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王就在樓上看著她,她自然不敢怠慢。跳下車子,進了酒肆,上樓到雅間去敲門。立即就有人來開了門,正是日常跟在李舒白身邊的宦官景陽。他風寒還未大好,吩咐黃梓瑕細心伺候著王爺,帶上門就出去了。
雅間內卻不只她和李舒白,還有同樣身著微服的昭王李及鄂王李潤,以及一個正坐在琴幾前緩緩撥弄的女子。那女子看年紀已經有四十來歲,五官十分美麗,只是面容上頗有憔悴之色。她看見黃梓瑕進來,也不說話,只朝她微微頷首,信手在琴上輕彈,琴聲清越,十分動人。
李舒白見她打量那個女子,便說:「她是董庭蘭的再傳弟子陳念娘,前日聽昭王說她到了長安此處,我和鄂王相約過來聆聽她的琴藝。」
本朝以來,西域胡化的樂器和音樂盛極一時,七絃琴往往因「古聲淡無味,不稱今人情」而少人欣賞,但董庭蘭在盛唐時卻憑著自己高超的琴藝極受讚譽,高適也曾為他寫詩:「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黃梓瑕忙對那位婦人點頭致意。
身旁昭王李笑道:「四哥,這位小宦官現在可深得你重用啊,今日又是忙什麼來著?」
「他記憶甚好,我讓他去王家講授王府律。」
「哦,難道他除了會破案之外,也有四哥過目不忘的本事?」李又笑問。
李舒白只微微嗯了一聲,便沒再搭話。黃梓瑕見夕陽正斜照在陳念孃的眼睛上,她垂眼間眉尖微蹙,便走過去將她面前的竹簾輕輕放下。
李又笑道:「崇古真是細緻的人兒。」
陳念孃的一曲《騶虞》正到最後,金聲玉振,清空長響,令人忘俗,眾人誰也沒有回李的話。只聽得餘音嫋嫋,平緩仁和,而陳念娘手按在琴上,稍稍平復,才起身向眾人行禮。
李潤讚賞道:「真是絕妙,可以想見當年董大之風。」
李也說道:「確實彈得好,你可有意進教坊嗎?或許我們可以為你引薦。」
陳念娘緩緩搖頭:「我年歲已長,如今在江南雲韶苑中作琴師授藝,生活無憂,恐怕已經不能適應教坊了。」
李問:「那你此次進京,是為何事?」
陳念娘說道:「我當年與師姐馮憶娘一起在老師門下學藝,兩人感情甚好。此後多年兩人相互扶持,相依為伴。前幾月憶娘忽然向我告辭,說自己要護送故人之女到長安,多則三四月,少則一兩月就回。可如今她走了已經有五個多月,不但整個人毫無音信,而且,我問遍了所有人,發現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到長安來何事,又是護送何人,只好一個人上京來打探訊息。誰知不但一直尋人無門,身邊的盤纏也用盡了。幸好遇見了幾位當初的師兄妹,介紹我到此鬻藝,才得以覲見貴人。」
李潤笑道:「我知曉你的意思,是希望能幫你尋找師姐的下落,是不是?」
「正是,若能得到師姐下落,真是感恩不盡!」
李潤說道:「不過長安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樣吧,我給你寫一封信,你可以去戶部衙門,讓他們幫你畫一張影圖去尋訪一下。」
陳念娘欣喜過望,朝他深深下拜,又說:「也不必麻煩特地畫圖了,我身邊有我與師姐前些年一起繪的小像,我一直帶在身邊的,與我們十分相像,拿過去給他們過目便可以。」
「那再好不過了,你把小像交給我們吧,我先寫信。」
李舒白一個眼神,黃梓瑕乖乖地又到門口,去向店家要了筆墨。李潤在旁邊寫信,陳念娘坐在琴前,將琴絃一一調整。黃梓瑕坐在她對面,幫著她將松香粉盒開啟,細細抹過琴絃。
陳念娘因為剛剛她的細心,所以十分喜歡她,看著她的手,問:「小公公可會彈琴?」
「之前學過琵琶和箜篌,但沒有耐性,所以都只學了一點點,就荒廢掉了。」
「可惜了,你的手是十分適合彈琴的。」
黃梓瑕有點詫異,說:「之前沒有人說過我的手掌好看。」
「你的手掌看起來比較有力,而且彈琴或者琵琶的話,手掌需要稍大一點,按弦的時候可以跨度大一些。」
黃梓瑕笑一笑,說:「估計是以前喜歡擊鞠,所以就成這樣了。」
一說到擊鞠,李就湊過來了:「咦,你這小宦官也喜歡打馬球?改天我們打球,叫上你。」
黃梓瑕趕緊說:「只是以前曾打過一兩局而已。」
「真看不出來,你這單薄小身板居然還敢打馬球,那可是動不動就缺胳膊斷腿的事。」李說著,伸手去捏他的肩膀,黃梓瑕稍微向後偏了一偏,看了李舒白一眼,他卻視若無睹,只輕輕地咳嗽了一下。
李聽得李舒白一聲輕咳,訕笑著轉身走回來,坐在他身邊。黃梓瑕繼續低頭整理松香粉,偶爾一抬頭,看見陳念娘低垂的面容,高高的鼻樑和小小的下巴,心裡想,她和自己的娘,輪廓真有點相似呢。
不知不覺就對她有了親近的心,沒事找事也問:「念娘,如果我真要學琴的話,要從哪些曲子學起比較好?」
「初學的話,《清憶》《常思》《東籬菊》都是入門的好曲子,時人喜歡,譜子也簡單,上手容易。」
黃梓瑕忽然想起一事,便問:「如果用《流水》入門呢?」
「小公公說笑了,《流水》要彈好非常難,就算是我師父當年彈《流水》,也常嘆自己未能臻於化境,彈不到妙處。」
「那,有沒有哪首入門曲目的名字,是流字開頭的呢?」
陳念娘略一思索,說:「我在江南這麼久,教過的曲目也不少,但不記得哪首琴曲的開頭是流字。」
「差不多同音的,如柳、留、六之類的呢?」
「有一個六么,但這是琵琶大麴。說到柳的話,還有個折柳,倒是簡單易學的。」
黃梓瑕搖頭,說:「不是折柳,是第一個字就是柳字的。」
陳念娘思忖著,忽然輕輕哎喲了一聲,說:「倒還真有一首,簡單易學,不過這曲子柔軟纏綿,在揚州坊間倒是流行,像我們雲韶苑的很多姑娘們就會在剛開始彈琴的時候學一學,我也會教一下。那曲名,叫作《柳綿》。但像公公你是京中的人,又身處王府貴地,必定是不知道的。」
黃梓瑕想著羞怯靦腆的王若,頗有些尷尬,說:「那料想不是。」
「我想也是,市井俗樂,好人家的女孩子是不學的。」
兩人正說著,李潤的書信已經寫好,蓋了自己印鑑。
黃梓瑕對長安熟悉,便跟著陳念娘去取了她和馮憶孃的小像,讓陳念娘放寬心將事情交給她,然後便隨手開啟那個小卷軸看了一看。
小像上是兩個女子,一坐一立。坐著的是陳念娘,果然繪得十分相像,眉眼生動傳神。而站著的人依靠在陳念娘身上,微笑的眉眼彎如新月,雖然四十來歲了,卻依然有種說不出的嫵媚風韻。
黃梓瑕凝神看著畫上那個女子,問:「這位就是馮憶娘了?」
「是啊,我師姐生得很美。」
「看得出來,春蘭秋菊,都是美人。」黃梓瑕慢慢地說。
「我師姐的風韻姿態才是極美,畫像上卻難以表現,等到你看見她的時候,必定就明白的。」陳念娘笑道。
是啊,只有親眼看見才能感受那種可親的韻味。黃梓瑕心說,你卻不知我前幾日剛剛見過她,就在長安郊外,她和夔王未來的王妃王若同車,還邀了自己一起同行。
琅邪王家的女兒和一個來自揚州雲韶苑的琴師同行,還一直聲稱她是自己家人——王若身上奇怪的事情,看起來還真不少。
這樣看來,所謂的故人之女,應該就是王若。而王若,一個出身琅邪王家的世家高門閨秀,她的父母又怎麼會和馮憶娘相熟,甚至將自己的女兒託付給她,相攜前往長安呢?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不對陳念娘明言,畢竟世間長相相似的人頗多,還是先假裝不知道,或許戶部那邊有登記馮憶孃的資料,看看到底琅邪王家對她的身份是怎麼寫的。
她收起小像,面色如常地告別了陳念娘,上了馬車。
陳念娘在她上車之時,又想起什麼,指著她懷中的小像說:「畫像較小,沒有畫出來,其實憶孃的左眉間有一顆黑痣,見過她的人該會注意到。」
黃梓瑕仔細想一想那日在王若馬車上的婦人,卻只記得她額前戴著一個抹額,不偏不倚將眉間遮住了。
她有點懊喪,便先點頭記下了。馬車起步,向著戶部而行。
本朝三省六部都在皇城之內。她進了安上門,向著戶部行去。當天當值的胡主事十分熱心,幫她查了近幾個月來進京女子的檔案,最後不是年紀對不上,就是相貌描述對不上,並沒有查到一個名叫馮憶孃的人。
她向胡主事致謝之後,轉身似乎想要走,又想起什麼,尷尬地笑著湊近那位主事,低聲說:「胡主事,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想請您幫我一二,不知可不可以……」
「小公公有話儘管吩咐。」夔王如今在朝中權勢日重,胡主事自然不敢怠慢他身邊人,趕緊拱手。
「是這樣的,我們王爺已經向王家的女兒下聘了,不日就要成親。我前幾日也去王府走動了,可惜我記性實在太差,那位準王妃身邊的人,雖然都對我通報了姓名,卻一個也記不住了……聽說那些家人都是隨著我們那位準王妃一起進京的,不知主事能不能幫我個小忙,給我看一看那份家人名冊?」
「小事一樁,」胡主事立即回身,從上月的檔案中抽出一冊,說,「我記得很清楚,上月二十六,還是琅邪王家請我去登記的戶籍,是他家第四房的姑娘……對,就是這個,一共是四個人。」
黃梓瑕趕緊看向那一頁,只見登記著:
琅邪王氏遷至四房女王若進京,隨侍粗使丫頭閒雲、冉雲,俱年十五;家丁魯翼,年三十五。
本朝戶籍管得頗嚴,尤其京城是天子腳下,外地遷徙來的人口,即使是暫住,也需要到戶部報備。
「哎呀,只有這兩個丫頭的名字啊,看來其他人我只好再去厚著臉皮打探了。」黃梓瑕假裝沮喪,又謝了胡主事,過去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要離開。
就在她收起那張小像時,忽然轉頭瞥見旁邊一個戶部小吏看著那張小像,露出十分詫異的神情。
她便問:「這位主事,您是否見過畫上的女子?」
「這個……我見過與她有點相似的人,但也不一定就是……」他吞吞吐吐,似乎難以啟齒。
黃梓瑕趕緊問:「請問是在哪裡見到?」
小吏又猶豫了片刻,才說:「城西義莊。」
義莊。這兩個字一入黃梓瑕的耳朵,她立即皺起眉頭,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出現在義莊的,又由戶部經手,一般來說,都是無名屍。
果然,那個小吏回身從櫃中拿出一本冊子,說:「城西那邊有十餘個幽州流民,前幾日染了病,全都死了。今天早上我去登記造冊時,其中有一個死者,與你所找的這位婦人……面貌十分相像。」
他說著,翻開冊子,念道:「死者某女,不知名,約四十上下年紀,身長五尺三寸,豐纖合度,肌膚甚白,黑髮濃密,豐頤隆準,左眉有黑痣一顆。」
左眉黑痣。
黃梓瑕立即直起了腰,聲音急促:「這屍身現在還在義莊嗎?主事可否指點我前去檢視一下?」
小吏把書冊放回去,搖頭說:「這是不成了,那一群人身染惡疾而死,按例屍身和遺物一起,已經焚燒深埋了。」
「這樣……那是沒辦法了。」她說著,小心將小像卷好,又謝了小吏,說:「看來,我還是要按照吩咐,再去京城找一找看是否有和這個畫上相似的人。如果真沒有的話,也只好跟那位大娘說,或許已經死了。」
她轉身出了戶部,一路上車馬轆轆。她反覆看著小像,端詳著上面含笑的兩個女子,沉默著,想著之前王若的話。
她說,我中選了王妃,所以大娘匆忙回琅邪去,幫我取日常用的東西了。
她那時的神情,微不自然,然後又匆忙補上一句說,她年紀大了,可能就不再回來了,留在老家頤養天年了吧。
不回來了。這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黃梓瑕想著王若臉頰上那對淺淺的梨渦,可愛至極的羞怯神情,只覺得自己神情微有恍惚,彷彿是被那小庭前的紫藤迷了眼。
黃梓瑕沒有去找陳念娘,她先回到夔王府,將小像放在李舒白的面前,將戶部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然後指著自己的眉間:「馮憶娘和那具女屍,左眉間都有一顆黑痣。但我那天卻沒法看清陪在王若身邊的那個大娘,是否眉間有痣。」
「無論如何,是個可以著手的點。」李舒白難得露出愉快的神情,將捧在手中的琉璃瓶輕輕放在案頭,琉璃瓶中的小魚略微受驚,擺了一下那長長的尾巴。
「一個揚州來的樂坊琴師,陪同一個高門世家的女子到京城選妃,然後死在幽州流民之中,聽起來,裡面應該有很多值得深究的事情,」李舒白顯然對於她拿回來的情報很滿意,有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欣慰,「你那邊,有其他覺得不對勁的事嗎?」
黃梓瑕拔下自己發上的簪子,在桌上畫著:「我以為……」
話音剛落,她又將自己的手趕緊抬起,將自己散落下來的滿頭長髮攏住,然後又立即用簪子束好。
李舒白望著她不說話,她訥訥地將手放下,說:「習慣了,老是忘記自己現在是小宦官,只有一根簪子束著發……」
「什麼怪毛病,一二三四都記不住。」李舒白微皺眉頭,從案上扯了一張澄心堂紙丟給她。
黃梓瑕取過旁邊一支筆,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然後在紙上依次寫上一二三,說:「第一點,是之前我們說過的,王若的生辰問題;第二,便是王若的身後主使,到底是誰,與琅邪王家有無關係;第三,據陳念娘說,馮憶娘是臨時護送故人之女進京,可我感覺,他們應該之前就認識,因為王妃的琴很可能就是馮憶娘教的,學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揚州院坊內的那些曲子……比如《柳綿》。」
「琅邪王家百年大族,居然讓一個揚州樂坊裡出來的琴師教導姑娘這種曲子,並且還請她陪護族女赴京候選王妃,這是最大疑點。另外……」李舒白目光微冷,聲音也轉而緩慢低沉,「馮憶孃的死,也許是他們覺察到馮憶娘不應該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不然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如今待證實的問題是,那個和馮憶娘相似的死去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她。畢竟,世上長相相似者常有,一張小像做不得證,我當時又沒有看清王妃身邊那個大娘的左眉。」
李舒白微皺眉頭,以手指輕敲著書桌,須臾,說:「以我對戶部那群差役的瞭解,那些能偷懶處且偷懶的傢伙,焚屍深埋是必定做不到的。」
黃梓瑕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不由自主地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果然,李舒白拉開抽屜丟給她一個小金魚,說:「崇仁坊董仲舒墓旁周宅,你去找他家小少爺周子秦去。」
黃梓瑕當然還記得這個立志當仵作的周家小少爺的事蹟,那種不祥的預感更濃厚了:「王爺要我去是?」
他看著她,唇角又露出那種微微向上的弧度。真奇怪,明明應該是對著她在笑,卻讓她覺得毛骨悚然,油然冒出一種自己馬上就又要被面前人踹下池塘的預感。
果然,他說:「當然是和周子秦一起把屍體挖出來驗一驗。」
黃梓瑕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夔王爺!我是個姑娘家!我是個年方十七歲的姑娘家!你讓我半夜三更帶著一個陌生男人去挖屍體?」
「你以前不是經常跟著你爹去查案嗎?我想你見過的屍體必定不少。」面對她的血淚控訴,李舒白毫不動容,只用眼角輕輕瞥了她一下,「還是說,其實為父母伸冤之類的話,你只是喊喊而已,根本也沒真心實意要去做?」
「……」黃梓瑕看著他那微微揚起的唇角,眉梢那種看好戲的神情,心中滿是憤懣,但聽得他提起自己的父母,一時間,那種冷水澆頭的冰涼透骨彷彿又在她的身上蔓延。
黃梓瑕,你當時不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將世間一切置之度外,唯有家人的血仇,才是你活下來的理由嗎?
用力咬一咬牙,她一把抓過桌上的小金魚,轉身就走。
李舒白聽著外面的更漏,說:「走快點吧,初更天快到了,京城要開始宵禁了。」
她回頭怒吼:「給我弄一匹馬!」
他揚手打發她走:「兩匹,快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