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一起下樓去,只剩下李舒白一個人站起來,到窗邊朝下看了看。
興奮的周子秦在黃梓瑕的左手邊跳來跳去,不斷指手畫腳說著什麼。
王蘊在黃梓瑕的右手邊走著,偶爾側過臉看一看她,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
李舒白站在那裡,目送著他們出了西市。盛夏的日光下,整個長安都煥發出一種刺目的白光,令他的眼睛覺得不適。
景毓和景祥站在他身後,兩人都不知他為什麼忽然轉過身來,再也不看外面一眼。
在西市門口商量了一下之後,三人決定兵分兩路。周子秦跑去普寧坊告訴張行英這個好訊息,王蘊與黃梓瑕先去大理寺。
黃梓瑕對王蘊說了聲「我先到旁邊看看」,便特地拐到呂氏香燭鋪看了一眼。
呂老頭兒依舊在店後面,他又製作了一支巨燭,與被炸燬的那支一模一樣,只是還未繪好花紋與顏色。
黃梓瑕在旁邊看著他,不進去,也不說話,只冷靜地看著他。他年紀已經大了,六十來歲的老人,傴僂著腰,眯起已經混濁的眼睛,專心致志地繪製上面的龍鳳與花朵。
這麼熱的天氣,他手上一個鐵盆,裡面分隔開數個格子,分別盛著各種顏色的蠟。因怕蠟凝固,他還時不時貼近旁邊的火爐,在火上將蠟液烤一烤。
熱氣蒸騰而上,他滿身大汗,穿的一件褐色短衣全部溼透了,卻依然認真地貼著蠟燭畫著,一絲不苟,近乎虔誠。
王蘊看看他,又看看黃梓瑕,低聲問:「怎麼了?」
黃梓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低聲說:「沒什麼。我在想,滴翠今日出獄,要不要告訴她父親一聲。」
「父女相聚,天經地義,不是嗎?」王蘊說。
黃梓瑕便與他一起進了店中,對著呂至元說道:「呂老丈。」
呂至元眯起眼看了看她,也不知認出她了沒有,口中只含糊不清地說:「哦,是你。」
「我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的女兒呂滴翠,今日要從大理寺出來了,你要過去看她嗎?」
呂至元手停了一下,又去畫自己的蠟燭去了:「出來了?出來就好了,差點以為她要連累我呢。」
黃梓瑕知道這老頭兒脾氣,也不再說話,只站在店後那支巨蠟前看了看,說:「快完工了啊。」
呂至元壓根兒沒理她,他對閹人不屑一顧。
王蘊則看著店內另一對花燭,叫黃梓瑕道:「崇古,你來看看。」
那對花燭有一尺來高,造型奇特,一支如龍,一支如鳳,每片鱗片和羽毛的顏色都各不相同,光紅色就有深紅、淺紅、丹紅、玫紅、胭脂紅等各式,老頭兒調出的各種顏色,簡直令人讚歎。而他雕的蠟燭形狀更是絕妙,這對龍鳳栩栩如生,氣韻流動,龍鳳的頭上各頂著一根燭芯,蠟燭上還裝飾著無數銅片制的花葉、鈴鐺,在這陰暗的店內顯得五光十色,流光溢彩,讓人想見這對花燭點燃後該如何光彩奪目。
王蘊見這花燭這麼精巧,便回頭問:「老闆,你這蠟燭賣嗎?」
「不賣。」他一口回絕。
王蘊脾氣甚好,碰一鼻子灰也只能笑笑,說:「嗯,這東西往店裡一擺,就是最好的招牌。」
他們往外面走去,清風吹過,那蠟燭上的鈴鐺輕晃,花葉銅片交相敲響,聲音清脆,如仙樂入耳。
黃梓瑕不自覺地又回頭看了那對花燭一眼。
王蘊站在她的身旁,忽然低聲說:「你若喜歡的話,以後我們成親時,也可以讓他做一對這樣的花燭。」
黃梓瑕聞言,只覺得心口猛地騰起一股混雜著窘迫驚愕的熱潮,讓她的臉頓時通紅,那通紅中卻又夾雜著一種冰涼如針的尖銳刺痛,直刺入她的四肢,讓她身體連動都不能動。
王蘊瞧著她身體僵硬的模樣,便笑了笑,那笑意是勉強而又包容的,他的聲音也是溫柔一如既往:「當然是開玩笑的,那還要等你家的案件真相大白呢,是不是?」
她也不知自己該點頭還是搖頭。
面前這個人,明知道她的名聲已經如此敗壞,有關於她的傳言中,總有一個禹宣的存在——可他卻刻意忽略了。
許久許久,她才用乾澀的喉音應道:「是,等我家的冤案,真相大白的時候……」
彷彿被自己的話提醒,她在這一刻,彷彿猛然清醒過來。
黃梓瑕,在你父母親人去世的那一刻起,你不是就已經發過了誓,這塵世的一切,永遠不能再影響到你。你將拋棄所有的溫柔纏綿,斬斷全部牽絆掛念,只為了父母的血仇而活嗎?
禹宣、王蘊,都不是她目前需要考慮的東西。
所以她抬頭朝著王蘊笑了笑,聲音略帶沙啞,但語氣十分平靜:「王都尉開玩笑呢,我一個王府宦官,這輩子,能與誰成親?」
王蘊怔愣了一下,然後也自嘲地笑了出來,說:「對……是我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他們離開了香燭鋪,又到不遠處的錢氏車馬店看了看。車馬店的掌櫃一看見王蘊,趕緊迎出來:「哎喲,王都尉!今天大駕光臨,實在有失遠迎了!」
錢氏車馬店與左金吾衛做過幾樁大買賣,自然是熟悉的,幾個人將他們迎進店內,煮茶水弄果子一陣忙活。
王蘊止住他們,說:「只是路過看看而已,不用忙了。」
「唉,王都尉,真是對不住啊,您看,我們錢老闆這一進去,我們店內真是不知怎麼辦才好……」掌櫃正說著,後面錢夫人和三個孩子也趕來了,哭天抹淚地跪倒在地求王蘊幫忙。
王蘊一向溫和有度,見他們這樣鬧鬨鬨的,也不覺苦笑,說道:「這事我可說不上話,你們若要伸冤,去大理寺吧。」
「這位……這位官差是上次來找過老爺的,據說是大理寺的!」僕從聞言,趕緊指著黃梓瑕對錢夫人和掌櫃說。
於是一家老小又向著黃梓瑕求情,錢夫人哭得最兇:「我們老爺真是好人啊,日常最謹慎怕事不過的,怎麼可能會去殺人……」
黃梓瑕趕緊扶起錢夫人,說:「其實我過來也是有事相詢,不知你們可知道當日給孫癩子修繕房屋的是哪位管事?」
掌櫃的趕緊說:「修繕房屋的賬目在旁邊一家門面,我馬上去找,看看那天究竟是誰過去的。」
「若方便的話,找到他後便立即去大寧坊孫癩子家,我有些許小事,辦完便過去等他。」黃梓瑕說著,想了想又說,「將那個通下水道的張六兒也喊上。」
「是是,一定儘快就過去!」
兩番折騰,等黃梓瑕與王蘊到了大理寺時,周子秦和張行英已經在等她了,張行英懷中抱著個小孩子,身後站著兩個陌生男女。
「是我大哥大嫂,剛好帶著孩子在我家,聽說接阿荻回家,所以他們都一起來了。」張行英說道。
張行英的哥哥叫張行偉,與弟弟一樣身材高大,他和妻子只拘謹地笑道:「阿荻是我們家人,今天接她出來是喜事,當然要來的。」
周子秦也說道:「是啊,要不是張老爺子剛剛痊癒,被我們勸阻了,不然他也要過來呢。」
黃梓瑕見張家人這樣誠心實意對滴翠,心中也覺得寬慰,含笑點頭道:「大家稍等,我進去接阿荻出來。」
難得今天崔純湛居然還沒走,而且看起來心情很不錯,一看見她就笑著招呼道:「楊公公,又在為王爺奔走啊?」
黃梓瑕趕緊行禮,又將夔王府的令信取出呈上,說:「王爺說,此案既然已經另有更重大的疑犯,而呂滴翠在公主薨逝時絕對沒有作案可能,是以讓我來與少卿商量,是否先讓呂姑娘回家候審,否則大理寺淨室中老是留著一個姑娘,似乎也不妥。」
「哦,這事啊,簡單。」崔純湛讓身旁的知事取過一張單子,讓黃梓瑕填了,然後便親自帶著她前去提人。
黃梓瑕一路走過空蕩蕩的其餘幾間淨室,問:「不知錢關索現在哪裡?」
「他啊?已經轉到刑部大牢了,」崔純湛漫不經心道,「人證、物證俱在,他今天上午招供了。」
黃梓瑕頓時愣住了,急問:「招供了?」
「是啊,招了。」崔純湛見她直盯著自己,那雙清湛的眼睛,彷彿能在片刻間洞悉一切。他不覺心虛地避開她的眼,壓低聲音說,「楊公公,這案子……已經結了。這麼快就破案,而且證據確鑿,皇上與郭淑妃也都深信不疑,大理寺立了大功,刑部也能交代,你說這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黃梓瑕站在淨室陰暗的屋簷下,沉默許久,才問:「錢關索……怎麼招的?」
「怎麼招的,公公你還不知道嗎?」崔純湛眼瞧著簷下光禿禿的青磚地,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刑部派了個最有手段的令史過來,帶了一整套工具。據說他刑訊過一百二十多人,沒有一個不招的,錢關索也……逃不過。」
黃梓瑕皺眉問:「公主的死,他也認了?」
「認了。昨天下午認了孫癩子,晚上認了魏喜敏,到今日凌晨,畫押招認自己殺了公主。」
黃梓瑕只覺得胸口微涼,只能木然說道:「果然好手段。」
「案宗已經火速謄抄好上呈皇上,估計這會兒宮裡就會把皇上的旨意傳回來了。」崔純湛說。
原來他今日用過午膳後還不回家,是為了等這個。
黃梓瑕默然,身後鐵鏈聲響,滴翠已經被帶了出來。她在淨室中待了幾天,頗為憔悴恍惚,抬眼看見黃梓瑕時,勉強朝她點了一下頭。
「呂滴翠,今日由夔王府作保,你保釋至普寧坊。直到本案完結之前,你不得離開普寧坊,如大理寺與刑部有需要隨傳隨到,明白嗎?」
「是,明白……」
黃梓瑕幫她將張行英送來的鋪蓋卷好拿上,帶著她走出大理寺。
她走出大理寺,一眼看見站在外面等候她的張行英,一直恍惚木然的臉上才終於呈現出悲哀與歡喜來,眼淚撲簌簌便滑了下來:「張二哥!」
張行英將孩子放下,奔上臺階,將滴翠的雙手緊緊包在自己掌心,捧在心口,望著她許久,才哽咽道:「阿荻,我們……回家。」
站在旁邊的人看著他們,都露出會心的笑容。就連被張行英大嫂牽住的孩子也抬起手,衝著滴翠喊:「姨姨……姨姨……」
喊了兩聲之後,他忽然轉過了臉去,拼命俯身朝著衙門前的路旁大喊:「哥哥,哥哥!」
見孩子幾乎都要掙脫自己母親的手了,張大哥趕緊過來幫著抱住,一邊轉頭看向街上。
正從街的那一邊經過的,是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他自街邊的榆樹下走過,聽到孩子叫他的聲音,便轉過頭,向著這邊看來。
平淡無奇的街道,因他一回頭,似乎隱隱亮了起來。
黃梓瑕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住,她的呼吸也隨之停滯了。夏日的陽光,午後的熱風,讓她覺得窒息般的痛苦。
在這樣炎熱的夏日中,那人卻有一身不染凡俗氣息的澄澈氣質,略微纖瘦的身材直如洗淨塵埃的一枝新竹,尚帶著淡淡的光澤,清致至極。
他微笑著走來,俯身張開雙臂抱過一個勁兒向他撲來的孩子,將他擁在懷中,一邊笑道:「原來是阿寶,你還記得我呀?」
黃梓瑕默然退了一步,將自己的身子藏在了大理寺門口的大樹之後,免得自己讓場面變得尷尬。
張家人認出他是將孩子送回家的恩人,趕緊上來道謝。
禹宣抬手幫孩子遮住頭頂的太陽,將他抱到樹蔭下。周子秦趕緊湊上去,一臉仰慕:「這位兄弟貴姓?上次聽張二哥一個勁說你是神仙一樣的人物,我還不相信,今天親眼見到,徹底信了!」
他聞言只是微微而笑,說:「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他完全沒有通報姓名的意思,但周子秦毫不氣餒:「我叫周子秦,家住在崇仁坊董仲舒墓旁,不知兄臺尊姓大名,住在哪兒?我在京中頗有些朋友,定然十分喜歡兄臺這樣的人,以後我們可以相約一起吟詩作賦,曲水流觴,擊鞠踏春,遊山玩水……對了,還不知兄臺你尊姓大名,我怎麼稱呼你才好?」
遇到周子秦這樣的人,幾乎是不可能甩脫的,所以他也只能將孩子放下,對著他拱手行禮道:「在下禹宣,國子監學正。」
「什麼?你是國子監學正?」周子秦聞言頓時跳了起來,「太不公平了!我當年在國子監的時候,全都是一群白鬍子老頭兒!要是當時有你這樣的學正,我至於天天逃學掏鳥窩去嗎?」
禹宣解釋道:「在下受薦入京,不過旬月。幸蒙國子監祭酒青眼,暫任《周禮》教學。」
「真是太厲害了!你年紀這麼輕,怎麼就能當上國子監的學正了!我至今還背不全《周禮》呢。」說到這裡,周子秦才愣了一下,又問,「國子監學正……禹宣?」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
黃梓瑕看周子秦那副又詫異又好奇的複雜神情,知道他定然是想到了京中傳言,說禹宣與同昌公主關係非同一般。
心裡暗暗地湧起一種黯然的情感,讓她無法抑制地靠在了身後的樹上,默然無聲地聽著自己的呼吸。
禹宣並未理會周子秦的異樣情緒,他依然微笑著,俯身摸了摸阿寶的頭髮,然後對張行英與張行偉說道:「國子監那邊還有點事,我得先走了。」
張行英趕緊拉過滴翠,說:「這是我的……未婚妻,我們馬上要成親了,到時候請你過來喝喜酒,你可一定要來啊!」
禹宣看了滴翠一眼,微笑著點頭,卻並不說什麼。
阿寶卻拉著他的手不肯放開,只叫他:「哥哥,哥哥……」
禹宣回過身,蹲下來與阿寶平視,微笑道:「乖啊,你之前不是喜歡吃蓮蓬嗎?哥哥幫你去看一看,要是找到了就買回來給你,好不好?」
阿寶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放開他的袖子,點點頭說:「好吧,我要,兩個。」
「三個都沒問題。」禹宣笑著,揉揉他的頭髮,站起來向著他們行禮,轉身向著前方的街道而去,拐了一個彎便不見了。
周子秦崇敬地給出評語:「很會哄小孩的男人。」
黃梓瑕倚靠在樹下,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是啊……很懂得怎麼騙孩子的人,一直都是。」
一瞬間,她的眼前閃過一抹夏日風荷,夕光璀璨。年少的她仰望著俯身看著她的禹宣,他幽深清杳的雙眸中,清楚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但隨即,一閃即逝,再也不見。
她深深呼吸,確定自己已經平靜下來,才從樹後走出來。
周子秦一看見她,便炫耀道:「崇古!你剛剛哪兒去了?你有沒見到那個人啊?我在長安二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光華照人、風姿卓絕的人,你要是沒看到實在太遺憾了!」
黃梓瑕正不知如何回答,大明宮方向有一騎絕塵而來,馬上人跳下來,直奔裡面而去:「聖上有口諭,大理寺少卿崔純湛何在?」
崔純湛趕緊從裡面出來,見過宮使:「公公,不知聖上有何旨意?」
那公公正是皇帝身邊的近身宦官馮義全,他聲音洪亮,說話聲清清楚楚傳到衙門內外:「聖上旨意,殺害同昌公主的罪犯,千刀萬剮;全家上下,不論老幼,滿門抄斬。」
黃梓瑕和周子秦對望一眼,兩人都是愕然。
張行英與滴翠握緊了彼此的手,都感到對方的掌心,沁出冰冷的汗,交黏在一起。
周子秦湊近黃梓瑕,低聲問:「我們還要查下去嗎?」
黃梓瑕反問:「你說呢?」
「廢話嘛,一個案子真相還沒出來,怎麼可以放棄?」周子秦熱血沸騰,握緊雙拳貼在胸前答道。
黃梓瑕點頭,說:「走吧。」
「去哪兒?」周子秦趕緊問。
「大寧坊,孫癩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