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出事之後,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堅定地相信自己的人,在這一瞬間,雖然覺得他有點缺心眼,但黃梓瑕還是心中微微一動,目光也隨之落在了他的臉上:「為什麼?」
「啊?」
「為什麼……你會相信她呢?」
「哦,因為啊,我覺得像黃梓瑕這樣屢破奇案的人,如果真的要殺人的話,應該會設計一個完全讓人察覺不到的手法,怎麼可能就這樣簡單粗暴地把家人幹掉呢?這實在是有負她的盛名嘛!」
黃梓瑕默默地繼續抬頭看夜空,覺得自己剛剛那一絲感動真是徹底浪費了。
等到周子秦那隻烤雞吃完,半個時辰也差不多過去了。他又摸出一包瓜子,分了一半給她。這一次她沒有拒絕,默默地嗑了一小把。
月光西斜,眼看已經快到四更天了。
周子秦將三具屍體口中密封的銀牌子都取出,發現只有疑為馮憶孃的那具屍首中取出的銀牌變黑了。他用皂角細細擦拭,然後看著上面擦不去的濃重青灰色,說:「是中毒死的,沒錯。」
黃梓瑕「嗯」了一聲。
馮憶娘,揚州雲韶苑的琴師,準王妃身邊的教導大娘,倒斃在幽州流民之中,死因是中毒而亡。而即將嫁入夔王府的準王妃說,大娘回揚州去了。
她還在思索著,周子秦已經開始檢驗內臟:「為了慎重起見,我們再驗一驗腸胃吧。」
腸胃剖開,雖已基本燒乾,卻也十分噁心。神經跟筷子一樣粗的周子秦也終於有點受不了,歪著臉只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封入銀牌的時候,他忽然「咦」了一聲,感覺手指觸到了什麼冰涼堅硬的東西,於是便取出來,看了一眼,聲音帶上一絲興奮:「喂,崇古,你快看這個!」
他的掌心中,有一粒小小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華。黃梓瑕戴上手套,取過來在眼前仔細看著。
這是一枚小小的羊脂玉,玉質清透,只有小手指甲那麼大。在月光下,她擦拭掉上面的血瘀和汙垢,對著月光一照,看見上面刻著小小的一個字,「念」。
羊脂玉的白色在月光下半濃半淡,如同水波般在她的眼上流過。她看著流轉的那個「念」字,發了好久的呆。
白色的羊脂玉放在李舒白的面前,李舒白看著上面那個刻字,卻沒有伸手去拿,只問:「這是什麼?」
黃梓瑕說:「你拿起來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李舒白沒有去碰那塊小小的玉,卻伸手拿過案頭的琉璃瓶,看著裡面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的那條小紅魚,說:「碰這種東西?萬一是從死人口中掏出來的呢?」
黃梓瑕認真地說:「不是,真不是死人口中掏出來的。」
他這才伸出自己那隻極好看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塊玉,放在眼前看了看,辨認著上面那個「念」字。
「陳念孃的念。」她說。
他把玉放下來,略一思索,問:「你準備把這塊玉交給陳念娘嗎?」
「那就肯定要告訴她馮憶孃的死了。到時候陳念娘肯定會多生事端,打草驚蛇。」
「嗯,你先收好吧。」他把那塊玉遞給她。黃梓瑕拿過桌上原先包這塊玉的布,將它接過包好,放入袖袋中。
李舒白微微皺眉,說:「我倒是奇怪,這麼重要的標識身份的東西,為什麼兇手這麼粗心大意,任由它留在馮憶孃的身邊。」
「因為,馮憶娘毒發身亡之前,將它吞到了肚子裡。」
黃梓瑕說著,果然看到李舒白的眼睫毛跳了一下。她有一絲說不出的愉快,於是又加上一句:「馮憶孃的身體燒得半枯焦了,不過內臟還基本存在,我們從她胃裡挖出來的。」
李舒白看著自己的那兩根手指,然後又抬眼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黃梓瑕,那張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的情緒。
黃梓瑕面色如常地看著他:「幸好不負王爺所望,我和周子秦在天亮之前做完了一切,然後將那塊葬地還原,我保證任何痕跡都消失了。」
李舒白看看她若無其事的臉,再看看自己的手,終於再也忍耐不住,抓過桌上的龍泉瓷筆洗,開始用力地、努力地洗自己的手:「黃梓瑕,你也給我馬上消失!」
雖然研究了一夜屍體,但在看見李舒白失態的一剎那,黃梓瑕覺得好像一切都值得了。她愉快地奔回去補覺:「是!謹遵王爺命令!」
夔王李舒白大婚之日定在五月十六。
五月初六,距離大婚之日還有十天的時候,王若按照習俗,準備去城郊仙遊寺祈福。
仙遊寺風景極美,而且本朝以來數個妃嬪、夫人在仙遊寺進香後,都靈驗非常,所以雖然城中有諸多佛寺,但去仙遊寺進香在眾朝臣女眷中風靡一時。
王蘊事先和李舒白打了招呼,於是在夔王府出面後,仙遊寺那天早早便清了場,就連小沙彌無事都不得出自己的禪房。到申時左右,寺內已經完全沒有了閒雜人等。
黃梓瑕、素綺還有王蘊府中的十來個丫頭一起陪她上香。
仙遊寺廣闊非常,依山而建。山腳的前殿是笑臉迎人彌勒佛,後面又供奉韋陀尊者,主殿在山腰,供奉如來、文殊與普賢。又有西方阿彌陀佛同大勢至菩薩、觀世音菩薩。東方有藥師佛與日光菩薩、月光菩薩,另有十八羅漢,同時建有五百羅漢殿。
她們到廟中見佛燒香,依次跪拜,等拜完山腰的主殿,素綺和那幾個丫頭已經疲累了,眼看後殿還在山頂處,個個都癱軟了。
素綺說:「我是真的不行了,反正今日寺中無人,楊崇古你陪著王妃上去吧。」
黃梓瑕便應了,她與王若兩人沿著臺階而上,手中拈著香,一路爬山上去。
青石臺階上長了點點青苔,兩人注意看著腳下。寺內一片寂寥,只聽到偶爾一聲小鳥的啼鳴,天空中有一隻雪白小鳥飛掠而過。
那隻白鳥掠過天空,投入面前的峰巒山林之內。順著鳥飛翔的軌跡,她們的目光投向面前的後殿,然後,突如其來地,她們就看見了站在後殿門前的那個男人。
他出現得如此突兀,就彷彿是那隻白色小鳥幻化而成的一般,無聲無息就出現了。
王若的腳步遲疑了一下。黃梓瑕輕輕一拉她的衣袖,說:「王公子和府上眾侍衛都在呢,放心吧。」
王若「嗯」了一聲,兩人走上最後十來級臺階,來到後殿門口,朝裡面舉香叩拜。後殿供奉的自然是燃燈上古佛,佛前供奉著香花寶燭,青煙嫋嫋間連寶幢都顯得恍惚。
王若跪在佛前,喃喃祝禱,黃梓瑕回頭看那個男人,見他一直站在門外,外面是淡青的遠山,天青的碧空,而他穿著一身青色衣衫,就如要融化在背景中一般,顯得飄忽渺遠。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在看他,回頭望著香菸繚繞中的她,唇角忽然揚起,露出一個笑容。他五官眉眼本平淡,只是個普通清秀樣貌的男人,但這一笑顯得溫潤平和,有一種遠空微嵐的柔和氣息,令黃梓瑕在這一剎那產生了有點熟悉的感覺。
黃梓瑕微微一低頭,算是回敬他的致意,目光下垂時,卻發現他手中提著一隻鳥籠。剛剛她們看見的那隻鳥,顏色雪白,就站在籠子中間。那隻鳥似乎頗通人性,看見她目光看來,便啾啾叫著,在籠中跳了幾下,顯得極其活潑。
王若也祝禱完了,站起來轉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隻小鳥。
空無一人的大殿內外,只有他們三個人。那男人提起鳥籠,微微西斜的陽光將他的背影投向殿內,籠罩住了她們。就像一隻暗夜的巨大蝙蝠,正在伸展自己的翅翼一般。
他溫和笑著,問她們:「這隻小鳥怎麼樣?」
「是你養的嗎?看起來很乖巧。」王若好奇地看著它。
小鳥彷彿也聽得懂她的讚揚,在鳥籠中跳得更歡了,彷彿一刻都不願意停下似的。
「是啊,很乖巧,就算我開啟鳥籠,它出去飛到山林裡,但只要聽到我的嘯聲,就能立即飛回來。」他說著,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撫摸小鳥的頭,小鳥親暱地靠著他的手指摩挲自己的小腦袋。
黃梓瑕帶著王若往外面走,並不想多生事端。但在走過那人身邊的時候,聽到他說:「畢竟,無論現在是怎麼樣,但以前曾經做過的一切、經歷過的一切,都會深深烙印在心上,就算瞞過了所有人,也瞞不過自己。」
黃梓瑕感覺到王若的身體微微一僵,腳步停頓住了。
「就像有一條無形的繩索勒在脖子上,想要逃得越遠,其實只會勒得越緊,」那個男人明明看到了王若的反應,卻只笑道,「我說的,是這隻小鳥。」
黃梓瑕回身看著他,問:「足下是否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竟這樣隨意搭話!」
「我自然知道,」那個男人聲音平淡,帶著一種微笑的從容,「如果不出意外,十日內她將成為夔王妃。」
「既然如此,請不要驚擾貴人,以免多生事端。」
「倒不是要驚擾貴人,我只是想要給王妃看點好玩的東西。」他慢慢走近,俯身向她們鞠了一躬,袖子在那個鳥籠上一拂而過,便將鳥籠放在她們面前,然後抬頭對她們笑道:「雕蟲小技,僅博王妃一笑。」
只這麼一剎那,鳥籠中那隻剛剛還在歡欣跳躍的小鳥已經不見了。放在她們面前的,是四十八根精細紫竹削成的鳥籠,空蕩蕩地站在那裡。
王若神情驚異,不知所措地望著黃梓瑕。黃梓瑕則直視那個男人,默不作聲。
「請王妃這幾天務必要謹慎小心,否則的話,難免也像這籠中鳥一樣,即使籠子織得再密,也會瞬間消失。」那個男人向她們微微一笑,轉身向殿內走去,她們只聽到他放聲長吟:
身為籠中鳥,一瞬化無影。富貴皆浮雲,大夢不知醒!
夕陽下,禪鍾遠遠傳來,僧人們正在晚課,梵歌吟唱聲和夕陽斜暉一起籠罩在她們身上。地上的鳥籠和她們的身影,都被夕陽拉得長長的,落在深深的大殿內。
黃梓瑕轉身快步走到殿內一看,已經空無一人。她回頭看見王若的臉,慘白如枯敗的落花。
「妹妹,你怎麼和楊崇古站在這裡不動?」
身後有人在叫她們。是在山下等候她們的王蘊,因見她們許久沒回來,便親自走上來找她們。
他順著臺階而上,絲緞白衣在風中微動,越發襯得他整個身影皎潔出塵,如同晴空之雲。
他見地上多了一個空鳥籠,便問:「怎麼有人把這種東西放在這裡?」
黃梓瑕看向王若,王蘊看見王若的神情,才覺出不對勁,趕緊問:「妹妹這是怎麼了?」
「哥……哥哥。」王若聲音顫抖,抬頭看著他,眼中含著驚懼的淚。
王蘊微微皺眉,問:「出什麼事了?」
「剛剛……有一個奇怪的男人,他,他說……」王若的聲音顫抖凌亂,不成語調。
黃梓瑕便接過話題,說:「就在公子上來之前,有個男人手提鳥籠出現在這裡,他不知動了什麼手腳,讓籠中小鳥消失了,並說王妃或許也會如籠中鳥一樣憑空消失。」
「男人?」王蘊愕然回顧四周,「之前早已清理過寺中人,自你們進去後,我同王府調集來計程車兵又一直守在下面,按理寺中應該不可能有旁人出現的,怎麼會有男人混進來?」
「那個人一定還沒有逃出去,就在仙遊寺內,哥哥派人搜查一下就能找到的。」王若顫聲說。
王蘊點頭,見她嚇成這樣,便安慰說:「不過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隨口說幾句,怎麼就當真了?放心吧,我們琅邪王家的女兒,夔王府的王妃,怎麼可能會出事?你別信這種胡言妄語。」
「嗯,」她含淚點頭,又怯怯地說,「也許,也許是我太過思慮了,隨著婚期將近,我總覺得自己寢食難安,我……」
王蘊瞭然地點頭,微笑道:「我知道,聽說女子出嫁前往往都會有這樣的思慮。雖然我不太懂,但或許是對此後一生命運的改變而覺得焦慮吧。」
王若微微點頭,輕輕咬住自己的下唇。
「傻妹妹,夔王這麼好的人,你還怕自己將來會不幸福嗎?」王蘊說著,示意她安心回府,說,「走吧,別信那種無稽之談。」
王若低頭跟著王蘊下臺階,走向山腰的大雄寶殿。黃梓瑕在她身後一個臺階的距離,聽到她低低的聲音:「崇古。」
「在。」她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最近真的,好像很焦慮、很緊張的樣子?」她不安地問。
黃梓瑕想了想,說:「王妃是太在乎王爺了,所以越發緊張了。若不是您在意,怎麼會這樣?」
王若扁了扁嘴,用淚眼看著她,低聲說:「或許吧。」
僧人們的晚課還在繼續,晚鐘梵唱縈繞在她們身邊。黃梓瑕聽著那些佛偈,忽然想起外祖母曾經念過的那一句——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她在心裡默唸著,轉頭望著王若低垂的面容,心想,她是不是真的為了愛李舒白,所以才會這樣呢?
王蘊是個十分縝密的人,他與王府護衛隊長徐志威商議了一下,立即將士兵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前往各個大殿、禪房及寺中角落搜尋;另一部分前去調查寺中僧人。然而事發時所有人都在做晚課,寺中僧人無一缺少,全部都聚集在大殿之中,無人有可能出現在後面的燃燈古佛殿中。
天色昏暗時,到各處搜尋的小分隊也一一回復,他們將寺內分割成五十塊範圍,十人一隊進行細細搜尋,就算有隻蝨子躲在寺廟內,也定會在這樣反覆的梳篦中被找出來——然而沒有,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寺廟內除了跟著王若過來的黃梓瑕和素綺,就是王家的丫頭和僕婦,除此之外,再無別人。
唯一算得上有所發現的,是在燃燈古佛殿內,有人發現了一枚放在佛前的生鏽箭鏃。
那箭鏃上,刻著依稀可辨的四個字:
大唐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