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時起,坐在金智英鄰座的男孩,開始動不動找她麻煩。不論在坐回座位、排隊,還是準備背書包時,他都會假裝不小心撞一下金智英的肩膀;在學校與金智英擦肩而過時,也會故意靠近她,稍微用力地用手臂去撞她;跟金智英借鉛筆、橡皮擦、尺子等文具後,用完不會馬上歸還,金智英向他要回時,他還會故意把東西丟到遠處或者坐在屁股下,有時甚至耍賴說自己根本沒有借。有一次在課堂上,兩人就是因此起爭執而一起被老師懲罰。爾後,金智英便不再借文具給那個男孩。但他的惡作劇並沒有就此停止,反而變本加厲。他開始挑金智英的語病,嘲笑她的穿著,把她的書包和室內鞋收納包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害她經常找不到自己的東西。
某個初夏,金智英因為腳一直流汗,於是脫下室內鞋,把腳踏在桌子下的木板上聽課。鄰座的男孩一腳將她的鞋踢了出去,鞋子沿著教室走道滑到了講桌前,全班同學鬨堂大笑。老師漲紅了臉,怒氣衝衝地拍著講桌喊道:
「這是誰的室內鞋?」
金智英當時實在太害怕,頓時愣住不敢承認,雖然是她的室內鞋,但她一直在等著鄰座的男孩先自首,承認是他踢出去的。然而,那個男孩可能也被老師的反應嚇到了,低著頭一言不發。
「還不趕快承認!難道要我一個個檢查嗎?」
金智英用胳膊肘推了推男孩,低聲說:「是你踢的啊。」男孩把頭低得更深,低聲回答:「可不是我的鞋啊。」老師再次拍了一下講桌。不得已之下,金智英舉手了。她被叫到講桌前,在全班同學面前狠狠地被老師責罵了一頓,老師以第一時間沒有承認為由,給她冠上種種罪名,說她是懦弱、說謊的小孩,是佔用同學寶貴上課時間的時間小偷。金智英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找不到任何辯解、解釋的機會。就在那時,教室裡傳出某個同學低低的聲音:「那不是金智英踢的。」原來是坐在走道旁最後一排的女同學。
「那的確是金智英的室內鞋,但不是她踢出去的,我看見了。」
老師面露錯愕,問那名女同學:
「什麼意思?那是誰踢的?」
女同學面有難色,不發一語,默默地看向了罪魁禍首。老師和同學們紛紛將視線轉向女孩所看的位置。坐在金智英鄰座的男孩這才吐露了實情。於是老師用比剛才教訓金智英還要大一倍的音量和長一倍的時間,面紅耳赤地痛罵了那名男同學一番。
「你之前是不是也一直欺負她?老師全都看在眼裡,今天回家以後,把你欺負金智英的所有行為統統給我寫下來,一個也不能漏!明天交過來。老師都知道你對她做了哪些壞事,所以別想糊弄我。記得要回家和媽媽一起寫,寫完還要媽媽簽字,聽見沒有?」
男孩心想這下完了,要回家等著被母親修理了。他垂頭喪氣地走回家,金智英則被老師留了下來。
金智英原本還擔心老師又要罵她什麼,沒想到老師竟真誠地對她說了聲抱歉,說自己理所當然地以為是鞋子的主人搞的惡作劇,在還沒查明事情緣由的情況下就責備她,實在太不明智了,以後會注意,並承諾不會再發生類似情況。聽完老師的這番話,金智英漸漸釋懷,忍不住再次潸然淚下。老師詢問她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還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她哭到泣不成聲,勉強啜泣著回答道:
「請……嗚嗚……老師……幫我換其他同學坐我旁邊,然後……嗚嗚……我再也不要和他……嗚……坐在一起了。」
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
「不過智英啊,老師早已看出來了,難道你還沒看出來嗎?他是因為喜歡你啊。」
金智英感到不可思議,瞬間止住了眼淚。
「他才沒有喜歡我,您不是也看到了他怎麼欺負我的嗎?」
老師笑了出來。
「男孩子都是這樣的,越是喜歡的女生就越會欺負她,老師會再好好地勸勸他,希望你們可以趁這次機會和好,不要在有誤會的情況下換去和別的同學坐。」
原來鄰座男孩喜歡我?欺負我表示喜歡我?金智英越聽越糊塗了。她快速地在腦海中回想過去發生的每一件事,但始終無法理解老師所說的話。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不是應該更溫柔體貼嗎?不論是對朋友、家人,還是家裡養的貓貓狗狗,都應當如此,這是連八歲的金智英都知道的常識。回想至今被他欺負的種種就已經夠委屈了,現在自己甚至成了誤會同學的壞孩子,金智英搖搖頭說:
「不要。我非常非常討厭他。」
隔天,老師幫金智英安排了新座位,換到因為個子在全班最高,總是獨自坐在最後一排的男同學旁邊。金智英和他從未起過任何衝突。
到了小學三年級,一個禮拜有兩天得在學校吃營養午飯,對於吃飯速度較慢的金智英而言,那兩天的午飯時間簡直是煎熬。由於金智英就讀的學校是營養午飯示範小學,也是附近學區裡最先提供營養午飯的,校內有一大間整潔的學校餐廳。每到午飯時間,學生就會按照自己的學號排隊進餐廳用餐,但由於餐廳的規模不足以容納所有學生,得趕緊吃完讓位給其他同學。
當其他先吃完的同學像脫韁的野馬在操場上盡情地奔跑時,金智英還在用湯匙舀著一口又一口的米飯,努力地往嘴巴里塞。尤其是她三年級的班主任絕不允許學生拿太少或者沒吃完。用餐時間還剩五分鐘時,老師會起身巡邏,檢視每個還沒吃完飯的學生,用湯匙敲餐盤,嗒嗒嗒,嗒嗒嗒,催促他們趕快吞嚥,指責他們為什麼慢吞吞的。老師越催促,學生就越著急,彷彿吞下去的米飯卡在喉嚨裡,咳咳咳,難以下嚥。心急如焚的孩子只好將米飯和菜統統塞進嘴裡,配著白開水囫圇吞下。
全班四十九名同學中,金智英的學號是三十號。當時是從男同學開始排學號,一號到二十七號全是男同學。女同學則以生日排序,從二十八號排到四十九號。幸好金智英是四月生日,所以領到餐還算早,其他生日較晚的女同學,幾乎都要等到學號靠前的同學吃完準備起身,才能拿到自己的食物坐下來吃飯。因此,大部分被老師責罵吃太慢的都是女同學。
某天,老師身體不適,心情也很差,偏偏值日生又沒把黑板擦乾淨,於是全班同學被叫起來罰站,還突然抽查指甲。金智英急忙將兩手伸進書桌抽屜裡,很快用剪刀將指甲隨意修整了一番。吃飯總是最慢的幾名同學那天也吃得膽戰心驚,老師憤怒地用湯匙敲打著同學的餐盤,盤裡的飯粒和小魚乾都快彈到學生臉上了。幾名同學最終再也忍不住,嘴裡含著滿滿的食物放聲大哭。那幾個吃了一肚子委屈和眼淚的學生,在打掃教室時不約而同地聚集在教室後方,用簡短的詞語、眼神、手勢交流,決定在行完下課禮以後,到榮進市場裡一間老奶奶開的辣炒年糕店集合。
大夥兒一湊在一起便開始抱怨。
「他擺明了就是拿我們當出氣筒,從早到晚都在挑我們的毛病,找我們麻煩。」
「沒錯。」
「一直在旁邊叫我們趕快吞,反而更吞不下去。」
「我們又不是故意慢慢吃或不認真吃,是本來就吃得慢,到底要我們怎樣?」
金智英也深有同感。老師的行為確實不對,雖然她無法明確指出到底是哪裡有問題,但也覺得老師不應該這麼做。或許因為她不習慣表達自己的想法和內心情感,導致這些埋怨不像其他同學一樣脫口而出。她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點頭附和。這時,和她一樣沉默不語的一名女同學柳娜突然開口說道:
「不公平。」
柳娜繼續冷靜地說:
「每次都按照學號吃飯,太不公平了,我看要請老師重新制訂吃飯的順序。」
她的意思是要去跟老師反映嗎?這種話真的可以對老師說嗎?這個念頭在金智英心中一閃而過,但不久又覺得,如果是柳娜去說應該不成問題,因為她功課很好,母親還是育成會會長。到了禮拜五班級會議時間,柳娜真的舉手向老師提出了建議。
「老師,我認為應該改變吃午飯的順序。」
她雙眼直視老師,條理分明地訴說著:「要是按學號領營養午飯,學號較靠後的同學就會比其他同學晚領到午飯,自然也會吃得比其他同學慢。而每次都是從一號同學開始領,對於學號靠後的同學來說有失公平,所以建議老師定期調整同學們的用餐順序。」老師雖然依舊面不改色、保持笑容,但可以察覺到他的嘴角微微地抽動著。頓時,教室裡瀰漫起一股緊張氣氛,宛如橡皮筋已經拉到極限,隨時都會斷裂。明明對老師說這番話的人是柳娜,不知為何金智英也感到莫名緊張,不自覺地一直抖腿。然而,與柳娜四目相望許久的老師,突然笑了一聲,說道:
「好吧,那就從下禮拜開始顛倒順序,從學號四十九號開始領營養午飯,每個月這樣輪一次。」
瞬間,學號靠後的女同學高聲歡呼。從那之後,雖然用餐的順序改變了,但餐廳裡的氣氛並沒有太大變化。老師依舊討厭學生吃飯太慢,還是一樣會緊迫盯人,到老奶奶的辣炒年糕店聚會的成員中,仍有兩名吃飯速度墊底的同學。由於金智英的學號比較靠中間,每個月不論怎麼調換順序,對她來說都沒有太大差異。但她總覺得吃太慢就會輸給其他同學,每次都賣力地把食物往嘴裡塞,好不容易才成功脫離吃飯速度墊底的群體。
她得到了微小的成就感。向擁有絕對權力者抗議自認不當的事情,並因此獲得改善,這對柳娜、金智英,以及學號靠後的所有女同學來說,都是一次難得的寶貴經驗。她們稍微有了一點批判性意識和自信,但直到那時,她們都還不明白,為什麼學校要讓男同學先排學號,為什麼男同學總是一號,凡事也都從男同學開始,好像男孩優先於女孩是理所當然之事。永遠都是男同學先開始排隊、先出發、先報告、先被檢查作業,女生們對此時而感到慶幸,時而感到無聊,卻沒有人質疑過這樣的順序安排,只是默默等候著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就好比大家從不曾質疑過身份證上為什麼男生是以阿拉伯數字「1」開頭,女生則是以「2」開頭一樣,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接受這樣的安排。
從小學四年級起,開始由同學自行投票選出班長,每學期一次。從四年級到六年級,三年內總共進行過六次投票,但金智英的班級六次選出的班長都是男生。雖然許多老師會特別挑出五六位聰明伶俐的女同學,請她們幫忙處理班上的雜事或檢查同學作業、統計考卷分數,還經常把「果然還是女孩比較聰明」掛在嘴上,同學間也一致認同女同學的功課比男同學好,做事比較細心。但不知為何,每到班長選舉投票時,大家還是一定會選男同學當班長。這不是金智英才有的特殊經歷,當時大部分班級的班長的確由男同學擔任。金智英猶記自己剛升上初中那年,母親看到報紙上的新聞吃驚地說道:
「最近小學有很多女班長呢,居然超過百分之四十。我看等我們恩英和智英長大,說不定還會冒出個女總統呢。」
也就是說,至少在金智英就讀小學時,女班長根本不到一半,而且相較過去已經大幅增長過了。同時,不論出於老師指定還是同學自願,衛生委員不約而同總是由女同學擔任,體育委員則是由男同學擔任。
金智英小學五年級時,全家人搬入一棟新落成的臨街獨棟建築。房子位於三樓,室內有三房一廳(客廳兼餐廳)和一套衛浴,比起之前住的地方,空間大了一倍,便利性也有過之而無不及,這都要歸功於父親的薪水加上母親的收入積少成多。母親事先仔細地比較過各家銀行推出的金融商品及其利率與優惠,把錢投資在理財型儲蓄、購房儲蓄存款、特別存款上,也和一些社群值得信賴的阿姨標會,藉此賺了不少錢。可後來阿姨和遠親紛紛邀請母親跟會時,母親斷然拒絕了她們的邀約。
「最不值得信任的人就是遠房親戚,我可不想最後搞得人財兩失。」
他們先前住的房子因為斷斷續續的整修和裝潢,奇妙地混搭了復古風和現代風。原本是庭院的位置鋪上了木質地板,變成客廳兼廚房,但是沒有暖氣裝置;整齊鋪設瓷磚的浴室,因為沒有洗手檯和浴缸,得先把水接在一個超大的塑膠桶裡,再用水瓢舀來洗臉、洗頭、洗澡。而設有坐式馬桶的窄小廁所,則獨立於大門外,為了上廁所還得走到戶外。不過,新家的臥室、客廳和廚房都裝了取暖設施,廁所和浴室也設定在屋內,回家後再不必像以前那樣換外出鞋到其他地方上廁所。
他們姐弟也終於有了各自的房間。最大的那間由父母和年紀最小的弟弟使用,第二大的房間由金智英和姐姐共享,最小的房間則由奶奶獨享。雖然父親和奶奶提議讓兩姐妹和奶奶同住一間,弟弟獨自住一間,但母親的態度十分堅決,認為總不能讓年事已高的奶奶一直和兩個孫女住在一起,應該要讓奶奶有自己的房間,可以舒適地睡覺、收聽廣播、聽佛經。
「兒子都還沒去上學呢,幹嗎需要自己的房間?反正晚上肯定會睡到一半抱著被子跑來找我們。兒子啊,你想要自己睡還是跟媽媽睡?」
七歲的老么奮力地搖了搖頭,表示絕對絕對不要自己睡。最後也如母親所願,姐妹倆擁有了屬於她們的房間。據說母親為了佈置女兒的房間,另外偷存了一筆私房錢。她買了兩組一模一樣的書桌,並排靠在採光良好的窗邊,還買了新的衣櫥和書櫃,靠兩側牆面擺放,又添置了兩組單人寢具,包含棉被、毛毯和枕頭,還在牆上貼了一張超大的世界地圖。
「你們看,首爾在這裡,根本只是個小點!我們現在就住在這個小點裡呢。就算去不了每個國家,也要知道世界原來這麼大啊。」母親對姐妹倆說。
一年後,奶奶過世了,她的房間成了弟弟的房間。但弟弟還是有好長一段時間會半夜醒來,抱著棉被跑去母親身邊。
資料來源:《機率家族》,第五十七至五十八頁,二〇一五年,樸在憲等人合著;《時事in》第四一七期《厭惡女性的根源是?》。
資料來源:統計廳的「出生順序出生性別比」資料。
資料來源:《沒被記錄的勞動》,第二十一至二十九頁,二〇一六年,金時刑等人合著。
資料來源:《機率家族》,第六十一頁,二〇一五年,樸在憲等人合著。
現今「家長會」的前身,監督學校、教師的團體。——譯者注
資料來源:《韓民族日報》:《誰說女生不能當全校學生會會長》,一九九五年五月四日。
從每個月的薪水扣掉一定金額進行儲蓄,許多大企業和部分中小企業都有這項服務。——譯者注
是一種歷史悠久的民間信用融資行為,帶有合作互助形式。——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