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長很清楚這份工作壓力有多大,與婚姻生活尤其是需要育兒的生活絕對難以並行,所以才會認為女職員不能勝任,而且他也沒打算調整公司員工福利,因為他認為,與其為撐不下去的職員補足相關福利使其撐下去,不如把資源投到撐得下去的職員身上更有效。
金智英雖然下定決心,上了大學要認真讀書,領獎學金,但現實並不如她想象中的那麼容易。儘管第一學期她每堂課都出席,作業也按時交,非常認真地溫習功課,最後卻只拿到c,分數落在二點幾分。反觀高中時期,她的成績屬於中上游,有時不小心考砸,只要再打起精神好好讀書,下次就一定能拿到好成績。然而,大學同學基礎相近,要想脫穎而出相對困難,加上沒有參考書和分析試題的習題輔助,金智英毫無頭緒。
「混吃等死的大學生」這種說法早已過時,如今幾乎找不到整日酗酒玩樂、全然放棄人生的大學生,大部分人都會認真管理自己的學習成績,加強英文實力。不僅要去企業實習,還忙於打工賺錢,金智英甚至對姐姐說:「對大學的幻想和憧憬都沒了。」結果姐姐回她:「少在那裡胡言亂語了。」
金智英周圍的同學經常談論初、高中時期父親突然遭公司解僱或經商失敗的事情,然而,就在經濟依舊不景氣、學生需要打工賺錢、父母的工作也未見好轉的情況下,原本因亞洲金融風暴而凍漲的學費,突然像是要把過去沒賺到的錢統統賺回一樣大幅上漲。自二〇〇〇年起,韓國大學的學費以物價上漲率的倍數跳漲。金智英進入大學後第一個認識的同學,甚至剛讀完一年級便選擇休學,聽說從她家到首爾要搭三個小時的大巴,當初一心只想逃離父母,努力苦讀才考上首爾的大學。雖然那位同學平時並不多說自己的私事,不太清楚其休學理由,但據金智英所知,她幾乎沒有接受任何父母的經濟支援,因為她曾經對金智英說,不論兼職打多少份工,都賺不夠學費、交際費、住宿費和生活費。
「下午去補習班教完課,晚上還要去咖啡廳打工,回到住處洗完澡都已經凌晨兩點了,再開始準備論述課或批改孩子們的作業,弄完才能打個盹,一早又得起來上課。即便中間沒有排課時,你也知道我都在打工,說實在的,我每天都累得跟狗一樣,經常在課堂上不小心睡著。我真的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因為賺學費而把大學生活搞得一團糟,包括成績也是,唉,真是夠了。」
她說她要返鄉好好賺一年錢再回來讀書,除了錢以外,好像說再多安慰與鼓勵的話,對她來說都沒什麼用,所以金智英選擇沉默不語,靜靜地聆聽這位朋友訴苦。她身高一米六左右,上大學後瘦了十二公斤,體重勉強維持在四十公斤上下,「不是都說上大學後一定會瘦嗎?」她彷彿聽到天大的玩笑話似的拍手大笑。她身上穿的灰色大衣袖口早已鬆脫變形,從那寬大袖口裡穿出的纖細手臂,還可見明顯凸出的腕骨。
相較之下,金智英的大學生活要幸福許多,她可以住在家裡,不必申請助學貸款,一週只要幫母親找來的學生上四個小時家教課即可。她的成績雖然並不理想,但就讀的專業科目十分有趣。由於還沒想到畢業後的具體出路,所以也廣泛地參加系學生會及各種校內社團,就算不像自動販賣機一樣投入錢幣就能立即獲得成果,那些活動也不全然無意義。金智英因為常常忙得沒時間思考,個性比較沒主見,總是沉默寡言,而以為自己是內向的人,沒想到參加這些社團活動以後,她發現原來自己是個很樂於交朋友、和朋友相處、喜歡在別人面前表現的人,甚至在登山社交到了第一個男朋友。
那名男同學和金智英同歲,每次登山時都會幫助落後於隊伍的金智英,學長學姐也經常把他倆湊成一組,朝夕相處下,自然越走越近。也多虧交了這個男朋友,金智英人生中第一次去了棒球場和足球場,儘管她對比賽規則不是非常瞭解,但不知道是因為現場觀眾氣氛熱絡還是有男友在身旁,那兩場比賽她都看得非常開心。男友還特地在比賽開始前為她簡單講解了主要選手與比賽規則的重點,但在觀看過程中,兩人只專注於賽事情況。金智英問男友:「為什麼不在比賽過程中為我講解?」
「你在看電影時也不會對我解說每一句臺詞、每一個場景,不是嗎?在比賽過程中一直不斷對女生講解的那種男生,該怎麼說呢,感覺有點顯擺,不知道到底是來看球賽的還是來炫耀自己很懂比賽規則的,總之,我不是很認同就是了。」男友答道。
他們在電影社團裡也經常一起去看免費電影,而影片的挑選則全權交由金智英負責,男友對任何電影型別都感興趣,不論是恐怖片、愛情片,還是古裝片、科幻片,他都喜歡。看電影時,男友比金智英的情緒更充沛,更容易捧腹大笑,也更容易痛哭流涕。每次只要金智英稱讚男主角很帥,就會打翻男友的醋罈子;男友也會把金智英喜歡的電影記下來,蒐集電影原聲帶,刻成光碟作為禮物送給她。
兩人的約會地點幾乎都是在學校,一起去圖書館讀書,一起在計算機教室裡寫作業,閒來沒事就一起坐在操場旁的階梯上。他們在學生餐廳裡買飯,在學生會館大樓新開的便利店買零食,在旁邊的咖啡廳買咖啡。有時碰上特殊節日,兩個人還會事先存好錢,到高階日式料理店或西餐廳用餐慶祝。每當金智英向男友介紹自己小時候看的漫畫、暢銷小說或熱門影視劇,他都會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會叮囑金智英,至少跳跳繩也好,要她做點運動。
母親聽說麵包店對面新蓋的大樓裡即將進駐一家附設住院病房的小兒科醫院,於是說服了再也不願加盟任何連鎖店的父親,重新開了家連鎖粥品專賣店。後來對面那棟大樓裡真的開了一家兒童醫院,佔據了二樓到八樓。也幸好醫院裡的餐點似乎不怎麼好吃,許多家長會跑來店裡外帶粥品,也會趁往返醫院的路上隨便吃碗粥墊墊胃。就在那段時間,附近社群也差不多住滿了人,對於年輕家長來說,外食已經稀鬆平常,平日裡會看見許多家庭一起出門吃晚餐;有年幼子女的家庭,則因小孩能吃的外食選擇不多,也成了粥品店的常客。從那時起,父母的收入變得比父親退休前還要多,而且是多到不能相提並論。
金智英後來才知道,母親當時已經在附近社群買下一間一百三十九平方米的公寓,多虧粥品店經營得還不錯,之前原本還有一些銀行貸款,最後也順利還清了。母親順便把之前住的那棟平房賣掉,領到一筆閒錢。金恩英畢業後回到首爾,也和家人一起搬進了新公寓。她放棄了地方城市的加分優待,選擇在首爾參加教師資格考試,也順利考上了。
父親難得和之前的老同事見面,幾杯黃湯下肚,面帶醉意地回到家中。他在客廳裡大聲喊著三姐弟的名字。弟弟戴著耳機在聽音樂,根本沒察覺到父親回來;早已熟睡的姐妹倆,也過了一陣才走出房間。父親掏出錢包,一把抓出裡面的現金和信用卡交給兒女。母親打著哈欠從臥房裡走出來,責怪父親怎麼如此反常,大半夜的把家人全都叫醒。
「我今天放眼望去,只有我過得最好,就是這樣!我的人生走到今天已經算成功了!辛苦你們啦!我們都過得還算不錯啊!」
原本向父親提議要從事中國貿易的那位前同事,最後賠光了所有的退休金;還在當公務員的前同事,以及像父親一樣離職後自行創業的其他前同事,也都收入微薄、入不敷出。唯有父親的生意最好,住的房子也最大,再加上一個女兒是老師,另一個女兒在首爾讀大學,還有個可以依靠的小兒子,大家都十分羨慕他。正當他一臉得意地挺著胸膛靠坐在沙發上時,母親雙手抱胸,開始調侃父親。
「明明粥品店是我說要開的,這間公寓也是我買的,孩子們是自己讀書長大的,你的人生走到現在的確已經算成功,但這絕對不是你的功勞,所以以後要對我和孩子們更好,聽見沒有?看你這渾身酒氣,今天你就睡客廳吧。」
「是,當然!一半都是你的功勞!小的聽命!吳美淑女士!」
「什麼一半,少說也是七比三好嗎?我七,你三。」
母親再次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父親對唯一的兒子提議一起睡,卻因渾身酒氣遭拒。不過,他的心情似乎完全不受影響,連澡都沒洗就卷著被子倒臥在客廳中央,睡得不省人事。
金智英的男友在讀完大二後便要入伍,她已經見過男方父母,還送男友到新兵訓練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男友才進去不到幾個月,她便難敵強烈的孤單感,寫了連信封袋都快裝不下的厚厚一沓信寄給男友,卻又莫名地因為感到憤怒而故意不接男友的電話。原本個性溫和、行事穩重的男友,面對金智英的改變與冷漠不知所措,開始對女友抱怨連連,好比上緊的發條突然繃斷一樣。他覺得自己在虛度光陰,明明是人生最寶貴的時光,卻什麼事也做不了,於是變得抑鬱、焦慮、憤怒。難得碰上休假,兩人也只有剛見到彼此的時候濃情蜜意,過不多久便開始起口角,導致每次休假都在吵架。
最後,金智英提出了分手,男友則出人意料地冷靜地表示:「知道了。」但是每次只要休假,他就會在外喝到爛醉,打數百通電話給金智英;每到凌晨也會發資訊問她睡了嗎,甚至在粥品店門口吐得滿地都是,直接倒臥在地蜷縮著身子呼呼大睡。附近店家也都謠傳,這家粥品店老闆的二女兒趁男友當兵時提分手,所以男友經常逃離軍營出來喝酒鬧事。
雖然分手後去參加社團活動難免有些尷尬,但金智英偶爾還是會去探望社團成員,尤其是特別照顧學妹。因為那是個男同學特別多的社團,許多女同學入社後常常感到不適應,或者露個臉之後就從此消失。金智英希望自己可以像車勝蓮一樣,當初自己多虧有車勝蓮的關照,才對登山社產生熱情,她也想當個溫暖待人的學姐。
登山社裡的男同學將女同學視如珍寶,總是以萬綠叢中一點紅來形容她們,宛如服侍公主般悉心呵護,不准她們提重物,午飯、聚會等場所也交由女同學決定,舉辦社團郊遊時儘管只有一名女同學,也會把最大最好的房間讓給她。然後再自誇,說社團得以順利運作,都是因為有他們這些穩重、力氣大、可以一起自在相處的男生。社長、副社長、秘書長都是男生,經常和女子大學合辦活動,後來金智英才得知,原來社團內還有男同學專屬的畢業派對。車勝蓮經常表示女生不需要特別待遇,希望大家可以一樣叫女同學幫忙做事,一樣給予機會,不要只讓女生決定午飯吃什麼,而是讓女生也可以噹噹社長。但通常大家都會敷衍了事,一笑置之。只有一名加入社團九年、最認真參與社團活動的博士生學長,每次都會說:
「你要我說幾次才明白呢?女生不能當社長,這職位對你們來說太辛苦了。你們只要乖乖地待在這個社團,對我們來說就是莫大的力量。」
「我不是為了增加學長的力量而來參加登山社的,學長如果需要力量,可以吃中藥補補身體。雖然我真的很想退出這個社團,但我看倒不如干脆在這裡賴著不走,無論如何都要待到選出女社長的那一天。」
結果直到車勝蓮畢業,都沒有出現女社長。後來聽說,有一個和她相差十歲的學妹真的當上了登山社的社長。車勝蓮得知這個訊息時,反而語氣淡然地表示:「果然十年江山移啊。」
金智英雖然不及車勝蓮的社團出席率高,但是一直定期參加社團活動,直到大三那年秋天參加完社團舉辦的郊遊活動後,便不再出入社團。當時,他們去學校附近的自然休養林郊遊,在那裡訂了幾間民宿,大夥兒一起在山林間漫步,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玩遊戲、踢足球、喝酒。金智英因為有點感冒,有些畏寒,於是跑去一間開著暖氣的房間,將被子蓋到頭頂包裹全身,有些社團成員正在裡面打牌,房間的地板是熱的,原本冷到蜷縮的身體也慢慢舒展開。學弟學妹的歡聲笑語在耳邊融為一片嗡嗡聲,模糊不清,她不小心睡著了。睡夢中,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
「金智英好像已經和那傢伙徹底分了啊!」
接下來是一連串七嘴八舌:「你不是從很久以前就對金智英有好感嗎?」「這小子可不只是有好感呢!」「快趁這次機會試試看啊!」「我們會幫你的。」一開始,金智英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等她完全清醒過來,便聽出房間裡有哪些人:原來是剛才在外面喝酒的那群學長,他們才復學不久。金智英已全然清醒,開始感到有些悶熱,但學長剛好又在談論她,害她不好意思掀開棉被走出房間。結果就在那時,她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
「唉,算了,被人嚼過的口香糖誰還想吃啊?」
說這話的學長過去一直給人端正、幹練的印象,是個喜歡品酒卻不會強迫別人喝酒、愛幫學弟學妹埋單卻不常和他們一起吃飯的人,金智英對他印象很不錯。但是學長竟然說出這種話,完全出乎她意料,她更用力豎直耳朵仔細偷聽,確認就是那名學長。或許是因為他喝多了,或者在大家面前太害羞,抑或是為了防止其他人胡鬧才故意說得這麼誇張。金智英在心裡想著各種可能性,內心深處卻很不是滋味。「原來在日常生活中說話正常、行為端正的男子,也會在背後詆譭自己心儀的女性……原來我只是個被人嚼過的口香糖。」
金智英徹夜難眠。隔天早上,她在民宿附近散步時,恰巧遇見那名學長。
「眼睛怎麼這麼紅?昨晚沒睡好嗎?」
學長和平時一樣用溫柔的口吻關心著金智英,雖然她心中冒出了「口香糖睡什麼覺啊」這句話,很想當面讓學長難堪,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大三寒假開始之際,金智英也正式準備就業,她重修大一時考砸的科目,提升在校成績,託業分數也越考越高。但光有這些還不夠,金智英決心畢業後從事營銷宣傳工作,所以在尋找相關實習機會或學生競賽等資訊。但礙於她就讀的科系與這些工作沒有直接關聯,很難通過系辦得到實質上的幫助。
後來,金智英在寒假期間跑去聽文化中心開設的相關講座,比起學習,她更希望能借此拓展人脈,也真的在那裡遇見幾位聊得來的朋友,一起組成了類似讀書會的團體。團體一開始只有三名成員,到後來增加到七人,其間陸續有朋友拉自己的朋友進來,有人退出也有人加入。這個團體中還有和金智英就讀同一所大學經營管理系的女同學,叫尹慧珍。雖然她和金智英是同一屆,但是是復讀生,所以大金智英一歲,可是尹慧珍希望金智英不要對她說敬語,於是兩人便以平輩之間的語氣交談,直接稱呼對方的名字。
團員之間會彼此分享就業資訊,也一同撰寫自我介紹和簡歷;他們報名參加企業的實習,金智英甚至和尹慧珍組成一隊,挑戰各種企業競賽,並在地方政府創意競賽及大學生創新創意競賽上得過幾次獎。
在尚未正式投遞履歷、參加面試之前,金智英對未來並沒有感到太過焦慮。她覺得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即使不是大公司也無所謂。相較之下,尹慧珍就顯得比較悲觀,她明明成績比金智英優秀,託業分數更高,也有計算機操作、文書處理等求職必備的證書,所就讀的科系也是更受業界青睞的經營管理系,她卻認為自己可能連個不確定發不發得出薪水的小公司都進不去,就更別說大企業了。
「怎麼說?」
「因為我們不是最頂尖的人才。」
「你看那些回來做求職說明會的前輩,我們學校其實也有很多人畢業後進好公司啊!」
「那些人幾乎都是學長,你仔細回想一下,有看到幾個學姐?」
金智英一下子被點醒了,瞪大眼睛,這才恍然大悟。
她回想自己參加過的求職說明會和校友回母校做的分享會,那些場合裡的確幾乎看不見學姐的身影。金智英大學畢業那年,也就是二〇〇五年,一個求職資訊網站針對韓國百大企業做了問卷調查,結果顯示女性錄取率只有29.6%;然而,光是這樣的數值在當時就已經表示女性的社會地位提升了。同年,該網站又針對韓國五十大企業的人事部門主管做了問卷調查,題目是「如果面試者資質相同,請問會更傾向於選擇男性還是女性?」結果44%的受訪者明確表示會優先選拔男性,卻沒有一人回答會優先考慮女性。
根據尹慧珍的說法,以她就讀的經管係為例,雖然不定期會有非公開的工作機會通過系辦或教授發起招募,但每次學校引介的都是男生。由於通常都是私下進行,所以確切是哪家公司需要人、稽核條件資格又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除此之外,究竟是學校只推薦男同學,還是企業只想要男同學,也是一大疑問。尹慧珍又告訴金智英一名學姐的故事,那名學姐是幾年前才畢業的。
學姐一直都是該學院的學霸,外文成績極好,獲獎經歷、實習經驗、各項證書、社團活動、志願者活動等樣樣俱全,堪稱擁有人人稱羨的「完美履歷」。當時學姐非常想進某公司,後來她輾轉得知,那家公司早已通過系辦招募了四名男同學,這是從其他面試落榜的同學口中得知的。學姐後來向指導教授表達強烈抗議,詢問推薦學生的標準是什麼,要是教授說不出個可以令她接受的理由,她就將這件事情公之於世。她見了多名教授,甚至與系主任面談,而在這些過程中,教授們的口徑一致,都是以企業希望招募男同學為由,解釋稱將來男同學會成為一家之主,這些機會也算是他們當完兵的補償等諸如此類在學姐聽來極為荒謬的說辭。其中系主任的回答尤其令她絕望無助:
「女孩子太聰明,公司也會覺得有壓力,像現在也是,你看,你知道自己給別人多大壓力嗎?」
所以到底要我們怎樣?條件太差會被嫌棄,條件太好也被嫌棄,那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人,難道又要被嫌太中庸嗎?學姐認為不值得繼續白費口舌,於是不再抗議,在年底該公司舉辦公開招聘時,順利通過考試。
「哇,太帥了!那位學姐還在那個公司嗎?」
「沒有,聽說幹了六個月就辭職了。」
某天,學姐環顧整個辦公室,發現經理級以上幾乎都是男性,找不到女主管的身影。她在公司餐廳裡吃午飯時,看到一名挺著大肚子的女同事,便向同事詢問這家公司是否提供育嬰假,結果和她同桌吃飯的人,從課長到職員五個人都表示自己從未見過請育嬰假的同事,不太清楚。學姐在無法預見自己未來十年的情況下,經過一番思索,決定遞上辭呈,最後也招來其他人無情的調侃,說一些「這就是為什麼最好別用女性」之類的閒言碎語,學姐則反駁道,就是因為這社會老是讓女人做不了事才會如此。
根據統計資料顯示,二〇〇三年請育嬰假的女性職工只佔百分之二十,直到二〇〇九年才終於突破百分之五十,等於是職場上每十名女性當中,依舊有四名產後婦女沒有申請育嬰假,堅守著工作崗位。當然,在那之前因結婚生子而提早退出職場,連育嬰假申請統計都無法取樣的女性更是數不勝數。此外,二〇〇六年原本只佔10.22%的女性主管比例也有逐年增長的趨勢,只不過增長速度實在緩慢,二〇一四年才達到18.37%,也就是十名女性中不到兩名有主管職位。
「所以現在學姐在做什麼呢?」
「去年考上了司法特考,學校不是還掛條幅慶賀,說是好多年才出了個考過司法考試的,你有看到嗎?」
「啊,對,我想起來了,那時也覺得能考上真的很厲害。」
「我們學校也很好笑,原本還說她太聰明會給人壓力,現在人家不靠任何學校幫助,自己苦讀考過了司法特考,再來沾人家的光,說什麼以她為榮。」
金智英感覺自己彷彿站在白霧瀰漫的狹窄巷弄中,當下半年各家企業開始公開招聘員工時,這片白霧已化作連綿的細雨,打落在她嬌嫩的肌膚上。
金智英最想進食品公司工作,但凡有一定規模的公司,她都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投了簡歷。但她應聘的四十三家公司,竟然沒有一家和她聯絡。後來,她又選了十八家規模雖小但經營穩定的公司毛遂自薦,沒想到這次依舊連一個面試機會都沒有;尹慧珍的情況也不理想,她經常去公司面試、受邀做職場適性測驗,但往往都只差臨門一腳。自此之後,只要有任何公司釋出招聘公告,她倆無論如何都會先投簡歷再說,金智英有一次甚至不小心忘了在自我介紹中更改公司名稱就寄出,原以為機會又會泡湯,沒想到竟接獲這家公司的面試通知。
直到那時,金智英才開始上網搜尋該公司的資料,原來那是一家專門生產文具、日常用品和趣味小物的公司,剛好當時和明星藝人的經紀公司合作,推出一系列卡通版明星肖像周邊商品,使公司營收大幅增加。明明是普通的玩偶、日記本、馬克杯,公司卻以高價販售,簡言之,就是一家以騙取學生零花錢為生的公司。金智英的心情有點複雜,剛開始覺得好像會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兒,但是隨著面試日期逐漸逼近,也慢慢對公司產生了好感,最後甚至迫切希望自己能順利通過面試。
面試前一晚,她和姐姐反覆進行模擬面試,練習回答面試官可能會問的問題,直到過了凌晨一點鐘才敷上厚厚的一層保溼乳霜躺在床上,但她還是很精神,毫無睡意。她擔心臉上的乳霜沾到棉被上,不敢側身躺臥,只能保持平躺不動,眼睛不停地眨呀眨,直到黎明之際才終於睡著。她做了好多沒有結局的夢,強烈的睏意使她痛苦難熬,早上起來化的妝也浮粉脫妝,最慘的是,她還在公交車上不小心睡過頭,錯過了站點。雖然時間還來得及,但她為了在重要面試前保持心情平靜,不想為了找路而徘徊,最後決定搭計程車前往面試地點。年長的司機梳著整齊油頭,通過後視鏡看了金智英一眼,說道:「姑娘,你是去面試啊。」她簡短地回答:「對啊。」
「我原本每天第一個客人是不載女生的,但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要去面試,所以才願意載你一程。」
載我一程?金智英一時還以為司機是打算不收她這趟車費,後來才真正明白司機先生的意思。所以是叫我付錢感謝一輛空計程車的司機願意慷慨相助嗎?這種人自以為體恤他人,實際上無禮至極。她不知該怎麼跟對方爭辯,索性選擇閉上眼睛,不予置評。
抵達面試地點後,所有人被分成三人一組進行團體面試,和金智英一起面試的另外兩位面試者,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女性,三人彷彿事先說好一樣,都剪了一頭剛好蓋過耳垂的利落短髮,搽著粉色口紅,身穿深灰色套裝。面試官看完她們的簡歷和自我介紹後,開始一一詢問她們的校園生活、經歷,然後再問到關於公司、業界展望、營銷方向等意見。由於都是可預料的問題,三個人的回答聽起來都沒有失分。最後,坐在最旁邊一直只點頭聆聽的中年男理事終於開口問道:
「要是今天各位去拜訪客戶,但是客戶主管一直……就是……有一些身體上的接觸,比如說按你們的肩膀啦,不經意地摸你們的大腿啦,嗯,知道我在說什麼吧?要是你們遇到這種情形會怎麼做?來,從金智英小姐開始回答。」
金智英認為不能像傻子一樣愣在那裡,也不能過度將內心的不悅形之於色,否則應該會拿不到面試高分,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的回答:
「我會臨時說要去廁所或去拿資料,自然地離開那個場合。」
第二位面試者則用強烈的口吻回答,說這明顯是職場性騷擾,會當場叫該名主管注意自己的行為,要是繼續不聽告誡,就會走法律途徑。金智英看見提問的面試官當場眉頭一皺。最後一位面試者說出了乍聽之下最為標準的答案:
「我會先檢視自己的穿著、態度是否有問題,如果有什麼行為促使主管做出這種不當舉動,我會反省改進。」
第二位面試者聽見這樣的回答馬上翻了個白眼,還「哼」了一聲表示荒謬;金智英默默覺得真的有必要這樣忍受屈辱嗎?但又覺得第三位面試者的回答應該會拿最高分,所以不免也有點懊悔自己怎麼沒這樣回答。
幾天後,金智英接到面試落榜通知,她不禁感到遺憾和困惑,難道是因為最後那道題沒回答好?最後她實在忍不住,決定打電話到公司人事部詢問。接到電話的負責人表示,其實並不會因為一道題目的回答好壞來決定面試結果,重點還是在於面試者和麵試官合不合得來,他認為金智英應該只是和公司無緣而已。雖然這些話聽起來都像是按照公司的標準「答案」回答,但的確讓金智英心裡舒坦了許多。她趁機詢問了另外兩位和她一起面試的女生是否有人通過面試,並表示自己沒別的意思,單純只是想作為未來準備面試時的參考,但對方似乎有點左右為難,猶豫著該不該回答。
「拜託了,我真的很需要找到工作。」
聽金智英這麼一說,對方才終於回答:「另外兩個人也沒有通過面試。」「原來如此。」金智英不知為何覺得心情有點低落,也懊悔著當初要是早知道會落榜,就應該把內心想講的話如實說出。
「當然要把那狗孃養的變態手摺斷啊!還有,你也很有問題!假借面試之名問這種問題也算是性騷擾好嗎?要是面試者是男性,我想你就不會問他這種題目了,對吧?」
金智英對著鏡子破口大罵,把壓抑已久的真實心聲統統發洩出來,但還是難解心頭之恨。她好幾次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時,都因為越想越氣而踢開棉被。後來她不斷參加其他公司的面試,卻經常遭受面試官評論她的外貌,或用低俗的玩笑話嘲諷她的穿著打扮,甚至進行不必要的肢體接觸,對方用猥褻的眼神緊盯她身體的某個部位。最後,她一家公司都沒有面試成功。她想著是不是該延畢、休學,還是去申請語言進修等各種方案。轉眼間,秋天過去了,真的要準備畢業了。
雖然姐姐金恩英和母親都勸她不要太心急,但她不得不著急。尹慧珍開始準備公務員考試,雖然也勸金智英一起報考,但她一直遲遲下不了決心,主要是因為那不是自己擅長的考試型別,再加上要投入許多時間讀書,萬一一直考不上,豈不是年紀愈來愈大,卻毫無工作經歷?到時候就真的會走投無路。金智英決定把求職條件降低,堅持不懈地投遞簡歷。就在人生最絕望的時候,她交了新男友。這件事她只告訴了姐姐,姐姐和她面面相覷,搖了搖頭,說道:
「你居然在這節骨眼還有心情談戀愛,還會對人動心?我真是服了你。」
「就是說啊……」金智英尷尬地笑著帶過。的確在這種情況下,許多情侶早就分手了,自己竟然還能喜歡上一個人,她也實在無言以對。窗外飄著提早報到的雪花,她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首詩:怎麼可能因為貧窮就不明白孤單的滋味,和你道別後走在回家的路上,蒼白的月光映照著那條白雪覆蓋的小巷……
金智英新交往的男朋友和尹慧珍從小青梅竹馬,比金智英大一歲,剛服完兵役重新復學,所以還是學生。他比任何人都瞭解金智英當時的心情,也很有同理心,從不說一些不切實際的樂觀安慰,也沒有說一些事不關己的話,比如「晚點開始工作也無所謂啊」。當然,他也從未責怪過金智英的簡歷不夠精彩。他默默陪伴金智英準備這些面試,有可以幫忙的地方就儘量幫,如果面試結果不盡理想就請金智英喝酒,陪她解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