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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冠蓋京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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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自己的同心結,這是她自己的障面扇,這是她自己的嫁衣,這是她,即將要面對的親事。

王蘊在那日晚間到來。

黃梓瑕正在窗下小酌,看見他過來,也不起身,只朝他點頭示意,給他也倒了一杯酒遞過去。

王蘊在她面前坐下,看著她蒼白麵容上因為飲酒而浮起的兩瓣桃花,不覺有些詫異,說:「原來你喜歡獨自喝酒。」

「不,這是第一次,」她說著,抬起一雙略帶暈紅與恍惚的眼睛望著他,聲音微顯模糊,「我聽說,有時候這世上萬事艱難,真的承受不住時,喝一點酒醉一場,或許明日一切就都有轉機了。」

王蘊看著她在燭光下迷離眩暈的面容,桃花似的顏色之上,清露般的眼睛此時散了光芒,比她平時看著他時明亮清晰的那種目光,更顯得動人千百倍。

他嘆了一口氣,抬手將桌上的酒壺取走,說:「好了,那麼到此也就夠了,你睡一覺就好。」

「上一次喝酒,還是你在左金吾衛時呢。」她說著,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她的眼睛一直望著桌上搖動的燭光,於是那一點燭光也就長久地在她的眼中搖曳,盈盈秋波之中的一點星光,讓王蘊忍不住望著那點星子,就像被吸住了般,移不開目光。

他記得,那時候黃梓瑕被周子秦帶過來,和左金吾衛一幫兄弟喝酒。盛夏中午,天氣燠熱,雖然他幫她擋了大部分酒,可她還是兩頰暈紅,面若桃花——也許是天氣炎熱,也許是她就是喝酒容易上頭的體質。

結果,就這一次,她便被夔王抓住了。在王蘊的記憶中,那是第一次看見夔王發怒——就因為這種小事。

那時已經覺得很不對勁的他,到現在,望著面前她神情恍惚的面容,忽然明白了,當時自己的心中,那不安定的恐慌,究竟是為什麼。

黃梓瑕抬眼看他,搖了搖頭,說:「放心吧,只是一點淡酒。我只是想喝酒,但是並沒有想讓自己醉一場——我如今面對的事情千頭萬緒如此複雜,又如何能讓自己逃避發洩?」

王蘊默然望著她,輕聲說:「若真的承受不住,我幫你。」

「多謝你了,」黃梓瑕頷首說道,「不過御林軍那邊事務繁忙,我又如何能讓你放下那邊的事情替我操心呢?」

「你我如今什麼關係,你又為何這樣見外?」王蘊望著她,無奈說道,「但我也知道,自己幫不了你。在這一點上,我甚至不如子秦,好歹他能與你一起查案,一起解謎,而我確實沒有他的本事。」

「何須如此說呢?子秦固然有他的長處,但你也有這世上無人能匹的能力。」

「只是……」他想說,只是在那個人的面前,自己的能力又算得了什麼。但有些話不該說的,他也只是在心裡過了一下,然後便搖頭繞開了話題,說,「我有個訊息告訴你,你一定會開心振作的。」

黃梓瑕點頭看著他,問:「什麼?」

「今日我例行巡邏,在大理寺旁邊,看見了一個人,」他的唇角露出一絲笑意,溫柔地看著她,「你猜,是誰?」

黃梓瑕看著他的笑意,略一思索,然後不由得失聲問:「滴翠?」

「對,就是呂滴翠,」王蘊點頭微笑道,「雖然我惱怒張行英陷害你,但知道你一貫關心那位呂姑娘,所以便讓其他人先行,自己下馬悄悄跟著她,想過去看看她在這邊要幹什麼。」

黃梓瑕心下雖然焦急,但見他神情自若,知道應該是好事,才放心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只望著他期待下文。

「我見她在大理寺旁邊的巷子中徘徊,臉上神情盡是絕望。我還在想是不是將她私下帶過來見你時,卻見旁邊出來一個人,抓住她的手臂就將她拉到角落,問她,你怎麼還敢在這裡徘徊?」王蘊說著,壓低聲音問,「你猜,這個人又是誰?」

黃梓瑕這下可真不知道了,只能搖了搖頭,說:「在有司衙門旁邊出現的人,又認識呂滴翠的人,可著實不多……是張行英的熟人嗎?」

「是韋保衡。」王蘊低聲道。

黃梓瑕不由得失聲「啊」了出聲,但同昌公主的駙馬韋保衡與滴翠確實相識,令她也只片刻詫異,便問:「韋保衡將她帶走了嗎?」

「嗯,呂滴翠當時哭道,自己是欽命要犯,如今連張行英也死了,她要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一死百了。但韋保衡勸她說並無意義,最後終究還是帶走了她。但他們卻不是往廣化裡而去,是往永嘉坊而去。之後我便回去了,沒見他們去了哪兒。」

黃梓瑕微微皺眉,思忖片刻才說:「永嘉坊為夔王府和昭王府所在,日常官民來往甚多,若要藏人,實在不是個好地方。」

「嗯,我已私下叫人去打探此事,若有訊息便及時告訴你。」

黃梓瑕點頭。更深夜闌,她起身收拾桌上酒菜,給他換了幾碟糕點果子,又取過小刀,為他剖了兩個橙子。

橙子汁水豐盈,沾染到了她的手指之上,她起身倒水在盆中洗手。等她回身落座時,卻見燭火之下,他一直在看著自己,目光中倒映著火光,明亮灼灼。

她不由得一低頭,避開他的目光,問:「甜嗎?」

「嗯。」他應著,抬手給她遞了一片。

黃梓瑕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待回味久了,又略帶苦澀。

她默默吃著,低垂的臉龐上,睫毛在微微搖晃的燈光下映出一片朦朧陰影,半掩住她的神情。

王蘊覺得心口湧起一種甜蜜摻雜著不安的情緒,情不自禁便說:「你的嫁衣交由長安最有名的金繡坊在做,他們那邊十餘個繡娘日夜趕工,已經即將完工了,這幾日便會送來給你。」

黃梓瑕的手微微一顫,一滴橙汁便落在了桌面上。她停了停,扯過旁邊的絲帕擦去,輕輕點了一下頭,說:「真是對不住……別家姑娘,都是自己替自己裁剪嫁衣的……」

「我的妻子與眾不同,普通人都會做的,有什麼稀罕?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王蘊說著,唇角含著最溫柔的一彎弧度,輕聲說道,「如今夔王那個案子,是交由王公公辦理的,你若能幫得上他,便是對王家莫大的貢獻。嫁衣有無數女子都能做,可這件事,普天之下,舍你其誰呢?」

黃梓瑕本不想提起某些事,但他既然已這樣說了,她便輕聲說道:「今日,我去了梁氏木作坊,也聽到了木匠師傅們所說的事情,梓瑕……十分感念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我說過了,你我之間,不要這麼生分。畢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們即將成為夫妻,正是一體同心,」王蘊望著她,目光溫柔明亮,「梓瑕,還有件事情,我務必要請你在婚前便答應我。」

黃梓瑕略一遲疑,不知他要自己在婚前答應的是什麼,究竟是徹底忘卻李舒白,還是在婚後放棄自己所擅長的一切?

然而此時她坐在他面前,正在他目光注視之下。她神情微動,也只能強行壓制下胸中所有的遲疑不安,應道:「請王公子吩咐。」

他凝視著她低垂的面容,柔聲說:「梓瑕,我們成親後,可千萬不要變成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夫婦。我想,夫妻便是連理枝、比翼鳥,一世相纏,鴛侶偕老,我們要成為世上最親密無間的一對,所以……你不許再這樣冷靜自持、守禮拘謹了。」

他聲音溫柔,口吻如此悱惻,令黃梓瑕只覺心頭湧上無盡的愧疚與傷感。可她終究只是一瞬間情緒波動,很快便強抑住自己喉頭的酸楚,向著他低頭,艱澀地應道:「是。」

雖然還是春寒料峭的時節,但春天畢竟是來了。周子秦騎著馬,一路行過京城的大道時,這樣感嘆。

路邊的柳樹已經綻發出嫩綠的小芽,路邊的草芽初長,藏在灰色的枯葉之中,遠看只有一層薄薄的綠色。

「已經二月初了,風似乎也柔和起來了。」他自言自語著,從垂墜的柳絲下穿過,向著永昌坊而去。

手持紙鳶的孩子從他的身邊跑過,歡呼著要去尋塊空地放紙鳶。周子秦一回頭看見一個孩子手中的蝴蝶紙鳶,立即大喊:「喂,你!那個小孩兒,對……就是你,過來過來!」

那小孩忐忑地拿著自己的蝴蝶紙鳶跑到他身旁,怯怯地問:「哥哥,你有什麼事呀……」

「怎麼搞的,紙鳶是你這麼做的嗎?拿過來!」他說著,將他的紙鳶拿過來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放在食指上給他看,「頭重身輕,左右不穩,放得起來才怪!我幫你調整一下。」

他說著,摸出身上的小刀,把紙鳶上的小木棍修整了一遍,然後才滿意地丟給他:「去吧,以我多年逃學放紙鳶的經驗,你這紙鳶絕對能飛得又高又穩!」

他還在自鳴得意,巷子口傳來一個人的擊掌笑聲:「子秦,你還是如此孩子氣,一點沒變。」

周子秦轉頭一看,趕緊跳下馬:「王統領。」

王蘊笑道:「還是和梓瑕一樣,叫我蘊之吧。」

周子秦也不在意,看著那些跑開的小孩兒,說:「你以前在琅邪,近年才到京城,當然不知道我當年的威名啦,國子監逃學去放紙鳶的,都是我帶頭!」

「知道,韋大人一說起你就心絞痛,他家四五個子侄全都是被你帶壞的。」王蘊口中說笑,腳下卻不停,示意自己身後人跟上。

周子秦一看他身邊的人,立即瞭然:「是送東西給崇……黃姑娘的?」

「嗯,我們下月便要前往成都,所以許多事情都要趕在離京之前安排好,」王蘊笑著一指帶來的箱籠,說,「這些東西,總要先給梓瑕過目。」

今日送來的,是四季衣服和各式披帛、絹帕、布巾、被褥等。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那件費了許多人工的嫁衣。

黃梓瑕在內堂開啟箱籠驗看,並與金繡坊跟來的婦人商議大小長短等是否需修改。可巧這件嫁衣她穿上竟無一處不妥帖,就像是貼身做的一樣,那婦人嘖嘖讚歎道:「王公子眼光真是不錯,他指了一位繡娘說,與她身量差不多,我們便量了她的尺寸來做,果然一般無二。」

黃梓瑕只低頭不語,手指撫過上面精細刺繡的翟鳥。她父親曾是成都府尹,王蘊身為御林軍右統領,父親王麟又是尚書,她的嫁衣自然便是翟衣。成雙成對的翟鳥在青綠色的羅衣上鮮活動人,配上花釵更是莊重華美。

她放下翟衣,又拿起成親時障面的鏤金玉骨白團扇看。扇面以金銀線雙面刺繡,正面是合歡,反面是萱草。扇柄下的流蘇編成九子同心結,正是與嫁衣同色的青碧。

她怔怔望著那個同心結,眼前恍惚出現了在鄂王府的香爐中,她和周子秦發現的那些被燒得只剩殘跡的絲線。

那把匕首,那隻玉鐲,那個同心結,她究竟還有沒有辦法在人前揭開這個秘密,讓一切真相大白?

黃梓瑕心裡想著,就如大團的亂麻塞在胸口般,覺得幾近窒息。她坐下來,手按著那柄扇子,在這一刻彷彿終於才明白過來——

這是她自己的同心結,這是她自己的障面扇,這是她自己的嫁衣,這是她,即將要面對的親事。

兜兜轉轉,從禹宣到李舒白,最後,終究她還是回到了原處,選擇自己並未愛過的、卻註定是她歸宿的這個人。

她的心口劇烈起伏,到最後,終於再也承受不住,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無法控制地跌坐在椅上,呼吸沉重,眼眶瞬間轉成通紅。

服侍她穿嫁衣的人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覷許久,才有人問:「是衣服太緊了,勒到姑娘了嗎?要不要鬆一鬆衣帶?」

黃梓瑕咬住下唇,搖了搖頭,顫聲說:「不,我只是……我只是興奮歡喜,有些眩暈……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就好。」

她一個人跌跌撞撞進了內室,將所有人關在門外。她靠在門上深深呼吸著,想要將胸口那些沸烈的酸楚給壓下去,然而終究,黑沉沉的眩暈淹沒了她。她雙腿無力,再也撐不住身軀,沿著身後緊閉的門慢慢滑倒。

她屈膝坐倒在門後,許久許久,才彷彿明白過來,緩緩抱住自己的雙膝,坐在冰涼的地上,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一切。

她覺得自己什麼都看見了,又覺得似乎什麼都沒看見。她的目光只是木訥虛浮地自面前的東西上一一掠過,然後落在空中虛無的點上。

她也不知自己坐在地上呆了多久,直到外面敲門聲傳來,王蘊的聲音隔著門問她:「梓瑕,金繡坊的人要回去了,你可還有什麼要吩咐她們的?」

她恍惚應了一聲,只覺得眼睛痛得要命,眨一眨眼,睜得太久的眼睛痠痛難忍,竟流下兩行眼淚來。

她抬手擦去淚痕,閉上眼深深呼吸著,然後才儘量以平穩的聲音回答:「不需要了,我一切都滿意。」

王蘊覺得她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對勁,但只頓了一頓,便去對那些人叮囑了些許小事,打發她們離開了。

等他一回頭時,發現黃梓瑕已經從內室出來,平靜的一張面容,只是略微蒼白,久不見天日的顏色。

她佇立在那裡望著他,就如一枝水風中靜靜開落的菡萏。王蘊想在她臉上尋找一絲歡喜的模樣,卻終究沒有找到。

在他們好事將近的時刻,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在滿懷期待,心熱如火。

就如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他心中湧起的,不止是傷感,還有惱怒。他將臉轉開,在旁邊榻上坐下,一言不發。

場面一時冷了下來,唯有周子秦茫然無知,看看兩人,然後問:「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去成都啊?」

黃梓瑕看向王蘊,他淡淡說道:「再過幾天吧,最近可能還會下雪,過山路時恐怕不便。」

「這倒是哦,我建議你們啊,要不再等等,煙花三月南下是最好的,還可以看沿途風景,就當遊玩,一時就過去了,」周子秦說著,又有點苦惱地拍拍頭,「不過,我還想跟你們一起回去呢,如果真的要等到三月的話,會不會太遲啊……」

王蘊笑了笑,說:「是啊,萬一你那個未婚妻見你老是不回去,結果就解除婚約了,看你怎麼辦。」

原本是句玩笑,誰知周子秦卻頓時緊張起來:「說的也是啊……這、這可大事不好!」

黃梓瑕安慰他道:「放心吧,你離家不過一兩月而已,怎麼會馬上就解除婚約呢?」

周子秦緊張道:「但……但是我離家的時候說了是不要成親所以跑掉的,可現在我才明白,我要找個妻子真的還挺難的,沒人願意嫁給我的!二姑娘……我現在想想二姑娘真的挺不錯的!」

見他這樣焦急,黃梓瑕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相信你兄長早已知道你的心意了,他會向你父母說明的,不會耽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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