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需要說其餘的話,便已知道彼此的意思。兩人不約而同地向窗邊走去,高臺之下,合歡花依然怒放,一團團如同絲絨鋪地……
棲雲閣中空無一人,公主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封存,閣內只剩下空著的床與緊鎖的櫃子。
同昌公主的近身宦官鄧春敏領著他們進去,李舒白走到床頭的小櫃邊,讓鄧春敏把抽屜開啟。
裡面放著許多零七碎八的小玩意,薔薇水、香薰球、檀木盒等,因日常侍女們經常打理,雖然東西多,卻紋絲不亂,一件件在抽屜內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只在右邊多了一個拳頭大的空當。
剛好足以容納一隻小瓷狗。
鄧春敏見他們沒找到要找的東西,便說:「也有東西被打包送到旁邊寶庫了,我帶王爺去看看。」
九鸞釵離奇消失的那個寶庫中,依然是門窗緊閉,一種外界全部被遮蔽的陰涼與蒙塵感。
一排排架子上放著盒子和小箱子,也有被布蒙好的東西,遠遠看去,影影綽綽,就彷彿一個個奇怪的黑影蹲在架子上一般。
「這兩箱子,是公主日常用的東西,都放在這裡了。」鄧春敏又拿出鑰匙開了兩個箱子,說。
黃梓瑕掀起箱蓋,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李舒白問:「怎麼?」
她輕拍了一下箱蓋,抬頭望著他,問:「王爺可想到什麼了?」
李舒白看著她搭在箱蓋上的手,微皺雙眉,問:「你是指,九鸞釵莫名消失那件事情?」
黃梓瑕點頭,又立即檢視箱子周圍,發現四周所有最下一層的箱子,都是放置在青磚地上,唯有旁邊放九鸞釵的那隻空箱子,下面鋪設著些許布條,似乎是怕受到震盪。
李舒白掃了一眼,便點頭道:「先看看裡面,若沒有那隻小瓷狗的話,大約就可以肯定了。」
他們相處日久,不需要說其餘的話,便已經知道彼此的意思。黃梓瑕將那兩口箱子內的東西翻了一遍,確實沒有找到那隻小瓷狗。
兩人站起走到寶庫外,又回到棲雲閣內,看著床頭抽屜內那個少了一塊東西的地方。
「剛好容得下那隻小瓷狗,不是嗎?」黃梓瑕比了一下大小。
李舒白點頭,環顧四周,說:「而要讓它消失,也很簡單……」
兩人不約而同地向窗邊走去,看向下面。
高臺之下,合歡花依然在下面怒放,一團團如同絲絨鋪地。
「走吧。」
順著臺階走下高臺,在棲雲閣視窗的正下面,他們沿著臺基檢視過去,很快便發現了小小一堆合歡樹的落花與落葉,不注意看的話,還以為是湊巧被風聚攏在了一處。
黃梓瑕拿起一根樹枝,撥開那堆花葉,看見下面是被人踩進草地的一堆碎瓷片。
素有潔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旁邊袖手旁觀。
黃梓瑕小心翼翼地將碎瓷片挖出來,大大小小,二十八片。她一一裝在手絹內,放入袖中。
眼看天色已經到了午時,回程的車上李舒白髮話:「去把子秦叫來,一起去綴錦樓吃飯。」
黃梓瑕趕緊對車伕阿遠伯說了一聲:「去周侍郎府。」
李舒白指指下面的櫃子,問:「裡面那兩個頭骨,還放著?」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不能還給子秦,他要是把頭骨全部復原了,可能會發現死者和王皇后長得很像。可是如果不還給王皇后,又到底該放到哪兒去呢……」
李舒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自尋麻煩。」
她縮著頭不敢看他,點頭認錯:「是,奴婢知錯,奴婢愛管閒事,奴婢無事生非。那麼以王爺看來,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去郊外隨便找塊荒地,挖個坑埋了。」
「……」黃梓瑕默默地把臉轉向窗外,準備假裝自己沒聽到他說的話。
馬車的簾子隨著行走緩緩地飄動,她看到外面已經到了周子秦家,便跳下馬車,跑到門口呼喚門房:「俞叔,你家小少爺今天在嗎?」
「楊公公啊!真是巧了,我家小少爺今天都走到門口了,想了想又說怕你來了找不到他,於是轉頭又回自己院子去了。」
黃梓瑕趕緊說:「那就麻煩俞叔了,幫我叫一聲你們家小少爺,就說王爺等他一起去吃飯呢。」
「哦?好的,馬上!」俞叔立即一溜煙就往裡面去了。
黃梓瑕站在他家門口的女貞子樹下,等了一會兒。
頭頂的花朵開得馥郁濃密,成千上萬的細小花朵壓得枝條低低的。黃梓瑕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卻發現最低的花朵自己也夠不著,只能站在樹下,默然凝視著。
她的身後有人伸手過來,將她想碰而碰不到的那枝花折下,遞到她的面前。
她愕然回頭,看見王蘊手持著那枝開得正好的花朵,微笑著站在她的身後。他凝視著她,低聲說:「剛剛在街上看到夔王的車過來了,又見你下來,就過來打聲招呼。」
那枝花一直在她的面前,散發著濃郁得幾乎令人眩暈的香氣。她不知不覺地抬手接過,問:「你已經到左金吾衛了?」
「嗯,今天第一天。京城這麼大,居然第一天巡邏,就遇到你了,也是緣分。」他微笑著,舒緩從容,「我本來還以為,你晚上出來查案比較多。」
「是啊,還是會經常晚上出來吧,現在你離開了,希望御林軍的兄弟們也能對我網開一面。」黃梓瑕說道。
「那是自然。」他笑道,轉頭又隔窗向李舒白打招呼:「王爺。」
李舒白向他點頭致意,問:「在左金吾衛還好?」
「很好,與御林軍一樣。」他笑道,雲淡風輕。
黃梓瑕手中握著那枝女貞子花,覺得心口暗暗湧起一股愧疚的情緒。畢竟,原本在御林軍春風得意的王蘊,如今調到處處掣肘的左金吾衛,正是因為她一力揭發了王皇后的真實身份,才讓皇帝找到了制約王家的機會。
她將那枝女貞子放入袖中,對王蘊說:「稍等。」然後便上車拿出了那個袋子,交到王蘊的手中,說:「這個……若有機會,你看是不是能送到小施手中。」
王蘊一入手便感覺到是什麼東西,他匆匆對那兩個頭骨瞥了一眼,然後便放到了自己騎來的馬背上,問:「哪裡來的?」
「別問了,總之……我想好歹得有個全屍。」她低聲說。
「嗯,其實我也一直追悔。她的死,與我總脫不開關係。」王蘊說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停了許久,才輕聲說,「多謝你了……」
「謝什麼呀?」身後有人跳出來,笑問。
這種神出鬼沒的出場,當然就是周子秦了。他今天穿著青蓮紫配鵝兒黃的衣服,一如既往鮮亮得刺眼。
一手搭在王蘊臂上,一手搭在黃梓瑕肩上,周子秦眉飛色舞:「來來,讓我也知道一下,你們之間的恩怨……」
黃梓瑕迅速甩開了他的手,王蘊也在瞬間將周子秦的那條胳膊拉了過去。兩人簡直是配合默契,讓隔窗看著他們的李舒白都微微挑眉,眼中蒙上了一層複雜意味。
「王都尉送了我一枝花,我回贈了他一點東西。」黃梓瑕說。
李舒白則說道:「蘊之,你也別回衙門了,一起去綴錦樓吧。」蘊之是王蘊的字。
「就是嘛,原來御林軍那邊的飯簡直是難吃到令人髮指,京城倒數前五!」周子秦立即附和。
於是王蘊騎馬隨行,周子秦上了馬車,幾個人往綴錦樓而去。
「崇古,你跟我說說,回贈的什麼東西啊?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他送你的是花,那你一定也是回贈什麼很風雅的東西啦?」一路上週子秦簡直是聒噪極了,不停地打聽。
黃梓瑕才不想告訴他,那風雅的回贈就是他那兩個頭骨呢。
得不到黃梓瑕回答的他鬱悶地噘起嘴,靠在車壁上瞪著黃梓瑕手中那枝女貞子:「真是的,這花還是在我家門口折的吧?這算什麼啊,借花獻佛!」
李舒白目光看著外面流逝的街景,問:「你又怎知,楊崇古不是借花獻佛呢?」
渾然不知自己被人借了兩次花的周子秦一聽這話,反倒開心起來了:「難道說,崇古給王蘊的回禮是在王爺這邊拿的?這兩人真是小氣啊,送來送去,送的都是別人的東西!」
可惜他的挑撥毫無用處,早已熟知他性格的李舒白和黃梓瑕都把目光投向窗外,假裝沒聽到。
一路上簡直憋壞的周子秦,到綴錦樓點了一堆菜還是沒恢復元氣,趴在桌上等菜時苦著一張臉,十足被遺棄的小狗模樣。
黃梓瑕也不哄他,讓夥計打了一盆清水過來,然後討了些魚膠和糯米粉混合,弄成黏稠的半固體。
周子秦趴在桌上看著她,有氣無力問:「崇古,你幹嘛啊?」
黃梓瑕將袖中的碎瓷片拿出來,倒在水盆中,小心地一片片清洗起來。王蘊也站起來去幫忙,說:「小心割到手指。」
李舒白在旁邊冷眼旁觀,並不動手,也不說話。
周子秦則來了精神,抓了一片洗乾淨看著,問:「這是什麼?」
「公主府中發現的一個碎瓷器,你猜是什麼?」黃梓瑕一片片洗淨,鋪在桌上。
周子秦手中拿著的正是小狗的耳朵,他翻來覆去看著,說:「好像是一個瓷制的小玩意兒……小貓還是小狗之類的。」
「應該是隻狗。」說著,她將洗淨的碎瓷片依次粘好,周子秦頓時忘記了沮喪,幫她拼湊尋找著瓷片。
當一個完整的小瓷狗出現時,夥計剛好開始上菜。
四人對著那隻小瓷狗吃完飯,魚膠已經幹了,整隻小狗粘得十分嚴密。周子秦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研究了一下,然後肯定地說:「這東西,要買還真有點難。」
王蘊也拿去看了看,問:「不就是個普通的小瓷狗嗎?我小時候似乎也玩過,怎麼會難買?」
「王爺在宮中長大,我就不問了,崇古,你小時候有沒有玩過這種小瓷狗?」周子秦又問。
黃梓瑕點頭,說:「似乎也有印象,小時候應該見過。」
「對,這種小瓷狗,十年前,在我們小時候簡直是風靡一時,但是近年來已經很少見了,別的不說,如今我幾個哥哥的孩子,都沒有這種東西,」周子秦很肯定地說,「而且這種瓷的東西動不動就被孩子磕壞碰壞,我敢保證,這種東西現在肯定已經很稀少了。」
「這種小瓷狗?多的是!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西市專營小玩意兒的小店鋪內,老闆一開口就給了周子秦一個巨大打擊。
不過周子秦的臉皮非比尋常,一下就把這事丟到了九霄雲外,興致勃勃地跟著老闆進寶庫去,幫他搬出了一大箱這種小瓷狗出來。
老闆開啟箱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小瓷狗,分上中下三層,足有七八十個。第一層已經缺少了幾個,並未放滿。
黃梓瑕蹲下來,發現所有小狗幾乎都落了灰塵,唯有第二層一隻小狗頂上沒有灰塵。她抬手將它取了出來,放在手裡看著,一邊問:「老闆,這種十年前的陳貨,你還不扔掉,難道還有人買嗎?」
「是啊,十年前江南那邊運來的,京城很流行啊!但後來不時興了,那家瓷窯也倒閉了,這東西就壓根兒沒人要了。不過說來也湊巧,上月還有人來問,我找了找居然還積壓著一箱,就又拿出來了。這東西啊,大約整個京城就我這邊還在賣了。這不,除了上月賣掉那一個之外,就只有你們來問了。」
黃梓瑕手中掂著那個小狗,問:「上月來買的是誰啊?難道是像我們這個歲數,要買一個小時候玩過的玩具的?」
老闆笑哈哈地接過周子秦給他的錢,說道:「哪兒啊,就是車馬店的那個老闆錢關索嘛,四五十歲的人了,還來買這種東西,你說好笑不?」
周子秦轉臉對著黃梓瑕,用口型說:「又是他。」
黃梓瑕點了一下頭,也用口型說:「果然。」
周子秦又鬱悶了:「你早就知道了?又不告訴我!」
「這不是第一個告訴你了嗎?」黃梓瑕和他一起走出那家店時,安慰他說。
周子秦頓時爬出了沮喪的谷底,他開心地捧著小瓷狗回到綴錦樓,放在他們面前:「猜猜誰在那家店裡買過小瓷狗?」
李舒白眼都不抬,隨口說:「錢關索。」
周子秦被這三個字又打落回谷底,他含淚回頭看黃梓瑕:「你不是說第一個告訴我嗎?」
「他自己猜的。」黃梓瑕攤開手,表示無能為力。
「可是,可是就算錢關索最近買了一個小瓷狗,也不能說公主府中碎掉的這隻,就和他買的那只有關啊!何況,小瓷狗和公主這個案件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極大關係,可以說,公主的死,就靠這隻小瓷狗了。」黃梓瑕說著,小心翼翼地包好兩個小瓷狗。
王蘊在旁邊看著她忙碌,含笑開口問:「崇古,上次你們連夜去調查的那個孫癩子案件,現在又進展怎麼樣了?」
「那案子……沒有進展啊,」周子秦趴在桌上,無精打采地說,「大理寺決定以錢關索藉助修理水道便利、從下水道鑽出殺人來結案,但此案還有一大堆疑點無法解釋。」
王蘊問:「比如說,我當時聞到的零陵香嗎?」
「嗯,當然。」周子秦認真地點頭。
李舒白則在旁邊問:「什麼零陵香?」
王蘊解釋道:「當晚我在街上巡邏時遇到了他們查案,便也一起進去看了看。現場其餘的我倒是不懂,但零陵香的氣味,我是能辨識的,王爺也知道我對此道略知一二。」
「你是京城香道第一人,若說略知一二,那誰敢說登門入室?」李舒白示意他不必自謙,又問,「孫癩子家中果然有零陵香的氣味?」
「是啊,在那樣的地方聞到,我也十分詫異。不過混合了各種氣味的零陵香,十分之難聞,至今令我難忘就是了。」王蘊想到當時那種令人作嘔的氣味,苦笑道。
周子秦問黃梓瑕:「你看我們是否應該再去一趟孫癩子家?」
「嗯,目前這三樁案件中,我唯一還有疑問的,也便是這個了,只要揭開孫癩子為何能在這樣嚴實防備的家中被殺的原因,我相信,本案就可以結束了。」
李舒白又想起一件事,說:「楊崇古,你拿夔王府的令信,去把呂滴翠保出來。」
黃梓瑕訝異地看著他,感激地點頭,說:「是。」
如今錢關索才是最大的嫌疑人,滴翠雖然與前兩案有涉,但大理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如今有夔王為這樣一個平民女子出面作保——何況李舒白還身兼大理寺卿——先回家再等候審理時傳喚,自然沒有問題。
周子秦唉聲嘆氣,說:「滴翠真是的,等此案完結的時候,她保準有個混淆案件的罪名,到時候杖責絕對免不了。」
王蘊在旁笑道:「這怕什麼,到時候王爺對崔少卿說句話,他對管杖責的人使個眼色,不就過去了。」
「我這麼正直的人,哪懂得你們這種手段啊!」周子秦拍著腦袋哀嘆。
王蘊見黃梓瑕已經走到門口,便站起來說道:「我也正要回去了,與楊公公順路,便一起走吧。」
「我也去我也去!」周子秦跳起來,「我得趕緊去討好著滴翠,她做的菜實在太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