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簪中錄》小說信息

(五)梨花滿地不開門(第2頁,共2頁)

字體:

「什麼?」他一時沒聽明白,目光從蒼白的郭紈臉上漫不經心滑過,蹲下來看著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略有驚喜:「靈徽會說話啦?你剛剛說什麼?」

「得活。」她又說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卻帶著炫耀的笑容。

鄆王還沒來得及誇獎她,外面忽然有人疾奔進來:「王爺!王爺!陛下……駕崩了!」

鄆王愕然睜大眼睛,呼的站起身,張了張口。

還未等他說話,外間已經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那位通報的宦官喜極而泣,又說道:「如今……宮中儀仗已到,是要……接您到宮中登基了!」

所有人都「啊」了一聲,呆立當場,不敢置信與狂喜交織在一起,久久無人言語。

庭中一時一片寂靜。

唯有靈徽,還在一聲聲說著:「得活,得活!」

「這下……我是真得活了啊!」鄆王一把抱起自己的女兒,用力親了兩下,二十多年的壓抑忐忑,如今一朝消散,瞬間讓他眼淚都湧了出來。

王芍走到他身邊,盈盈下拜:「恭喜陛下。」

「阿芍……」他放下孩子,倉促地握一握她的手,說,「我進宮去了,府中一切交給你……以後,宮中一切也要你勞心了。」

「陛下請放心。」

鄆王什麼東西都沒收拾,立即轉身離去。

郭紈站在門口,面色慘白,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她。整個鄆王府沉浸在歡喜之中,唯有她一人恍惚黯淡。

王芍望著她,聲音和緩:「趕緊回去收拾東西,準備進宮吧,郭淑妃。」

她呆滯地轉頭,喉口擠出艱難幾個字:「你叫我……什麼?」

王芍淺笑著,依然是那種溫柔無害的模樣,只是郭紈彷彿這一日才發現,原來王芍比她要高一些,以至於她看著自己的時候,自然而然用的是一種俯視的姿態。

「你是陪在陛下身邊最久的人,自然得有一個位置。」

「你……你……」郭紈看著王芍雲淡風輕的樣子,渾身顫抖,眼中滿是恐懼,「難道你真的……甘心讓我,留在王爺身邊?」

「為什麼不?」王芍笑一笑,瞥了她最後一眼,「畢竟,我還要感謝你呢。」

若不是郭紈設計鬼怪嚇唬人,她又怎麼可能將計就計,在生子之時將自己第二胎的嫌疑洗脫?她硬生生忍耐十月,直到孩子出生,自然不可能是為了替孩子積德,而是為了在萬一之時,拿出來化解危機。

而且,她亦不在乎讓郭紈在鄆王身邊保留一個位置。至少,一個早已被她斷絕了後路的女人,對她而言是最沒有威脅的。

而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她不愛那個男人。所以,她能置身事外,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只會得益,永不會受傷。

反正當王府媵、當孺人、當后妃、當皇后,都只是她如今存活於世的手段。她現在的人生,就是扮演一個合適的角色,活得錦繡繁華。

人生至此,歡喜圓滿。

她的人生,真的和自己設計的一樣,毫無偏差。

她成為皇后,母儀天下,縱橫後宮多年,波瀾不驚。

帝后恩愛,完美非常。

多年後有一次,昔年的鄆王,當今的皇帝曾問她:「阿芍,為我彈一曲琵琶吧?初見時那曲。」

她穿著錦繡華服,坐在殿內鋪設的地毯上,微笑搖頭,說:「本就不喜歡琵琶,何況現在多年不彈,早已生疏了。」

皇帝詫異問:「咦,怎麼會不喜歡?我記得那時演奏的琵琶曲簡直是仙樂天降,人間少有!」

她抬眸朝他一笑:「陛下只是愛屋及烏吧,其實我當日真的彈得好嗎?」

「難道朕當時只是樂不迷人人自迷?」見她這樣問,皇帝回憶當日情景,卻只能清楚想起她懷抱琵琶向自己凝睇的那一笑。於是他也有點糊塗了,只能戲謔笑道,「總之,朕說好,就是好的。」

她頸項低垂,望著自己那一雙手,微笑不語。

從離開程敬修與雪色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不碰任何器樂。

她硬生生讓自己手上那些日夜練習琵琶的痕跡消失。現在,這雙手細膩柔軟,肌膚如玉,已經沒有殘留下任何痕跡。

無人知道,多年前孤燈月下,她曾經徹夜彈奏那些泠泠樂曲,消耗了最美好的青春年華,才贏得一曲琵琶抵百人妖舞的名號。

無人知道,曾有一個男人在夜雨中捧著她的簪子,在薔薇花前站到天亮。熬了一夜的那雙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陡然明亮起來。

無人知道,她曾有過一個名叫雪色的女兒,如同含在梅花蕊之中的那一點細雪,怕日光照在上面就要融化。

除卻天上月,無人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