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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絳唇珠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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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揣測著他們這種沒頭沒尾的對話是什麼意思,終究還是不太明白。但她聽著他們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自己的腳底慢慢地升上來,直到頭頂,冰冰涼涼的一種可怕感覺,讓她的身體僵硬,只能彎腰待在灌木之後,無法動彈。

她聽到禹宣的聲音,彷彿傳自天際,聽不分明的一種恍惚感:「你不必說了,我本以為,你會說一些更切合我們之間的事情,卻不知你為何要來當一個說客,說些不知所云的事情。」

王蘊輕笑,毫不留情地問:「不知所云?難道說……你連自己身在齊騰家中時的事情,你連沐善法師,連那條小紅魚阿伽什涅,都忘記了嗎?」

禹宣沉默地站在那裡,黃梓瑕透過灌木叢看見他的側面,在搖動的燈光與波光之下,他那張完美無瑕的面容上顯出一種模糊暗淡的神情。他望著面前的王蘊,緩緩地又說了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與齊騰交往不深,對他的魚也沒有任何興趣。」

前方絲竹之聲漸起,原來是公孫大娘的劍舞,即將開始了。

黃梓瑕慢慢地退了幾步,從灌木叢之中往後潛行。

她看到王蘊向禹宣走去,示意他與自己回到水榭之前,聲音柔和,毫無異常:「有時候不知道,反倒是好事。走吧。」

場下所有人都已重新坐好,公孫鳶走到人群之前,向所有人深施一禮,說道:「今日良辰美景,公孫不才,願為各位獻舞一曲,名為‘劍器渾脫’。在座各位或有曾見過此舞的,但公孫此舞,與諸位之前見過的,定是截然不同。今日此舞有花有蝶,非關刀光劍影,只合花前月下蜂蝶雙飛,諸位有意者,可與心上之人同賞,方不辜負其中深意。」

場上人聽了,都不由得會心而笑。

李舒白轉頭,朝黃梓瑕看了一眼,黃梓瑕向著他微微而笑,轉而似覺有異,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看向禹宣,發現他剛剛入座,臉色略僵。見她向自己看來,他便將自己的目光轉開了。

她的心裡,忽然湧起淡淡的傷懷。這使君府中,花園軒榭之間,曾留下他們的多少歡笑,她的整個少女時期,都是在這裡,和禹宣一起度過。

而如今,景物依然,他們兩個人,卻已經完全變了。

她在默然之間,發現齊騰已經不著痕跡地站起身,退到了座椅的最後。在那裡,設了一架碧紗櫥,有一個少女正坐在裡面。

齊騰輕輕敲了敲碧紗櫥的門,她轉過頭,朝著他莞爾一笑。

黃梓瑕心知這必定就是周子秦的妹妹了,雖然在黑夜之中看不清面容,但看那一仰臉的姿態,在黑暗之中似有光芒的雪白肌膚,也顯示出她該是一個漂亮的少女——其實,十六七歲的時候,哪個女孩子會不好看呢?

她還在想著,旁邊擊節聲響起,公孫鳶已經進入水榭之中。她的身影在紗幕之後,擺了一個起手式,一長一短兩柄劍在她的手上,寒光隔著薄紗透出來,如隔簾水波。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只見那兩道水波一轉,纖細的身影已經從簾後輕捷轉出,前方的牛皮燈籠遮住了面向觀者的那一邊,所有的光都被聚到了她的身上。

她在明亮的光線之中,持劍起舞。劍光轉折間,明亮光線畫出一個個圓轉弧形,彷彿神子攜日月而下,在黑暗中破出無數輪新月的痕跡。那些新月的痕跡卻又是活動的,如水波如流雲,對映著燈光,使她的周身圍繞著絢爛無比的光芒。

新月之光陡然散開,是她在水榭之中騰挪飛舞,劍尖顫動,劍光散為星星點點的亮光,那絢爛明亮的劍光就是她周身流轉的星辰,隨著她一身簇金繡的光芒閃爍而明亮奪目,令所有人無法移開目光。

剛一開場便是如此激昂炫目的劍舞,在場所有人都被她的藝業驚呆了。周子秦更是連下巴都驚掉了,手中抓著的那把瓜子嘩啦啦全掉了下來,然而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公孫鳶的身上,竟沒人顧得上理他。

就在這天地為之低昂的時刻,公孫鳶忽然將身一停,一長一短兩柄劍陡然一合,燦爛的燈光也變得餘光暗暗,原來是臺下的殷露衣正站在燈籠旁邊,抬手就將燈籠上的牛皮紙轉過來,燈光便陡然暗了下來。

只剩下紗幕後的那個燈籠,燈光從紗簾後照來,逆光中只見公孫鳶的身影,動作如同凝固,她舞姿的剪影被身後錦繡紗簾襯得如同斑斕的孔雀,披著霞光般的五彩顏色。她手中的劍已經不見,只見她旋轉如風,衣袂裙角披帛鬢髮,全都旋舞著,圍繞在她的周身,如雲朵激盪又如光暈圓轉。就連紗幕都被她周身的風帶動,飄動起來,就像圍繞在她身邊的一片五彩煙嵐。

她旋入紗幕之後,陡然一停。

殷露衣的手向著旁邊的樂器班子示意,一直響著的樂聲也陡然停了下來。在一片寂靜之中,唯有一縷笛聲細細傳來,如泣如訴。公孫鳶垂手站立,身影如同凝固,而此時香氣氤氳瀰漫,水榭之上花瓣漫空,原來是殷露衣拉動了亭畔一條繩索,早已陳設在屋簷上的數個竹籠緩緩傾倒,裡面盛滿的花瓣全部飄落下來,隨著夜風徐徐落了滿庭。

眾人仰望著飄飛的花瓣,紛紛讚歎。

範元龍最是誇張,跳起來說:「我要近前去看看,那些花瓣是真的還是假的!」

黃梓瑕見他站起撲到前面去,幾乎將殷露衣身旁的燈籠撞倒,又故意抓住殷露衣的袖子,口中嚷嚷道:「哎喲,這位姐姐扶我一下……」

殷露衣正在專注幫公孫鳶,被他一把抓住衣袖,嚇得頓時手一抖,牛皮燈光頓時晃了一下。

她回頭看範元龍,見他正趁著酒興,嘻嘻笑著抓緊自己的手,不由得掙扎了一下,低聲說:「請……請客人仔細觀舞,以免打擾旁人。」

別說在場諸人了,就連範應錫,看見自己兒子這副醜態,也是頓足暗罵,正要叫齊騰將他拉回來,回頭卻不見人,這才想起他到後面陪周家姑娘去了。

周子秦正要擠出去,可他在父親身後,一時移不開椅子。卻見坐在第三排右手邊的禹宣站起來,上前將酒醉的範元龍後背搭住,說:「範少爺,你是不是喝醉了?這邊有風,你透透氣。」

禹宣身材比範元龍高大半個頭,範元龍又喝醉了,因此雖然掙扎,卻還是被他強行架走了。

殷露衣感激地朝禹宣點頭致意,然後又趕緊顧著最後一籠花瓣。

範應錫尷尬地向諸人道歉,眾人也只能說:「酒醉而已,無傷大雅。」

此時花瓣已飄完,公孫鳶的身影映在繡滿花紋的紗幕之上。燈光打過來,她的周身有一兩隻蝴蝶正在慢慢飛出。一隻,兩隻,三隻,陸陸續續,在紗幕上出現。

鮮花落地,蝴蝶滿天,眾人的注意力頓時又被吸引走,個個仰天讚歎。黃梓瑕抬頭看蝴蝶,又順著蝴蝶的軌跡低頭看著坐在那裡的李舒白。

他的發上,沾染了一片紅色的花瓣。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抬手,輕輕地摘下了那片花瓣。他感覺到髮絲上的動靜,轉頭看她,而她朝他微微一笑,舉起自己手中的花瓣示意。

她看見李舒白明亮的眸子,在這樣的暗夜之中如同南天星辰。

公孫鳶身影不動,衣袖輕飄,直到十對蝴蝶全部從她的袖中飛出,她才將衣袖一揮,外面那件簇金繡的紅色錦衣驀然落地,她一身薄透輕紗,傍著那些紛飛的蝴蝶,翩翩起舞。

這一回,她的動作卻是輕柔而緩慢的,仿若正與蝴蝶比翼雙飛,足尖輕踏,羅衣翻飛,在紗簾之後,被燈光照得半透明的衣袖如同蜻蜓的翅翼,高舉的手指如蘭花的姿態。

周子秦望著與蝴蝶一起旋舞的公孫鳶,不由得驕傲又帶點炫耀地對黃梓瑕說:「崇古,你可知道我抓這十對蝴蝶有多難啊?帶著下人們找了一整個下午呢!」

黃梓瑕趕緊敷衍道:「辛苦辛苦。」眼睛一刻也捨不得離開水榭。而此時笙簫齊作,擊節聲急,公孫鳶越舞越急,殷露衣轉動燈籠,燈光頓時大亮,公孫鳶在亮光之中明若旭日,輕薄的衣服,繁急的舞步,變幻的身影,如湍流相激,如冰雪傾瀉,如紫電經天。

一聲清磬,破開所有目眩神迷的舞步,公孫鳶驟然收了舞勢,魚臥於地。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她驚人的舞蹈之中,無法回過神。直到寂靜許久,眾人才轟然叫好,激動得無法自已。

公孫鳶如雲朵般嫋嫋而起,向著眾人斂衽為禮,面帶淡淡笑容,又挽了殷露衣的手,向場外人致意。

李舒白撫掌笑道:「一別多年,公孫大娘技藝又精進了。這一舞讓我想起當初在大明宮第一次觀賞你的《劍器渾脫》,年少的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鋒芒畢露,劍氣激盪。而現下這一曲,剛柔並濟,不重雄渾而重優美,也屬難得。」

「當年大明宮內,我才二十多歲,正是體力充沛、身材最靈活的時候,那是我的巔峰時期,」公孫鳶氣息尚不穩,擦了擦自己額頭細細的汗,微笑道,「但如今年紀漸大,身體已經吃不消了,也只能將中間一部分改成較緩慢的舞蹈了。話說回來,這還是阿阮親自為我改編的呢。」

黃梓瑕聽出她的聲音中帶有無限遺憾與感傷,而殷露衣也輕輕撫著她的手,似是在安慰她。

範應錫毫不知她的事情,一雙眼睛只在她們身上滑來滑去,笑道:「公孫大娘馳名天下二十多年,果然是舞技驚人,令人歎為觀止。不知是否可有興趣到節度府……」

話音未落,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淒厲尖叫,是一個年輕女子撕心裂肺的慘叫。

周子秦一聽,頓時失聲叫出來:「紫燕!」

周庠也是臉上變色,趕緊轉身,跟著周子秦往後方的碧紗櫥快步走去。

離得較近的幾個下人已經圍住了碧紗櫥旁邊的椅子,而碧紗櫥內的周紫燕早已跑了出來,和自己的幾個丫鬟站在一起瑟瑟發抖。

周子秦奔過來,問:「怎麼回事?」再抬頭一看碧紗櫥旁邊,頓時臉色變了。

水榭旁邊燈光大亮,照在岸邊遊船碼頭之上。碧紗櫥旁邊的椅子上,齊騰一動不動地垂首坐在那裡,全身軟癱無力。在他的心口上,一個血洞尚在汩汩流血。

周子秦立即走到他面前,先探鼻息,再摸他脖子上的脈搏,然後站起身來,低聲說:「已經……斷氣了。」

周圍人都忍不住驚叫出來。

節度府判官在使君府中忽然死去,範應錫與周庠都是臉上變色。周庠心知事關重大,可他畢竟文官出身,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麼反應,只能瞠目結舌站在那裡。

範應錫臉上迅速閃過惱怒與恐懼,他府中的副手忽然死去,焉知不是有人針對他下手?而且,死在這裡的原因是什麼?

他待要發作,又驚覺夔王就在身邊,不得不強壓所有情緒,向李舒白請示道:「王爺,下官府中判官死於此處,不知我與周使君該如何處置較好?」

李舒白目視黃梓瑕,安撫他說:「我身邊的楊崇古,在京中曾破了幾個案子,用起來還算應手。範將軍若有需要,儘可驅馳。」

範應錫趕緊說道:「不敢不敢!還請王爺示下,若能得楊公公幫助,此案自然迎刃而解!」

黃梓瑕也不再理會這些人在屍體旁的客套,向範應錫一拱手之後,便立即走到屍體旁邊,檢視屍身上的痕跡。

齊騰面容算得上平靜,顯然是事起突然,他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殺了,所以表情並沒有特別驚嚇扭曲。他的身軀也還柔軟著,癱軟在椅上,雙手下垂,後背貼著椅背,腦袋下垂。要不是胸口的血洞,別人還會以為他只是在偷懶睡覺而已。

周子秦在她身邊輕聲說:「你看他的左手背。」

黃梓瑕將他的兩隻手抬起,仔細看了一遍。

他的右手背一切如常,但左手背上,有幾個不太均勻的幾個小斑點,分散在那裡。只有仔細湊近了觀察,才發現那幾個小小的傷口,就像是被小貓咬噬過,或者滾油濺上後水皰破掉的痕跡,不規則地分散在他的手背與手腕相接的地方。

「是前幾天留下的傷痕,已經落了痂。過幾天顏色淡去後,就可以恢復了,大約只會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幾個難以注意到的小傷痕。」黃梓瑕說。

周子秦點頭:「是啊,只是不知道這幾個小傷口是哪裡來的,和本次的命案有沒有關係。」

「好幾天前的小傷口,和今天的死……怎麼看都覺得好像沒有什麼關聯。」周子秦一邊說著,一邊還是記在了驗屍檔案上。

黃梓瑕見齊騰身上再無其他異常,便站起身,觀察了一下週圍情況。

觀舞的人全部都在水榭之前的碼頭空地上,這裡三面環水,若要進到這塊地方,除了經過水榭之外,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水上過來。

然而她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在水邊的臺階上,沒有任何人從水中進來的痕跡。別說碼頭,水榭邊的樹下、灌木叢邊、岸邊湖石之上,都沒有任何水跡。

水榭之中已經擺下茶點,周庠與範應錫陪著李舒白在用茶。只是範應錫面對著下屬的屍體,周庠眼看著準女婿死亡,都沒有心情品茶。

只有李舒白還在如常品茶,見她沉默地轉回來,便放下茶盞問:「沒有外人進入的痕跡?」

「是……作案的人,只可能是我們幾個在場的人。府中在這邊伺候的奴僕下人,我、周子秦、張行英、禹宣、王蘊、周家姑娘、周使君、範將軍,甚至……王爺您,都有作案的嫌疑。」

李舒白微微皺眉,站起與她走出水榭,目光落在尚且在丫鬟們身邊瑟瑟發抖的周紫燕身上。

黃梓瑕看出了他的意思,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是的,事發的時間,應該就在公孫大娘跳這一場舞的一段時間,不過半炷香光景。在人群之前看跳舞的人,若要抽空偷偷到後面殺人,即使燈光暗淡,身影也必然會被別人看見。唯有碧紗櫥,因是周家姑娘在裡面,所以陳設在了人群最後。而因為齊騰來到周家姑娘身邊,所以當時在她身邊的四個丫鬟,都已經避到了旁邊樹下。所以,能殺人而不引起別人注意的,最大的可能,應該就是當時身在他身邊的那個人,周紫燕。」

李舒白將目光從周紫燕的身上收回,淡淡地說:「一個即將出嫁的姑娘,大庭廣眾之下殺害自己的準未婚夫,未免駭人聽聞。」

「除了審問周家姑娘之外,還有一條,就是趕快搜身,看是否能繳獲兇器。如果沒有的話,估計就要下水去打撈兇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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