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如此……」他愁眉苦臉地坐在王蘊身邊,說道,「現在你們要成親了,將來親親熱熱一對,剩下我一個人可怎麼辦?總得找個人陪我玩呀!」
黃梓瑕一愣,不自覺地轉頭看向王蘊。
王蘊的目光也正注視著她,兩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對上,都看見了彼此眼中複雜的神情。
一種尷尬而壓抑的情緒,無形地瀰漫在他們周圍。
黃梓瑕默然轉過頭去,轉開話題問:「子秦,你今日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哦!是有件事,我差點忘記了,」周子秦趕緊說,「城南義莊的郭老頭兒,我和他交情不錯的,所以他昨天下午託人來跟我說,張行英一案,大理寺那邊已經結案了,張父的案子也已經記錄在案,所以今日就要叫張大哥他們把屍身領回去了。」
黃梓瑕沉吟片刻,問:「這麼說,如果還要查什麼的話,我們最好今日就去?」
「還有什麼可查探的嗎?張行英誣陷你的事,不是已經水落石出了嗎?」王蘊在旁邊問。
周子秦點點頭,說:「是啊,沒什麼了。再說,就算埋下去了……」
就算埋下去了,他們真想查的話,也不是不能和以前一樣,偷偷挖出來檢視一下——就是那感覺噁心了點。
他看向黃梓瑕,卻見她往內室走去,說:「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周子秦「咦」了一聲,喃喃道:「這個……」
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便將目光轉向王蘊。只見王蘊起身走到黃梓瑕的身邊,低聲問:「梓瑕,你剛剛試完嫁衣,就去驗屍嗎?」
周子秦這麼遲鈍的人,也終於想到了自己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總覺得,這樣似乎有點不吉利。
但黃梓瑕抬頭看著王蘊,低聲說:「蘊之,我心裡有些東西還沒落地,終究覺得不安。眼看屍體就要下葬了,若我不去看一看,怕錯過最後的機會,以後追悔莫及。」
王蘊低頭看著她,她眼中那固執的神情讓他終究無法,只能嘆了一口氣,輕輕撫一撫她的肩頭,說:「我陪你去。」
他們去的時間正好,城南義莊的郭老頭兒正和自己收養的小瘌痢頭往牛車上搬裝屍體的大布袋子。
周子秦趕緊跑上來大喊:「郭老頭兒,等一下等一下!」
郭老頭兒一看見他,趕緊把袋子丟下:「周少爺,您來啦?這兩位是……」
「是我朋友,」周子秦簡單說了句,又轉頭看看四下,問,「張家沒有人過來領屍體走?」
「有啊,他家老大之前跟我說過了,在鋪子訂了兩具薄皮棺材,但是還沒送到,讓我先幫忙給送到城南葉子嶺去,」郭老頭兒摸摸自己懷中凸起的一塊,顯然那是張家給他的錢,面帶滿意的笑容,「他爹和弟弟都死得不體面,所以讓我別送他家了,直接送墳地去。」
黃梓瑕看著牛車上那兩具屍體,只覺得心中無限淒涼,不由得背轉過臉,仰天長長呼吸著,強忍住眼中灼熱的淚。
周子秦說道:「不過,現在屍身還沒出義莊的門,官府還可以查探的,對不對?」
郭老頭兒點點頭,說:「只是大理寺已經結案……」
周子秦趕緊給他塞了半貫錢,說:「沒事,我事後去補一張檔,現在我們要再看一看這屍身。」
郭老頭兒示意小瘌痢頭把屍體又拖回去,目光落在王蘊身上,見他一團溫柔和煦的模樣,心裡就有些詫異,心想怎麼這樣的公子哥兒也來看屍體?再一看黃梓瑕,更是下巴都快掉了,愕然拉過周子秦低聲問:「你……要帶著他們驗屍?」
周子秦點頭:「對,我都回家把驗屍的箱子帶過來了,你可別說不行啊。」
「那個……那個姑娘,也要驗?」
「廢話,這事兒沒她還不成呢。你可知道人家是誰?」周子秦豎起一個大拇指,得意地說道,「論驗屍查案,她若數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你就吹吧!」郭老頭兒給他一個唾棄白眼,「天下第一的,自然是當初黃使君家的姑娘、後來跟在夔王身邊的楊公公了。」
「真不巧,我帶來的這位,就是黃姑娘。」周子秦得意揚揚道。
郭老頭兒頓時傻了,不住地打量著黃梓瑕,嘖嘖稱奇。王蘊看著郭老頭兒那模樣,微笑著一拍黃梓瑕的肩,說:「走吧。」
等他們進去了,郭老頭兒又拉住周子秦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這麼說,這位一起來的公子,如此丰神俊朗、玉樹臨風的模樣,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的……夔王殿下?可是我聽說夔王殿下如今被羈在宗正寺吧……」
周子秦愕然看著他,問:「這是御林軍王統領,怎麼會是他?」
「哦?不是啊?」郭老頭兒臉上頓時顯出遺憾來,「我還聽說,夔王與楊崇古聯手破解了數個疑案,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還有人傳說,夔王二十多了還沒娶親,就是在等這個王妃呢。」
「什麼嘛……亂七八糟!」周子秦驚愕地聽著,茫然地說。
「就是啊,坊間傳說,真是亂七八糟。」郭老頭兒趕緊賠笑。
周子秦無語地揹著自己的箱子走進停屍處。為了儲存屍體,這裡厚牆小窗,光線十分暗淡。
他從明亮的室外乍一進來,眼前一片黑濛濛的。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來,看見昏暗之中,黃梓瑕的面容,蒼白如冰雪。
周子秦呆了許久,終於漸漸地明白過來。
明白了,她站在夔王身後時,那種因為知道自己萬事無虞而毫不憂慮的自信;明白了,夔王在她說話做事之前,總是先一步替她安排好一切的默契;明白了,在他們偶爾對望之時,無須說出口便已經靈犀相通,只留他一個人猜測不出的秘密……
忽然之間懂得了他之前從未覺察過的東西,他有些手足無措。夔王與王蘊,都與他相識匪淺,黃梓瑕在他的心中,更是幾乎超越了所有人。而如今,這三人忽然之間在他面前呈現出一個複雜的局面,讓他一時腦子一片空白。
王蘊看了他一眼,問:「子秦,你在想什麼?」
「沒……沒什麼。」他使勁拍拍自己的頭,強迫自己把所有念頭都趕出腦子,然後趕緊放下箱子,取出裡面的手套和蒙面布巾遞給黃梓瑕之後,才慌里慌張地戴上薄皮手套,「這裡有點黑啊,把屍體移到那邊窗下吧。」
就著視窗射進來的光線,他取出箱中薄薄的刀子,合在掌中向著張行英鞠了一躬,喃喃說道:「張二哥,抱歉啊,我們也是想替你查明真相,看看究竟你的死,是不是有冤屈……」
王蘊在旁邊說道:「據我所知,張行英是自殺的,又事先誣陷梓瑕,證據確鑿,還有什麼驗屍的必要呢?」
「話是這樣說……」周子秦有點為難地看著黃梓瑕。
「只是萬一而已,畢竟,徹底檢查之後,總是安心一點,」黃梓瑕對王蘊說道,「蘊之,我知你不喜歡剖屍檢驗,你在外間等我們便可。」
王蘊微微皺眉,但還是點了一下頭,說:「我在外面替你們看著吧。」
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向他們。周子秦已經解開張行英的衣物,仔細地檢查身上有無傷痕。黃梓瑕按著自己的蒙面巾,示意他將身體翻過來,留神檢視上面殘留的痕跡。
王蘊遲疑了片刻,但終於還是走出去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面明亮的日光,在心裡想,又有什麼意義,反正她之前,必定已經看過許多屍體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衣服的,沒穿衣服的……
等一切都結束吧,等到結婚後,她可能就會轉變,再也不接觸這些荒誕的事情了。
周子秦下刀剖開張行英的胸腹,仔細探查。
黃梓瑕見他已經將腸胃剖開,便到外間去取過清洗屍體的大桶,讓王蘊幫忙打了兩桶水進來,將他所有的臟器洗乾淨。
張行英死去已久,血液早已凝固,但即使如此,她和周子秦在水中一一清洗內臟時,王蘊還是避到了外間。
他扶著樹覺得胸口作嘔,但運氣良久,還是硬生生強忍住了。等再回頭看見他們用紗布過濾清洗出來的東西時,他終於再也忍不住,連奔了兩步,逃也似的跑到了院子中。
他們在兩桶水中濾了許久,終究一無所見。黃梓瑕略一思忖,說:「解開氣管與食道。」
周子秦換了更小的刀,要將肺葉切開,黃梓瑕示意他沿著氣管切開,但依舊一無所見。食道與咽喉之中,也是一無所獲。
她取了一碗水,將切開的脖子細細沖洗去體液與凝固的血液,然後從口腔而下,順著氣管一路往下搜尋。
周子秦問:「你是在找他生前吃下的東西嗎?」
「嗯,我想,應該還沒有腐爛才對。」她說著,然後手停住了。周子秦趕緊湊上去,和她一起以布巾蘸水沖洗那一塊。正是聲門裂之中,那裡有一條小小的,紅色的東西。
她拿過他箱中的鑷子,從聲門裂之中,夾出一條細小的紅魚。
只有小指甲那麼長的一條紅色小魚,細如蚊蚋。薄紗般的尾巴卻佔了身體一半。它已經開始腐爛,深凹下去的眼睛如同骷髏。
周子秦趕緊取過旁邊一個小瓷盒,將它放在其中。
一直繃緊的神經,在尋到小魚之後,才鬆懈下來。黃梓瑕只覺得自己一頭一身都是冷汗。她抬起手臂,以手肘的衣袖擦去額前涔涔而下的汗,木然地走到旁邊凳子上坐下。
周子秦已經走到張偉益的身旁,將他的咽喉剖開,如前仔細搜尋。過了不久,他低低地「咦」了一聲,然後從他的喉管中也夾出一個東西,放在瓷盒之中,遞到她面前。
兩條几乎一模一樣的小紅魚,藏在肌體內的紅色身軀,如此微小,肉眼幾乎難以察覺。
黃梓瑕看著那兩條魚許久,然後緩緩脫下手上薄薄的皮手套,說:「子秦,你把屍體縫合好。」
「嗯,我會縫得很仔細的。」周子秦認真地說。
黃梓瑕向他輕輕點頭,站起身走出停屍處。
外面日光燦爛,撲面而來的明亮讓她的眼睛一時不適應,瞳孔劇烈收縮,微帶疼痛。
她緩緩扯下臉上的面巾,靠在門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王蘊站在庭前枯樹之下,見她出來了,便走過來問:「好了嗎?」
她點了點,過去細細地洗了手,輕聲說:「好了,我們走吧。」
王蘊看著她蒼白虛脫的神情,有點擔心地問:「太累了嗎?」
她沒有回答,只踉蹌地往前走去。王蘊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一步步走出義莊。
她的手僵硬了一下,但終究還是任由他拉著,帶自己走向外面的街道。
王蘊送黃梓瑕回到永昌坊,要離開時,黃梓瑕叫住了他。
等他回過頭來看她,她又思忖遲疑許久,才緩緩說:「若你見到王公公的話,請替我帶一句話,就說,永昌坊內有他要的東西。」
王蘊點頭,說:「你好好休息。」
她應了,目送他離開,回身到自己所住的屋內,把養著那對阿伽什涅的水晶瓶拿出來,仔細端詳著。
細微如塵埃的魚卵依然還在水中,只是昨晚被她撥散了,如今沉在水底,如同一片洇開的淡淡血跡。
她輕晃著瓶子,凝望著裡面漂動的魚和魚卵發了許久的呆。
王宗實還未到來,她便先開啟抽屜,取出放在裡面的蜂膠看了許久。所有的事情彷彿都已有了雛形,她拔下發間簪子,在桌上慢慢刻畫那初具的謎底。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敲開著的門。
她抬頭看見王宗實站在門口,便將簪子收回髮間,向著王宗實施了一禮:「王公公。」
王宗實點頭走進來,她走到桌邊,將水晶瓶拿起來給他看。
「我還以為有什麼事,蘊之對你的事情,可著實上心,」王宗實慢吞吞說著,邁步走進屋內,「原來是阿伽什涅產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