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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燦若煙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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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寒地凍,雨雪交加,我七弟他不知道是否會冒雪遠行,但我想,他還在長安或者城郊的可能性很大。」李舒白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因為激動,他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微微跳動,使他那一向冷靜的大腦,似乎也受到了侵蝕,無法再像往常那般冷靜思考。

黃梓瑕點頭,說:「既然如今確定了他還在人世,或許我們能夠去查探一下。若是能找到鄂王的下落,相信一定能洗清冤屈,開啟目前的局面。」

「嗯,城郊的佛寺古剎,我們可重點關注。我如今雖然閒人一個,但手頭還有兩三支人馬,人手是不缺的。」李舒白說著,似乎感覺到了自己將她的手握得太緊了,便輕輕地鬆開了,臉上那種激動與晦暗也已經消失。他輕輕幫她揉了揉被自己握得泛白的手掌,緩緩說,「我總得親口問一問他,到底是為什麼。」

正月初一,長安城百姓紛紛起個大早,趕往各大佛寺去進香。能搶到新年佛前第一炷香,所謂大吉大利的「頭香」,讓所有人都爭破了腦袋。但各大佛寺的頭香一般都被達官顯貴預訂了,百姓就算徹夜守候也依然輪不到,因此一般人家也都只在天亮後轉到各個寺院輪流燒香而已。

黃梓瑕昨晚去夔王府看了煙花,又與李舒白商談許久,等回到永昌坊王宅,已經過了午夜。還沒等她睡上多久,就有人在外面拼命拍門了:「崇古,崇古,崇古!起來,起來,起來!」

天底下這樣的人,唯有那一個,她壓根兒無法對抗。

所以她只好迷迷糊糊應了,讓他先去外間等著,然後強迫自己起身穿好衣服。

等梳洗完之後,她到前廳一看,坐在那裡等她的周子秦簡直是輝煌奪目,不忍直視。那一身豔紅的衣服,豔紫的團花,金燦燦的腰帶,無論哪個都是衝著讓人瞎眼來的。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坐在他的對面:「今天元日……隨便你怎麼穿,我忍了。」

「不好嗎?很熱鬧啊,我娘一直跟我說,正月裡就要穿得這麼喜慶才好,」周子秦說著,從自己懷中摸出個紅封包給她,「大吉大利,送你個彩頭。」

「多謝啦,大吉大利,這是你的。」她也將準備好的遞給他。

「咦,金葉子,看不出你這麼闊綽啊。」周子秦拆了紅封包開心地說。

黃梓瑕看看他給自己的紅封包,裡面是兩枚吉祥金錢,她只能無語揣在自己袖中:「明明和你一比我就是個窮光蛋。」

「走吧走吧,窮光蛋,今天的香燭錢我包了。」周子秦豪爽地一拍胸脯。

黃梓瑕反問:「香燭錢?什麼東西?」

「咦,正月初一我們當然去燒香啊,你去燒香不買香燭嗎?」

「……誰說我要去?」

「不去轉轉你幹什麼呢?大過年的悶在家裡,多冷清啊,還是趕緊跟我出去吧。」周子秦說著,不由分說催促著她趕緊吃完早餐,然後帶著她就出了門,直奔附近的各個寺廟。

各個寺廟人山人海,簡直讓黃梓瑕和周子秦想起當初薦福寺那場擁擠。不過幸好這回京城的人分散到了各個寺廟,總算還沒有到水洩不通的地步。

舉著香燭站在大殿門外,再也擠不進去的兩人面面相覷。周子秦問:「要不我們去旁邊那安國寺上香算了?」

「相信我,今天長安城所有的寺廟都是一樣的。」黃梓瑕壓根兒不留給他僥倖的機會。

周子秦嘆了口氣,將手中香燭乾淨利落地往天井中的香爐裡一丟,然後轉身向著外面擠去:「走吧走吧。」

擠出去的一路上,幾乎所有人都在津津樂道即將被奉迎入長安的法門寺佛骨。

「等佛骨進京那天,我一家老小必定要至最後一座浮屠去奉迎!那邊離城郊也不遠了吧?」

「是啊,本來說要建一百二十座,去迎的人還該更多一些的,可聽說是夔王從中施壓,減到了只有七十二座,所以最後一座離京城也十里了。」

「別說十里,百里我也要去!」

「這夔王真是被龐勳的鬼魂作祟,怕佛骨進京嗎?為什麼平白無故要減浮屠?礙著他什麼了?」

黃梓瑕在旁聽見,還只微微皺眉,周子秦已經抬手指著那人喊了出來:「喂,你說什麼……」

黃梓瑕一把拉住他,低聲說:「別理他們!」

周子秦悻悻地一甩袖子,兩腮氣鼓鼓地看著那幾人。

周圍十分吵鬧,那些人壓根兒沒注意到周子秦,還在議論著:「誰知道呢……聽說夔王還一心想阻攔建浮屠的,後來是今上堅持,才保留了這麼些。」

「據說,夔王真的鬼迷心竅,要顛覆天下啊!冬至那日,鄂王因被他威壓逼迫,竟在大明宮跳樓死了!」

「是啊是啊,我也有所耳聞!鄂王殿下為江山社稷而死,感天動地,因此在半空中肉體飛昇了,大明宮當時千人共睹!在場所有人都下拜恭送鄂王化仙!」

「對對,我也聽說了!此事絕對真真兒的!我三姑夫的大姨的侄兒就在宮中當御林軍,他當時就在翔鸞閣下,那是親眼所見!」

「我也聽說了!可是不能啊,夔王掃叛徐州、平定南詔、西抗回鶻,大唐社稷能有今日,他居功甚偉,怎麼居然會……包藏禍心這麼多年?」

「聽說,是夔王當年在徐州時被龐勳鬼魂所纏,在他的身邊埋下了惡咒。如今惡咒漸漸發作,他已被冤魂附體,迷失常性,外表雖還是夔王,可內裡卻已經是龐勳惡魂,要傾覆大唐天下了!」

旁人趕緊壓低聲音,打斷他的話:「你要死啊!這種話也敢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你們難道沒聽到?整個京城都在說,盡人皆知的事情!夔王如今被罷免一切職務,說明皇上也察覺他狼子野心了,是不是?」那人雖然梗著脖子這般說,但終究聲音還是越來越小了。

周子秦瞪著那群人,小聲嘟囔:「怎麼搞的……這種荒誕不經的傳言,居然還愈演愈烈了!」

黃梓瑕拉起他的袖子就走,而後邊幾人已經轉移了話題,繼續說著迎佛骨的事情:「聽說啊,佛骨一路所經,無數人頂禮膜拜。真是佛法無邊啊,有人擎著火把跟了半日,松明子燒完後,手上流滿松脂,整隻右手都燒起來了,可他就是沒有感覺到痛,還舉著燃燒的右手為佛骨引了好長一段路!」

「真是虔誠信徒!必能成就大道,被我佛接引至西天極樂!」

周子秦一邊翻著白眼,一邊問黃梓瑕:「這世上還真有人不怕痛哦?」

「世間人追求種種,有為名而斷情絕唸的,也有為利不懼刀山火海的,為什麼不能有為信仰赴湯蹈火的呢?」黃梓瑕徑自往前走,微微皺眉道,「每個人在這世上,都有自己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東西。真到了那一步,或許你我也會有烈火焚身而甘願忍受的時刻吧。」

周子秦想了想,看著周圍唾沫橫飛說著種種神蹟的那些人,搖頭說:「我可不行,我怕痛。」

「有時候,信仰與追求,會讓人不懼一切,」黃梓瑕說著,抬頭望著面前烏壓壓的人群,彷彿自言自語般又說,「就如中了攝魂術般,不懼死亡,無視破滅,只會朝著最終的那一個目的,奮不顧身地前行。」

周子秦吐舌道:「攝魂術哪有這麼厲害,就像沐善法師對禹宣,還不是要先利用他自己本身的心魔誘導。他也算是最厲害的攝魂法師了吧?但我就不信他能憑空讓我起害你的心。」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對,其實只是人敵不過心魔,才會陷入偏執怨恨。平白無故的話,怎麼可能會有攝魂術的可乘之機?」

他們說著,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到了寺廟門外。

但更多的人流卻在往裡面湧動,擦著他們的肩跨過門檻入內。旁邊一個老人經過他們身邊時,忽然轉頭看了他們一眼,驚喜地問:「你們是……行英的朋友吧?」

黃梓瑕轉頭一看,居然是張行英的父親張偉益,那個一直臥病在床的老人,她只與周子秦到張家時見過他一兩面,可老人家卻記性這麼好,一下子就認出了他們。

他們趕緊行禮,問:「老伯身體可好?」

張偉益看來精神不錯,笑呵呵地說道:「將養了半年多,我自己以前又是大夫,自己給自己用藥這麼久——唉,看來還是醫術不精啊,到現在才能出門。」

「哪裡,老伯是京中名醫,自然妙手回春。」

「行英從成都府回來便把你們的事情和我講了,我這兒子還瞞我這麼久,沒想到楊公公便是你!」「事出有因,還請老伯見諒。」黃梓瑕略有無奈地看著周子秦後,又真誠地說。

旁邊張行英的哥哥笑道:「不知道會在這裡遇到你們,不然行英肯定要跟來的。」

周子秦趕緊問:「對哦,張二哥今天應該也是休息的,他上哪兒玩去了?」

「待在家裡休息呢,他如今跟了夔王,也難得有幾日假期,讓他多睡一會兒,」張偉益笑著,又看向裡面,「人夠多的……你們上完香了?」

「什麼啊,壓根兒沒擠進去,所以就出來了,」周子秦說著,又擔憂地說,「老丈,我看您還是別進去了,萬一被人群擠到了哪裡可不好。」

「是啊,爹你坐著,我幫你進去上香,佛祖不會怪罪的。」

張偉益見兒子這樣說,便手握著香燭在殿外遙遙拜了三拜,然後跟他們到旁邊找了個供人休息的條石坐下。

張行英的哥哥雖然正當壯年,但擠進去也費了不少勁兒,許久都沒擠出來。三人坐在那裡等得無聊,張偉益便問黃梓瑕:「黃姑娘,你可還記得當年我家那個案子嗎?」

黃梓瑕點頭道:「記得啊,那時我還很小呢,跟在我爹身後去您家檢視線索時,還被您呵斥過。」

「是啊,那時我一家蒙冤,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結果刑部來人說有人發現了此案的疑點,要過來翻案重審。老丈我一看提出疑點的人竟然是這麼小一個小姑娘,扎著兩個小辮兒就來了,頓時覺得上天戲弄,差點一口氣背過去嘍……」張偉益說起當年事情,猶自哈哈大笑。

周子秦立即起了好奇心,趕緊問:「怎麼回事?跟我說說吧?」

黃梓瑕隨口說:「沒什麼,張老伯的一個病人去世了,對方有權有勢,急怒之下遷怒於張老伯,就誣陷他下獄。」

周子秦怒問:「這混賬病人家是誰啊?怎麼醫不好病還要怪大夫?還連大夫家人也要牽連?」

黃梓瑕挑眉看看他,只說:「又不是隻此一例。」

周子秦頓時想起皇帝殺御醫,還要殺他們家人的事情。其實皇帝明知道同昌公主當時被刺中心臟,絕難救活,卻還是遷怒於太醫,甚至牽連到親族數百人。

他嘆了口氣,說:「做大夫可真難啊。」

三人便也都不再談論此事了,張偉益想起一件事,又趕緊問:「對了,黃姑娘,我想問一下,先帝賜給我的那幅畫,我還能拿回來嗎?」

周子秦問:「是那幅上面烏漆墨黑三個墨團團的畫嗎?如今還沒還給你?」

「沒有。本來說與同昌公主府那個案子無關,要還給我們的,可後來不知為什麼,就再也沒提起了,」張偉益唉聲嘆氣道,「我行醫數十年,那次有幸被召入宮替皇上診治,也是人生最輝煌的頂峰了,本想抱著先帝賜給我的畫入土的……」

黃梓瑕想著那上面的三團塗鴉,耳邊又想起李舒白曾對她說過的話。他說,先皇繪畫用的是白麻紙,而黃麻紙,通常是宮中用來草擬諭旨的。

那墨團的下面,如果隱藏著東西,究竟會是什麼呢?

她還在想著,周子秦已經拍著自己的胸膛保證:「本來就是先皇賞賜的御筆,於情於理都該歸還給老伯嘛!這事您交給我,我去大理寺和刑部跑一圈,看看究竟是送到哪邊去了。其實這東西與案件只是擦邊關係,到時候費點口舌,應該能拿回來的。」

「哎喲,那我就多謝小兄弟啦!」張偉益頓時大喜,拉著周子秦的手連連道謝。

「沒啥,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古道熱腸,樂於助人!」

黃梓瑕無語搖頭,見張大哥終於從寺廟裡擠出來了,便起身說道:「畢竟天氣寒冷,老伯趕緊回去休息吧,您還要好生將養身子呢。」

「你說,那麼一幅亂七八糟的圖,誰會拿走啊?我到現在都不相信這是先皇的手筆呢。」

在回去的路上,周子秦唸叨著,思忖該去哪兒尋回那幅畫。

黃梓瑕微微皺眉道:「不是畫。」

「哎?不是畫嗎?我就說嘛,上次我們看出來的三個影跡模樣,真是亂七八糟,得勉強想象才能扯上一點關係。」

「不,我的意思是……」黃梓瑕見周圍行人寥落,並無人注意這個角落,才壓低聲音說,「宮中的黃麻紙,多是拿來寫字的,而畫畫時用的,該是白麻紙。」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氣,問:「所以,你的意思是……」

黃梓瑕與他對望,點了一下頭。

「先皇得的是怪病,在臨死前已經分不清黃麻紙和白麻紙的顏色了,所以拿錯了?」

黃梓瑕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不是!」

「那是什麼?」周子秦眼中充滿求知慾地看著她。

黃梓瑕無奈說道:「先皇久在病榻,當然是身邊人幫他拿的紙張。就算他意識恍惚辨不出顏色,難道身邊那麼多人都認不出來?」

周子秦點頭,若有所思:「所以……其實當時先皇是在——寫字?」

「對,而且,很有可能,寫的是非常重要的諭旨。」

周子秦瞪大眼睛,問:「那麼諭旨的內容是……三團墨跡?」

「我敢肯定,諭旨的內容必定是隱藏在被塗鴉的那三團墨跡之下。」黃梓瑕神情凝重道,「可為什麼會被人塗改,又為什麼會被作為畫而賜給受詔進宮診病的張老伯,我就不知道了。」

周子秦興奮地一拍她的背,說:「不用想了!等我們拿到那張畫,我用菠薐菜調配的那種藥水一刷,後來塗上的那層墨會先消褪,我們就可以瞬間看見後面呈現出來的字跡……」

「然後,整張紙上所有的墨跡全部褪色,消失無蹤?」黃梓瑕問。

周子秦遲疑了一下,說:「呃……這個,好歹我們看到了被掩蓋住的先皇諭旨啊。」

「然而這麼重要的證物,就會永遠消失,再也不可能出現了。而你看到了,又有什麼用呢?若這東西真的很重要,你說的話,或許無人相信呢?或許對方因此而對你下手,要置知曉秘密的你於死地呢?」

周子秦發出類似於牙痛的吸氣聲:「不會吧……這麼嚴重?」

「你說呢?」黃梓瑕抬眼看向天邊。陰沉沉的彤雲壓在長安之上,一片灰濛濛的霧靄,揮之不去,散了還聚。

「那幅畫,鄂王的母妃陳太妃曾有一張仿圖,即使在患了瘋病之後,還依然偷偷藏著。所以我想,也許鄂王在翔鸞閣上的所作所為,與此畫也有不可分割的關聯。」

周子秦頓時臉都白了:「這……這很有可能!所以那幅畫,實在是太……太重要了!」

「所以,第一,我們得找到那張畫;第二,我們得妥善保護它,絕對不能受損;第三,在不受損的情況下,還要剝離上面塗上去的那一層墨,顯露出下面的字跡。」

黃梓瑕三點說出口,周子秦的臉上露出痛苦與快樂並存的表情:「這麼有難度的挑戰,我喜歡!」

黃梓瑕問:「準備如何下手?」

「當然是——去易記裝裱鋪,抱那個老頭兒大腿,看看能不能套出剝墨法之類的絕學了!」

他拍著胸口,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黃梓瑕便說道:「那就祝你馬到成功了。」

「放心,交給我!」周子秦說著,轉身走了一步,又想起什麼,趕緊退回來,說,「崇古,我能不能問個好像很嚴重的事情?」

黃梓瑕點頭,看著他問:「什麼?」

「就是……萬一我們把上面那團塗鴉剝掉後,發現下面空無一物,壓根兒先皇就是駕崩之前神志不清,亂塗了一張畫……」

「先皇御筆那麼多,宮中收藏著幾十上百幅呢,若真是亂塗的,毀掉了反倒是好事,免得流傳出去,你說對嗎?」

周子秦點頭,但還是說:「崇古,這可是先皇遺筆哎……」

黃梓瑕十分認真地看著他:「有人連展子虔的畫都潑了硃砂,你覺得哪個更嚴重呢?」

「也是啊……反正就算毀了,我也只是為了保全先皇的名聲而已,」周子秦立即轉過彎來,揮揮手向著前衝去,「崇古,等我好訊息!」

「西市不在那個方向!」

「廢話!大年初一誰家店鋪開門啊?我直接去易老頭兒家堵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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