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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惡名昭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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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狠命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叫聲。她確定自己的聲音很小,車輪行走的聲音應該會將它掩蓋過去,但還是緊張地透過櫃縫,望向外面。

坐在那裡的人,從她這個角度看不見臉,她只能隔著錦墊下垂的布角流蘇和鏤空的孔洞,看見他緩緩伸手取過桌上的秘色瓷茶碟,提起茶壺倒了一杯水。

黃梓瑕隔著櫃子的雕鏤處觀察著那隻手,逆光中能看見他的手掌,骨節勻稱微凸,曲線優美,是一雙養尊處優但又充滿力度的手。他用三根手指執著茶碟,青碧色的碟子在白皙的手中如春水映梨花。

然後他迅速用腳尖一踢,推開下面櫃門,一碟水潑了進去。

正在偷偷窺視的黃梓瑕,眼睛頓時被水迷住,低聲驚叫出來。

他丟開茶碟,抓住黃梓瑕的肩膀,將她拖了出來,右手按住她的咽喉,左腳踩住她的心口。

一瞬間,黃梓瑕跟條死魚一樣躺在了他的腳下,可悲的是,對方根本還沒有起身。

黃梓瑕躺在地上仰望著他,猝不及防間甚至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臉色微有茫然。

她看見這個制住她的人的面容:烏黑深邃的眼,高挺筆直的鼻,緊抿的薄唇不自覺便顯出一種對世界的冷漠疏離。他身著天青色的錦衣,繡著天水碧的回雲暗紋,這麼溫和的顏色與花紋,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疏淡。那種隱隱的漫不經心,卻讓人覺得,只有這樣的冷漠超脫,才能襯出這樣的清雅高華。

夔王李滋,字舒白,本朝皇室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甚至連當今皇上都讚歎,「世有舒白,方不寂寞」。傳聞中尊貴極致、繁華頂端的人,誰知卻是這樣冷淡氣質。

李舒白垂下眼睫,踩在她心口上的腳微微抬了起來,似乎是感覺到了她並不會武功。他按在她脖頸上的左手微微游移了一下,確定對方的脖子柔軟嬌嫩,沒有喉結。

黃梓瑕迅速地抬手,推開他按在自己頸上的手掌,警覺地縮起身子,一雙明亮的眼睛灼灼地盯著他,如同看見獵人的幼獸。

李舒白的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臉上,端詳許久,然後他收回自己的腳,拉開小几的抽屜取過一條雪白錦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後,丟在她的身上,微帶嫌惡地說:「身為一個女人,至少把自己收拾得乾淨點。」

錦帕落在她身上,像一朵雲般緩慢而悄無聲息。

她緩緩地收攏自己的十指,被識破偽裝,在羞愧之前,湧上她心頭的是悲憤。她抬頭望著面前這個人,張了張嘴唇,卻沒能說出任何話。

她自小便穿著男裝,跟父兄到處奔走,這次一路從蜀地逃到長安,她掩飾得非常好,從未有人覺察出她是假扮男人。誰知現在卻被他一眼看穿,並且,還被這樣嫌棄的目光打量著。

夤夜逃竄,連日奔波,她確實形容憔悴;衣服幹了又溼,皺巴巴貼在身上,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那張臉更是枯槁蒼白,頭髮披散凌亂,狼狽無比。

裡面的響動早已被人察覺,外面有人輕叩車壁:「王爺?」

他「嗯」了一聲,說:「沒事。」

外面便沒有了聲息。馬車依舊平穩前進,他平淡地問:「什麼時候上來的?躲在我的車內幹什麼?」

她睫毛微微一眨,腦中迅速閃過各種說辭,就在一瞬間,她選定了面前最簡短而有說服力的那一條說辭,便嬌羞地垂下眼睫,輕輕咬住下唇,臉頰上也似有若無地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輕聲說:「我是……王爺侍從隊中張行英的表妹。他今天在城郊肚子劇痛,又怕耽誤了公差要吃軍棍,剛好我家住在那邊,路過看見,他就讓我裝扮成他,過來應一下卯。」

「那麼,你又怎麼會出現在我的車上?」

「因為……因為本來我到了王府就要溜走的,可是卻被攔住了,說是要隨行到離宮來。但是我一見別人就要露餡,情急之下,只好出了下下策,躲到了您的車內,希望能趁機離開,誰知……卻被抓個正著……」她臉上為難又羞怯,彷彿自己真的是硬著頭皮才能說出這一番話的,一副不經世事的惶惑模樣。

「聽起來還算合情合理,」他靠在錦墊上,神情冷淡,「你姓什麼?」

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毫不猶豫:「我姓楊。」

「姓楊?」他冷笑著,甚至不看她一眼:「張行英,排行第二,身長六尺一寸,慣用左手,大中二年出生於京城普寧坊。父親張偉益,原籍洛陽,會昌二年開始在京城端瑞堂坐診至今;母親馮氏,原京城新昌坊馮家獨女。兄長一年前娶京城豐邑坊程家女為妻,尚無子女——你這個楊姓表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她沒想到這人居然能對一個小小侍衛的所有資料如數家珍,一時愣怔,然後只能說:「其實……我與張行英是結義兄妹,我們……」她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他卻假裝不知,好整以暇地等著她繼續編下面的話。

她不知道面前這人是否已經洞悉一切,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立即替換掉自己謊言中的重點,將表兄妹關係迅速替換成曖昧關係,臉上是一種欲言又止的羞怯模樣,說:「我與張行英感情甚好,我自小喜歡打馬球,作男兒裝扮,所以擔心他受軍法懲處,一定要代他過來。他肚子不舒服,被我一把搶了馬,他追不上來……就是這樣。」

「那麼,出發前往離宮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選擇將這些話對領隊明言,而選擇一個會讓自己和張行英陷入更加艱難境地的方式——躲在我的馬車上?」他用那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小几,那指尖緩慢的起落似乎擊打在她的心口上,讓她又開始有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他冷笑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話:「所以,你必定需要掩蓋一件事,這件事比你冒充我的近衛軍還要嚴重,甚至比被當成刺客當場處死更嚴重。」

她默然,形勢比人強,她本就是冒險行事,如今被人抓住,也是無奈,只能等待著他的判定。

「一個女子,凌晨在郊外,穿著男裝,衣服上還留著你冒雨趕路的痕跡,若說你和張行英不是事先商量好交換的,我想沒人會相信。」

他見她低頭無語,只有濃黑的睫毛在微微顫抖,抵死倔強的模樣,不由得冷笑,說:「把你的左手伸出來。」

她咬住下唇,將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慢慢伸了出來。

「每個人的手,都記載著他一生至今所做過的一切事情,別的東西可以隱藏,但你的手絕對無法隱藏。」他垂下眼看著她的掌心,唇角終於浮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你的手告訴我,你出身良好,從小聰明穎悟。十三歲左右你人生有一次變動,離開長安,前往——蜀地,我猜得對嗎?」

她仰頭看著他,竭力讓聲音平靜:「對。」

「在那裡你遇見了自己意中人。從你的掌紋可以看出,你心腸冷硬,行事決絕,所以,為了愛情你完全做得出屠殺滿門至親那種事,至於手法……」

他朝她冷冷地彎起唇角:「毒殺。」

彷彿有針扎中了眼皮,她的睫毛猛地一跳,突如其來地被揭開自己隱藏的身份,她下意識地收攏自己的手指,彷彿要隱藏夢魘般,將自己的手按在胸口,瞪大眼睛看著面前人。

而面前人凝視著她,有一種見到獵物自投羅網的快意神情:「所以你的名字叫——黃梓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紋,一開始的震驚現在反而漸漸平復下來。她將自己放下的手縮回袖子中,低聲說:「不對。」

「哪一句不對?」他淡淡反問,「身世、殺人,抑或是你的身份?」

「我是黃梓瑕,但我沒有殺人,」她深呼吸著,低聲說,「更不可能……殺我的親人!」

他靠在身後的錦墊上,嘴角還浮著一絲冷淡的笑意:「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了?」

她跪在車內仰頭看著他,軟毯上織就的牡丹花顏色鮮亮,她就是牡丹花瓣上微不足道的一隻小蟲,微渺而單薄,對面的人隨時可以用一根手指將她捻碎。

而她卻毫不在意這種被居高臨下俯視的局面,即使跪在那裡,她依然脊背挺直,仰視著他時,神情平靜,反而顯得更加倔強:「夔王爺,人誰無父母,我為人子女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我千里迢迢來到京城,就是為了這樁冤案。蒙受冤屈倒在其次,但我父母親人的仇,不能不報,所以我千辛萬苦逃到長安,尋找機會替我父母親人伸冤。而張行英憐憫我,所以才不惜自己受罰也要幫我,請王爺寬宥他一片善心,不要牽連到他。」

「一片善心?誰知他的一片善心,是不是幫助了惡人呢?」

「若我是兇手,我自然可以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可我不能就這樣躲一輩子,不然……我的父母親人,會死不瞑目!」

「你不用跟我解釋,可以去對大理寺或者刑部說說,」他冷漠地把目光投在旁邊錦簾的花紋上,說,「你可以走了,我討厭和衣冠不整的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在這麼狹小的地方。」

在這樣的情況下,不理會她,已經算是對她網開一面了。

黃梓瑕微抿下唇,朝他行禮。就在抬頭時,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琉璃瓶上。

瓶中的小紅魚,依然還在水中搖曳著,長尾如同薄紗。

她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這種魚名叫阿伽什涅,來自天竺國。傳說它是佛祖座前侍經龍女的一念飄忽所化,往往出現在死於非命的人身邊。」

夔王的目光拂過那個琉璃瓶,聲音平靜:「是嗎?」

「是,我確曾聽人這樣說過。不過以我之見,這也許是別有用心之人假託的說辭,原因不外乎兩種,一是破不了案的差人編造神鬼之說來推脫責任;二就應該是兇手故意散播謠言,為了混淆視聽。」

夔王的唇角終於微微一揚,問:「還有呢?」

「出現在兇案現場的東西,本應不祥,但王爺時刻將它帶在身邊,顯然,死者應該與王爺的關係非比尋常,而且,這樁兇案,可能至今懸而未決。」

「然後?」

她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若王爺願意幫我,我也能替王爺查出那樁兇案的真相。無論多久之前,無論蛛絲馬跡是否還存在,定能給王爺一個水落石出。」

夔王抬手將那個琉璃瓶舉到面前,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條魚身上猩紅的血色光芒。

小魚在琉璃瓶中緩緩游弋,波紋不驚。

夔王抬手去輕觸那條小魚的頭,看著它受驚後猛地潛到水中,才緩緩地收回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抬眼看著跪在面前的人,說:「黃梓瑕,你好大的膽子。」

黃梓瑕跪在他面前,神情如常,只用自己明淨如朝露的眼睛望著他。

「你可知道,這件事就連當今皇上都曾明言自己不能過問,你卻敢包攬上身,說你能處置此案?」他抬眼冷冷看著她時,她才發現他有極其幽深的一雙眼睛,在那張冷漠面容上,顯得更加令人畏懼。

「此事是朝廷禁忌,居然還是外洩了。你是從哪裡聽到了這樁舊案,於是準備拿此事,來與我做交易?」

黃梓瑕料不到這條小魚的背後,居然隱藏著這麼多的兇波惡瀾。她略朝他低頭,面上卻依然平靜:「王爺恕罪,此事我並未聽人說起過。我只是看見了這條小魚,想起了那個荒誕不經的說法。其餘的,全是我猜測,我事先確實毫不知情。」

他冷冷地將琉璃瓶放在小几上,端詳著她的神情:「諒你也不敢。」

「但世間真相的揭示,不在於敢不敢,而在於能不能,」黃梓瑕輕聲說,「聽王爺講述,這樁案件必定驚心動魄又牽連甚廣,或許比之我父母的死更為離奇。但我想,只要真有人敢去查,必定會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夔王並不回答,只問:「你既然到京城來伸冤,那麼可有確鑿的證據指認真正的滅門兇手?」

「我……」她沉默著,微皺起眉頭,「事發後我就被認定為兇嫌,只能潛逃在外。但只要王爺幫我,給我一點時間,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

他微微揚眉:「這麼一說的話,我倒是想起來了,你當年在長安時,曾經破過京城好幾樁疑案。後來聽說在蜀地的時候,你也幫你爹解過不少難題,是嗎?」

「……是。」

「那可真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十三四歲的時候就幫你爹破過懸案,怎麼如今連自己仇人都找不到?」他唇角上揚,淡淡一點嘲弄,「連自己的冤屈都洗刷不掉,還敢大言不慚妄議本王,企圖與我做交易?」

黃梓瑕沉默無言。李舒白望著她咬著下唇,卻硬是不發出一點聲音的倔強模樣。十七歲的少女,雖然狼狽憔悴,衣衫不整,依然難以掩蓋那種清澈明亮的容顏,和他記憶中曾出現的一些東西,模模糊糊地重疊起來。

於是他把聲音稍稍壓低了一點,說:「黃梓瑕,天下人人都說你是兇手,如果我幫你說話,是否會讓世人懷疑我與你有什麼私情?何況,大理寺或刑部若真因為我幫你說情而對你法外開恩,豈不是我用強權歪曲了國家法理?」

黃梓瑕聽著,跪在下面,一聲不吭,只死死地咬著自己的雙唇。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說:「你去吧,我沒興趣過問你的事,也沒興趣將你的行蹤透露給衙門,你以後好自為之。」

她頓了頓,只默然低頭,準備下車。她本就知道對面這個男人,雖然手握重權,但與自己非親非故,是不太可能幫自己的,他沒有當場叫人來將自己綁送到大理寺就已經是開恩了。

所以她只能俯身朝他深深叩拜。正要起身時,馬車卻已經緩緩停了下來,只聽得外面侍衛說:「王爺,已到建弼宮。」

建弼宮正是最新落成的離宮,就在京城近郊,距大明宮不過十來裡,他們說話這時間,就已到了。

李舒白撩起車窗看了看外面,見諸王都已到來,外面鬧紛紛滿是喧譁,不禁微微皺眉,說:「看來,難免會被人發現我與女兇犯同車了。」

黃梓瑕低聲而固執地說:「我沒有殺人!」

他也不理會,一推車門,說:「下來。」

她遲疑了一下,跟著他出了馬車。馬車下早已放置好了矮凳,她踏著凳子下來,腳還未站穩,只覺膝蓋窩被人輕輕一踢,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

前面正是一個池塘,剛剛種下的荷葉正沒精打采地耷拉著,水也混濁無比。她整個人撲在水中,被汙水嗆得劇烈咳嗽,整個人狼狽無比地趴在淤泥中,頓時爬不起來了。

李舒白回頭對迎上來的宮女說:「這人笨手笨腳的,你們給弄去洗洗,讓她自己走回去。」

至於是男是女的解釋,他也懶得說,讓黃梓瑕自己應付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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