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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二年~二〇一五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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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失去了什麼?」

「啊?」

「你不是說叫我不要老是隻想著失去嗎?我現在很可能會因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會人脈,還有我的人生規劃、未來夢想等種種,所以才會一直只看見自己失去的東西,但是你呢?你會失去什麼?」

金智英和鄭代賢雙方家長的會面地點,選在了離首爾江南客運站最近的一間專賣韓式套餐的飯店。兩家人寒暄了幾句,互道一些諸如「很高興見到您」「辛苦您特地前來」等禮節性問候語後,便陷入一段尷尬的沉默。這時,鄭代賢的母親突然開始誇起只見過兩次面的金智英,說她乖巧、溫柔又體貼,不但把自己不喝咖啡這件事情記在心上,後來見面時還改買傳統茶葉作為禮物;聽到自己有點鼻音也馬上察覺,問是不是感冒了。其實茶葉只是按照百貨公司推薦的伴手禮選購的;金智英提醒伯母小心感冒,也是因為當時正值換季,其實她完全沒察覺對方有鼻音。原來那些無心的舉動可以讓人做出各種解讀,她當下備感壓力。金智英的母親聽聞未來的親家母這麼一說,心情似乎也很好,笑著回答:「哪裡哪裡,是您過獎了,她長這麼大卻什麼也不會呢。」

母親說,都怪她自己實在看不慣事情堆在那裡,所以都會直接動手處理,導致孩子們沒什麼機會做家務,要是不想捱餓,至少也要會動手做點飯來吃吧。母親說著聽上去很像藉口的笑話,沒想到鄭代賢的母親居然也在一旁附和,說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兩個母親就這樣聊著金智英多麼心無旁騖地讀書、工作,最後,鄭代賢的母親說道:「哪有人生來就會的呢?都是邊做邊學唄,智英一定很快就上手的。」

金智英心想:「不,伯母,我沒有信心會上手,而且長期在外獨居的代賢哥其實更擅長做這些事,儘管結了婚,他也說會負責處理這些家務。」然而,金智英和鄭代賢都沉默不語,只保持微笑。

他們倆把鄭代賢原本住的商住兩用房的全租保證金,以及各自存的一些錢湊在一起,再向銀行貸點款,用全租的方式租下了一間八十平方米的公寓,添置了一些家電用品,剩餘的錢則拿去籌備婚禮、度蜜月。幸好鄭代賢還有保證金這筆多出來的錢,加上平時兩人都認真存錢,沒有過度浪費,所以不必向父母親開口尋求資金支援即可完成婚禮。

金智英和鄭代賢幾乎是同時間踏入職場的。金智英因為和父母同住,除了零花錢以外沒有其他生活開銷。但是真正存下較多錢的人反而是鄭代賢,因為他的薪水比金智英高很多,兩人任職的公司規模差距也很大。金智英所屬的行業本來就處於劣勢,所以她心裡多少也有個底,只是沒想到會差這麼多,不免有些無奈。

婚姻生活比想象中順利。兩人都是經常晚下班、週末也要加班的工作狀態,所以經常一天連一頓飯都沒一起吃過。他們偶爾會一起去看午夜場電影、買消夜,要是剛好週末都不用去公司加班,兩個人就會睡到很晚,起床後吃著鄭代賢烤的吐司,一同看介紹最新電影的節目。兩人的生活宛如情侶約會,也有點像過家家。

結婚滿一個月的那天是星期三,金智英加完班,好不容易趕上最後一班地鐵回家,發現鄭代賢早已回到家自行煮了泡麵吃,他還洗好碗,整理完冰箱,邊看電視邊折衣服,等著金智英回家。餐桌上擺著一張結婚登記書,原來是鄭代賢在公司裡下載列印的,甚至已經請兩名證婚人在上面簽妥了姓名。金智英不禁笑出聲來。

「幹嗎這麼心急?反正我們已經辦完婚禮,還住在一起了,有登記沒登記不都一樣嗎?」

「心態會不一樣。」

金智英原本看鄭代賢如此急著辦理結婚登記,不免既開心又期待,不知道是肺還是胃,總之是身體裡的某個部位,彷彿充滿著氣體,令她感到飄飄然;然而,就在鄭代賢回答「心態會不一樣」時,宛如有一根又短又細的針刺向她的心,戳出一個小洞,原本脹鼓鼓的心,一點一點地洩了氣。金智英並不認同鄭代賢的那句話,她認為那張紙並不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態。究竟是主張登記完心態就會不一樣的鄭代賢太有責任感,還是主張籤不籤都不會有任何心態改變的自己太專情?她一方面覺得這樣的先生很可靠,一方面又對他產生了微妙的距離感。

兩人並肩而坐,將筆記型電腦擺在面前,一一填妥結婚登記書上的空白欄。鄭代賢填寫自己的籍貫,每畫完一筆就抬頭看看電腦螢幕,仔細對照,金智英也和他差不多,這應該是他們有史以來第一次填寫自己的籍貫。其他空欄則填寫較順利,鄭代賢早已要到雙方家長的身份證號,所以父母親的資料也順利填妥。然後,他們看到了登記書上第五項:子女的姓氏和籍貫,是否協議從母姓、從母籍?

「怎麼辦?」

「什麼?」

「這個,第五項。」

鄭代賢把第五項逐字念出來,轉頭看了看金智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輕鬆說道:「我覺得姓鄭就好啦……」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關於戶主制的爭議正式浮上臺面,主張廢除戶主制的團體也開始一一齣現,有些人表示自己是冠父母雙姓,也有知名人士勇敢坦言,自己從小因為和繼父不同姓而遭受各種歧視和痛苦。當時有一部熱門連續劇,就是講述一名單親媽媽面臨孩子的生父要奪回撫養權的故事,金智英是通過那部劇才瞭解到戶主制的不合理之處。當然,也有許多人誓死反對廢除戶主制,他們說要是廢除掉戶主制,將來的孩子就會宛如禽獸,連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是誰都不知道,整個國家就會變成一盤散沙。

最終,戶主制還是被廢除。二〇〇五年二月,基於違反兩性平等原則而宣佈了戶主制違憲,並於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正式廢除戶主制。從此以後,韓國再也沒有所謂的「戶籍」,取而代之的是人手一本家庭關係登記簿,大家也過得安然無恙。子女不再需要被迫從父姓,只要在進行結婚登記時,夫妻雙方達成協議,即可從母姓、從母籍。然而,根據統計資料顯示,廢除戶主制那年僅有六十五例申請從母姓的,自此之後每年受理的申請案例也僅約兩百例。

「也是,大部分人都還是從父姓,要是選擇從母姓,別人還以為有什麼隱情呢,到時候可能還要解釋一堆、申請更改等,一定很麻煩。」金智英說道。

鄭代賢用力點著頭表示認同。金智英親自在「否」欄位打了個鉤,但不知為何,她心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鬱悶。這個社會看似改變了很多,可是仔細窺探內部細則和約定俗成,便會發現其實還是固守著舊習,所以就結果而論,應該說這個社會根本沒有改變。金智英反覆咀嚼鄭代賢說的那句「心態會不一樣」,並思索著究竟是法律和制度改變人的價值觀,還是人的價值觀會牽引著法律和制度改變。

長輩們一直在等待金智英和鄭代賢的「好訊息」,他們也輪流做著不尋常的夢境,每次只要做到疑似胎夢,就會立刻打電話給金智英,關心她身體有沒有動靜。而幾個月過後,大家開始紛紛擔心起她的身體狀況。

金智英婚後第一次給公公過生日那天,就連住在釜山的親戚也都聚集到鄭代賢的老家吃午飯。在飯前準備、吃飯、飯後收拾的過程中,長輩們不停地向金智英詢問到底有沒有好訊息,為什麼還沒訊息,做過哪些努力,等等。雖然金智英都以還沒有生小孩的打算作答,但他們似乎並不相信,自顧自地斷定是因為金智英懷不上孩子,然後開始尋找各種原因:年紀太大,身形太瘦,或者看她手腳冰冷,一定是血液迴圈不良,不然就是看她下巴上長了顆痘子,推測一定是子宮不好……總之,他們似乎已經得出結論,問題就是出在金智英身上。鄭代賢的姑姑悄悄對金智英的婆婆說:「你這當婆婆的在幹什麼呢?還不快幫兒媳婦抓些中藥來補補身子?可別讓她埋怨你啊!」

金智英絲毫沒有埋怨婆婆怎麼沒抓中藥給她吃,最令她難以承受的反而是一次又一次被過度關切,她很想大聲說自己非常健康,一點也不需要吃什麼補品,生子計劃應該是和丈夫兩個人商量,而不是和你們這些初次見面的親戚商量。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不停地說「沒有啦,沒關係」等場面話。

開車回首爾的路上,鄭代賢和金智英一直在車裡爭吵。金智英覺得十分心寒,因為自己遭人誤解身體有缺陷時,丈夫竟閉口不語,對此鄭代賢的解釋是,他擔心要是幫金智英說話,只會使事情愈演愈烈。但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說辭。鄭代賢則認為是金智英太敏感,過度解讀長輩的好意。金智英聽到先生這麼一說,更是對他失望透頂,原本用於解釋的說辭到後來都成了吵架的契機,不停迴圈。

他們一路開車北上,中途都沒有到服務區休息,直到車子在他們家地下停車場停好以後,沉默不語的鄭代賢才終於開口:「我想了一路,的確,如果你在我親戚面前受了委屈,我應該為你挺身而出才對,因為比起由你親自反駁他們,我應該更好開口;而今天要是我因為你的親戚受到委屈,則由你為我出面。我們就這麼說定吧!今天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鄭代賢突然把姿態放低,害得金智英無話可說,明明自己沒做錯什麼,卻不禁看著鄭代賢的臉色回答:「知道了。」

「以後,我有個辦法可以不用再聽他們的嘮叨……」

「什麼辦法?」

「就生吧,反正遲早都得要孩子,沒必要聽他們在那裡叨唸個不停,趁我們還年輕,趕快生一個吧。」

鄭代賢的口氣一派輕鬆,彷彿是在對金智英說「我們買一條挪威產的鯖魚吧」,或是「掛一幅克林姆的《吻》拼圖吧」,至少在金智英聽來是如此。雖然兩人從未具體討論過家庭計劃或懷孕時間點,但是金智英和鄭代賢原本都打算婚後要生小孩,鄭代賢沒說錯什麼,只是對於金智英來說,這並不是一件能輕易決定的事情。

比他們早一年結婚的姐姐金恩英也還沒小孩,身邊大部分朋友都晚婚,所以金智英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孕婦或新生兒。她無法想象自己懷孕以後身體會起哪些變化,最重要的是,她沒有信心兼顧育兒和職場生活。主要因為他們夫妻倆都是平日晚下班、週末經常要去公司加班,光靠託兒所無法解決他們的問題,加上雙方家長都無法幫忙照顧小孩,她突然發現自己連孩子都還沒懷上,竟然已經在煩惱要通過什麼方式把孩子託付給其他人照顧,這不免令她備感自責。既然要如此滿心歉疚、無法親自陪伴孩子成長,那又何必要生呢?眼看金智英不停地嘆氣,鄭代賢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我會幫你的,別擔心。我會幫孩子換尿布、泡奶粉、用開水煮紗布殺菌的。」

金智英試圖將自己所感受到的罪惡感解釋給先生聽,包括擔心產後能否繼續上班,以及都還沒懷上孩子就在煩惱這些問題等,而鄭代賢也靜靜地聽著妻子的訴說,並適時地點頭回應。

「智英,我覺得你不要只想著自己會失去什麼,要多想想你會得到什麼。成為父母是多麼令人感動又有意義的事情啊!而且就算遇到最糟的情況,實在找不到可以託管嬰兒的地方,導致你不得不離職,也別擔心,我會負責養你們的,不會讓你出去辛苦賺錢。」

「所以你失去了什麼?」

「啊?」

「你不是說叫我不要老是隻想著失去嗎?我現在很可能會因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會人脈,還有我的人生規劃、未來夢想等種種,所以才會一直只看見自己失去的東西,但是你呢?你會失去什麼?」

「我……我也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自由啊,可能每天都要早回家,所以不能見朋友,在公司加班或者參加同事聚餐可能也會有些不自在,工作完回來還要幫你做家務,肯定會比現在更累。然後呢,身為一家之主的我,嗯……撫養!對,還要撫養你們,所以壓力也會非常大。」

雖然金智英試圖不多做情感上的解讀,努力接受鄭代賢說的這番話,但是她覺得相較於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模樣,丈夫所說的這些轉變,都顯得極其微不足道。

「是啊,你應該也會很辛苦。不過我絕對不是因為你叫我出去賺錢,才去上班的,是我自己喜歡,覺得有意思,不論是工作還是賺錢都是。」

雖然她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卻還是難掩心中的不甘,以及好像只有自己會有損失的心情。

週末早晨,兩人到附近的植物園散步,植物園裡遍佈不知名的白色小草,密密麻麻地長在地上,鄭代賢感到新奇,問金智英:「世界上還有白色的草啊?」金智英回答:「應該是某種草本植物。」兩人踩著柔軟的白色草地,慢吞吞地走了好一會兒,突然看見草地中央有一塊像嬰兒頭部一樣圓鼓鼓的綠色東西,他們走近一看才發現,竟然是一根白蘿蔔,又大又漂亮的白蘿蔔,下半截插在泥土裡,只露出上半截。金智英一把拔起那根蘿蔔,沒想到它白淨無瑕,幾乎不沾任何泥土。

當金智英把這個夢講給丈夫聽時,鄭代賢笑著說:「這不是童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白蘿蔔嗎?怎麼會做這麼奇怪的夢?」而如此奇怪的夢居然還真的是胎夢。

金智英經歷了非常嚴重的孕吐期,光是打個哈欠、吸一口氣就會覺得噁心想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特別疼痛或水腫、頭暈等不適症狀,只有胃消化變得不太好,以及便秘導致的小腹悶痛,偶爾也會感到腰痠。懷孕後她變得很容易疲累,最令她難熬的,就是要忍住強烈的睏意。

公司為了體恤懷有身孕的女性員工,規定可以晚三十分鐘上下班。當金智英宣佈自己懷孕的訊息後,和她同期進公司的男同事毫不掩飾地說:

「哇,真好啊,那以後不就可以晚三十分鐘上班了?」

那你要不要也試試一直噁心想吐、吃不好、睡不好、想睡又不能睡、身體到處痠痛的感覺啊?金智英心裡暗想,卻什麼話也沒說。雖然她對男同事竟然不顧她懷孕後經歷的所有不便與痛苦,一派輕鬆地說出那番話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對方不是自己的家人,無法全然體會也在所難免。眼看金智英什麼話都沒說,另一名男同事反而跳出來幫金智英說話。

「晚三十分鐘進公司,也得晚三十分鐘下班啊,結果還不都一樣,你說的那是什麼話啊?」

「我們也經常加班啊,又不會準時下班,她等於是多賺早上那三十分鐘。」

金智英一氣之下,說自己並沒有打算比別人晚到公司,一定會和大家一樣,一分鐘都不差地準時上班。為了避開人滿為患的地鐵,每天早上她都要提前一個小時出門,而內心又悔不當初,氣自己何必意氣用事。她也想過,會不會因為自己這樣堅持,導致公司其他女性後輩的權利被剝奪。但要是享受公司給予的權利與特殊待遇,就會被視為賺到便宜的人;要是不想變成同事眼中賺到便宜的人,就得咬牙苦撐、認真工作,然後害得其他同樣懷孕的女同事也一起遭殃。

不論是出公差還是請半天假去婦產科產檢,搭乘地鐵時經常會有人讓座給金智英,唯有上下班時間例外。金智英用手扶著感覺快要斷掉的腰,安慰著自己,絕對不是大家冷漠,而是他們也已經很累了,根本無暇顧及他人;但是每當遇見光是自己站在對方面前就面露不耐與不悅的那種人時,坦白說心裡還是會很受傷。

某天,金智英下班比較晚,地鐵車廂裡已經沒有空座位,把手也全部被人佔用,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車門附近剛好沒人扶的欄杆,挪到那裡,結果坐在她面前的一位看上去五十多歲的太太瞧了瞧她的肚子,開口問:「幾個月啦?」她不太喜歡被人注意,於是尷尬地回以微笑。太太再度詢問:「剛下班嗎?」她只是簡單地點頭示意,並刻意將視線轉移到別的方向。

「應該開始腰痛了吧?膝蓋和腳踝也是,其實我上禮拜登山時剛好扭到了腳,現在這樣坐著也會酸,不然就把座位讓給你了。唉,要是誰能讓個座給你就好了,一定很累吧?」

太太擺明了就是說給其他人聽的,她說完還環顧四周,使得坐在附近的乘客都很不自在。金智英更是難為情,只好不斷地擺著手,說:「沒關係,我可以站。」婉拒了幾次,還是敵不過太太的熱情,最後只好決定移動到別的地方去站。這時,原本坐在太太旁邊、身穿印有大學校徽外套的年輕女子,一臉不耐煩地憤而起身,還撞了一下金智英的肩膀,故意說了句讓她難堪的話。

「肚子都大成這樣了,竟然還坐地鐵出來賺錢,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金智英瞬間眼淚潰堤。原來我是這種人,儘管肚子大成這樣,還只想著賺錢、坐地鐵的人。她無處可躲,也沒有東西可以遮擋止不住的淚水,情急之下,只好先下車。車站離家還有一段距離,她從沒來過這個地方。舉目四顧,都是陌生的街道,但她還是選擇先走出車站。計程車沿著車站外的道路排成一排,司機在等待乘客上門,金智英上了第一輛計程車。其實地鐵車廂內都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繼續留在車廂裡哭也沒什麼大不了;雖然情急之下走出了車廂,也還是可以留在原地,搭下一班地鐵回家。但她最後選擇坐計程車,沒有任何理由,那天她就是想坐計程車回家。

肚子比金智英的還要大的婦產科女醫生,親切地笑著,叫金智英可以開始準備粉紅色的小衣服了。金智英和鄭代賢對寶寶的性別並沒有特別的偏好,但她心知肚明,長輩一定都很希望是個男寶寶,也有預感一旦告訴他們是女寶寶,就要承受各式各樣的壓力,所以心情難免有些沉重。金智英的母親得知是女寶寶之後,說了一句:「下一胎再生個男孩就好。」鄭代賢的母親則表示:「沒有關係。」然而,那些話聽在金智英耳朵裡很有關係。

這不是在老一輩中才有的事情。和金智英年紀相仿的女性友人,也經常分享自己第一胎是女兒,所以即將得知第二胎性別時特別緊張;因為第一胎就懷了兒子,在公婆面前可以抬頭挺胸走路;得知懷的是男孩之後,可以盡情地買一些昂貴食品來吃等,大家都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述說著。雖然金智英一直很想大聲說,她也可以抬頭挺胸走路,吃自己想吃的東西,這些都跟孩子的性別無關,但是感覺說了以後好像會顯得自己更難堪,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隨著預產期臨近,金智英的煩惱也越來越多。她煩惱著到底該不該只請產假,還是要請育嬰假,或者乾脆申請離職。當然,對金智英來說,先向公司請育嬰假,然後再想別的辦法以及決定去留,是最好的,但對公司以及她的同事來說,並不樂見於此。

金智英與鄭代賢討論了很多種可能性,他們將生完小孩馬上回去上班、請一年的育嬰假然後再去上班、永遠不回去上班這三種可能寫在紙上,並整理出每一種情況諸如誰會是孩子的主要照顧者、需要投入多少費用、分別有哪些優缺點等。要是夫妻都堅持繼續工作,那麼孩子就只能拜託在釜山的公婆幫忙照顧,或者請一名保姆來家裡全天幫忙。

然而,拜託公婆照顧孫子還是有難度,雖然他們都表示願意幫忙,但畢竟兩位老人年事已高,婆婆甚至還動過腰椎手術;而夫妻倆對於請保姆一事又不是很放心,因為保姆不僅要照顧小孩,還要打理金智英一家三口的生活大小事,等於是所有生活、家務、時間都要和保姆共享,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光是要找一個會照顧孩子的人就已經夠困難了,要找一個可以和平共處的陌生人更是難上加難。就算幸運地找到一名非常棒的保姆,費用也一定貴得嚇人。而且,要請到什麼時候?請到孩子能自行上學、去補習班、吃晚餐?那又是幾歲呢?在那之前又要忍受多少焦慮不安與自責愧疚呢?最終,他們得出結論,夫妻之中一定要有一人放棄工作專職帶小孩,而那個人只能是金智英,因為鄭代賢的工作相對穩定,收入也較高,最重要的是,當時的社會風氣普遍也都是男主外、女主內。

明明這些事情都早在自己的預料之中,金智英依然難掩失落。鄭代賢拍著她垂落無力的肩膀,說道:「等孩子大一點,我們再偶爾請保姆幫忙照顧一下,或者送去幼兒園,然後你就可以讀你想讀的書,或者找其他工作,趁這個機會或許還能轉行做點別的事,我會幫你的,放心。」

鄭代賢發自真心地說出這番話,金智英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心中還是不免冒出一把無名火。

「能不能不要再說‘幫’我了?幫我做家務,幫我帶小孩,幫我找工作,這難道不是你的家、你的事、你的孩子嗎?再說,要是我去工作,賺來的錢難道都只花在我身上嗎?幹嗎說得好像是發善心幫別人做事一樣?」

好不容易做完艱難的決定,卻又對先生髮脾氣,金智英突然感到有些抱歉,於是主動向面露錯愕的鄭代賢說了聲對不起,他則表示沒關係。

金智英向老闆遞辭呈時,一滴淚也沒流;金恩實組長對她說希望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工作時,她也沒哭;每天分批打包辦公室個人物品帶回家時,同事為她舉辦歡送會時,最後一天去公司上班時,她都沒有絲毫感傷。離職第一天,她為準備出門上班的鄭代賢熱了杯牛奶,目送他出門,然後重回被窩裡補覺,直到九點才醒來。她暗自盤算著,去地鐵站的路上要買個吐司來吃,午飯要去吃全州食堂的豆腐渣鍋,要是工作提早做完,不知道要不要看個電影再回家,還要去一趟銀行領到期的存款。想著想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工作的事實,原來自己的日常已經變得和過去不一樣,在不同於以往的日常生活中,將充滿不可預測與不可規劃的事情,直到自己再次適應新生活為止。想到這裡,她才終於流下了眼淚。

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大學畢業後一腳踏入的第一個世界。很多人都說,社會猶如叢林般險惡,職場上交不到真心好友,其實不然。雖然那是一間不合理多過合理、付出大於獎勵的公司,可是自從她不再屬於任何團體,徹底變成單獨的個體以後,才知道原來公司一直是非常可靠的後盾,同事大部分很好相處,大家都有著相似的品位和嗜好,比學生時期的朋友更處得來。儘管之前的工作並不能賺大錢,對社會也沒有多大影響力,也不是什麼能夠做出實際產品的工作,但對金智英來說,卻是十分有趣的一份工作。她通過完成主管交辦的事項、職位升遷等過程,得到所謂的成就感,並深深自豪,可以用努力賺來的錢養活自己。然而,這一切都結束了,明明不是因為工作能力差或者不腳踏實地而搞丟飯碗,卻依舊失去了工作;就如同拜託其他人照顧孩子並不等於不愛孩子一樣,辭去工作在家帶小孩也並不表示對工作就沒有熱忱。

金智英辭掉工作是在二〇一四年,韓國已婚女性每五人當中就有一人因為結婚、生子、育兒而辭去工作。韓國女性的經濟活動參與度明顯在產後降低,二十至二十九歲女性的經濟活動參與度顯示為63.8%,但是到了三十至三十九歲的女性,則跌落至58%,四十歲以上的女性則再度攀升至66.7%。

金智英的預產期已經過了好幾天,卻遲遲沒有任何產兆,孩子在肚子裡越長越大,羊水也越來越少,於是他們決定催生。入院前一天晚上,金智英和鄭代賢總共吃了四人份的烤五花肉,還各自吃了一碗米飯,然後提早就寢。金智英輾轉難眠,既害怕又好奇,究竟生孩子會是什麼感覺。她腦中浮現了一些記憶片段,諸如小時候姐姐幫她做手工作業,學校郊遊日母親包了壽司卷卻忘記在裡面放醃蘿蔔,孕吐嚴重時女同事買了爆米花給她吃……當時的心情與感覺再度鮮活地湧現。她直到清晨才終於睡著,其間也來回做了幾次生孩子的夢。

金智英一早就抵達醫院,換好衣服後,護士幫她灌腸,再把胎心監測儀圍在她肚子上。她躺在待產室的病床上,被打了一支催產針,這才開始有睏意。然而,每次將要入睡時,兩名護士和一名醫生就會輪流進來內診。有別於過去一般產檢時所做的檢查,內診的檢查方式大不相同,他們的手指伸進陰道時,既粗魯又用力,彷彿要抓住孩子的手,把她從肚子裡取出來一樣,身體裡也經歷了一場宛如颱風或地震等級的肆虐。漸漸地,從最後一節脊椎開始感受到疼痛,陣痛週期越來越短,轉眼間,金智英已經緊抓著枕頭邊角,聲嘶力竭。陣痛持續不斷,感覺像是把樂高人偶的上下半身往反方向用力扭轉一樣,她覺得有人在使勁扭扯著她的腰,子宮頸的口一直沒開,孩子的頭也還沒降下來。自從正式進入陣痛期,金智英像著了魔似的反覆說著:「無痛,無痛,我要打無痛針,拜託了,幫我打無痛……」最後,無痛針為夫妻倆帶來了約兩個半小時的短暫平靜,然而在無痛針失去效用以後,再次襲來的疼痛感,已經無法與先前的疼痛相比,簡直痛不欲生。

孩子是在凌晨四點鐘出生的。由於小寶寶實在太惹人疼,金智英哭成了淚人兒,比陣痛時哭得還要慘。然而,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寶寶只要一沒人抱就哭個不停,不分晝夜地哭泣,金智英要抱著孩子做家務、上廁所,也要抱著孩子補覺。她每兩個小時就要喂一次母乳,所以從來沒法好好睡超過兩小時的覺,卻還得把家裡打掃得更乾淨,並清洗孩子的衣服和手帕。她必須認真按時吃飯,只為了分泌出更多的乳汁。那段時間,是金智英人生中最常哭的時候,最主要的是身體真的吃不消。

金智英的手腕也已經到了完全動不了的地步。某個禮拜六早晨,她將孩子託給鄭代賢照顧,去了一趟之前扭傷腳時就診過的整形外科診所。診所就在他們家對面,老醫生幫她看了一下手腕,說有炎症,但還不算嚴重,並詢問她是否在做一些需要用到手腕的工作,當金智英回答自己剛生完小孩時,老醫生點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生完孩子關節本來就會變得比以前脆弱,如果在餵母乳,就最好別吃藥了,你能來接受物理治療嗎?」

金智英搖了搖頭。

「那記得不要太常使用手腕,只能讓它多休息,自然會好。」

「可是我要照顧孩子、洗衣服、打掃家裡……根本不可能不用到手腕。」

金智英語帶無奈地低聲說著,老醫生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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