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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青梅餘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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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處,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屬於我,而不屬於任何人。」

酉初,黃梓瑕如約來到王家。

明月東出,花影橫斜。王蘊在王家花園中臨水的斜月迎風軒等候著她。

清風徐來,她看見王蘊獨自負手而立,月光自枝葉之間篩下,如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萬葉。他的神情隱藏在淡月之後,望著沿河岸徐徐行來的黃梓瑕,目光微有閃爍。

黃梓瑕忽然在一瞬間有了勇氣,她看出了對方內心的忐忑遲疑並不遜於自己。

她面對的對手,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麼可怕。

所以她加快了腳步,來到他面前三步之處,襝衽為禮:「王公子。」

王蘊目光暗沉地盯著她,許久未曾說話。

她直起身,恭恭敬敬將那把扇子呈到他的面前:「之前多謝王公子借我扇子,此次特地奉還。」

他終於笑了一笑,抬手接過那把扇子隨手把玩著,開口問:「怎麼今日不在我面前繼續隱藏了?」

她低聲說:「欲蓋彌彰,沒有意義。」

王蘊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是典型的世家雍容子弟,即使心緒不佳,笑容卻只帶上淡淡嘲譏:「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現在本應該已經是夫妻了——然而如今你我的初次正式見面,卻變成了這樣。」

黃梓瑕避而不答,聽出了他溫和聲音下深埋的挖苦與嘲諷。她深埋著頭不敢看他,只低聲問:「不知王公子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真實身份的?」

他凝視著她緩緩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你像我記憶中的某個人,但是當時一時還不敢認,因為你的身份,是堂而皇之的夔王府宦官。後來,你指證了皇后,破解了王若那個案子之後,我就知道了,我想你肯定就是我一直掛念著的人。」

黃梓瑕咬住下唇,低聲說:「過往種種事情,都是我對不起王公子。今日,我是特來向您道歉的,望您原宥我過往種種不是,黃梓瑕今生今世將竭力彌補,使王公子不再因我蒙羞。」

王蘊沒想到她能這樣坦然認錯,不由得怔了一怔,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由得稍微和緩了一些。他望著她低垂的面容,許久,終於長出一口氣,說:「但你何苦為了那個人,而殺害自己的親人呢?」

「我沒有,」胸口處彷彿傳來傷痕迸裂般的疼痛,黃梓瑕強自壓抑,顫聲說道,「我易裝改扮,千里迢迢來到京城,就是為了藉助朝廷的力量,擒拿真兇,洗雪我滿門冤屈!」

王蘊默然許久,才說:「有些事,或許是天意弄人,請你節哀。」

她咬住下唇,默然點頭,但她盡力抑制,終究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見她臉色蒼白,卻倔強地抿緊嘴唇的模樣,心口不由得湧起一絲複雜的意味,忍不住低聲對她說:「其實我從不相信你會是兇手。我一開始以為,你會去投奔父親的舊友,所以也曾多次到你父親的熟人府上去試探,卻都未曾發現你的蹤跡。只是怎麼都沒想到,你居然會搖身一變,成為夔王身邊的宦官。」

「這也是機緣巧合,我路上出了些狀況,遇見了夔王。他與我定了交換條件,若我能幫他解決一件事情,則他也會幫我洗雪冤屈,幫我到蜀中翻案,」黃梓瑕垂下眼睫,黯然道,「只是我沒有想到,他委託我解決的,正是他的婚事,涉及貴府秘事。」

「這也是無可奈何,怪不得你,」王蘊說著,又低嘆一聲,說,「上午擊鞠時,我態度也很急躁,請你不要介意。」

他對她這麼寬容,反而先為自己的態度抱歉,讓黃梓瑕頓時深深地心虛起來。

兩人到軒內坐下,相對跪坐在矮几左右。四面風來,水動生涼,外面的波光與室內的燈光相映合,明亮而迷離。

王蘊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只給她佈下點心,說:「上次你來我家時,我看你十分喜歡櫻桃畢羅。如今櫻桃已經沒有了,你試試看這個青梅畢羅。」

青梅畢羅放在白瓷盞中,上面堆了絞碎的玫瑰蜜餞,殷紅碧綠。甜膩的蜜餞與酸澀的青梅混在一起,融合出一種完美的味道,作為餐前開胃簡直精彩絕倫。

見她喜歡這道點心,王蘊便將盤子移到她面前,似乎漫不經心地說:「青梅這種東西,很多女孩子都喜歡。但其實這種東西酸澀無比,只有配上極多的蜂蜜,才能將其醃漬得可以入口。」

黃梓瑕聽他話中另有所指,便停了下來,抬眼看他。

而他的目光凝視著她,聲音平緩:「若沒有蜂蜜,還執意要摘這種東西吃,豈不是自討苦吃嗎?」

黃梓瑕垂下眼,咬住下唇靜默了一會兒,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知其味者,或許無法切身感受。」

王蘊微微一笑,又給她遞了一碟金絲膾過去。

窗外的月光照在水光之上,透過四面大開的門窗,在周圍粼粼閃動。黃梓瑕跪坐在他的面前,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笑容,胸口湧動著複雜的情緒,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開口。幾次啟唇,最後想說的話卻都消失在喉口,她只能低下頭,假裝認真用膳。

而王蘊坐在她的面前,靜靜地凝視著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三年前他驚鴻一瞥的那個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與圓潤,開始顯現出倔強而深刻的輪廓來。

三年前……她十四,他亦只是十六歲的少年,很想看一看傳說中那個驚才絕豔的未婚妻,可又出於羞怯,還得拉著別人和他一起去宮裡,才敢偷偷看一眼。

那時春日午後,她穿著銀紅色的三層紗衣,白色的披帛上,描繪著深淺不一的紫色藤花。

她在宮中曲廊的盡頭,在一群宮女的身後,比任何人都纖細輕靈,就像一枝蘭信初發的姿態。而他一直看著她,眼睛都不敢眨,怕錯過自己這珍貴的機會。

直等她行到走廊盡頭,他終於看見她一回頭。於是他想象了無數次的面容,如同寂夜中忽然綻放的煙花,呈現在他眼前。

在那個春日,她側面的輪廓,就像有人用一把最鋒利的刀子刻在了他的心口,再也無法抹去。

然而,他刻在心上三年多的她,卻給了他最致命的羞辱與打擊。那段時間,他輾轉反側,寢食難安,深刻在心頭的那個側面輪廓,流了血,結了痂,卻留下至死無法磨滅的痕跡。他不停在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到底是為什麼,自己期盼了三年的人,那個蘭信風發般美好的未婚妻,會劈頭給他這麼大的恥辱,將他這麼久以來的期望,親手扼殺?

他凝望著眼前的黃梓瑕,想著自己三年來期盼落空,明知她是令自己和家族蒙羞的罪魁禍首,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出下一句話。

而黃梓瑕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覺得自己胸口像堵塞了般難受,一種窒息的感覺,讓她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去。

她將手中的瓷碟慢慢放回桌上,咬了咬下唇,低聲說:「抱歉……其實我,我也曾經想過,要與你平和地商量此事,儘可能不要驚動外人,我們自己解決……」

「解決……你是指什麼?」王蘊盯著她,緩緩地問。

黃梓瑕緊抿雙唇,抬眼望著他,許久,終於用力地擠出幾個字:「我是指,解除婚約。」

王蘊那一雙漂亮的鳳眼死死盯著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灼燒出一個洞來。就在她以為,他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對她爆發時,他卻忽然移開了目光,望著窗外的斜月,聲音低喑而沉靜:「我不會與你解除婚約。」

黃梓瑕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默然緊握成拳。

他目光看著窗外,徐徐的晚風吹得窗外的花影婆娑起伏,他極力控制著自己,臉上的沉鬱陰翳也漸漸退去。她聽到他的聲音,如同耳語一般,甚至帶著一絲異樣的溫柔:「黃梓瑕,你是我三媒六聘、婚書庚帖為證定下來的妻子。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處,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屬於我,而不屬於任何人。」

這麼溫柔的話,卻讓黃梓瑕胸口如同受了重重一擊。她愕然抬頭,在此時動盪的波光與燈光之中,她看見他溫和平靜的面容,卻覺得整個世界都異常波動起來,讓她心口有一股溫熱的血湧過,卻留下了莫名的緊張與恐懼。

她用力地呼吸著,讓自己鎮定下來,低聲說:「多謝王公子錯愛。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此生是否還能有站在別人面前的一刻,所以……不敢耽誤王公子,也不敢累您經年等候。畢竟您是長房長孫,有自己的責任。若因為我而耽誤整個琅邪王氏,黃梓瑕定然一世不得心安。」

他卻微微而笑,安慰她說:「你不必擔心,王家會一直支援你,盡力幫你洗清冤屈。我也會等你,一直到真相大白的時候。」

黃梓瑕搖頭,固執地說:「但我已是身不由己,如今聲名狼藉,早已不妄想還能像普通女子那樣安穩幸運。今生今世……恐怕你我註定無緣。還請王公子另擇佳偶,黃梓瑕……只能愧對您了。」

他目光灼灼看著她,似乎要看見她的心裡去。

而黃梓瑕望著他,默然咬住了下唇。

許久,她聽到他輕輕地說著,如同嘆息:「黃梓瑕,扯這麼多冠冕堂皇的藉口,難道你以為我看不透你的真心?」

她頭皮微微一麻,在他洞悉人心的目光之下,感覺自己無所遁形。她沒有勇氣抬頭看他,只能一直低頭沉默,唯有窗外反射進來的波光,在她的睫毛上滑過,動盪不定。

而他依然聲音輕緩,慢慢地說:「你其實,依然還想著那個禹宣,不是嗎?」

黃梓瑕依然無言垂首,她的戀情已經路人皆知,再怎麼隱瞞抵賴,都是無用的,所以她只能選擇沉默。

「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很無奈,很……痛苦。」他定定地盯著她,目光中有暗暗的火焰在燃燒,「我的未婚妻喜歡另一個男人,事情鬧得那麼大,沸沸揚揚天下皆知——而那個男人,卻不是我。請問你是否曾想過,我的感受?」

黃梓瑕深深垂首,以顫抖的聲音說道:「抱歉……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我的錯,請王公子捐棄我這不祥之人,另擇高門閨秀。黃梓瑕……來生再補虧欠您的一切。」

「來生,我要一個虛無縹緲的來生幹什麼?」他一直溫柔的聲音,此刻終於帶上了冰冷的意味,「黃梓瑕,你無須再多說了。無論你身在何處,天涯海角,天上地下,即使死了,也依然是我的人!」

他聲音冷峻,已經再沒有迴旋餘地。

黃梓瑕心中知曉,她所有祈求,都只能落空了。然而她也沒有辦法,只能俯下身向他深深一拜,低聲說:「請恕黃梓瑕父母血仇在身,大仇未報,無法將兒女私情放在心上,望王公子諒解。」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卻聽得耳邊風聲,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

是王蘊,他從她身後趕上,抓住她的手腕。

她猝不及防,下意識地轉身看他,卻看見他一雙灼熱的眸子,緊盯著她。

她心下一顫,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後背卻抵上了牆壁,讓她一步也無法再退。

「那個人……你身為我的未婚妻,心心念唸的,卻只有那個人嗎?」他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抵在牆上,竭力壓低聲音,卻依然壓抑不住自己的憤懣,日常總如春風般的那一張面容,也因為憤恨,轉化成了暴風雨,那目光深深刺入她的心口,如同正被急風驟雨抽打,讓她在瞬間虛弱而悲慟起來。

如果沒有禹宣的話,今年春天,他們已經是夫妻。

如果沒有那一場痛徹她此生的慘劇,也許今生今世,她攜手的人就是面前這個人,俊美、溫柔、出身世家、完美的夫婿。或許她也能與他一世琴瑟靜好,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而如今,她卻只能感覺到自己胸口掠過的恐懼,她盡力轉開自己的臉,不敢正視他。而他卻低下頭,他灼熱的呼吸在她的耳畔暈開,她聽到他低低地叫她:「黃梓瑕……」

那聲音,混合在他輕微的喘息聲中,略帶沙啞,散在她的臉頰旁,帶著一種令她心驚的意味。

而他將她抵在牆上,低下頭,向著她的唇吻下去。

她全身的冷汗,都在一剎那沁出。咬一咬牙,她用盡全身力氣舉起雙手,準備要將他狠狠推開。

就在她的指尖觸到他胸口衣襟的剎那,外面有人輕輕敲了兩下敞開的門,低聲說:「公子,夔王府有信件來,指明要給楊崇古公公。」

王蘊彷彿在一瞬間清醒過來。

他放開了黃梓瑕的肩,退後了兩步,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看向門外。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

長安城即將宵禁,就算是王府,除卻要事和急病,一般也不會走動。

王蘊如夢初醒,長長出了一口氣,回身坐到矮几前,低聲說:「呈進來吧。」

黃梓瑕靠在門上,覺得自己手心沁出一絲冷汗,後怕令她眩暈。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接過那封信拆開,抽出裡面的雪浪箋。

箋紙折成方勝,十分厚實。她拆開一看,是一張白紙。

空無一字。

她掃了一眼,便立即將信箋摺好,原樣放回信封中,然後抬頭看著王蘊,說:「王爺有急事召我回府,恐怕我一定得回去了,還請見諒。」

王蘊的手按在桌上,幾不可見地微微顫抖著。他強自抑制自己,沒有再看她,只將自己的臉轉向窗外,看著外面的清風朗月,唇角露出一絲慣常的笑意,聲音溫和而平靜,清清楚楚地說:「夜深露重,一路小心。」

夏日天空明淨如洗,一顆顆星辰鑲嵌在夜空中,碧綠碩大。

黃梓瑕踏著星月之光回到夔王府,李舒白果然還在書房中看書。

頭頂四盞鳳翅攢八角細梁宮燈光輝燦爛,他已經換了一襲素紗單衣,純淨的白色柔軟地流瀉在他身上,在此時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潔淨,如同高山落雪。

他那安靜而清朗的姿態,在這樣的靜夜之中,讓黃梓瑕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在瞬間落回了原位。

她穿過帷幔,輕輕走到他的面前,跪坐下來。

而他頭也不抬,只問:「王蘊對你起疑了?」

她點點頭,問:「王爺已經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把手中的書合上,放在一旁,說,「不過聽府中人說王蘊邀你見面,為防萬一,才給你寄一封空白的信。」

黃梓瑕默然點頭。這一封空白信,有事就可以將她救回來,若沒事她便可不加理會,一切都只看她自己抉擇。

「王蘊他……已經知道我就是黃梓瑕。」

「畢竟是自己的未婚妻,而且還是一個讓自己蒙受了奇恥大辱的未婚妻,難免要敏銳一點,」李舒白神情平淡,若無其事,「他要是看見一個和黃梓瑕長得相似的宦官,卻一點都不在意,那才是怪事。」

「但以後可能會有麻煩。」

「不會再有麻煩,因為我會幫你解決。」李舒白說,雖然雲淡風輕,但他說的話就是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黃梓瑕點頭,因為他這一句話,而忽然覺得心中源於王蘊的那些心慌與悸動都消除了。在她預感中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也在這片刻間消弭於無形。

她安心地低頭,微微而笑。

長夜寂靜,兩人相對而坐,在她前面的李舒白抬眼看見她低垂的面容,案上的宮燈在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暈紅顏色。她玉白的臉頰上,隱約透出一種桃花般的顏色,嬌豔柔軟,彷彿此時暗夜中,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春日正靜靜地綻放在他的身邊。

他看見燈光在她的睫毛上,如同水波般輕輕一顫,他立即轉開自己的目光,趕在她看向自己之前,將自己的眼睛轉向案頭。那裡的琉璃瓶中,紅色小魚正一動不動地安睡著。

彷彿為了打破這種沉默,李舒白轉而問起其他事:「之前說的,讓你給我的一個交代呢?」

黃梓瑕頓時想起今日在擊鞠場上,李舒白對她說的話。她幫助被李舒白從儀仗隊中除名的人,等於是暗地裡跟他對著幹,簡直是不把這個主人放在眼裡了。

她頓時感覺到比面對王蘊還要巨大百倍的壓力,連呼吸都略微加快了:「王爺是我的主人,對您,我盡忠;張行英是我朋友,對他,我守義。雖然忠義兩難全,可張行英對我有恩,我除了守義之外,還要守禮報恩……所以我思前想後,只能先幫他了。」

「所以,你們之間的關係,比較親厚,而相形之下,我則比較疏遠,是嗎?」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說,「黃梓瑕,你真是有情有義,親疏分明。」

黃梓瑕頓時覺得自己後背的冷汗都沁出來了,她下意識地辯解道:「王爺對我恩重如山,黃梓瑕大約今生今世也還不起……而張行英是我還得起的。」

李舒白在燈下看著她,見她一直乖乖地低頭,一副理虧侷促的樣子,燈光打在她的面容上,隱隱波動,如蒙了一層不安的輕紗。

他這才微微一哂,說:「其實,張行英如何,我亦沒興趣過問。只是我不喜歡你私自行事。」

她趕緊俯頭表示認錯。他便轉了話題,問:「薦福寺的事情有什麼進展嗎?」

黃梓瑕趕緊將今日在薦福寺的見聞說了一遍,然後又比畫給他看:「那根鐵絲大約兩尺左右長短,並不是筆直,生鏽的那一端有半圓彎曲弧度。直的那一端似乎被淬鍊過,有一些輕微幽光。」

「我明日去大理寺找來看看,」李舒白說著,又看向她,說,「還有,我今日答應了同昌公主,讓你插手調查她身邊的古怪,但其實,你無須太過緊張。她雖是公主,但你是我府上的人,並不歸她差遣,你介入此案也只是幫大理寺的忙,與她無涉。所以,她若有過分要求,你推給崔純湛即可。」

黃梓瑕一邊在心裡悄悄為崔純湛默哀了一下,一邊應道:「是。」

「以及,最大的一個問題是——」李舒白淡淡說道,「這兩件事,駙馬與薦福寺內那個宦官魏喜敏的死,到底有沒有關係。」

「擊鞠場上發生的這件事情,內幕卻這麼複雜,所以……」一開始,她是真的不願惹火上身。黃梓瑕心想著,無奈地朝李舒白看去,用眼神問,你不是一開始也不想介入此事的嗎?

李舒白明明看出了她的疑惑,卻並不說話,只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考慮什麼,但終於還是抬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黃梓瑕疑惑地接過,凝神看著上面的字。

成都府舉人禹宣,前月赴京備考,於國子監為學正,協理周禮雜說。同昌公主聞其名,邀之入府講周禮,禹固辭再三未果,五日一次入府講談。

紙上只有這寥寥數語。黃梓瑕放下那張紙,抿著唇看向李舒白,卻沒說話。

李舒白淡淡說道:「關於此事,市井頗有流言。」

剛剛在看到禹宣與公主府的關係時,還能勉強鎮定的黃梓瑕,此時臉色終於微微一變。

關於同昌公主與禹宣的市井流言……至於是什麼流言,自然不言而喻。

「沒想到吧,他居然會與公主府扯上關係,」李舒白也不看她,悠然自得地取過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琉璃盞中安靜的小魚身上,「聽說,他雖然年輕,學問卻很紮實,於先賢著作往往有自己的獨到見解。而且為人治學都十分端正,國子監的諸位學正、助教和學錄等對他都是讚不絕口。」

黃梓瑕站在燈下,默然許久,並不說話。

「對於這位你的……」他斟酌了一下,才又說,「義兄,你準備怎麼辦?」

黃梓瑕低聲說:「他如今一意認為我便是殺害全家的兇手,對我恨之入骨。我想……我們如今還是能避免見面,就避免見面吧。」

「有件事,我倒是覺得很奇怪,」李舒白將手中茶盞放下,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他與你相處多年,又彼此交心,你是什麼樣的人,他本應最清楚不過,為什麼他會執意認定你是兇手?」

黃梓瑕沉默地望著他,許久,許久,才低聲說:「他父母雙亡,後來被我父親收養。去年,他考上了蜀中舉人,按律朝廷給他備下了宅子和傭人。他被我父母勸過去居住的第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我準備過去看他時,發現使君府牆外站著一個被雪落了滿身的人,仔細一看,原來……是已經凍得臉色發白的禹宣。」

她說到這裡,不由得聲音微有顫抖,許久才壓抑住自己的氣息,艱難地說:「他說,自己在新的住處不習慣,好像從此之後就沒有了家一樣,所以,半夜無眠,索性冒雪走到我家門外,又不好意思進來,只能在門外站一會兒,好像離我們能再近一寸,也是好的……」

李舒白見她雙眼含淚,彷彿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在使君府之中幸福生活的黃梓瑕,她的眼睛茫然望著空中一點,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彷彿能看見自己最美好的年華,那是她已經永遠逝去、永難再現的往昔少女時光。

禹宣貫穿了她整個少女時期,是她那時記憶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一部分。

他移開了目光,壓低自己的聲音,以最平靜的嗓音說:「聽起來,他十分依戀你們。」

「是……他對我們家人的重視,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更甚——所以,他也就更難原諒破壞了他最重視的東西的我。」

「除此之外呢?」李舒白又問。

她猶豫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他。

他神情平靜,雙手十指交叉,將下巴擱在指上,目光深暗地逼視她:「除此之外,必定還有什麼,讓他認定你是兇手。」

黃梓瑕輕輕咬住下唇,良久,終於用顫抖的聲音,說:「書信……我給他寫過一封書信。」

「怎麼寫的?」

時隔已久,但黃梓瑕依然清清楚楚記得上面的內容。她緩緩地,念出那上面最緊要的幾個字——

前日赴龍州所查案件已真相大白,實屬雙親拆散女兒與情郎,將其應許他人。女兒當夜於飲食內投入斷腸草,全傢俱死,兇手亦服毒自盡。唏噓之際,心口如沸,思及你我若到此種境地,我是否亦會捨棄家人,踏上不歸之路?

聽著她一字字吐出當初寫給別人的情信,李舒白握著那個琉璃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他強自壓抑心中波動的暗潮,緩緩問:「什麼時候寫的?」

「就在……我家人血案的四天前。」

「便是在你家人出事之後,禹宣出示官府的那封信?」

「是……」

「若我當時看到這封情書,也會相信你是兇手,不是嗎?」他的唇角涼涼浮起一絲冷笑,目光比刀鋒還要銳利,「你自己親手寫下的書信,就是你最大的罪證。」

黃梓瑕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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