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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與君采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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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一片安靜,夏末的蟬鳴緊一陣又停一陣,頭頂上的葉子呼啦啦被風吹過,日光在他們身上聚了又散,散了又亂。

李舒白今天已經能走動了,提了一隻還在掙扎的雉雞正在看著,見黃梓瑕進來了,便問:「你知道怎麼殺雞嗎?」

「無所不能的夔王,還不知道怎麼殺雞嗎?」她問。

「懶得動,」他說著,把雞丟給她,一眼看見了她身後的禹宣,頓了一頓,才說,「反正有你呢。」

「嗯,對啊。」她隨口應著,抓著雞翅膀往後面去了。

李舒白在廊下陰涼處坐下,禹宣站在庭中蒲葦下向他行禮:「見過夔王爺。」

李舒白抬抬手,示意他不必了。

兩人也沒什麼可說的,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正在沉默,後面忽然傳來雉雞淒厲的叫聲,然後一道五彩斑斕的影子飛撲出來,帶著淋漓的血到處亂跳。

禹宣手疾眼快,追上去將它牢牢按住。後面黃梓瑕拿著魚腸劍跑出來,有些狼狽:「第一次殺,沒經驗……」

李舒白靠在廊壁上,說道:「剛剛看你的樣子,好像成竹在胸。」

「只是在廚娘那裡觀摩過兩次……」她說著,吐吐舌頭,又抓過禹宣手中的雞。那隻生命力強悍的雉雞已經奄奄一息了,她扭過雞頭又加上一刀,蹲在廊下把血放乾淨了。

李舒白看著這前殿後殿的血跡,忽然說:「要是子秦現在過來看見的話,說不定能從中推出一寺僧人全滅血案。」

黃梓瑕想象著周子秦滿寺尋找血跡的模樣,不由莞爾,提著雞迴轉身:「我去燒水拔毛。」

禹宣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跟著她往後面走:「我幫你。」

黃梓瑕也沒拒絕,讓他幫自己看著灶火,她來燒飯。

火光明滅,照著禹宣的面容,灩灩的紅色、橘黃色與金色在他的臉上緩緩流轉,光彩奪目。

黃梓瑕在料理飯菜的間隙一抬頭,看見他被火光映照得光彩絢爛的面容,不由得心口又湧起一絲淡淡的暖意。

她最好的年華,曾與這樣的人共度,也不算浪費了,可惜……

而他抬頭望著她,兩人的目光剎那間相接。他頓了一下,才低聲問:「你準備從何處下手?」

黃梓瑕知道他問的是自己如何重啟調查家族血案,她毫不猶豫道:「使君府所有人。」

「你懷疑是內賊?」

「內人作案總比外人方便,總是要先查一查的,」她說著,又抬眼看著他,緩緩說,「到時候,肯定要將所有人都重新篩一遍,你也是其中之一。」

他點點頭,望著爐膛中的火光,靜靜地問:「你自己呢?」

黃梓瑕默然低頭調和羹湯,說:「你還是不信我。」

他搖頭道:「我無法讓自己忘記,那日曾看見的一切。」

黃梓瑕心中微微一凜,知道他說的是對自己說過的,她在父母去世之前,曾拿出那包砒霜,以奇異的眼神望著它的事情。

她將薯藥切碎,丟進瓦罐之中蓋好,然後說:「既然如此,我們將那一日我們說過做過的事情,仔細對一遍。」

禹宣點頭,往灶中添了兩根粗松枝,拍了拍自己衣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黃梓瑕抬手摸向自己的頭上。在這樣的顛沛流離之中,她頭上那支李舒白幫她打製的簪子居然沒有丟,讓她自己都詫異了一下,然後按住卷草紋,將裡面的玉簪拔了出來。

「正月二十五,我了結了那個女兒投毒殺害全家的案件,從龍州回來,天色已晚,所以我們當晚並未相見,是嗎?」

禹宣點頭肯定。

「二十六日,我睡到卯時末,聽到你輕敲窗戶的聲音。」

這是他們多年來的習慣。每一回,禹宣輕敲她的窗後,她會將窗推開一條小縫隙,讓他從外面遞進自己為她準備的花。

這一日,禹宣為她送來的,是一枝綠萼梅。

禹宣看著她在灰地上畫下的卯末,便指著上面的空地,說:「二十六日卯初,我經過晴園,馮花匠給我剪了那一枝綠萼梅。」

黃梓瑕在前面畫了一個淺淺的點,表示卯初。

「卯末,我敲窗,你沒有回應。我等候了一會兒,又敲了幾下,你還是沒有反應,我便想你是不是已經起來出去了。而這個時候,我發現窗戶沒有關閉,便問:‘阿瑕,你在不在裡面?我開窗了’,然後便將窗戶掀開了一條縫隙,往裡面看去——」禹宣說著,目光中猶有疑懼,「我發現……你已經起來了,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妝臺前,手中握著一包東西。而那包東西的包裝,我是認識的,正是我們一起去買來的那包砒霜。」

黃梓瑕在卯末下打了一個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自上次我們見面之後,我也曾翻來覆去將那一日在我的心中想過千萬次。我的記憶與你的記憶,對不上。」

禹宣點頭,問:「你覺得,那一日是怎麼樣的?」

「卯末,我聽到你輕叩窗欞的聲音,於是便披衣起來,對你說,稍等一下。等我穿好衣服,你也剛好叩響了第二次窗。於是我開啟窗,接過你手中的綠萼梅。」

禹宣微微皺眉,問:「那枝綠萼梅上,有幾朵花?」

黃梓瑕頓時茫然,想了想才說:「大約是四朵,或者是五朵吧……因為花枝太長了,我剪掉了最下面的一朵,插在髮髻上。」

「四朵花,兩個花苞。我記得很清楚。」他說。

因為他的肯定,黃梓瑕的面容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淡淡的恐懼來。

預設了許久的空中樓閣,忽然在一瞬間坍塌。自己那本以為絕對可靠的記憶,一瞬間連自己也變得不再可信。這世間的一切彷彿都虛幻扭曲,不可辨識。

她勉強鎮定心神,用自己的簪子在那個叉的旁邊畫了一個圈,說:「然後,我梳洗完畢。那一日,我頭上插著慣用的一支玳瑁簪和你送的綠萼梅,手上戴著去年我們一起設計後請人雕刻的那個雙魚玉鐲子。穿的衣服,是一套松香色繡連枝海棠花的蜀錦襖子,下面是蜜合色裙子。」

他稍一回想,點頭說:「是的,結著紫色同心結。」

黃梓瑕肯定道:「玫瑰紫色。」

「然後蘼蕪送了早點過來,但你說,反正這個時間稍顯尷尬了,乾脆多拿點吃的,我們連中飯一起用了吧。」

「用餐完畢是辰時兩刻了。我們到花園中摘梅花。到午末時,我祖母與叔父便過來了。」

「是,我終究是外人,所以避開了。然後我經過晴園時,剛好遇到幾位朋友,被拉到那邊談天論道,到傍晚時一群人一起到杏花莊用飯,回到家已是二更,早已宵禁。被灌了太多酒,還遇上了巡邏士兵,所幸他們都認識我,還送我回了家。」

黃梓瑕在地上灰塵之中一一刻畫著,梳理著那一日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禹宣坐在灶前,默然凝望著她,就像之前那麼多次,他坐在她的面前,看著她認真仔細推算案情。纖長的睫毛覆蓋在晶亮眼眸之上,卻難以遮掩那種銳利明亮的目光。

那目光陡然一轉,望向他的面容。禹宣這才恍然驚覺,這不是往昔,不是當年了。那一場永遠改變了他們人生軌跡的劇變之後,他們坐在這個寺廟的後方,依稀彷彿還在昨日,卻分明地,都已經回不去了。

黃梓瑕用簪子將那日的所有行程都篩了一遍,然後將簪子擦乾淨,慢慢地插回到銀簪之中去,說:「這麼看來,你那日的行程,比我清楚許多。而我從午時到第二日的早上,常常都是我獨自一人,要找一個證明人也難。」

禹宣垂眼不說話。

「看來,我的嫌疑,真的很大……」她默然說著,咬著下唇站起來,用腳將地上所畫的一切都抹掉。

禹宣緩緩地說:「所有人當中,最大的一個。」

黃梓瑕看著地上那一片被她抹去的灰燼,沉默許久,才說:「即使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即使連你也認定我是兇手,但——我會證明給你看,無論如何,黃梓瑕,清白無辜。我爹孃、兄長、祖母、叔父,都能安心在地下瞑目!」

一鍋薯藥雞湯已經燉好,香氣四溢。

她洗乾淨了木碗,舀了滿滿一碗,端到旁殿去。

禹宣在她身後說:「我先回去了。」

黃梓瑕回頭看他,默然無語。

他站在陰暗的灶間凝望著她,而她站在明亮的廊下,日光刺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見他一雙眼睛,如當年一樣,水銀中養著兩丸黑曜石,清楚分明。

他說:「你如今還要照顧受傷的夔王,我在你們左右多有不便,不打擾了。」

她垂下眼,說:「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禹宣愕然睜大眼,幾步跨出暗黑的屋內,問:「你……現在和我一起走了,你不管夔王了?」

她默然捧著那碗湯看著他,說:「我是說,你要不要稍待幾日,等夔王身體好些了,我們……三人一起走。」

他眼中的那點明亮消失了,將臉轉了過去,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說:「我與夔王素無瓜葛,而且你也知道我出身卑賤,不敢與這些人相攀。」

黃梓瑕不知他為什麼忽然反應這樣激烈,微微一怔。

他看著她詫異的模樣,忽然又想起之前的事情,遲疑許久,終於還是開口,說:「我與同昌公主……並沒有什麼。」

黃梓瑕點點頭,想問一問其他的,但終究還是抿住了嘴,垂下眼睫轉過身。

卻聽到他又低聲說:「和你,和他,和誰也沒有瓜葛。」

她終於忍不住,問:「郭淑妃呢?」

他愕然,猛抬頭看她。

她話已出口,也不懊惱,只說:「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禹宣驚詫至極,囁嚅許久,才說:「是……她曾給我寫過一封信,裡面提到這句詩。然而我與她,確實沒有關係。」

黃梓瑕低聲說:「我也信你不會隨意與人交往。」

「我當時被暫聘為國子監學正,與同昌公主和郭淑妃相遇於三月三日踏春之時。急雨忽來,她們避雨不及,又沒帶傘,幾個侍女便將外衣解下為她們擋雨。我當時路過,並不知道她們是什麼人,便將自己手中的傘送給了她們……」他說著,輕輕一聲嘆息,「誰知幾日後,在我講學的時候,同昌公主忽然出現了……」

侍衛們排開所有學子,同昌公主帶著幾個侍女,直接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只瞟了坐在那裡的學生一眼,他們便趕緊收拾書本跑到後面去了。

而同昌公主旁若無人,徑自在首排坐下了。

寧靜的學堂上忽然闖入侍衛侍女,還有個公主托腮坐在第一排聽講,禹宣難免停下課,問:「諸位不告而來,有何貴幹?」

同昌公主含笑打量著他,那笑意,含著說不出的意味深長:「禹學正,你忘記我啦?」

他看著她身後幾個侍女的裝束,這才想起她是當時借了雨傘的那個女子。

國子監祭酒苦著一張臉進來,向著她賠不是:「國子監什麼人得罪了公主殿下,請殿下示下,我等一定秉公直斷,使公主滿意。」

「是嗎?」同昌公主一雙明銳的鳳眼在禹宣身上移開,轉到了谷祭酒的身上,一雙手卻抬起來,直指著禹宣,唇角閃現一絲奇異的笑容,「就是這個人,忒讓人討厭了。」

谷祭酒愕然,說:「他是成都府舉人,剛到京城,不過擔任學正幾日,主講《周禮》雜說,何時竟得罪了公主?」

「你說呢?」她站起身,繞著禹宣走了一圈,打量著他站得筆直的身軀,臉上的笑意忽然促狹起來,「我近日也想學《周禮》,可恨找了幾個學究個個都是老頭子,讓人看見了連書都懶得翻開。而你們國子監呢,放著這麼一個可親可近的學正,又善講《周禮》,居然不讓他見我,你說你們國子監,是不是該罰呀?」

谷祭酒原本就苦著的一張臉,此時更是幾乎滴下黃連汁來,忙不迭地應了,還勸禹宣去給她講學。

而禹宣卻不知她就是同昌公主,還想回絕她強硬的邀約,誰知同昌公主幾下就將他的人生攪得七零八落。不但他在國子監中所有的課程都被公主府的侍衛堵了門不許任何學生進去,就連祭酒與監丞、主簿等議事時,也被喧鬧得無法開聲。最後連國子監諸位教師與學子都怨聲載道,讓他趕緊應了這差事,他才不得不收拾起書冊,進了公主府。

他也曾奇怪,為什麼自己給同昌公主講學時,郭淑妃總是會出現旁聽,但後來,他便不奇怪了。只因某一次在府門口,他遇見了駙馬韋保衡。

同昌公主強令他入府講學,整個京城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韋保衡對他卻毫不在意,還向他請教了些《周禮》的經義,說是公主最近學問長進,說話都快聽不懂了,要他釋疑。他言笑晏晏,直到知錦園的人過來傳報,說公主已經等他許久了,他才趕緊辭別了駙馬,由宿薇園的一個侍女帶著過去。

知錦園內,芭蕉之外,池塘之畔,他聽到同昌公主與郭淑妃的低語,依稀隱約。曲橋蜿蜒,他明明聽見了聲音,卻一直在橋上走,並未到達門口。

「母妃,如今是多事之秋,太極宮那人尚未解決,您何苦在此時多生事端呢?」

「怕什麼?你父皇自從那人進了太極宮之後,日日都不愉快,這幾日又罷了朝政,到建弼宮去了。據說那裡新選了民間五百女子,都等著他呢。」

「母妃憂心什麼?別說五百個,就算五萬個,恐怕也及不上那個人美貌。可父皇畢竟還是舍了她,沒舍您。」

「連你也以為,此事是我的手段?實則我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為何忽然之間皇上會將她送到太極宮養病,我想……難不成她真的被侄女之死嚇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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