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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與君采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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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對母親來說,始終是好事。或許,您半生的期望,就在這一遭了。」

「是啊……如此緊要時刻,或許我該靜心在宮中作為一番。可靈徽,實則我也並沒有什麼奢望,宮裡宮外耳目眾多,我身邊宮女侍衛時刻緊跟,我五日見他一面已是不妥,還能做其他什麼事?況且他的年紀比你還小,我這枯殘之身,難道還有什麼期望?」說到這裡,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也越發低啞了,「靈徽,我傍你父皇二十多年,可一直都是行屍走肉。我知道自己與他無緣,今生今世,註定相望不相聞,但我只想……能多看他一眼,能多聽一聽他的聲音也是好的……」

那個帶著他一路行來的侍女聽到這裡,頓時臉色煞白,明白自己不經意間聽到了太過可怕的秘密。她頓住腳步,央求地回看他一眼。

他也是震驚到失常,見曲橋已盡,即將到門口,他趕緊對那個侍女點點頭,示意她趕緊離開。

然而她離開的腳步太過倉促,讓同昌公主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她忽然站起走到了水榭門口,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橋上的他,還有那個正在疾步往回走的侍女。

同昌公主也是猛然間臉色煞白,厲聲喊道:「豆蔻!」

那個年約三十的侍女,原來叫豆蔻,與她的年華並不相稱的名字。但他也不怎麼在意了,只覺得心口茫然。原以為同昌公主難以對付,然而此時知道原來是郭淑妃對他有意,他更覺無比震驚,心亂如麻。

他止步於曲橋,看見芭蕉掩映下的軒榭,窗前一張條案,郭淑妃正擱下筆,將手中一張紙緊揉成了團,丟到了地上。

他站在橋上向著她們行了一禮,然後沉默地轉身離開了。

叫豆蔻的侍女跟著他疾步跑了出來,就在走到門口時,同昌公主跟上了他,而豆蔻被帶了回去。

三個人都心照不宣般,不再提起這件事。而他那天在回去後,向國子監提了辭呈,準備回成都去。

後來,他在公主府聽說知錦園被封閉了,又聽說,是因為有一個叫豆蔻的侍女,被冤魂索命死在了裡面。

他在京城最懊悔的一件事,就是當時沒有在到知錦園大門口時,便叫那個侍女豆蔻離開。雖然,這個豆蔻與他素不相識,年紀較大,相貌也毫不突出。但他總是覺得,她的死,是自己害的。

後來,在離開京城的時候,他曾經遇到那個叫滴翠的女子。她那種驚慌失措的神情,讓他忽然之間想到了豆蔻。

所以,他騙了官兵們,救了她。

滴翠逃脫了,同昌公主死了,他也遠離了京城。彷彿,一切事情都已經結束了。然而此時此刻,黃梓瑕口中的那一句話,卻讓他知道,此事永遠不能解決,不會過去。

他心亂如麻,望著面前的黃梓瑕,許久許久,才低聲說:「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終……」

可始終什麼,他卻並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慢慢地挪步回到了黑暗的灶房之中,眼看著擔心雞湯變冷的黃梓瑕捧著那碗湯匆匆離去。

夏末日光炎熱,時近中午,熱風從離離青草上拂過,李舒白閉了門窗,已經睡下。

她在外面輕輕敲了敲門,進去對他說:「起來吃點東西吧。」

李舒白身上餘熱未退,疲倦惺忪地撐起半個身子靠在床頭,微眯起眼看著她,問:「什麼時候了?」

「午時了。我手腳慢,現在才得,王爺不要怪罪,」她笑著將碗捧給他,又說,「有點燙,小心吹一吹。」

他接過蘆葦筷子看了看,黃梓瑕趕緊說:「我之前洗乾淨了。」

他「嗯」了一聲,慢慢喝了一口湯,又用蘆葦筷子夾了一塊薯藥吃了,說,「沒什麼,到這地兒我難道還挑剔?我只是覺得你弄的這個別緻。」

「是嗎?我還擔心太滑呢,怕不好夾。但用樹枝的話又怕太粗糙了,您就多擔待吧。」她坐在床邊,幫他捧著碗說道。

他病中有點迷糊,就著她的手把那一碗雞湯喝完,異常溫順。

黃梓瑕收拾了東西準備起身時,他又問:「禹宣還在嗎?」

黃梓瑕點頭,說:「在的。」

他端詳著她的神情,想從她的神情中找出一點什麼東西來,但卻沒有。她的眼神明淨清澈,平靜一如林間流泉。

李舒白轉開自己的眼睛,一貫冰冷的嗓音也變得溫柔起來:「他還認為你是兇犯嗎?」

「嗯,我們剛剛對了一下當日發生的事情,可惜毫無進展,」她嘆了一口氣,低聲說,「不過我本就知道,這事情沒那麼簡單,也沒辦法。」

「慢慢來吧,總之定會水落石出。」他說著,靠在床頭看著她,沒有叫她走,也沒有叫她留。

黃梓瑕捧著碗猶豫了一下,又問:「王爺那張符咒,如今有何預示?」

李舒白將那張符咒取出,看著上面依舊鮮紅奪目的那個圈,以及被圈定的那個「廢」字,便遞給她說:「或許,如今我已經算是廢人了。」

黃梓瑕接過來看了看,說:「王爺行動自如,身手也正在恢復當中,這個‘廢’字從何說起?看來,這上面的預言,是錯了。」

「你難道不知,這個世上,除了活著之外,還有另外一種人生嗎?」李舒白望著那張符咒,輕若不聞地嘆道,「而我的那一種人生,可能已經被斷絕了。」

黃梓瑕聽著他的話,想到隱約窺見的這張符咒背後的力量,只覺毛骨悚然。但抬頭看見他神情沉靜而冰涼,那隻按在符咒上的右手,彷彿凝固了一般,一動不動,卻始終沒有將它收起來。

她默然望著他許久,才輕聲說:「放心吧,無論是人是鬼,我們總會將藏在背後的那些勢力,給揪出來的。」

等她回到灶間,發現禹宣已經不見了。

只在地上被她擦掉的灰跡之上,他的字跡依稀可辨:「我在成都府等你。」

她舀了一碗雞湯喝著,靠在灶上看著那行字,然後自言自語:「為什麼不是回去拿點藥什麼的回來呢?夔王的病,也不知什麼時候能痊癒呢……」

說到這兒,又覺得自己要的太多了。禹宣與夔王並無瓜葛,自己有什麼立場讓他幫忙呢?

何況如今,連她與他,亦是仇敵——或者,是陌路人。

李舒白的燒退去後,背上的傷雖未痊癒,好歹也結痂了。

將養了數日,前來搜山計程車兵們零零散散,也有幾個到了破廟附近檢視。

李舒白與她正在研究一隻剛摘下來的青柚子,討論如何才能準確判斷柚子是不是成熟了,到底應該根據外表皮的顏色來看還是根據柄的枯萎程度來看。

最終沒討論出個結果,黃梓瑕看看天色,乾脆將柚子直接劈成了八瓣:「我的王爺,我看,最好的檢驗方法就是開啟來看!」

夏末的柚子,自然酸澀無比。李舒白最怕酸,全部丟給了黃梓瑕。黃梓瑕坐在廊下慢慢吃著,忽然聽到門外草叢發出輕微的沙沙響。

她跳了起來,朝李舒白招一下手,李舒白雖大病初癒,但他反應比她快,早已拉起她的袖子,兩人轉而避入屋後。

過來的是兩個西川軍士卒服飾的人,一老一少,進內搜了搜各個房間,李舒白和黃梓瑕都是再機警不過的人,幾次將到他們跟前,他們藉著牆角和草叢,都躲開了。

幸好滌惡被他們放到旁邊樹林中吃草去了,不然被他們看見又是麻煩。

那兩人坐在前殿吃乾糧去了。黃梓瑕與李舒白靠在後屋牆角,見他們毫無察覺,不由得相視而笑。

她這才感覺到,自己與李舒白,是緊緊靠在一起的。在這樣寧靜的夏日之中,他手臂的熱量隱隱地透過她的衣袖,傳到她的肌膚之上。而這熱氣又鑽入她的血脈之中,直湧上她的心口,最後讓她的臉忽然紅了起來。

她將自己的肩膀往旁邊挪了挪,臉轉向了另一邊。

周圍一片安靜,夏末的蟬鳴緊一陣又停一陣,頭頂上的葉子呼啦啦被風吹過,日光在他們身上聚了又散,散了又亂。

黃梓瑕不由自主又轉而望向李舒白,看著那些散亂的光暈,在他的身上飄忽跳躍。他大病初癒,蒼白而稍顯虛弱,讓她覺得他的呼吸都比往日輕了不少,只有那側面的曲線輪廓,依然秀美如水墨線條般優美雅緻。

而李舒白也正轉頭看著她,低聲說道:「抱歉,我一時忘了。」

她點點頭,轉過頭去望著遠處群山,不說話。

聽到他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看來,那兩個人確實該是西川軍。」

「嗯。」誰家會派遣這樣的老弱病殘來當刺客?「我們要和他們一起下山嗎?」

李舒白靠在後牆上,抬頭看著天空,淡淡地說:「我不願承範應錫這個情。」

黃梓瑕知道,這不但是承情,簡直可說是個天大人情。一直孤漠處世的夔王李舒白,怎麼可能願意。

他看著那兩個士兵離開,便直起身,不再靠在牆上:「走吧,我們自行下山。」

黃梓瑕點頭,收拾了一些昨天摘的果子,掛在滌惡的背上。

李舒白先上了馬,伸手給她。

她與他這幾日在危難之中,早已共騎數遍,所以也順理成章地握住了他的手,上馬坐在他的身後。

她雙手環抱著他,覺得他身軀似乎比上次清減了,從肩到腰的線條緊實而瘦削。

這數個晝夜奔波勞累,他又重傷初愈,明明能趁機偷懶軟弱一回的,他卻依然這麼不肯欠別人一點情分——

那麼,他千里迢迢陪著自己前來成都,大約,也是看在自己曾幫助過他的分上吧……

她這樣想著,望著眼前綿延不斷的群山,忽然覺得自己面前的路也茫然起來。

李舒白感覺到她抱著自己腰的手臂僵直,便轉頭看她。他們靠得那麼近,風吹起他們的鬢髮,幾乎糾纏在一起,分不開來。

他見她神情恍惚,便說了一聲:「小心點。」

她點點頭,然後又望著遠處已經漸漸出現的田埂阡陌,心想,那又怎麼樣,無論他是為了什麼而陪著自己來到這裡,自己的唯一目的,只不過是為父母家人的伸冤報仇。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後,一個是無靠孤女,一個是天潢貴胄,又能有什麼關聯。

等他們走到疊嶂青山之外,看見山腰覓食的羊群,看見整齊的山田、稀落的人居,看見一路順水而行的道路,兩人才鬆了一口氣。

順著道路一直走,前方終於出現了小山村。正將近傍晚時分,嫋嫋的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顯得格外幽靜。李舒白貴為王爺,身上自然是不帶錢的,而黃梓瑕窮光蛋一個,自然也沒有錢。幸好他們還有從俘虜那邊收來的幾貫錢,到村中換了點吃的,又買了幾件舊衣穿上。

這裡已經是十分接近成都府的村落了,再行了幾時,終於到了成都府。

兩人從城門進入時,發現正有許多捕快馬隊在城門口集結,一個個狼狽不堪的神情,頭上身上都是樹葉草屑,顯然剛從山上下來。

旁邊的人看著從山間回來的那幾隊人,議論紛紛。有個訊息靈通的漢子,趕緊對身邊人說道:「聽說,夔王爺在從漢州到成都府的路上失蹤了!昨天早上王府的近身侍衛有幾個逃了回來,據說是在路上遇刺,如今夔王是下落不明啊!」

聽者們頓時炸開了鍋:「什麼?誰這麼大膽,居然敢行刺夔王爺?」

那漢子一見眾人追問,頓時得意不已:「我前日去使君府送柴,聽到灶間人在議論,說對方是徐州口音!你們說,徐州口音還能有誰?當然是龐勳了!」

「龐勳早已死了,殘留的幾個餘黨也幾乎被全殲,難道還能成什麼氣候?」

「呵呵,你豈不聞前幾月在京城,龐勳的冤魂重現,對琅邪王家的姑娘下手?聽說那姑娘莫名其妙從大明宮內消失,又莫名其妙橫屍在大明宮內,詭異至極啊!」旁邊另有閒人,唾沫橫飛,結合自己聽來的零星訊息,開始縱情想象,「你們可知道那個被龐勳鬼魂所殺的姑娘是誰?就是夔王的王妃啊!」

眾人紛紛表示不信:「那案件不是早已水落石出了?聽說是夔王府的一個宦官楊公公破解的,是那個準王妃身邊的侍女作案,關龐勳鬼魂什麼事了?」

對方一聽自己的話被質疑,頓時脖子都粗了:「大明宮內鬧鬼,而且是叛亂的龐勳鬼魂,這事怎麼可以傳出去?那兩個侍女肯定是替罪羊!」

黃梓瑕和李舒白相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複雜神情,不知是否該贊他洞悉真相。

又有人問:「如此說來,這回夔王遇刺,也是龐勳鬼魂作祟?」

「廢話嘛!夔王英明神武,天下無人能及,普通的刺客怎麼可能動他分毫?」那人一見自己的說法有人附和,眉飛色舞的勁兒簡直就跟自己身臨其境似的,「當然是龐勳惡鬼作亂,夔王一時失察,所以才會被龐勳餘孽得手!」

「如今整個成都府還有周邊州府的人都在搜尋當時出事的山林,節度使大人也派出了數千人,據說要將山林細細地梳篦一遍,只要夔王還有一線生機,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

眾人說著,又有人搖頭嘆息:「夔王在咱成都地界出事,不說新來的周使君,我看整個成都都脫不了關係。」

「別說成都了。如今朝中大勢,全憑夔王支撐著,不然朝廷又要為宦官所掌。如今夔王出事,唯一得利的人,估計也就是……」

那人說到這裡縮了縮頭,顧左右而言他:「天快黑了,看來是要連夜搜尋了。」

「希望明日一早,能有好訊息傳來吧……夔王要是無恙歸來就好了。」

一群人都散了,黃梓瑕仰頭看著馬上的李舒白,低聲問:「我們要先去周使君府上嗎?」

李舒白搖頭,說:「我想,肯定是有人樂見我失蹤的。我們還是先找個客棧住下來吧,讓他們先開心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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