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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同心絲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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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金絲上垂墜的兩顆紅豆,在瞬間輕輕撞擊著她手腕跳動的血脈,讓她全身的力氣都消弭於無形,只能垂下手,任由他牽住自己。

將殿內又搜尋了一陣,黃梓瑕著重檢視了當時她發現的陳太妃梳妝桌上刻的那十二個字,然而那裡已經被人削去了,除了新木的痕跡,一點字跡也未留下。

出了後殿,他們對侍立在外面的宮人們說:「不好意思啊,剛剛在查詢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把香爐打翻了。」

「呀,那你們馬上進去收拾。」一個年長的宮人趕緊吩咐侍女們。

黃梓瑕向她拱手行禮,問:「大娘是這邊的女官嗎?」

那宮人朝她施了一禮,說:「奴婢月齡,十餘年前便隨侍太妃,太妃因病移駕鄂王府後,奴婢也一起跟了過來。」

黃梓瑕趕緊說道:「原來是月齡姑姑。之前在宮裡見過長齡、延齡兩位姑姑,曾聽她們提起月齡姑姑您。」

「嗯,我們幾人同時進宮的,當時感情不錯。」她點頭道。

黃梓瑕又問:「姑姑是一進宮便跟了陳太妃?」

「奴婢本是趙太妃宮裡的,當時陳太妃身邊缺少人手,於是就被調去了她宮中。陳太妃性情脾氣都好,與奴婢也十分投契,後來奴婢便成了她身邊人。」

黃梓瑕點頭,又說:「我想向姑姑打聽一些太妃的事情,姑姑可有空嗎?」

月齡點頭,引他們到旁邊小廳坐下,親手給他們奉了茶,才問:「不知兩位可想知道些什麼?奴婢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十多年前,陳太妃病起突然,當時姑姑可在她身邊嗎?」

月齡點頭,嘆道:「當年太宗皇帝的徐賢妃,在太宗皇帝駕崩之後,重病不用藥石,終於追隨太宗皇帝而去,奴婢常以為是痴人。可誰知,奴婢跟隨的陳太妃,竟比徐賢妃還要執著痴情,先皇駕崩之後,極度悲慼之下,竟自……就此瘋魔,真叫人又感嘆,又敬佩。」

「這麼說,陳太妃確實是先帝去世之時,開始得病的?」

「是啊,奴婢親眼所見,宮中多少老人都知道的。那一日晨起還好好的,還如往常般親自熬藥送去。奴婢還記得那日跟隨太妃進殿,看見宮中許多陌生面孔。太妃當時見王公公在旁,便詢問他今日是否有什麼要事。」

黃梓瑕驟然聽到「王公公」三字,便問:「是神策軍護軍中尉王宗實公公?」

「正是。他當時尚且年少,三十不到吧。先帝剷除馬元贄之後,宮中換了一批人,他是最得先皇心意的,所以才會年紀輕輕便被委以重任,於本身對宦官戒備的先皇來說,實屬難得。」

黃梓瑕點頭,問:「王公公如何回答?」

「王公公說,聖上沉痾不起,內局召了各地僧侶進京祈福。其中有位叫沐善法師的,實為大德高僧,如今正替聖上祈福。太妃捧著藥湯十分為難,不知是否該進去打擾儀式……」當日情形,月齡清楚說來,歷歷在目,完全不假思索,「王公公便說,他正要進內,恐怕太妃不知祈福儀式,驚動了反倒不好。說著,他又看看太妃手中湯碗,說,另有名醫替聖上診治了,這藥不要也罷了。」

黃梓瑕若有所思問:「所以……那一碗湯藥,先皇未喝?」

「不,太妃搖頭說,陛下的病一直都是她料理的,這藥也一直都在喝,就算找了新的大夫,這一碗藥,還是先喝完吧。王公公便道,既然如此,那麼奴婢也不多言了。」

黃梓瑕微微皺眉,問:「所以,太妃還是進內去,喂先皇喝下了那碗藥?」

「是啊,奴婢跟進了前殿,但內殿未能進去。可惜先皇病勢已重,非藥石所能救……而太妃也終究還是太過執念,以至於迷失了神智……」她說著,聲音哽咽,只顧著擦眼淚,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黃梓瑕給她倒了盞熱茶,勸她喝下,不要太過悲傷。

月齡喝了茶,又靜坐許久等氣息平順,才問:「不知二位此來可有發現?我們王爺的案子,究竟有無頭緒?」

周子秦一手端茶,一手摸著自己的頭,神秘兮兮地說:「當然有啊,我們已經有了重大發現!」

月齡趕緊詢問:「可是與夔王有關嗎?」

「呃……這個事關機密,我們得先回大理寺稟報。」周子秦接收到黃梓瑕的眼色,十分機靈地改口。

月齡還在遲疑,黃梓瑕又問:「姑姑,之前聽侍女與宦官們說,從夔王拜訪,將那個手鐲送還之後,鄂王殿下在冬至日之前,都未曾出門?」

「是,確實沒有出過門,奴婢還勸過他呢,可王爺心事重重,意志消沉,誰說話也聽不進去……」月齡說著,長嘆了一口氣,輕抬起袖子拭去眼角的淚。

「既然王爺沒有出門,那麼,府中可有來訪者?」

「沒有。之前倒是有幾個閒人上門相邀,但是王爺一律未見。」

黃梓瑕沉吟點頭,思忖片刻,又問:「可有人送東西上門嗎?」

月齡微微皺眉,還未來得及說話,她身後一個宦官說道:「說到這個,倒是有的。就在冬至前幾天,有人送上門來的。」

「這是王爺殿中的伽楠,」月齡介紹道,「因奴婢向來多在後殿,王爺身邊這些事情,或許你們問他更好。」

伽楠是個十分機靈的小宦官,開口如竹筒倒豆子似的,順順溜溜又口齒分明。他說:「冬至前大約三四日吧,我正和大家在門房那裡烤火聊天,結果外面有個面生的宦官過來,給我們送了這個盒子,又附了張名帖說是夔王府上的人,請我們送交王爺過目。因是面生的,我們也不敢直接就送去,所以就開啟盒子一看,裡面是一個同心結,用紅絲線編成,色澤鮮亮,上面還綴著流蘇,十分漂亮。」

周子秦暗自摸著懷中那幾條燒得支離破碎的絲線,若有所思問:「夔王送鄂王一個同心結,是什麼意思?」

伽楠撓撓頭,一頭霧水道:「王爺之間的事情,奴婢等當然不知道啊,所以我們當時檢查盒子看並無其他,就將盒子和同心結原樣放好。奴婢捧著盒子進呈王爺,他看了同心結之後,也是十分不解,聽說是夔王府送來的,便隨手收好了,也沒說什麼。」

黃梓瑕點頭,問:「只有這一次嗎?」

「還有一次呀,是冬至前一日。王爺心情不好,整日悶坐殿內,又把我們都趕了出去,奴婢本該在殿內應值的,那天就只能坐在廊下吹冷風了,凍得夠嗆。就在這個時候,門房又送了個盒子過來,說又是前天那個人送來的。奴婢說不會又是同心結吧,他搖頭,說是一柄匕首。」說到這兒,伽楠下巴一抬,朝著旁邊另一個小宦官努了努嘴,「沉檀最喜歡舞刀弄棒的,所以一聽說是匕首,就趕緊開啟看了。我們王爺脾氣好,什麼時候都沒訓過我們,再者又是匕首,兇器啊,我們總得先檢視吧……」

沉檀嚇得臉色都白了,連瞪了伽楠好幾眼,伽楠卻只顧著興沖沖地講述當時情形,壓根兒沒注意到他的神色:「然後我們就在廊下把盒子開啟一看,紫色絲絨上一柄匕首,真的是好厲害,寒光閃閃,令人眼睛都睜不開的匕首!嚇得我連退兩步,腿肚子都打轉了……」

沉檀沒轍,也只能在旁邊說道:「是啊,那柄匕首確實是稀世奇珍,奴婢當時還在想,夔王與我們王爺果然兄弟情深,連這樣的絕世神兵都送給我們王爺了。」

周子秦撓頭道:「送一柄絕世匕首,那也還說得過去。但送一個同心結,又是什麼意思呢?」

「是啊,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黃梓瑕向眾人行禮辭別,說:「子秦,我們先走吧,」

周子秦趕緊和她一起向眾人告別,兩人上馬離去。沿著長安的街道一路往回走。

走到僻靜無人處,黃梓瑕對周子秦說道:「就這樣吧,我先回永昌坊去了。」

周子秦頓時愕然,問:「什麼?你一個人回去?我們現在有了大發現,應該趕緊去見夔王殿下啊!」

黃梓瑕心口猛地一跳,將臉扭開低聲說:「我……我不去。」

「哎……」周子秦一看她的神情,頓時大疑,問,「你怎麼啦?你臉紅什麼?」

「……沒,沒有啊,」她略微慌張地抬手擋住自己的臉,卻感覺臉頰上越發熱熱地燒起來。在周子秦的逼視下,她只好窘迫說道,「可能是被風吹的……」

「多抹點面脂嘛——對了,上次我給你做的那個面脂好用嗎?」周子秦問她。

她鬆了一口氣,趕緊把話題轉了過去:「挺好的,比外面買的確實好多了。」

「下次給你做個蘭花香氣的,王蘊喜歡蘭花。哎……不知道二姑娘喜不喜歡桂花香的那種呢,我都還沒問過她就走了……」周子秦說著,看見她臉頰上紅暈尚在,在日光下皎若桃李,不由自主地便說道,「崇古,你要是個女子……哦哦,你本來就是女子……」

她是個女子這個事實似乎讓他十分失落,扁了扁嘴,才又說:「好啦,走吧。」

黃梓瑕還未反應過來,問:「去哪兒?」

周子秦已經從馬上探身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馬韁:「夔王府呀!」

黃梓瑕咬住下唇,往回扯自己的韁繩:「我不去呀……」

「為什麼不去啊?不是說自己以破解天下疑案為己任嗎?怎麼今天查了一通,最後你還不去找夔王商議一下?我們今天可算有重要發現吧?」

黃梓瑕無奈地看著他,目光中甚至帶著一絲哀求:「子秦,你別問了,我……我不能去見夔王……」

吵了架,分了手,又有了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她現在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李舒白。她曾破解過無數奇案,人人稱她聰慧無匹,可如今,她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樣的神情去面對李舒白,該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該做的第一個動作又是什麼……

她心亂如麻,雙手揪著馬韁繩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大家都這麼熟了,什麼不能去見啊,趕緊走吧。」周子秦不由分說,將她的馬扯過來,還順便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走吧走吧!」

馬吃痛之後,立即向前狂奔。黃梓瑕緊伏在馬背上,氣得大叫:「周子秦,你幹什麼?!」

「放心吧,不會摔下來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哈哈大笑,「你看你看,這不就到了?」

黃梓瑕抬頭一看,果然已經到了夔王府。她翻身下馬,轉身就要逃走,誰知身旁卻有人叫了她一聲:「黃梓瑕。」

她聽到這清冷疏淡的聲音,身體頓時一震,雙腳就再也邁不出去了。

她慢慢轉過頭,看見李舒白的馬車正停在門口。他推開車門走出來,站在車上看著她,居高臨下,逆著光,一時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站在原地,呆了許久,才低低叫了他一聲:「王爺……」

門衛已經鋪好了階梯,他從車上走下來,一身青蓮色的衣服,比平時的衣物都要鮮明,令她不由自主地仰望著他,彷彿他是一輪熠熠生輝的朝陽,正在自己的面前升起,令她捨不得移開自己的目光。

他一步步走近她,他的手已經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臉頰。但遲疑了一下,他又將手緩緩放下了,只默然注視著她,許久,才說:「過來吧。」

黃梓瑕低下頭,默然跟著他往王府內走去。

周子秦跟著他們往裡面走,一邊說:「你看你看,之前還一個勁兒喊著要跑,怎麼現在又這麼乖了。」

黃梓瑕無力地瞪了他一眼,繼續埋頭往裡面走。

剛一走到淨庾堂,等下人將茶奉上,周子秦立即四下看了看,然後把門一把關上,從自己的懷中掏出東西就往桌上放:「匕首、絲線、碎玉……」

李舒白喝著茶,一言不發地看著。

周子秦說道:「這是我們剛從鄂王府中找到的,王爺猜猜是在哪兒找到的?」

李舒白看看那上面的灰跡,問:「是鄂王在陳太妃的靈前香爐中焚化的?」

黃梓瑕捧著茶盞,低頭看著那三樣東西,說:「是啊,而且如果是平時弄的話,估計很快就會被發現了。據說冬至那天,鄂王在出門前在靈前閉門許久,我想……應該就是那個時候,他毀掉了這三樣東西。」

「匕首,是公孫大娘的那一把嗎?」李舒白又問。

黃梓瑕搖頭:「不知,因為我們不知道其餘二十三柄寒鐵匕首是否與公孫大娘那柄一樣。如果是一樣的,那也有可能是那二十三柄中的一柄。」

「等我們回蜀地去查一查,看看證物房中的那柄匕首是不是還在,說不定就能知道了,」周子秦說著,有點煩惱地嘆了口氣,「不過蜀地離這裡一來一去也要好多天呢。」

「我會盡快遣人去檢視,」李舒白說著,終於放下茶盞,認真看了一下桌上的東西,「這鐲子,應該能確定是我們送到鄂王府的,從傅辛阮那裡拿來的鐲子。」

周子秦說:「是啊,我就覺得很奇怪啊,為什麼鄂王會將傅辛阮的東西在母親靈前砸碎,又埋到香灰裡去呢?不對不對,應該是,為什麼王爺你們要將這個鐲子送給鄂王呢?」

黃梓瑕默然看了李舒白一眼,沒有回答。而李舒白則隨意說道:「這是鄂王母親的愛物,鄂王在母親去世後送給傅辛阮的。」

周子秦頓時撟舌難下,一臉「發現了絕大秘密」的神情。

黃梓瑕的目光從匕首、玉鐲與同心結上一一移過,然後說:「還有一個同心結,都是在冬至前幾日,有人假託夔王府的名號,送到鄂王府的。送東西的人似乎並不忌憚別人檢視,所以也沒有封匣子,是門房檢視過後,確定沒有危險,才轉交到鄂王手中的。」

「不是我。」李舒白淡淡道。

周子秦猛點頭:「當然不是王爺啦,可是,究竟是誰冒充的,送了這幾個東西又有什麼用意呢?」

「尤其是同心結……這到底是什麼用意呢?」黃梓瑕思忖道。

李舒白沉吟片刻,轉頭看黃梓瑕問:「除此之外,你們今日在鄂王府還有什麼發現?」

黃梓瑕不敢看他,只抬手按住挽發的那支簪子,從銀簪之中抽出白玉簪子,在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說:「鄂王府中人人都說,自上次夔王過來送還鐲子之後,鄂王就閉門不出,再沒見過任何人。可當時王爺帶我一同前去,我絕對清楚地知道,鄂王與我們毫無芥蒂,而且還託我們查探他母親的病因。我相信,那時候鄂王絕對沒有被人施過攝魂術——然而就在他閉門不出的這段時間,他卻對夔王殿下心生芥蒂,並且不惜身死,也要給王爺加上最大汙名,以求讓王爺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李舒白微微點頭,卻沒說什麼。而周子秦則瞠目結舌問:「崇古,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說,鄂王閉門不出所以並沒有被人攝魂?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己心?」

黃梓瑕又在桌上畫下一條線,與第一個圈堪堪相觸:「除非,有人在他出府門與冬至祭天那段時間,給他下了攝魂術。那麼這樣一來,我們需要查的,就是他在半天時間內,能接觸到的所有人。」

她又畫下第二條與那個圓相連的線:「還有,或許鄂王府中有一個人,長期潛伏在鄂王身邊,擅長攝魂術。」

李舒白搖了搖頭,抬手將那一條線劃掉,說:「不可能。若有這樣的人,不會派他潛伏在鄂王府中——畢竟,七弟對政局的影響,著實微乎其微,用在別人身邊,肯定會有用許多。」

「那麼,還有一種可能,」黃梓瑕在圓上又展開一條線,說道,「鄂王早已被人下了攝魂術,只是一直潛伏著,未曾發作。而匕首與同心結或許是一種暗示,在收到這兩樣東西的時候,攝魂術便會發作,控制他按照別人的意志作出針對夔王不利的事情。」

李舒白微微皺眉,許久,才說:「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法,世間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有這樣的高人,還需要特地尋找沐善法師進京嗎?」

「嗯……微乎其微,但也算一種可能性,」黃梓瑕說著,又皺眉道,「而此案最大的謎團,應該在於那一夜鄂王的身體,如何能在半空之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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