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們可是得拿著木棍敲打衣服清洗呢,還要燒柴火煮衣服消毒,蹲在地上掃啊拖啊,樣樣都來。現在洗衣服有洗衣機,還有吸塵器不是嗎?現在的女人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
金智英心想,那些髒衣服不會自己走進洗衣機,也不會自己沾水淋洗衣液,洗完以後更不會自己走到衣架上把自己晾起來;吸塵器也是,不會帶著吸頭到處吸、到處拖。這醫生真的有用過洗衣機和吸塵器嗎?
老醫生看著螢幕上顯示的病歷,為她開了一些餵母乳也可以吃的藥,點選著滑鼠。金智英不禁想,以前還要一份一份翻找患者病歷、手寫記錄和開處方,現在的醫生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以前還要拿著紙本報告書去找主管簽字,現在的上班族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以前還要用手插秧,用鐮刀收割水稻,現在的農夫到底有什麼好辛苦的……卻沒有人會這樣說。不論哪個領域,技術都日新月異,儘量減少使用勞力,而唯有「家務」始終得不到大家認同。自從成為全職主婦,金智英最深刻的體悟是:人們對「持家」的雙重定義。有時持家會被看作「整天在家裡閒著沒事做」,充滿貶義和歧視;有時則被看作「養活一家老小的事」,把你捧得高高在上,卻又不會用金錢來換算這件事情,因為一旦有了定價,勢必得有人支付。
金智英的母親因為家裡做生意,沒辦法照顧女兒坐月子。他們店面的周圍開始有其他餐廳進駐,粥品店的生意大不如前,父親為了節省人力成本,減少了店裡的服務員,改由母親上陣。不過幸好維持了一定的收入,供得起延期畢業的兒子。母親一有空就會打包店裡的粥品送去給金智英吃。
「都瘦到皮包骨了,還生了個孩子,又要餵母乳,一個人把孩子照顧得這麼好,媽覺得你實在太了不起,原來母愛就是這麼偉大啊。」
「媽養我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辛苦?都沒有後悔過嗎?那時候的媽媽也很偉大嗎?」
「哎喲,可不是嘛,那時候你姐也很愛哭,每天從早哭到晚,你都不知道我帶她去了多少趟醫院。孩子都生了三個,你爸從沒換過一片尿布,你奶奶那時候還要求一定要準時做三餐給她吃,要做的事情真夠多,永遠睡不飽,全身痠痛,日子過得跟在地獄裡沒兩樣。」
但為什麼母親從沒喊過一聲累呢?不只是金智英的母親,就連周圍已經生過孩子的親戚、前輩、朋友,也沒有一個人告訴她最真實的育兒生活。電視和電影裡只會出現可愛的寶寶,母親也只說生孩子是一件偉大又美好的事情。當然,金智英一定會負責任地儘可能把孩子養好,但她實在不喜歡聽到有人說她偉大或了不起,因為一旦掛上那樣的頭銜,似乎就會變得連叫苦都不應該。
金智英結婚那年,電視上播出了以自然方式生產的紀錄片,也就是儘可能減少醫療團隊的介入,讓孩子和母親成為主體,以最自然的方式產下嬰兒。後來也出版了許多相關書籍,蔚為風潮。但這是攸關兩條人命的事情,金智英認為還是有專業醫生的協助最為安全,所以選擇常規去醫院生產。她認為任何一種方式皆無好壞之分,主要看夫妻雙方的價值觀以及經濟能力是否允許。然而,當時不少輿論紛紛傾向於認為醫院的處理方式與注射藥物會對嬰兒造成影響,這些影響雖然和前者沒有絕對的因果關係,卻讓選擇在醫院生產的媽媽感到自責、不安。那些有輕微頭痛就馬上找止痛藥來吃、光是點顆痣也要塗麻醉藥膏的人,卻要求母親應該以最自然的生產方式,忍受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以及一不小心就會喪命的恐懼,只因為這樣看似比較有「母愛」,世界上會不會有名為「母愛」的宗教呢?信母愛,得永生!
「媽,謝謝你每次都送食物來,要不是有媽在,我早就餓死了。」
現在的金智英,能夠對母親說的話也只剩下感謝了。
和她同期進公司的姜惠秀請了一天假,買了一些孩子的衛生衣、尿布,還有女人的唇蜜,親自送到金智英家中。
「什麼是唇蜜?」
「就是我嘴巴上塗的這個,顏色不錯吧?我和你膚色差不多,適合的唇蜜顏色應該也差不多。」
金智英很開心,至少姜惠秀沒有說一些「媽媽也是女人」「別整天像個黃臉婆一樣,多打扮自己」這種話,「這顏色感覺會適合你」這樣就夠了,非常好。金智英馬上拆開唇蜜,試塗了一下,果然很適合,她頓時心情也開朗許多。
兩人一起打電話叫了炸醬麵和糖醋肉外賣,並把過去累積的話一口氣統統講完。金智英在聊天過程中也不忘喂女兒喝母乳、吃輔食,給女兒換尿布,並不時抱起哭個不停的女兒在家中來回走動,輕拍安撫。姜惠秀雖然說自己很怕弄傷小孩,連碰都不敢碰,但也幫忙將輔食放進微波爐里加熱,拿尿布,收拾碗盤。姜惠秀一臉好奇地注視著沉睡的鄭芝媛的臉龐,說道:
「真的好可愛!但不表示我想要生孩子、養孩子。」
「嗯,的確很可愛,但也不表示要叫姐生一個來玩,真的真的,沒這個意思。但要是真有了,我會把芝媛的衣服洗乾淨留給你的孩子穿。」
「那要是我生的是兒子呢?」
「姐,你知道孩子的衣服有多貴嗎?只要有人願意拿恩典牌給你,管它是粉紅色還是大便色,都來者不拒!」
姜惠秀呵呵笑著。金智英這才想到要問她:「今天怎麼會請假?難道最近不忙嗎?」姜惠秀說最近整個公司人心惶惶,因為辦公室對面的女廁裡發現了偷拍針孔,最後證實是二十多歲的保安乾的「好事」。大概在前年,管委會和新保安公司簽約,把現有的警衛伯伯統統換成了年輕保安,有些人認為年輕人比較令人放心,有些人則認為保安比小偷還要可怕。金智英心想,那原來的警衛伯伯都去了哪裡?
更令人詬病的是揭發偷拍針孔的一連串過程。保安定期將那些偷拍的畫面上傳到成人網站,而公司的一名男課長正好是該網站的會員,某天在網站上看見了那些女子如廁被偷拍的畫面。課長當時感覺照片中的廁所、擺設、用品,以及那些被偷拍的女性穿著很眼熟,最後發現竟然是自己的同事。但沒想到他居然沒有報警或告知那些被害者,還將那些照片散播給其他男同事看。至今,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男同事看過那些照片,也不知道他們傳了多久,過程中都聊了些什麼。總之,當其中一名男同事告誡自己同為公司職員的女朋友,叫她使用其他樓層的廁所時,感覺有異的女友不斷地逼問他,最終才得知真相。但這名女職員還是沒將這件事公之於世,因為她和男友的戀情還沒有公開。她思考了許久,最終忍不住對一名非常要好的女同事說了這件事,而那名女同事正是姜惠秀。
「後來,我把事情告訴了所有女同事,也一起去把偷拍針孔找了出來,還報了警。現在那名變態保安和我們公司的變態男同事也都在接受警方調查。」
「天啊,好惡心,實在太噁心了!」
一時之間,金智英想不到可以用什麼詞形容,只想到噁心這個詞,接著又不禁回想:那我該不會也被偷拍到了?公司男同事也看到了嗎?現在正在網路上流傳嗎?姜惠秀似乎察覺到金智英在想什麼,補充說道:「裝設偷拍針孔是在今年夏天。」也就是金智英離職後才有的事。
「我其實在接受精神科醫生的治療,雖然外表看似正常,還故意笑得很大聲,一副開朗的樣子,但其實我真的快瘋了。現在只要和陌生人眼神交會,就會一直想著那個人是不是也看了我上廁所的照片;聽到有人在笑也會覺得一定是在嘲笑我。公司裡大部分女同事都在吃藥,接受心理諮詢。靜恩甚至因為吃太多安眠藥而被送去急診室,總務部門的兩名女職員和崔慧池代理、樸善英代理則乾脆選擇了離職。」
要是金智英繼續留在那家公司工作,很可能也會慘遭偷拍,然後和其他女同事一樣整天提心吊膽、接受心理治療,最後選擇離職也不一定。她萬萬沒想到,流傳私密照這種事情竟會如此容易地發生在普通人身上。不論是在廁所裡裝設偷拍針孔的男性保安,還是傳播那些照片的男同事,都令姜惠秀覺得世界上已經沒有可信的男人。
「結果,那些接受調查的男同事居然還說我們太過分,他們認為針孔又不是他們裝的,拍攝者也不是他們,只不過是在一個任何人都可以瀏覽的網站上看照片,就被當成性犯罪者。但他們明明就在傳播照片、助長犯罪,卻完全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對,一點基本常識都沒有。」
現在金恩實組長召集了幾名精神狀況還算良好的受害者,接受一些女性團體的協助,正勇敢面對這起事件。金恩實組長甚至在籌備一家新公司,打算把公司裡的女職員統統帶走,因為她們要求公司要有具體的道歉以及承諾,防止類似事件再度發生,負責人也要接受懲處,但公司老闆只想息事寧人,不斷地說:「要是這件事情在業界傳開,那公司該怎麼辦?」「那些男同事都有父母妻兒,一定要把他們逼上絕路才甘心嗎?」「站在女生的立場,把這件事情鬧大不也沒什麼好處嗎?」與同齡的韓國男性相比,老闆的觀念、想法還算是比較與時俱進的,沒想到竟然會從他口中說出這些自私自利、只想自保的謬論,金恩實組長實在聽不下去,忍不住說:「既然他們都有父母妻兒,就更不應該做那種事情,而不是可以因此得到原諒。老闆,先從您的觀念開始改變吧,您要是繼續用那種價值觀在職場上混,就算這次的事情讓您僥倖過關,之後類似的事情一定還會層出不窮。從過去至今,您應該知道自己一直都沒有接受過完整的公司性騷擾預防教育吧?」
其實金恩實組長內心也充滿恐懼,早已心力交瘁。不論是她還是姜惠秀,還有一起為這件事情擔憂的其他受害者,每個人都希望這件事儘早落幕,迴歸日常。諷刺的是,當加害者在擔心自己很可能會有一些雞毛蒜皮的損失時,受害者則必須做好很可能會失去一切的心理準備。
鄭芝媛剛滿週歲便開始上幼兒園,沒想到很快就適應了學校生活。每天早上九點半前到幼兒園吃早餐,玩一會兒再吃午飯,下午一點前回到家裡,洗好澡再睡午覺。扣掉接送孩子的時間,金智英會有三個小時左右的空閒,然而,那段時間也不全然屬於她自己,她必須抓緊時間洗衣服、洗碗、整理家務、張羅孩子要吃的零食和飯菜,真正能利用那段時間悠閒喝杯咖啡的機會少之又少。
實際上,照顧零到兩歲子女的全職主婦,一天當中大約有四小時十分鐘的閒暇時光;將孩子送去教育機構的主婦,則有四小時二十五分鐘左右的閒暇,等於一天只多出十五分鐘,但這並不意味著將孩子送去教育機構的主婦就能夠好好休息,差別只在於做家務時孩子有沒有在身邊罷了。當然,對金智英來說,光是能夠放心專注地做家務這一點,就已經令她心滿意足,總算能好好喘口氣。
幼兒園的老師說,芝媛個性溫和,適應力好,應該可以試著在學校待到睡完午覺再回家,雖然金智英表示暫時還是讓女兒待到吃完午飯就好,但聽老師這麼一說,不禁動起了試試看的念頭。
芝媛出生前,鄭代賢和金智英靠著兩份薪水和認真儲蓄,好不容易還清了向銀行貸款的全租金。然而,就在房子租滿兩年之際,房東按照周圍房租時價,將保證金漲了六千萬韓元,使得夫妻倆不得不再次向銀行貸款。光靠鄭代賢一個人的收入,根本不敢妄想能買一間小公寓,讓一家三口不用擔心搬家、保證金等問題;等芝媛長大,上了幼兒園、開始補習之後,會更難負擔那些費用。金智英感受到自己也得賺錢貼補家用的壓力,房價、物價、教育費……無盡的開銷擺在她眼前。只要不是能領到鉅額遺產,或者從事極少數的高收入行業,每個人都生活得苦不堪言。
金智英的周圍也有許多女性朋友是從孩子上學以後重回工作崗位的,有些轉行做自由職業,有些則當家教、補習班講師,或者創業開設k書中心,不然就是跳入補習市場。更多人選擇以打工為生,諸如當超市收銀員、服務人員、飲水機管理員、電話客服等。產後離職的女性有一半以上都會面臨五年以上找不到新工作的窘境,儘管好不容易找到新工作,能夠從事的行業與能享受的待遇也明顯不如產前。與產前的職場相比,二次就業的婦女選擇在四人以下小型事業體工作的比例多了一倍,進入製造業的與成為企業上班族的明顯減少,反之,進入住宿、餐飲業、零售業的則變多,薪資條件也不太理想。
自從義務教育開始實施,大家對年輕媽媽形成了刻板印象,認為她們都把孩子送去幼兒園,自己去喝下午茶、做指甲、逛商場。然而,如今在韓國真正擁有那樣雄厚財力的三十幾歲的女性真的不多,只佔極少數,多數還是領著最低薪資在餐廳、咖啡廳裡端盤子、送餐點,幫別人做指甲,在百貨公司裡銷售商品。自從有了女兒,金智英每次看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性,就會好奇對方是否有小孩、小孩多大了、小孩託誰照顧等。經濟不景氣,高物價,惡劣的職場環境……其實人生中的各種苦難,誰都會面臨,無關性別,只是許多人不願承認這點。
金智英把女兒送去幼兒園以後,準備到超市買菜。在超市入口的冰激凌專賣店門口,貼著一張招聘海報,工作時間是早上十點至下午四點,時薪五千六百韓元,並歡迎二次就業婦女前來應徵。金智英頓時眼前一亮,看了一眼裡面的店員,應該也是一名主婦。她決定進去買一球冰激凌,順便問問招人的事情,沒想到竟得到了非常親切的說明。那名店員說她自己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自從孩子上幼兒園,自己出來工作已經四年了,因為老大要上小學了,才決定離職,不然其實很捨不得離開。
「這家店在超市裡,所以平日客人不多,天冷時更清閒。一開始我挖冰激凌挖到手臂痠痛,後來找到訣竅就慢慢習慣了。」
「可是您都做了兩年以上,不是可以轉正職了嗎?」
「哎喲,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呢?現在有哪個打工單位是和你籤合約、幫你買四險的啊?都是老闆直接跟你說:‘那就明天來上班吧。’你回答:‘好的,沒問題。’這樣彼此口頭承諾的。然後按時把薪水匯進你或你老公的戶頭裡,都是這樣啊。不過老闆說我做得算久,所以多少會補給我一點退休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同為母親,還是因為金智英問了個天真的問題,店員有點替她擔心,提醒她孩子送去幼兒園以後,會多出很多時間,她找不到比這份工作更好的了,並承諾會先把招聘海報撕下來,叫她儘快考慮回覆。金智英告訴店員自己會回去和先生商量一下,轉身準備離開,這時店員補了一句:
「我也是大學畢業的。」
店員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竟惹得金智英突然哽咽想哭,回家的路上,一直言猶在耳。鄭代賢傍晚下班以後,金智英詢問了他的意見。他看了看時鐘,思考了一會兒,反問道:「這是你想做的事情嗎?」
其實金智英並不喜歡吃冰激凌,應該說對冰激凌根本毫無興趣,也不覺得自己將來會研究冰激凌相關的學問或者從事相關行業。努力工作也未必能轉成正職或升上去當主管,也不可能調進總公司的某個部門工作,時薪可能只會按照每年的最低薪資調升幅度增長。雖然是一份看不見未來的工作,眼前的優點卻具體可見,因為每個月能為平凡上班族家庭帶來近七十萬韓元的額外收入,自然不容小覷。只需要接送孩子上幼兒園,不用另請保姆,也可以適當地兼顧育兒與家務。她很難抉擇。
「這真的是你想做的工作嗎?」鄭代賢再次問。
金智英回答:「倒也不是。」
「當然,人不可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智英啊,我現在就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可是我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卻害你不能做你喜歡的事,現在甚至還要讓你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我真的做不到。總之,這是我現在的想法。」
金智英上一次煩惱自己未來的出路是在十年前,當時她認為,找工作最重要的是看符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和興趣,但這次她需要考慮的條件變多了。其中,首要條件是可以儘可能自己照顧女兒,不需另請保姆,能趁孩子託管在幼兒園時就能完成的那種工作。
任職於公關代理公司時,金智英一直很想成為一名記者。雖然從現實層面來看,成功通過媒體機構的公開招募面試根本不可能,但她總覺得可以挑戰看看當自由記者或自由撰稿人。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可以重新開始,她就感到十分雀躍。她先去查詢了一下培訓記者的相關補習班,發現課程大部分都在晚間時段,也就是上班族下班後剛好可以去上課的時間,那時幼兒園也早已下課,就算鄭代賢準時下班回家,她也得等他回到家才能出門上課,那時課程早上完一大半了。後來她靈機一動,想那就在自己上課期間請臨時保姆照顧一下,但後來發現願意接受短時、短期工作的保姆少之又少。都還沒正式開始工作,只是去聽講座學習如何工作,就要另請保姆照顧孩子,這點讓她很無奈。更何況上課費用加上保姆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寫作培訓班白天的課程,大部分是面向把寫作當成興趣的學員,或者準備考講師執照的學員,而這裡所指的講師執照,主要是指導兒童學習閱讀、論述、歷史的講師。也就是說,要是生活寬裕就把寫稿當興趣,不怎麼寬裕就用這技能來教自己的孩子或者別人的孩子嗎?金智英突然覺得生完小孩以後,好像連興趣和才能都被侷限了。令她感到滿心期待的事情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疲憊的無力感。過了一段時間,她重回那家冰激凌專賣店,發現他們早已僱用了新員工。當下金智英便決定,以後再出現時間和條件都符合她需求的兼職工作,不論是什麼行業,都一定先做再說。
轉眼之間,天氣漸涼,炎暑已消,正式進入了秋天。金智英到幼兒園接芝媛,把她放進推車,打算帶女兒曬曬太陽、透透氣。她們前往附近的公園,金智英走著走著,發現女兒在推車裡早已睡著。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乾脆折返回家,但是,天氣實在太好,於是她決定繼續走走。公園對面一棟大樓的一樓新開了一家咖啡廳,正在進行開業促銷,金智英於是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帶到公園,在長椅上坐下來慢慢享用。
芝媛睡得香甜,嘴角流出一大攤口水。難得在外悠閒地喝杯咖啡,美味程度自然更勝以往。一旁的長椅上坐著幾名三十歲出頭的男性上班族,同樣也在喝那家咖啡店的咖啡。金智英明知道他們的工作有多麼辛苦煩悶,卻還是難掩心中的羨慕,觀望他們許久。就在那時,其中的一名男子發現金智英在看他們,便與同行的友人竊竊私語。雖然金智英聽得不是很清楚,但隱約聽見他們在說:「我也好想用老公賺來的錢買咖啡喝,整天到處閒晃……媽蟲還真好命……我一點也不想和韓國女人結婚……」
金智英快步離開了公園。她已經顧不得熱騰騰的咖啡灑在手上。中途孩子驚醒哭泣她也沒發現,只想徑自衝回家躲起來。那個下午,她茫然失措,不小心把一碗忘記加熱的冷湯餵給孩子喝,也忘記幫孩子穿尿不溼,結果尿了她一身,還徹底忘記自己洗了衣服這件事,直到芝媛睡著後她才發現,急忙去晾已經皺巴巴的衣服。鄭代賢在深夜十二點鐘才結束同事聚餐,回到家中。他買了一包鯛魚燒給金智英,當他把鯛魚燒放在餐桌上時,金智英才意識到自己一整天什麼也沒吃。她告訴鄭代賢自己沒吃午飯也沒吃晚餐,他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說我是媽蟲。」
鄭代賢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些留言都是小屁孩寫的,那種話只會在網路上出現,現實生活中不會有人這麼說的,沒有人會說你是媽蟲。」
「不,我下午親耳聽到的,在對面那座公園。他們看起來應該有三十歲,西裝筆挺,人模人樣的,但那幾個男人真的是這麼說我的。」
金智英把白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鄭代賢聽。當時她只覺得不知如何是好,也感到丟臉,所以一心只想著逃離現場,但事後回想,她不禁氣到臉頰漲紅,甚至手都會發抖。
「那杯咖啡只要一千五百元,那些人也喝著同樣的咖啡,所以應該很清楚價格。老公,我難道連喝一杯一千五百元的咖啡的資格都沒有嗎?不,就算今天這杯咖啡是一千五百萬元好了,我用我老公賺的錢買什麼東西到底關他們什麼事?我又不是偷老公的錢來用,我賭上自己的性命把孩子生下來,甚至放棄了自己所有的生活、工作、夢想,只為了帶孩子,我卻成了他們口中的一隻蟲,你說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鄭代賢不發一語,緊緊地將金智英摟進懷裡,他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不斷地輕拍著金智英的背給予安撫,並適時地反覆說:「別這樣想……」
金智英偶爾還是會變成另一個人,有時是還在世的人,有時是已過世的人,但她們都有個共通點——都是她周圍的女人,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捉弄人。她真的是完美且惟妙惟肖地,徹底變成了那個人。
韓國租房需要支付鉅額的保證金,也就是押金。——編者注
韓國法律規定只有男性才能成為家族的法定家長,子女必須隨父姓,即使母親離婚、改嫁他人,其子女也終生不得改姓。——譯者注
資料來源:《參與政府政策報告書》:《戶主制廢除:打破戶主制,邁向男女平等社會》,二〇〇八年。
家庭關係登記簿與戶籍謄本的最大差異在於,戶籍謄本是以戶長為中心列出家族成員,記錄每一位家族成員的基本資訊;而家庭關係登記簿則是以個人為單位,每個人都會拿到一本屬於自己的家庭關係表,只記載本人、父母、配偶與子女三代的基本資料,以減少不必要的個人資料洩露。——譯者注
資料來源:《女性新聞》:《父母決定的姓氏,究竟是否符合性別平等》,二〇一五年三月五日。
資料來源:統計廳:《2015年,通過統計數字看女性人生》。
資料來源:保健福祉座談會:《工作經歷斷層,女性志願政策的現況與課題》,第六十三頁,二〇一五年九月,崔敏靜著。
指親朋好友贈送的自家孩子的二手衣物。——編者注
資料來源:《韓民族》(ihankyoreh21/i)第九四八號《全職主婦的結局》。
約合人民幣三十六萬元。——編者注
提供收費自習場地的場所。——編者注
參考資料:《2015keis勞動市場分析》:《經歷斷絕女性現況與政策課題》,金英玉著。
約合人民幣三十四元。——編者注
指國民年金、健康保險、僱用保險和工傷保險。——譯者注
約合人民幣四千二百一十四元。——編者注
韓國網路流行語,帶有貶義,原指沒有把小孩管教好的媽媽,後來變成暗諷有小孩的母親整日無所事事,過著靠老公養的生活。
約合人民幣九元。——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