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畢業典禮只剩兩天時,一家人難得團聚,共進早餐。父親正在煩惱究竟該休店整天還是隻休早上半天去參加二女兒的畢業典禮,但是金智英告訴父親,她那天不會去參加學校畢業典禮,雖然招來父親一陣痛罵,她卻絲毫沒往心裡去,因為當時對她來說,除了「落榜」以外,任何話都刺激不了她。父親眼看女兒不論怎麼被罵依舊無動於衷,只好丟出一句:
「我看你就乖乖等著嫁人吧。」
原本聽那麼多責罵都面不改色的金智英,在父親說出這句話之後,理智的韁繩終於斷裂。飯怎麼也咽不下去,她手握湯匙正努力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情緒,只聽「啪」的一聲,宛如堅石碎裂般的聲響突然從一旁傳來,原來是母親漲紅著臉,憤怒地將湯匙拍在桌上。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還在對孩子講那些老掉牙的話?智英,你也別傻傻地忍氣吞聲!快!頂嘴!反駁他!聽見沒有?」
由於母親正在氣頭上,情緒非常激動,所以金智英趕緊點頭如搗蒜,表現出真心認同的表情,先安撫了母親的情緒。父親可能是一時之間被母親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傻了,不禁開始打起嗝來。金智英當下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從未見過父親打嗝,那是生平唯一的一次。猶記得某個寒冬,金智英和家人圍坐在家中吃地瓜,結果母親、金恩英、金智英、弟弟依次開始打嗝,唯有父親絲毫不受影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金智英突然天馬行空地想,難道男人上了年紀就會失去打嗝能力,換來老掉牙的思維嗎?就如同人魚公主用聲音換取雙腿一樣。她思索了一會兒女巫的魔法。多虧母親怒火中燒,父親才停止了胡言亂語,找回了打嗝。
結果就在那天傍晚,金智英接到了先前面試的一家公關代理公司的來電,通知她面試過關了。之前她所承受的無力感和自責,早已像玻璃杯裡滿到不能再裝的水一樣,只是一直硬撐著。就在她聽到話筒那頭傳來「面試通過」的瞬間,終於難掩激動情緒,流下了眼淚。而聽聞她面試通過的訊息感到最開心的人,莫過於她的男朋友。
金智英和父母帶著難得輕鬆的心情去學校參加畢業典禮,男朋友也去學校找她,等於是第一次將男友正式介紹給父母親認識。由於金智英不打算進畢業典禮會場,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四個人就一起在校園中逛了一圈,到處走走,拍拍合影,再到校內咖啡廳裡喝杯咖啡小憩。那天不論走到哪裡都是人山人海,咖啡廳裡也一樣人滿為患。男友幾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向店員點了四杯不同的咖啡,然後一一送到金智英和她父母親面前,並在母親的拿鐵旁輕輕放了一張整齊地折成三角形的紙巾。父親一臉嚴肅地問他讀什麼科系、住哪裡、家庭成員等問題,男友也對父親畢恭畢敬地誠實回答。金智英看著男友如此緊張的模樣,覺得實在太逗趣,難忍笑意,只好不斷地低頭緊咬下唇。
四個人一時想不到任何話題,靜默了一段時間,最後父親提議一起去吃飯,母親則將身體轉向父親,對他使了一下眼色,竊竊私語幾句。隨後,父親乾咳一聲,從皮夾裡掏出信用卡交給金智英,說他和母親要回去看店,叫他們兩個人自己去吃。父親尷尬地說完這番話,母親馬上抓起男友的手,說道:
「今天很高興見到你。雖然很可惜不能一起吃晚餐,但你們兩個要記得去吃點好的,看場電影,好好約個會,下次有機會再來我們店裡吃飯啊。」
母親拉了一下父親的手臂示意可以離開了,於是兩人先行走出校園,男友則對著父母離去的背影不停地鞠躬道別,把腰彎到不能再彎,頭頂都快著地了。金智英這下才放聲大笑。
「我媽很可愛吧?她是怕你覺得彆扭,才故意帶我爸先離開。」
「嗯,看得出來。對了,你們店裡哪樣東西最好吃啊?」
「無論哪樣應該都比我媽做的好吃,她不太會做飯,但我靠著下館子、吃外賣和快餐,還是長得挺好!」
學校附近實在人潮擁擠,兩人決定搭地鐵去光化門。他們按照母親的意思吃了頓大餐,看了場電影,還跑去書店,各自買了本書。雖然男友認為買書的錢應該由他付,不能刷金智英父親的信用卡,但金智英一直說沒關係,只要是買書,父親一定高興。最後,男友不好意思地挑了一本過去一直想買卻因為太貴而遲遲沒買的書。他們一人抱著本厚得像百科全書似的書,有說有笑地沿著樓梯走到室外。一到戶外,就發現天空正飄著雪。
在夜色昏暗的天空中,雪片宛如發放給每個人的禮物,以穩定的速度翩翩落下,有時突然一陣風吹來,雪片就會被吹得七零八落。男友說,要是能抓到雪片,願望就會成真,於是不斷朝空中伸手去抓,只是很可惜,每次都沒能抓到。試了好幾次之後,終於有一片六角形的大雪片輕輕地落在男友的食指指尖上,金智英調皮地問男友許了什麼心願。
「我希望你工作順利,少點難過,少點痛苦,也少點疲累,好好適應職場生活,每個月都能順利領到薪水,然後買很多好吃的給我吃。」
金智英聽完男友的這番話,內心彷彿堆滿了厚厚的雪片,明明充實卻又空虛不已,明明溫暖卻又異常感傷。她再次將男友和母親的話銘記在心:將來一定要少點難過,少點痛苦,少點疲累,不再忍氣吞聲,要勇敢地為自己發聲。
金智英將公司工卡掛在脖子上,出門吃午飯。雖然大家好像只是因為怕弄丟或懶得用手拿工卡而掛在脖子上,但金智英是刻意這麼做的。大白天走在寫字樓林立的繁華區,會看見許多上班族掛著印有自家公司標誌的胸卡。將員工卡放在一個透明套子裡,掛在吊繩底下,這是金智英夢寐以求的,她也想在胸前掛著公司工卡,一手拿錢包和手機,與同事並肩走在街上,討論著今天午飯吃什麼。
金智英任職於一家在業界有一定規模的公司,員工有五十名。雖然主管職位以男性居多,但是整個公司的女性職員還是佔大多數。辦公室的氣氛也很好,同事都很通情達理,不會過分自私。只不過因為業務量大,週末也經常無償加班。同一批新進職員包括金智英在內總共有四人,其中兩名是男性,兩名是女性。金智英從未休學過,大學一畢業就踏入職場,所以在四人當中年紀最小,在公司裡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老么。
金智英每天早上都會按照組員的喜好,沖泡專屬於他們的咖啡,一一擺放在每一位同事的位子上;到餐廳用餐時,也會主動抽取紙巾,併為每個人擺好湯匙和筷子;叫外賣時會手拿筆記本,負責幫大家記錄餐點,打電話去訂餐,吃完以後也會第一個幫大家收拾碗筷。團隊中年紀最小的她,每天早上都要收集新聞,摘取與公司產品相關的內容,加上標題製成簡報。某天,組長翻閱了簡報後,把金智英叫到會議室。
金恩實組長是公司四名組長中唯一的女性,有個正上小學的女兒,和孃家母親同住,育兒和家務統統交由母親處理,她自己只負責工作賺錢。有人說她這樣很酷,也有人說她這樣很狠心,有些人反而稱讚她老公,替她老公叫屈,認為男人和岳母同住比女人和婆婆同住還要辛苦,最近嶽婿問題比婆媳問題更嚴重。雖然大家並不認識金恩實組長的先生,但都說光從他和岳母同住這一事來看,就知道肯定是個大好人。金智英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服侍了奶奶整整十七年,奶奶只有在母親出門幫人理髮時暫時幫忙照顧弟弟而已,從來沒有做過喂三姐弟吃飯、幫他們洗澡、哄他們睡覺的事情,更別說協助母親做其他家務。奶奶吃的是母親親手煮的飯,穿的是母親洗的衣服,在母親整理的房間裡休息、睡覺,卻沒有任何人因此誇獎母親是好人。
組長把報告檔案還給金智英,稱讚她挑選新聞的眼光很精準,標題也取得很好,叫她要繼續努力。這是金智英在第一份工作、第一家公司得到的第一次稱讚。她感到組長對她說的那番話,在將來的職場生涯裡會是一股支撐她走下去的莫大力量。她很激動,又有點自豪,但並沒有太過喜形於色,只對組長誠懇地道了聲謝謝。組長微笑著補充道:
「還有,以後不用幫我泡咖啡,不用幫我準備湯匙筷子,也別幫我收拾吃完的碗盤。」
「不好意思,給您造成了困擾。」
「並不是造成了困擾,而是因為這些事情都不是金智英你該做的事情。我發現,過去只要有新人來,年紀最小的女性就會主動跳出來做一些瑣碎的雜事,明明就沒人拜託她們做這些事。但是男性新員工就不會這樣,不論他們年紀多小,只要沒人叫他們做,他們想都不會想到要幫大家做這些雜事。所以我很納悶,到底為什麼女生要主動做這些事?」
聽說組長是從公司只有三名員工的創業時期就在這兒任職,後來隨著公司規模逐漸擴大,跟著公司職員一同成長,也逐漸有了自信和抱負。當初和她一起工作的男同事現在已經和她一樣坐上了組長的位置,不然就是在大公司裡擔任營銷宣傳部主管,或者自行創立公司,總之都還繼續在職場上工作,但女同事早已紛紛離開。
金恩實組長為了讓大家擺脫對女性職員的刻板印象,總是在員工聚餐時待到最晚,自願加班、出差,產後一個月便重返職場。一開始,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比自豪,但是隨著女同事和女性後輩一個一個地離開職場,她開始感到困惑,最近甚至感到抱歉。其實大部分的員工聚餐都是不必要的,經常性的加班和週末工作、出差等,也都是人力不足引起的,增添人力才是真正的解決之道。申請產後休假或停薪留職也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卻總覺得是因為自己導致其他女性員工的權益也備受影響,害得其他女性不敢使用這些假期。她一升上管理崗位,最先做的就是取消不必要的員工聚餐、員工旅遊、研討會等活動,並且保障員工申請育嬰假的權利,不分男女。她還記得公司創立以來第一位休完一年育嬰假的女職員回來上班那天,她買了一束鮮花放在那位職員的辦公桌上,心裡那份感動實在難以言喻。
「那位職員是誰呢?」
「後來沒過幾個月就離職了。」
因為組長也無法幫她解決經常性加班和週末上班的問題。她把大部分薪水都拿去交託兒所費用,但還是經常需要拜託其他人幫忙照顧孩子,每天也會和先生在電話裡爭吵。某個週末,實在不得已,她只好揹著小孩進辦公室工作。最後她還是遞了辭呈。面對那名錶示深感抱歉的女性職員,組長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金智英受主管委託的第一項任務,是以環保寢具行業實施的家庭寢具汙染測量結果為基礎,擬一份報道資料,而金智英為了好好表現,明明只是兩頁的資料,卻花了好幾天徹夜撰寫。組長看完她整理的資料,表示寫得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寫得太像新聞稿,希望她能重寫一份,並注意要寫成吸引記者的那種文章。金智英那天晚上再度熬夜修改,最後終於得到了組長的認可,誇讚她寫得實在太好了。這篇文章沒有經過太大修改就提交出去,後來確實吸引到日刊、主婦雜誌、有線電視新聞臺爭相報道,紛紛想將其改寫成新聞。金智英不再幫同事泡咖啡,到餐廳用餐時也不再幫大家準備餐具,當然,也沒有任何人對此發表過任何意見。
不論工作內容還是同事關係,都令金智英十分滿意,只有在和記者、客戶、廠商公關部門交涉時,她才會感到有些不自在。隨著時間流逝,她在公司裡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工作也都上手了,但和他們之間還是存在隔閡。站在公關代理商的立場,這些人永遠都是甲方,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職位較高的男人,所以首先是笑點大不相同,當他們不停地說著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話時,金智英完全不知道該在哪個節點放聲大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些無聊的玩笑。要是跟著他們的節奏笑,他們就會對笑出聲的人繼續開玩笑;要是無動於衷,不理會他們,又會被問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有一次,她和客戶一起去一家韓餐廳吃午飯。廠商經理見金智英點豆腐拌大醬,忍不住說:
「年輕人居然也懂得吃這個?原來金小姐也是大醬女啊,哈哈哈!」
當時正處於網路用語盛行的年代,剛好出現「大醬女」這樣的稱呼,還有各種貶低女性的新造詞。對方說這番話究竟是要逗金智英笑呢,還是覺得金智英好欺負,抑或是他根本不知道「大醬女」的意思就隨便脫口而出呢,在場的人都不得而知,只知道公司經理笑了職員當然也要跟著笑,客戶笑了金智英和前輩自然也不能板著臉,所以只好尷尬地賠個笑臉,趕緊轉移了話題。
還有一次,和一家中型企業的公關部門聚餐,他們為了感謝金智英和金恩實組長對公司創立紀念活動的大力協助,邀請兩人一起參加他們的部門聚餐。那次紀念活動,從策劃到舉辦,再到報道資料釋出,所有流程都不假他人之手,金智英和金恩實全都親力親為,活動也辦得很成功。
她們打車前往聚餐地點,那是一家位於大學學區裡的烤肉店,組長加重語氣說自己真的很不想去吃這頓飯:
「要是真的感謝我們的話,還不如送禮物或現金,不是更好嗎?明知我們去那裡吃飯有多彆扭,還假借感謝之名叫我們陪他們吃飯、喝酒,這不是明擺著要最後展現一次他們才是甲方嗎?呼,老孃實在不想去,但我就忍這一次,下不為例!」
對方的公關部總共有六名職員,職位最高的是五十幾歲的男部長,再就是四十幾歲的男副部長,然後是三十幾歲的男課長,最後是二十幾歲的女職員三人;而金智英這邊則是組長和她,以及活動期間鼎力相助的一名男同事,三人一同出席聚餐。一抵達烤肉店,他們就看見部長漲紅著臉,看來很早就開喝了。他一見到金智英就誇張地吆喝歡迎,與他並肩而坐的課長,也趕緊拿了一個啤酒杯和湯匙,起身招呼金智英,並用眼神示意她坐到部長旁邊。部長馬上露出賊笑,還誇讚韓課長果然瞭解他,金智英當下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羞恥至極,打死都不想坐那位置。雖然她婉拒了好幾次,表示自己和同事坐一起就好,但副部長和課長依舊死纏爛打,不斷把金智英推向部長旁邊。和金智英一同前去的男同事也束手無策,只能眼看著這一切發生。組長先去了廁所,後來才入席。金智英無奈之下,只得坐在部長旁邊,接過一杯又一杯部長為她斟滿的啤酒,在敵不過對方強勢勸酒的情況下,勉強喝了幾杯。
那名部長之前一直在商品開發部工作,轉調到公關部不過三個月,然而,他根據自己過去的工作經驗,滔滔不絕地講自己對營銷宣傳的想法與建議。他還說金智英的臉型很好看,鼻子也很挺,只要再割個雙眼皮就完美了,也不知道他說這些話究竟是褒是貶。他詢問金智英有沒有男朋友,說了一連串令人無言以對的黃色笑話,說什麼要有捕手才有射球的動力,儘管有處女但絕對沒有隻做過一次的女人。最令人討厭的是不停勸酒這件事,不論金智英舉多少理由婉拒,說自己已經不能再喝了,回家路上很危險,真的不想喝了,也會遭部長反問:「這裡這麼多男人,有什麼好怕的?」我最怕的就是你們!金智英把這話咽回肚子裡,偷偷地將酒倒在冷麵碗和一旁的空杯裡。
凌晨十二點多,部長在金智英的酒杯裡斟滿啤酒,搖搖晃晃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他和代駕司機打電話,聲音大到整個烤肉店裡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打完電話,又對他的職員說:「我女兒就讀這附近的大學,現在在圖書館,叫我去接她,她不敢一個人回家。抱歉啦,各位!我要先離開了!金智英小姐,這杯記得要喝完喲!」
金智英好不容易撐住的理智瞬間崩塌,她在心裡咒罵著:「只要你繼續這樣對我,你那寶貝女兒幾年後很可能也會像我這樣,被男主管灌酒。」一股濃濃的醉意突然席捲而來,她發了條簡訊給男友,希望他可以來接她回家,卻遲遲等不到回覆。
部長離席之後,氣氛也冷了下來。大夥兒分成幾組,和自己比較熟識的人私下交談著,有些人則去外頭抽菸。公關部的一名女職員不知道去了哪裡,早已不見身影。有幾個人提議續攤,幸好金恩實組長馬上斷然拒絕,才得以讓公關代理商三人組全身而退。組長說她母親身體微恙,得趕緊回家探望,攔了一部計程車便離開了;金智英與男同事則坐在便利商店門口的戶外座椅區喝著罐裝咖啡。那是金智英提議的,感覺喝杯冰咖啡會讓自己醒醒酒,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終於逃離那尷尬的飯局,頓時放鬆下來,喝完咖啡後不但酒沒醒,反而感到強烈的睏意。金智英趴倒在灑滿泡麵湯汁的桌上,不論男同事怎麼叫她都毫無反應。
偏偏就在那時,金智英的男友回電了。她早已睡得不省人事,男同事為了叫她男友來接她,決定代接電話,不料卻是個錯誤的決定。
「喂,您好,我是金智英的同事……」
「智英呢?」
「智英她睡著了,所以我代替她接電話……」
「睡著了?什麼?你是誰啊?」
「不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樣,您好像誤會我的意思了,智英她喝了酒……」
「快叫智英接電話!」
金智英最後是被男友揹回家的,但兩個人的關係也從此出現了裂痕。
幸運的是,金智英的同事人都很好。上班沒有她當初想象的那麼辛苦、難過、疲累,她的職場生活還算順利,也請男友吃了很多頓大餐。她會買包、衣服、皮夾送給男友,有時還會代付計程車費。然而,男友等待金智英的時間也越來越久,等她下班,等她放假,等她過週末。還只是個小職員的金智英自然只能配合公司,男友則必須不斷地等待金智英的資訊、來電和約會回覆。自從金智英開始上班,兩人發資訊的次數和打電話的時間就大幅減少了。男友抱怨,難道在通勤路上、廁所裡、午飯後的餐廳裡,都不能打個電話或發條資訊?其實金智英並不是沒有時間,而是沒有談情說愛的餘力。她周圍的許多上班族和大學生談戀愛的情侶也都遇到了類似問題,不論女方還是男方,只要有一方是上班族都一樣。
當時金智英的男友畢業在即,準備求職,金智英對自己幫不上什麼忙感到十分愧疚,因為她心知肚明,男友當初是怎樣幫助她、支援她的,只要回憶起當時,依然會感到指尖像觸電一樣酥麻。無奈,她自己的日常已處於水深火熱當中,每天都戰戰兢兢,片刻不得鬆懈,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掉入萬丈深淵,實在無暇再照顧另一個人,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好好安慰別人。久而久之,就像冰箱上或浴室擱架上堆積已久卻從未清理的灰塵一樣,兩人心中也漸漸充滿對彼此的埋怨。就這樣,越離越遠的兩顆心,最終也因為那天晚上金智英喝醉酒而鬧得不可開交。
其實男友清楚地知道,過去金智英從未喝酒喝到醉,也知道那天是因為公司聚餐不得已被逼著喝那麼多,當然,他也知道接電話的男同事和她絕對是清白的,這些他都明白;但他在意的已經不是那些問題。就像在已經乾枯見底、佈滿灰塵的感情上掉了一撮小火苗,最美麗的青春年華,從此付之一炬。
後來金智英參加過三四次聯誼,也和其中幾名男士約過會、看過電影、吃過飯。他們年紀都比金智英大,社會地位也比她高,薪水應該也都比較好。他們像以前金智英對待前男友一樣,請她吃飯、看電影,送她大大小小的各種禮物,但她和那些人始終只保持朋友關係。
某天,公司突然宣佈要成立策劃組,因為身為公關代理商,過去都是配合客戶需求舉辦各種活動,自然只能處於乙方角色,也幾乎都是被動等待廠商邀約。但在營運遇到「瓶頸」後,公司決定主動策劃各種專案,尋找廠商合作,反正也已經累積了不少固定客源。當然,這不會是單次的活動,而是得長期進行的計劃,儘管不會立即創造收入,但只要先打好這種工作模式的基礎,反而可以主導和顧客之間的關係,業績也能穩定增長。大部分公司職員對這件事很感興趣,金智英也不例外。當時,公司剛好指派金恩實組長帶領新成立的策劃組,而金智英也毛遂自薦,表示很希望加入。
「是啊,要是金智英小姐來我們部門,肯定會表現得很出色。」
雖然組長這麼肯定地回覆了,但最終金智英還是沒能加入策劃組,組長反而挑了工作能力優秀的三名課長級主管,以及和金智英同期進入公司的兩名男同事。在公司裡,大家把策劃組視為核心幹部團隊。金智英和另一名同期進公司的女同事姜惠秀難掩失落。過去,在公司內部,她們得到的評價其實比另外兩名男同事要高,前輩們經常公然開玩笑說:「明明都是同期選進來的,那兩個男的怎麼會和你們差那麼多?」其實那兩名男同事也不是特別辦事不力,但的確被主管分配處理較為簡單的事務。
原本,同期進來的四名同事感情非常好,雖然每個人性格截然不同,卻從未有過任何摩擦,總是有說有笑,相處融洽。但自從兩名男同事加入策劃組,四人之間就產生了微妙的距離感,本來每天上班都會線上上聊天,這下也突然停止了;經常忙裡偷閒一起喝咖啡的下午茶時光、午飯聚會、下班後定期的小酌等這些四人相聚的光景也不復當初。在公司走廊上巧遇彼此,只會尷尬地點頭示意便擦肩而過。最後,年紀最大的姜惠秀實在看不下去,主動安排了一頓飯局,小酌幾杯。
那天,四個人喝到很晚,但每個人都保持清醒,沒有人喝醉。過去他們只要一起聚餐,就會像孩子般說些幼稚的玩笑話,抱怨工作太累或抱怨各自的組員。但是那天,打從一開始氣氛就有些凝重,因為姜惠秀先坦承自己其實談過一段短暫的辦公室戀情。
「現在已經徹底結束了,你們別問我是誰,也別猜是誰,在其他場合都不準提起這件事。總之,我最近心情實在糟透了,你們可要好好安慰我一下。」
金智英的腦海裡浮現出公司裡屈指可數的幾名未婚男性,但一轉念又覺得對方未必一定是未婚男士,於是感到一陣頭痛。兩名男同事大口喝著啤酒,其中一名說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擔憂,他擔心自己去年畢業、至今仍未找到工作的弟弟。他自己也有助學貸款要還,然而,貸款更多的弟弟不知道能否有脫離債務的一天。另一名男同事搔了搔頭,說:「現在是什麼真心話時間嗎?我也應該坦承一件事情,是嗎?好吧,那,我的話呢,我覺得自己其實不太適合策劃組。」
金智英那天聽到了許多公司內幕。策劃組人力安排其實完全是按照公司社長的意思執行,選那三位工作能力優秀的課長過去,是為了讓策劃組打穩基礎,而另外兩名男同事會被選進去,則因為這是長期專案。社長很清楚這份工作壓力有多大,與婚姻生活尤其是需要育兒的生活絕對難以並行,所以才會認為女職員不能勝任,而且他也沒打算調整公司員工福利,因為他認為,與其為撐不下去的職員補足相關福利使其撐下去,不如把資源投到撐得下去的職員身上更有效。過去會將比較難伺候的客戶分配給金智英和姜惠秀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並非因為更信賴她們,而是沒必要把比較有可能長期留在公司服務的男同事逼得太緊,叫他們做苦差事。
金智英感覺自己彷彿站在迷宮的中央,一直以來明明都腳踏實地地找尋出口,今天卻有人突然告訴她,其實打從一開始這個迷宮就沒有設定出口,與其茫然地杵在原地,不如加倍努力,就算鑽牆也要殺出一條血路。企業家的目標是賺取更多利潤,所以也無法責怪想要以最小投資創造最大利益的社長。但是隻看眼前的投資回報率,真的公平嗎?如此不公的社會最終還會剩下什麼呢?在職場上倖存的這些人真的幸福嗎?
她還得知原來公司核發給新進人員的薪資也會因男女性別而不同,男性的薪資一直都比女性高,但或許是那天承受的打擊與失落感已經太大,這件事對她來說已經不足為奇。她開始不再有信心像以前一樣信賴社長和前輩。然而,天明之後,酒也醒了,她習慣性地去公司上班,和以前一樣將主管交辦的事情處理好,但是對公司的熱情和信賴度卻明顯減少了。
韓國是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成員國裡男女收入差距最大的國家。根據二〇一四年的統計,韓國男性的平均薪資是一百萬韓元,女性的平均薪資則只有六十三萬三千韓元,而oecd成員國的女性平均薪資是八十四萬四千韓元。另外,英國《經濟學人》雜誌也發表過一篇關於玻璃天花板指數的文章,結果顯示韓國在所有評比國家中處在墊底的位置,顯示出韓國職場對女性的不友善。
韓國大學成績一般分為a+、a、b+、b、c+、c、d+、d、f九個等級,a+是4.5分,a是4.0分,b+是3.5分,b是3.0分,c+是2.5分,c是2.0分,d+是1.5分,d是1分,f為0分。——譯者注
資料來源:韓聯社:《不尋常的學費鬥爭》,二〇一一年四月六日。
資料來源:《東亞日報》:《從關鍵字看2005就業市場》,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資料來源:韓聯社:《公司招募新人,依舊有外貌和性別歧視》,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一日。
在韓國,有八歲以下或是小學二年級以下子女的勞動者最多可以享受一年的帶薪休假,男女皆可申請。從二〇一七年開始,女員工在懷孕期間也可以使用育嬰假。——編者注
資料來源:《育嬰假制度運用現況與實施點》:《勞工受僱發展動向》,二〇一五年七月,尹正慧著。
資料來源:勞動部:《2015僱用勞工白皮書》,第八十三至八十四頁。
韓國司法考試分三輪,難度極高,通常通過率僅有3%。——編者注
韓國網路流行語,意近「拜金女」,用來嘲諷長相不好看卻又愛慕虛榮的女性。——譯者注
約合人民幣六千二百元。——編者注
約合人民幣三千八百一十元。——編者注資料來源:genderwagegap,oecd,二〇一四年。
《經濟學人》創造的一個指數模型,用於測試各個國家和地區職場女性受到公平待遇的程度。這個模型中考慮到的指標有:高等教育、勞工參與度、薪酬、撫養子女的成本、孕婦權利、商學院申請以及在高階職務中的表現。每個國家的得分是這七項指標加權平均之後的結果。——編者注
資料來源:theeconomisthome,page3,march2016,/blogs/graphicdetail/2016/03/daily-char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