這種地步,敢時常拿著我的符咒出來弄掉一點顏色吧?」

黃梓瑕輕嘆了一口氣,口中撥出淡淡的白氣,將她的面容包圍在其中,顯出一絲惆悵:「看來,離此案結束,或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李舒白見她雙眉緊蹙,不由得抬手撫向她的眉心,勸慰她說:「沒什麼,無論如何,我相信我們最終能撥雲見日。」

黃梓瑕見他神情堅定,目光中毫無疑懼,覺得那一顆虛懸的心也落回了實處。她凝視著他,彎起唇角緩緩退了一步,說:「今天也算是有收穫,回去後我會好好理一理……王爺若想到什麼,也請告訴我。」

李舒白微微皺眉,問:「你還是要回那邊去?」

「是啊,我可不能前功盡棄,畢竟,如今王家已經幫我調查此事了,我也收穫頗豐,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說著,又退了一步,目光卻還定在他的身上,「有發現的話……可以叫個人給我送信。王宅的下人都是聾啞人,你得在信封寫上黃梓瑕親啟的字眼。」

李舒白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又退了一步,最後才將自己的目光移開,對著周子秦揮手:「我走啦。」

周子秦依依不捨地與她揮手道別,然後喃喃地說:「真是的,無論她和我們相處如何融洽,可最終還是要回到王家去啊——沒轍,誰叫王蘊是他未婚夫。」

李舒白抿唇不語,快步越過他往前走去。

「咦,怎麼忽然就不理人啦?」周子秦趕緊抱著盒子追上去:「王爺,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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