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王爺!我是個姑娘家!我是個年方十七歲的姑娘家!你讓我半夜三更帶著一個陌生男人去挖屍體?
琅邪王家的王若,即將成為夔王府的王妃。
訊息很快就傳遍了京城,京城的人都說,王家數年內出了兩個皇后、一個王妃,真是光彩生門楣。
頂著楊崇古名字的黃梓瑕,穿著宦官的衣服,跟隨浩浩蕩蕩的納徵隊伍穿過大半個長安城,漫不經心地聽著別人的討論。
她摸了摸自己臉,今天在出門前,她發現自己氣色不錯,看來是最近休息太好了,所以只能去王府的侍女那裡騙了點黃粉過來,抹在了臉上,讓自己顯得膚色不要那麼皎潔——因為,今天要去的,是琅邪王家在京城的宅邸。而很有可能,她會遇見自己那個前夫婿——其實至今也還沒有和自己正式退過婚的——王蘊。
雖然自己和王蘊並未正式見過面,按照鄂王李潤所說,他也只是在三年前偷偷在宮中見過自己一個側面,但小心為上,不得不防。她已經決定,以後黃粉就是自己的出門必備物了。
婚姻中講究六禮,納采、問名與納吉都已經走了過場,所以今日她跟隨過來是納徵,也就是下聘。
琅邪王家畢竟是一等一的高貴門第,在京城營造的宅邸也是美輪美奐。七進庭院,東西兩個花園,高牆大宅,氣象不凡。
王家這一代的長房獨子王蘊,也自有烏衣子弟的風範。雖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黃梓瑕因為不願嫁給他而害了全家人,但遭了這麼一場失臉面的事,他依然風姿閒雅,穿著一身絳紗中單,笑意盈盈的面容如春風拂曉,舉止顧盼之間溫文從容。不是百年世家,養不出這樣的氣質來。
當朝身份高貴數一數二的夔王下聘娶門第高貴數一數二的琅邪王家的女兒,排場自然與眾不同。長長一排箱籠中,各宮太妃們賜下的金梳、玉尺、銀妝奩最受眾人矚目。王蘊遣人送到王若所居的院落,又遣人一一招呼來使,分發紅封,數百人的大排場被他料理得乾淨利落。
黃梓瑕與王府中派來的女官素綺來到王蘊面前,行禮道:「奴婢二人奉命到此,教導王妃王府規矩與宮廷事宜。」
王蘊一邊說著「勞煩兩位了」,一邊卻把目光定在黃梓瑕的身上,端詳著,又似乎在想什麼。
黃梓瑕轉身與女官素綺一起跟著納徵使前往後園,誰知王蘊卻跟在她身後一路同行,問:「公公貴姓?」
她硬著頭皮,回答說:「奴婢楊崇古。」
「莫非就是之前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個楊崇古?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王蘊驚喜說道,又問了女官素綺的名字,然後送她們到小院門口,才止住了腳步。
黃梓瑕走到簷下,總覺得如芒刺在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見他站在院門口,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見她回頭,他又微微笑著,朝她拱手說:「待會兒就要吃五福餅,請小公公切勿延誤。」
她垂首施禮:「是,我今日先來向王妃請安,明日才開始正式傳授。」因為她現在壓根兒還沒看過禮儀志,想講也無從講起。
待進了廊下,已經有四個侍女迎上來了,齊齊行禮迎接。屋內一片融洽的歡笑聲,她們進內一看,滿屋繁花似錦,折枝梅窗欞前,懸掛著寶相蓮繡帳,花瓶內插滿海棠花,屋內坐著十來個梳妝整齊的貴婦人,個個都是錦衣簪花,陪坐在琉璃榻上的王若身邊。
今日王若的打扮與前日不一樣,一身藕荷色短襦半臂,這麼活潑的衣服樣式上,用了紅色牡丹花紋,便顯出一種歡快流暢的華美來。她頭上梳了同心髻,簪著那一朵綺琉璃,斜插兩支碧玉簪,既莊重又不失自己那種獨特的靈氣。
黃梓瑕在心裡暗自想,真是一個會穿衣服的女子,她其實對於自己的美是很清楚的。
見納徵使到來,眾人一起站起身去迎接。王若盈盈下拜,聽此次擔任納徵使的禮部薛尚書宣讀聘書。黃梓瑕聽著長篇累牘的文辭,無聊中抬頭望著窗外景色,卻見梁間燕子呢喃,春日秀麗,天地間充滿生機。
王若接過聘書,抬頭看見黃梓瑕,唇角便不自覺露出一絲歡欣笑容,說:「我出身孤陋,未曾見過天家威儀,更不懂宮中禮儀,還要煩請兩位多多指導教誨。」
素綺趕緊說:「哪裡,王妃大家閨秀,禮儀周全,自會觸類旁通,不在話下。」
王若卻只望著她微笑,如不解世事的孩子一般。周圍陪同的夫人雖然都個個笑逐顏開,但也不過是因今日納徵,而王家人還未到得幾個,所以被宮中太妃們選中前來幫忙事務的朝臣夫人。所以在這府上所有人中,估計除了王蘊和她帶來的人之外,唯有黃梓瑕是她見過一面的人了。
那種在滿堂的陌生人中終於找到一個自己熟人的喜悅感自王若臉上流溢,讓站在她面前的黃梓瑕都覺得有些羞愧。
她在心裡想,這樣美麗又天真的女子,難道背後真的會藏著什麼陰謀嗎?
待她們要走時,黃梓瑕走到門口,卻感覺有人偷偷在牽自己的衣袖,回頭一看,原來是王若,一臉侷促的模樣。
她笑了笑,回身朝她行禮:「王妃有何吩咐?」
王若偷偷地低聲說:「遇見你太好了,這裡……全都是我陌生的人呢!」
黃梓瑕笑著凝視她,問:「不是還有我之前在車上見到的大娘嗎?對了,今日怎麼沒見到她陪著你?」
「哦……因我中選了王妃,所以大娘匆忙回琅邪去,幫我取日常用的東西了,」她說著,神情卻微不自然,想想又加上一句,「她年紀大了,可能就不再回來了,留在老家頤養天年了吧。」
「那王妃豈不是會有點捨不得?畢竟是自小教養你的大娘。」
「是啊,不過這也沒辦法,總是要適應的。我還好,她年紀大了,恐怕難適應呢。」她勉強笑著,露出臉頰上一雙淺淺的梨渦,「而且我這不是認識你了嗎?我早上還戰戰兢兢的,擔心來教導我的會是很嚴肅很古板的那種老宦官呢,真沒想到會是你。」
黃梓瑕笑道:「這也是王妃心懷善意,奴婢才有幸與王妃同車。」
又說了一些寒暄的廢話,素綺過來把她叫出,兩人同到大堂用點心。王家的五福餅和尋常酒樓茶肆中的自然不同,茯苓、山楂、松仁、紅棗、芝麻製成的五種小餅盛在水晶盤中,王蘊親自端到黃梓瑕的面前,含笑問她:「小公公喜歡什麼口味的?」
黃梓瑕看了一眼,還沒說話,他就已經取了茯苓的放在她的面前,說:「我家的廚娘擅長做餅,做的茯苓餅從來沒有藥味兒,又保留那種香糯口味,不信你試試。當然最好是每種口味都試一試,這才是五福俱全。」
黃梓瑕趕緊向他道了謝,然後拿了一個白色茯苓餅慢慢吃著。王蘊在她身邊坐下,問:「小公公原籍哪裡,是京城人氏嗎?」
她點點頭,說:「奴婢是京郊人。」
他又說:「聽你說話似乎也有一點蜀地口音,是不是在蜀地也住過?」
黃梓瑕搖頭,說:「沒住過。不過奴婢的母親是蜀地人。」
「哦……」
「奴婢小時淨身,被內侍省分派到九成宮,如今到了夔王府。因認識幾個字,所以王爺這次讓我來教導王妃,真是奴婢無上榮幸。」她不動聲色扯出內侍省和夔王府作自己的掩飾,果然王蘊不再說話,只細細端詳著她的面容和神情,眼中似有疑惑又似有動搖。
不過他畢竟向來穩重的人,便引開了話題,只笑道:「我也只是隨口問問而已。小公公,不知宮中及王府的規矩,是否煩瑣?」
她自然說:「也不是特別多,王妃聰明靈透,幾日之內必定能全部熟知的。」
「好像……多得有點過分了啊。」
看著李舒白丟在她面前的二三十本厚厚書冊,黃梓瑕目瞪口呆:「王府和宮裡的規矩有這麼多?」
「不是。」李舒白慢悠悠地開口。
她鬆了一口氣:「有一部分不是?」
「不,這只是一部分,」李舒白淡淡地說,「而且只是王府規矩的一部分。」
黃梓瑕有吐血的衝動:「我這幾天要把這些都學完,去教你的王妃?」
「不,應該是今晚就學完,全部背下來。」
「我想這些應該沒人能背下來吧?」她不敢置信。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隨意拿出一本丟在她面前,說:「隨便翻一頁,揀一條。」
黃梓瑕便翻開來,看著上面:「第三十五,年節,第十九條。」
「三十五,年節,第十九。春分,廚房例賜春餅,賞賜例:孺人絹十匹,布五匹;媵絹八匹,布三匹;隨侍絹五匹,布三匹。府中一等宮人賜銀十兩,二等五兩,三等三兩。其餘散雜人等一兩。」
黃梓瑕嘴角抽搐,又拿過一本,翻開來:「第十六,講,第四。」
「十六,講,第四。朝廷為諸王指派講讀官,五日一講,稱為王傅。及冠前王傅擇詩書禮樂諸經典論述之,及冠后王可自擇,十日一講,學不可廢。」
難怪這個人能隨口就說出自己身邊隨便一個侍衛的所有資料。黃梓瑕簡直佩服他了,又翻開一本:「二十四,樓閣館臺製,第九十三。」
李舒白終於停頓了一下,她得意地看著他:「終於不會了吧?」
「自然不會,樓閣館臺製總共只有九十條,哪來的九十三?」
黃梓瑕不得不以崇拜的眼神望著他:「說實話,像你這樣過目不忘的人,我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
「只要用心,沒什麼東西是記不住的。」李舒白說著,抬手在桌上那一堆書冊上按了按,唇角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所以,明天我會以同樣的方法考驗你,你最好用心點。」
…………
黃梓瑕看著他離開,不由自主地哀鳴一聲,趴在了桌上。
不管怎樣,雖然一夜背下所有規矩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黃梓瑕努力打起精神,至少也看了一遍,記下了大概。
第二日去王家之前,還以為會接受李舒白那暴雨雷霆般的考驗,誰知一早起來去見李舒白,卻聽說王爺今日早已起身去巡視京城左衛了,只留下話,說楊崇古剛到王府,若規矩還不熟悉,可帶著書冊前往王妃處教導。
她頓時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有點鬱悶——什麼嘛,嚇唬得她一夜沒睡,很好玩嗎?
今日王若一身淺碧羅衣,糾纏的花枝在她的袖口衣襟上爛漫地開放著,一頭黑髮鬆鬆綰起,只在鬢邊插著兩三朵粉色珠花,嬌媚又俏皮的模樣有種說不出的迷人。
她看見黃梓瑕過來,面容上頓時露出止不住的笑容,提起裙角快步走到門口迎接她,笑魘如花,連黃梓瑕都被感染了,兩人一下子就熟稔如多年好友。
「早上素綺姑姑已經和我說了宮裡太妃諸王公主等皇親,這麼多人,我都有點記不住呢!結果素綺姑姑又說,你要跟我說的規矩更多,哎呀怎麼辦,我都有點煩惱了。」
黃梓瑕笑著安慰她:「不用擔心,王妃聰明穎悟,記起來自然也是極快的。」
「才不是呢,小時候我學琴,就是最簡單的一首柳……哦,流水嘛,結果別人都學得比我快,大娘老是說我笨,急死我呢!」她說著,似乎有點心虛,趕緊又問:「王府中規矩難學嗎?」
「應該還好,王妃出身百年大族,說不定家裡規矩還更多些呢。」黃梓瑕說著,將自己帶來的冊子遞到她面前,看著她面露難色,又再補上一句,「這只是王府中律令的一部分,等王妃看完了,下次我再帶其他的過來。」
一下午黃梓瑕就吃著點心,看著王若認真研讀王府律條,心虛中也把王府律看了看。萬一自己這個授課的還不如王妃,那可丟臉了。
不過今天看律條,畢竟沒有昨晚那麼緊張了。她看著看著,神思就不知道飛去了哪裡,目光在室內飄來飄去,忽然發現王若一直捧著書,在怔怔發呆。
黃梓瑕見她始終不動,便合上手中律令,問:「王妃在想什麼?」
「我在想……之前素綺姑姑教導我的一些事情。」她猶豫遲疑地說。
黃梓瑕微笑問:「素綺姑姑說什麼了?」
「素綺姑姑為我述說《女誡》,在‘專心’一篇中,她說:‘貞女不嫁二夫,丈夫可以再娶,妻子卻絕對不可以再嫁。如今我朝多有女子因不滿夫家而下堂求去,真是有悖倫常。女子尚貞節,從一而終,皇家更重此事。’」
黃梓瑕點頭,說:「《女誡》是閨閣中開蒙的,素綺姑姑也只是慣例說說而已,怎麼王妃有感嗎?」
「我……以前自然是讀過的,」王若趕緊說,「只是忽然想到一二事,覺得心中無解。」
「不知是什麼事?王妃可否說給我聽聽?」
「就是……我聽說當年武后曾是太宗的才人,玄宗楊貴妃曾是壽王妃……」她遲疑地說。
黃梓瑕沒想到會是這種千古難題,想來那麼多史官都無法文過飾非,她又有什麼辦法呢?於是只好苦笑道:「本朝……確實有些事情難以斷言。」
「那,漢朝時,也有漢武帝的母親王,在宮外成婚生女之後,又拋夫棄女,偽稱自己是初婚而進宮,最後母儀天下……不是嗎?」
黃梓瑕瞠目結舌許久,最後只能說:「我泱泱華夏九州大地,古往今來千年歷史,總會有一兩個人與眾不同,但也畢竟是少數。」
王若垂眼看著桌上書冊,遲疑地問:「那麼,崇古,你覺得王皇后這樣隱瞞婚史入宮為後的女子,若被漢景帝發覺,她……她會落得如何下場?」
黃梓瑕不覺笑了,說:「王妃何苦替古人擔憂?王皇后最後成了王太后,家中滿門富貴。他兒子漢武帝后來知道母親與平民生過一個女兒,還親自登門拜訪,稱她為姐姐。我想皇家也有感情,凡事亦能用常理揣度。」
「嗯……我想也是。」她將書卷抱在懷中,臉上卻依然是那種恍惚的神情。
黃梓瑕心中暗暗把剛剛說的話過了一遍,但也抓不住重點,便先放下念頭,順著王若的目光往前看去,發現桌上供著一枝牡丹。
這牡丹正是那朵綺琉璃,如今供在一個寬大的水晶盆中,下面盛了淺淺的水,剛好蘸著花枝,養著那一朵花。但花朵畢竟已經顯得憔悴了,花瓣略有捲起,也飄零了一兩瓣。
王若見她盯著那朵花看,臉上騰的一下就飛紅了,低下頭去卷著書冊,一臉不自在的羞怯模樣。
真奇怪,看這樣子,倒似乎她對夔王是真的上心。
黃梓瑕在心裡默默想著。她深切感覺到王若那種情竇初開的少女對李舒白的憧憬嚮往,所以一時有點迷惑,彷彿她的心緒也被王若的心情傳染了。
王若低頭輕撫著那朵養在水中的綺琉璃,怯怯地低聲說:「崇古,你肯定在心裡笑我。」
「我笑你什麼?」黃梓瑕笑道。
她害羞地抬手遮住自己的面容,低聲說:「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我的心情……我啊,之前一直在設想著,我未來的夫君會是怎麼樣的,我將來會過什麼樣的日子,會是什麼樣的人讓我絲蘿依喬木……可是,就在我被帶進後殿,抬頭看見夔王的一瞬間,我全都明白了,一瞬間,好像看清了自己面前一生的路,對未來好像就一點也不懼怕了……我看見他站在光芒之中,手中持著這枝牡丹,全身通透如玉……一瞬間我就知道了,他就是我一生的人……」
黃梓瑕想著王若初見李舒白時的情形,心中覺得並非如此,但還是笑道:「看你當時的模樣,就知道了。」
「你可不能對別人提起。」
「好。」黃梓瑕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緋紅的臉頰,眼中殷切的憧憬,眼前忽然幻夢一般,閃過某個初夏的黃昏。蜻蜓飛滿的池塘邊,她抱著滿懷的荷花一回頭,看見那個遠遠望著她的少年。
不知不覺,她也恍然陷入迷離的情緒。等回過神來,才感覺心口微微地疼痛。
轉頭看紅日西斜,她便慢慢站起身,說:「我該回去啦,王妃可以先將這幾本律令留著看看。」
「好。」王若的手依然無意識地撫著牡丹花瓣,卻只讓花朵顯得越發凌損。
黃梓瑕走到門口,看到小庭中紫藤開遍,妖嬈的紫色如霧氣一般繚繞在架子上。春日的夕陽是耀眼的金色,照在紫藤上,滿庭都是華彩金紫。她忽然在一瞬間胸口觸動,感受到了王若那種含羞帶怯的歡欣。
所以她回過頭看著王若,笑著說:「王妃請放心吧,我不會對別人說起的,只會對王爺說,王妃還珍藏著王爺贈給她的那一朵綺琉璃呢。」
王若又羞又惱,站起來朝她跺腳:「哎呀,你這個人……」
黃梓瑕笑著,早出門去了。
夔王府來接她的馬車已經停在王家門口。她上了馬車,一路上經過長安的街巷,就在走到東市附近時,車伕忽然把馬一勒,停了下來。
她還想看看誰這麼大膽敢攔夔王府的馬車,一掀車簾卻發現車子停在一間酒樓畔,頭上二樓窗前,有個人正站在那裡看著下面。
夕陽下他一身紫衣,斜陽餘暉照在他的身上,和王若小庭中紫醉金迷的藤花一般無二的耀目。他正用慣常那種漫不經心的目光看著下面車中的她,那在夕陽下顯得更加深邃的面容上,卻沒有一點可以洩露他情緒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