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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弄璋弄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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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孫癩子半身的爛瘡,讓他只能維持那個側睡的姿勢,而呂老丈曾當過多年弩兵,只要根據大門與床的角度,調節好繃子,用蠟封住,即可對準那張被擠得只剩那點空間的床上,一個始終用那種姿勢睡覺的人!」周子秦頓時恍然大悟:「那日午時——或許不用到午時,只要陽光足夠熾烈,照在鐵額上,磷粉受熱,引燃零陵香。這種安神催眠的香會讓孫癩子昏昏欲睡,而他的床正對著,就是大門口和門上的鐵匾額。等到零陵香燃完,鐵額內燒起明火,封住繃子的蠟在瞬間融化,被封在蠟內的繃子立即彈出,上面放置的鐵皮以微向下的角度,直射入了孫癩子的體內。這香能讓魏喜敏在睡了一夜之後,還沒從顛簸中醒來的,在昏睡中的孫癩子可能壓根兒沒有感覺,就一命嗚呼了!」

「是的,在知道孫癩子找人加固房屋時,呂至元便已策劃好這一切了。他先弄到了錢氏店鋪中的一個鐵額——反正當時定的那批都是一樣圖案——改造了裡面,又原樣封好,然後提著工具箱過去,故意假裝自己此時才發現是給孫癩子安燈盞託,吵嚷了一頓就走了,那些在裡面趕工的人誰也沒發現,其實他已經換走了那個原來準備的鐵額,反正師傅們手腳很麻利,只是拿著東西往留好的縫裡一嵌而已,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然而,如果這樣的話,當時在場的所有工匠,都有嫌疑換掉那個鐵額,是不是?」崔純湛立即說道,「而且,我們只要看到他身上的毒鐵片,就可以按照角度找出兇器了。然而子秦和大理寺的仵作,都沒能在孫癩子身上找到任何鐵皮之類的東西呀!」

「是的,淬毒的鐵片會徹底地洩露孫癩子死在密室之中的秘密,也就沒辦法讓人認為是天譴了。所以兇手當天下午必須要去大寧坊,他需要安排一場戲,將孫癩子的死鬧開,並且讓自己成為第一個接近孫癩子屍體的人。而那天下午,在孫癩子家附近的酒館之中,正要去算賬的錢關索,遇到了同樣要去討債的呂至元,兩人一起劈開了孫癩子家的門——呂至元帶去的小斧頭,錢關索劈開的門。他們兩人在所有人之前闖了進去,酒醉的錢關索把屍體直接就推到地上去了,假裝不明就裡的呂至元趁機將他的屍體翻了過來。然而,沒有人看到,就在此時,那兩個最接近屍體的人中,有人將孫癩子身上扎著的兇器拔下,然後裝出害怕的樣子,和對方一起退到門口。在眾人報官府和看屍體的一片混亂之中,兇手便可以趁機將鐵額中的機關取走了。」黃梓瑕說著,目光清朗地環視堂上所有人,「所以,在孫癩子死後,最早接近他屍體的人,就是那個兇手。」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依然還跪在那裡的錢關索。他滿臉複雜神情,不知是震驚還是欣慰,只見他望著呂至元,臉上的肥肉在微微顫抖。

李潤問:「錢關索和呂至元,都是當時最早接近孫癩子屍體的人,你說得對,唯有他們有機會將孫癩子屍體上的兇器取走。可,為什麼你會認為,兇手不是錢關索,而是呂至元呢?」

「很簡單不是嗎?第一,錢關索沒有機會看那幅畫,所以能按照第二幅塗鴉殺人的,並不是他;第二,當時首先靠近屍體的,唯有他們兩人。兩人中,呂至元是清醒狀態,若錢關索拿走兇器時他一定能察覺;而如果是呂至元拿走兇器,錢關索那種狀態,卻不一定能覺察。」

呂至元依舊站在那裡,弓著背,低著頭,一動不動。只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青磚。

那裡,有一滴溼溼的痕跡,不知是他臉頰上滴落下來的汗,還是他眼中落下的淚。

夏日的太陽,灼熱地自堂外照射進來,雖然堂上人都站在背光的地方,但熱浪依然炙烤著所有人,讓人覺得心焦火燎。

在滿堂的寂靜之中,呂至元終於開口,他的神情雖然疲憊灰暗,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卻意外的銳利。

「是。我殺了魏喜敏,也殺了孫癩子。他們都該死,不是嗎?」他聲音沙啞,語氣也很平靜,「我有時也覺得很詫異,為什麼我所做的一切都這麼順利,其實我做好了外面的空心蠟燭之後,也做了裡面的內燭,就在魏喜敏過來找我的前一刻,我已經失望,決定要將內燭套入進去,放棄這個計劃了……誰知,就在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來了,上天,終究還是成全了我!我曾想,是不是因為老天也在垂憐我女兒,才保佑我殺人時,毫無阻礙,無比順利……」

「然而你在殺公主的時候,卻顯得格外倉促,我想,她應該不在你的計劃之中吧?」黃梓瑕望著他,低聲說。

這句話一齣,滿堂頓時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皇帝頓時臉色劇變,難以自抑地一按桌子,呼的站了起來。

他瞪著呂至元,眼中滿是通紅血絲,低吼:「同昌……同昌也是你……下的毒手!」

呂至元站著一動不動,低著頭,只晦澀地說道:「我從未進過公主府,甚至連公主的面,都從沒見過。」

一直沉默不語的刑部尚書王麟,此時終於開口,說道:「楊公公,此事我也覺得有點疑問。你可別忘了,公主是死於九鸞釵之下,而九鸞釵,在公主薨逝之前,曾神秘失蹤。我想,一個香燭鋪的老闆,是很難潛入公主府偷盜重重關鎖之中的九鸞釵吧?」

郭淑妃亦點頭,哽咽道:「同昌一直珍愛九鸞釵,此次更是因為自己的夢而慎重珍藏,誰知……誰知也能有人安排下種種手法,終究還是盜走了這支釵……」

黃梓瑕搖頭道:「不,奴婢認為,在重重關鎖之中的九鸞釵,其實用一個很簡單的手法便可盜取。」

皇帝指著她,厲聲道:「你快說!」

「口述或許難以描繪,還請大理寺為我準備一個箱子和一大一小兩把鎖,我便能為大家重現當時九鸞釵不翼而飛的情形。」

崔純湛立即吩咐人送來一口箱子,黃梓瑕讓人靠牆放著,然後向鄂王李潤借了那個裝綿紙的盒子過來,將自己頭上簪子的通心卷紋草按住,拔出裡面的玉簪,用手絹包裹好放在盒中。

她將東西給眾人看過之後,讓李潤親手鎖上。等李潤將盒子放入箱子之後,她又請他用另一把鎖將箱子鎖上,鑰匙收好。

她指著箱子問垂珠等幾人:「當時公主將九鸞釵放入寶庫之中時,情景是否如此?」

幾個侍女都垂淚道:「正是如此,一模一樣。」

黃梓瑕點頭,然後向眾人道:「各位可以看到,這箱中東西,我未曾碰過一個手指頭,但這裡面的東西,實則我已經竊取了。」

李潤愕然道:「不可能!你一直站在我兩步之遠,怎麼有機會竊取?」

「不信的話,請鄂王爺將鑰匙給我,我開啟給你看。就像當初公主將鑰匙給侍女,讓她們去取東西一樣。」她回頭看著噤若寒蟬的侍女們,笑道,「當然,一定要幾個人一起去,可以互相監督。」

她走到箱子前,示意四個侍女站到自己身後,問:「寶庫內一排排都是架子,你們當時站在哪裡?」

侍女們想了想,便依次走位,站在了她的身後。

「因為周圍架子的遮擋,你們只能站在我的身後,看得到我的背影,卻不能看到我的手在幹什麼,不是嗎?」她說著,面牆開啟了箱子,然後將裡面的盒子取出,放在已經合攏的箱蓋上,又開啟了小盒子,然後大聲說道,「東西不見了!」

聽聞她的宣佈聲,不僅侍女,就連堂上眾人都圍了上來。只見黃梓瑕站在空空如也的開啟的箱子前,手裡捧著開啟的空盒子,回頭看他們。

墜玉嚇得臉色煞白,說:「是的!就是這樣莫名其妙不見了!垂珠,垂珠你說是不是?」

垂珠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沒有應答。

黃梓瑕冷冷說道:「這是一個,只有親手開啟箱子的人才能實施的方法。」

周子秦恍然大悟,立即問:「這麼說,你就是在開箱子的時候,將東西塞進自己的袖子或者懷中,然後假裝箱子裡已經是空的了?」

「不可能呀!」落佩立即道,「當時一發現東西丟失之後,公主立即下令搜查所有人,別說當時去取東西的垂珠和我們了,就連棲雲閣的侍女們都每人搜身、搜房間,九鸞釵那麼大的一支釵,若是垂珠藏起來的,早就立刻發現了!」

「當然不可能藏在身上。」黃梓瑕將自己的袖子挽起,以示裡面沒有任何東西,「我只是在箱蓋再次開啟的時候,藉助那一瞬間,將東西送到了別人都不會注意的一個地方而已。」

她將空箱子往後一拖,在箱子與牆角的夾縫之中,她親手用手絹包好,放在鄂王親手鎖住的盒子中的那支簪子,赫然就在地上。

在眾人愕然的低呼聲中,黃梓瑕將手絹開啟,取出裡面的玉簪插回自己頭上的銀簪之中,然後將盒子捧還給鄂王,說道:「在所有人搜身、搜房間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想到,將那隻箱子從架子的最下層拉出來,看一看箱子背後的空隙中,藏著什麼東西。而棲雲閣的寶庫中,唯有那個箱子下墊著碎布,想必是垂珠早已謀劃好,因怕自己掀起箱子讓簪子滑落的時候,九鸞釵會發出聲響,所以預先在那裡鋪了布條,以減輕聲音,是不是?」

垂珠怔怔地聽著,雙膝一軟,跪了下來,癱倒在地。

郭淑妃跳了起來,怒吼:「垂珠!居然是你!你……公主平日對你不薄,你居然……你居然敢謀殺公主!」

「沒有!奴婢只是……奴婢只是拿走了九鸞釵,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垂珠哭著,連連搖頭,「奴婢怎麼敢對公主動手?就算借奴婢一萬個膽子,奴婢也萬萬不敢啊!」

駙馬韋保衡,他原本憔悴失神的面容,如今更為難看,幾乎已經面如死灰。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張了張唇,卻沒說出任何話。

「你給朕從實招來!」皇帝大步走到她面前,指著垂珠喝問,「你是靈徽身邊人,她素日最為倚重的就是你,你為何要故意盜走九鸞釵,讓公主焦慮成疾?」

「因為……因為……」垂珠顫聲說著,卻不敢開口,只是痛哭著倒伏在地,幾近暈厥。

黃梓瑕回頭看著茫然地跪在堂旁瑟瑟發抖的錢關索,緩緩地說道:「當然是因為,你的父親錢關索。」

垂珠依舊哭著匍匐在地,沒有抬起頭來。

而錢關索則身體一震,那肥胖又鬆垮的脖子一寸一寸地轉過來,看著因為哭得太過厲害,彷彿身體在抽搐的垂珠,嘴唇劇烈顫抖著,卻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一個字來。

「到底怎麼回事?給朕一五一十說清楚!」皇帝直接面向黃梓瑕,一拂袍袖,指著她喝道。

「是,我想這件事,應該從十年前說起。」黃梓瑕見錢關索茫然不知所措,垂珠伏地哭得幾乎暈厥,而皇帝就站在她面前等待答案,只能說道:「那時錢關索因為窮困潦倒,所以賣掉了女兒杏兒。杏兒入宮之後,被改名為垂珠,分到了公主的宮中。垂珠聰穎勤快,經過十年的磨鍊,成為了公主身邊最不可缺少的人——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自己的父親出現了。在她即將因為公主的幫助而嫁給朝中前途大好的青年官員時,這個從小拋棄了她的父親卻出現了。而本朝以來,官吏與商戶之間,雖已有較多通婚,但一個商戶女與一個由公主親自銷除奴籍又親自指婚的侍女,在夫家看來,到底應該是哪個更好一些呢?」

眾人都默然無語,只看著全身顫抖伏在地上的垂珠。

而垂珠終於抬起頭,眼淚泉湧,無法抑制。她努力想睜大眼看自己的父親錢關索,然而終究被淚水模糊了眼睛,無論如何都看不清。

她只能喃喃說道:「是……我熬了十年,終於要熬出頭了,可你……可你為什麼忽然又要出現,為什麼要斷絕公主替我鋪設好的錦繡前程?你知不知道,若是我真的與你相認了,我大好的婚事就完了!就算對方不會悔婚,我一個商戶女,以後在夫家,又怎麼做人?」

黃梓瑕默然看著她,輕聲說:「然則,你的父親一直期待著與你重逢。」

「是啊,被自己賣掉的女兒,居然沒有死,居然還在公主府中過著那麼好的日子,他喜滋滋地捧著那個金蟾回去,向所有人炫耀自己女兒有出息,卻不知我憂慮得整夜沒睡,我好怕……好怕自己只是個商戶女的身份被人發現。」垂珠委頓地坐倒在地上,從眾人旁觀的角度看來,她那種絕望的神情動作,與她的父親錢關索,幾乎是一模一樣。

錢關索終於囁嚅著,低聲說:「可……可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很爽快地給我看過胎記,我還聽到了你的笑聲……還有,還有那個金蟾,是你自己要給我的,不是我要的……」

垂珠怔愣了一下,呆呆地沒開口。

黃梓瑕便問:「錢老闆,你不覺得,與你說話的‘你女兒’,和現在垂珠的聲音,並不一樣嗎?」

錢關索頹然點頭道:「是……不太一樣了。」

「和你說話,給你看胎記,又把金蟾給你的人,不是我,」垂珠終於顫聲開口,目光畏懼地投向皇帝和郭淑妃,「她……她是……」

「是同昌公主,不是嗎?」見她始終不敢說出口,黃梓瑕便幫她說道,「雖然我不知道公主為什麼要冒充錢關索的女兒,但在公主府之中,我們曾見過她身邊一個小瓷狗。那種瓷狗,只是市井中最普通的玩物,與周圍富麗堂皇的環境格格不入。當時我便覺得奇怪,因為公主小時候曾被碎瓷器割破手腕,聖上珍愛她,因此下令,她的身邊不能出現陶瓷的東西。那麼,這個小瓷狗是哪裡來的,在公主死後,又是誰將它摔碎,企圖隱瞞呢?」

垂珠呼吸急促,眼淚一顆顆掉下來,卻什麼也沒說。

「現在想來,那應該就是錢老闆送給她,換來了金蟾的那一個小瓷狗吧。而在公主薨逝之後,她身邊的人——應該就是你,為了隱瞞,而毀掉了小瓷狗。最簡單的方法,當然就是將它從高臺摔下,然後假裝不經意,走到合歡樹下,將那一堆碎瓷片踩入泥中,神不知,鬼不覺,」黃梓瑕搖頭道,「而且,除了小瓷狗之外,我想,能讓廚娘菖蒲和你就算撒謊、就算引火上身也要盡力隱瞞,而且還能將皇上賜予的東西隨便送人的,也只有公主了。」

「是……」垂珠終於出聲,她不敢再看面前眾人,頭垂得極低極低,低若不聞地喃喃道,「誰知道呢,我聽菖蒲說起錢……錢老闆要找自己手上有胎記的女兒,因我手上燒傷後早已沒有胎記,便只假裝不知。誰知公主卻湊巧在裡屋睡醒,聽到了此事,說自己每日無所事事無聊至極,便讓我幫她在手腕上用眉黛畫了個胎記,又和我商議如何騙過他。看她如此興致勃勃的模樣,我也只好答應了,憑記憶給她畫了我手上的胎記,又給她出主意隔著屏風說話,只想讓她騙一回好玩就算了,誰知他們說話間偶爾提起小瓷狗,錢……錢老闆巴巴地就去找了來送給她,一來二去,公主竟樂此不疲了……」

一個朝中最受寵愛的公主,居然去冒充一個從小被賣掉的孤女,而這個孤女子又恰巧是她身邊的侍女。眾人聽著這簡直匪夷所思的事情,堂上一時寂靜無聲。

錢關索呆呆地跪在堂上,這一刻他身體的顫抖也停止了,彷彿他已經感受不到自己遍體鱗傷的痛,他只是跪在那裡,怔怔地,卻想不明白,茫然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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