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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進學風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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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與羅宜秀餵魚回去遲了些,羅老太太便不高興,又拘著宜寧不要她出來了。

她老人家親自帶著宜寧讀書寫字。

羅家書香門第,就是女孩也要會讀書寫字,為此宜寧的父親還特地請了女先生來教導家中的姑娘們。宜寧病著不能去進學,但閒著也是無事,乾脆練練她那手狗爬字。

宜寧艱難地趴在小几上。

前世她還在閨中的時候也總是強逼自己練字,但是練了這麼些年也只是勉強算工整,她想自己也許真是沒什麼讀書的天分,乾脆把精力投入學女紅中。現在這小嫡女身份太高,家世太好,不讀書恐怕還不行。

羅老太太讓丫頭把她的描本拿來了,又叫開了槅扇,自己在旁邊看著她練。跟她說:「你父親是我的老來子,雖說大家都寵他,我卻不敢懈怠,所以他才寫得出一手好文章。你母親當年從顧家嫁來,也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你可不能丟了他們的臉。」

宜寧巴巴地點頭,垂下頭練字。

羅老太太一會兒之後再看她,竟然趴在長案上睡著了,小女孩軟軟的臉頰靠在紙上,沾了墨跡。白生生跟包子一樣,眉梢那顆殷紅小痣卻十分的可愛。

羅老太太看得笑出來,輕聲吩咐徐媽媽:「抱她進去睡吧。」

宜寧練字練得打瞌睡,醒來發現自己睡在碧紗櫥裡。頗有些不好意思,她成了孩子之後,的確有了小孩的性子,居然練字都能睡著。羅老太太見她終於醒了,便叫丫頭擺晚膳。

宜寧覺得練字真是消耗體力,吃完了一碗飯,還加整碗的糯米紅棗粥。羅老太太就道:「按說你父親、母親都是出名的有才學的,怎的你就不行了?」

宜寧也很無奈,這輩子被叫才女是無望了。就嘆道:「祖母,我也想好好練字,但是一看到書就打瞌睡,我也不想啊。」

羅老太太笑著摸了摸孫女的頭,說:「你大哥、二哥要回來了,前些日子你不是總說,字練好也給你兩個哥哥看嗎,如今怎麼越發的懶了。」

羅老太太說的大哥、二哥是長房陳氏的兩個親生子。說來陳氏真是個有福的,宜寧的大伯雖然有妾室,但是隻生了兩個庶出的女兒,陳氏卻生了兩個嫡子嫡女。

相反林海如便沒有這麼好的福氣了,進門之後一直沒有孩子,就這點上她便沒有立場。才一直讓喬姨娘踩在她頭上,生了兒子之後,喬姨娘的腰板就更筆直了。

兩位哥哥一直讓陳氏教得溫文爾雅,平日對幾個妹妹都一般的好,小宜寧非常喜歡隔房的兩個哥哥,前幾日他們一起去拜訪什麼老師了,小宜寧巴巴地想了他們好幾日。

宜寧卻當然對這兩個哥哥沒什麼興趣,隔房的兄長,再親也是隔房的,總不會比過自己的嫡親妹妹。

沒過幾日,果然兩位哥哥就回來了。

羅宜玉與羅宜秀也很高興,西次間裡說說笑笑的很熱鬧。羅懷遠與羅山遠又拿了許多禮物分給幾位弟弟妹妹,羅宜玉與羅宜秀得到的是一對嵌碧玉葫蘆的簪子,宜寧的是一對玉色非常漂亮的雙股和田玉手鐲,兩股玉交纏,戴起來叮叮咚咚,精緻漂亮。宜憐的是福祿壽的玉佩,三歲大的羅軒遠得了一個長命鎖。

羅宜秀一向不在意細節問題,羅宜玉卻撇了嘴,幽幽道:「怎的七妹妹的禮物就好看些?」

羅宜玉今日穿了件淡粉白底的褙子,雪白的挑線裙,墨綠腰帶,顯得非常漂亮出眾。

陳氏知道長女向來心氣兒高,放下茶盞淡淡道:「你妹妹年紀小些,比你們的禮物好也是自然的。」

宜寧晃了晃兩隻鐲子,確實很漂亮。她讓雪枝給她收起來了。

這時候丫頭進來屈身說:「老夫人,三少爺來給您請安了。」

宜寧聽到這句話就下意識地往門口看。那高大清瘦的身影出現之後,別人也都不禁地看向他。羅慎遠不卑不亢地給老太太行了禮,羅老太太讓他坐下了。

宜寧看他穿著一件淡青竹葉紋額直裰,心想他還挺喜歡竹葉紋的。丫頭上了茶之後,他用右手捧了茶杯,衣袖滑下的時候,宜寧分明看到他手背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想到這是因為救小宜寧傷的,宜寧總覺得這傷疤格外的猙獰刺目。

茶杯的熱氣氤氳著,春末的陽光又好。羅慎遠少年俊秀的側臉更顯平靜,似乎對熱鬧的一切視若無睹。

羅老太太卻笑著說:「懷遠心疼咱們眉眉兒,這小丫頭也念著你們呢。前幾日老說要練好字給兩位哥哥看,巴巴的盼著你們回來。你們瞧瞧,她的字是不是比原來好看些了。」

羅老太太讓雪枝把宜寧寫的字拿出來給大家看,羅懷遠看了笑著說:「是進步了許多。眉眉,大哥送你的銀狼毫筆用著還習慣嗎?」

宜寧只得道:「習慣習慣。」

眼看要到晌午了,陳氏等也不好留在羅老太太這裡吃飯,便帶著兒女告退了。

羅慎遠卻留了下來,他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

「祖母,這是孫兒房裡做的桃片糕,我嘗著香軟可口,就給您帶了一些過來。」

他把紙包放在了小几上。

羅老太太瞥了一眼,淡淡地道:「小小點心,我房裡也有做的,不用你費這個心,還是拿回去吧。」

羅慎遠坐著沒有動。

宜寧正在喝水,差點被水給嗆到了。抬頭看著羅慎遠沉默平靜的神情,心裡就跟小貓抓一樣,真想代替羅老太太把東西收了。

羅慎遠卻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孫兒多想了。」又把紙包放回了懷裡,起身告辭。

宜寧終於忍不住了,咳嗽了一聲道:「那個,祖母啊,我突然想吃桃片糕了。還是讓三哥把東西留下來吧。」

羅老太太颳了刮小孫女的鼻尖,寵溺道:「你剛才吃了小半隻的醬肘子,喝了粳米粥,還能吃得下糕點嗎。小心不消食。」

宜寧眨了眨眼說:「我就是想吃啊。」

羅老太太靜默了一下,直嘆氣道:「罷了罷了,你七妹要吃,便把東西留下來吧。」

羅慎遠又把糕點放在了小几上,行禮退下了。

羅老太太把紙包拆開,掰了一小塊雪白的糕點餵給宜寧:「吃吧,你不是要吃嗎?好個沒出息的東西,這點糕點咱們做不出來,非要讓你三哥留下來。」

宜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羅老太太手上的糕點咬來吃了。緊接著羅老太太第二塊、第三塊、若干塊又送過來了,她才抱著羅老太太的胳膊說:「祖母啊,我都吃了小半隻的醬肘子了,吃不下糕點了。」

「早看出你古靈精怪的有鬼。」羅老太太點孫女的眉心,「不消食了吧。雪枝,去給眉姐兒煮酸梅湯來。」

西次間外,羅慎遠站在一棵初放的海棠花樹下,聽到裡頭羅老太太和宜寧說話的聲音。

跟著他的小廝小聲問:「三少爺,小的就弄不明白了。既然知道老太太與您不和,不會收您的東西,為何還要送呢。」

羅慎遠抬頭看著開放得簇簇擁擁的海棠花,緩緩地說:「你懂什麼。」屋子裡女孩兒的笑聲非常明快,好像真的沒有沒有絲毫憂愁的童稚一樣。半晌後他收回目光道:「走吧。」

陳氏的次間裡點著燭火。

從羅老太太那裡回去之後,她就和自己的兩個兒子討論讀書的事。羅宜秀困了,躺在母親的懷裡睡覺。一會兒丫頭卻過來說,三小姐在自己房裡委屈,不肯吃晚飯。

不說還好,一說起來陳氏就不高興了。叫人把羅宜玉叫來,看到她沉下臉就開始訓話:「你都是要及笄的姑娘了,怎的比秀姐兒還不著調。可是長了脾氣了?和一個小孩兒計較,說出去可不叫人笑。你七妹妹年紀小些,又得你祖母的寵愛,讓著她一些怎麼了。」

羅宜玉被劈頭蓋臉被訓了一頓,委委屈屈地說:「我就是氣不過大哥,憑什麼對七妹比對我好。」

陳氏簡直恨鐵不成鋼,冷冷道:「她羅宜寧沒有娘教,驕縱便驕縱些了。你可是我好生教養的,如今也慣出脾氣了。你怎麼不想想,你模樣才學比她出挑,父親的官職比你三叔高,你的兩個哥哥讀書又好,以後若是能中舉中進士,她羅宜寧如何能跟你比?你看宜秀怎麼從沒說過。」

突然被點名的羅宜秀迷茫地從陳氏懷裡抬起頭。

羅宜玉就是氣不過這點。

明明都是她的親兄弟姐妹,怎麼羅宜秀更喜歡宜寧,就連兩個兄長都對宜寧更好。她性子又高傲,總覺得宜寧樣樣不如自己,讓她佔了上風如何能忍。

「他們三個都是喜歡宜寧,當宜寧是他們的手足了。」羅宜玉氣得眼淚在眶裡打轉。

羅懷遠柔聲安慰她:「妹妹,你這是什麼話。我與宜寧畢竟是隔房的,與你卻是同胞兄妹,自然是和你親些。別說是和羅宜寧了,就是咱們二房裡,我們兄妹倆也是最親近的關係,我肯定是最護著你的。送些東西算什麼,妹妹你好好想我為什麼送她好東西。」

羅宜玉只管張著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羅懷遠重重嘆氣:「你可知道,宜寧的姐姐慧姐兒嫁的事哪個侯門?」

羅宜玉說:「我自然知道,是定北侯傅家。」

「那好,你可知傅家與誰交好?」羅懷遠又問,當然他沒想自己這個妹妹明白,直接道,「定北侯傅家與寧遠侯陸家是世交。侯爺傅紹與陸嘉學更是有私交。那陸嘉學何等的權傾天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定北侯爺在朝堂上的地位才水漲船高。不然你以為為什麼大家都縱著七妹妹,還不是因為慧姐兒嫁了定北侯世子……」

羅宜玉覺得這關係七拐八拐的也是複雜,但她聰明,也算是勉強搞懂了。總之其中的關係牽扯很複雜,關係到她哥哥們的仕途,她不要隨便插嘴就是了。

羅宜玉才含淚點點頭,小聲說她知道了。

陳氏嘆了口氣:「我最近也是放縱你了,罷了,以後你不跟著宜秀她們去進學了。眼看著你也要說親事了,我好好地教你。」

宜寧這才知道羅老太太也是有脾氣的,要是她袒護羅慎遠過度了,羅老太太也是不高興的。

那天晚上宜寧消食不成功,吐得一床都是。羅老太太又氣又笑地叫丫頭給她換被褥,遞水給她漱口說:「吃不下就不要吃了,我又不會真的逼你。」

宜寧緩過氣,才賴在羅老太太懷裡問:「祖母,您為什麼這麼不喜歡三哥呢?都不收他給您的東西。」

羅老太太摸著宜寧的發,緩緩地嘆了口氣道:「我說你三哥不是良善之人,你以為我說這玩兒的?你年紀小不懂,我原來也不是這般對他的,只是後來我實在厭惡他的做派,才越來越不喜歡他。」

宜寧問道:「那三哥原來究竟做過什麼?」

羅老太太才講了一件事。

「……三年前,你大哥見他身邊少人伺候,便送了一個丫頭給羅慎遠。聽說那丫頭知道是去伺候他,不情不願的,做事也不盡心。後來還對你三哥說了些不敬的話。我知道之後把他叫過來,責罰了那個丫頭,那丫頭也是愧疚,說以後肯定會好好伺候他。我還勸他得過且過,他當時應承得好好的,也並沒有表現出不情願的意思。回頭卻從外面買了一隻惡犬,那惡犬不小心鑽出籠,活活將這丫頭給咬死了……」

「我看著那丫頭鮮血淋淋的身體,覺得渾身發寒。把他叫來跪在我面前,問他為何非要下狠手。你猜你三哥怎麼說?」

宜寧看著羅老太太,羅老太太頓了頓道:「他說,祖母,你覺得大哥把這丫頭放在我身邊是想幹什麼?我氣得打了他一個巴掌,叫他滾出去。他那個時候還小,才十二歲,行事不懂得收斂,這些年卻越發的內斂,誰又知道他究竟在思量什麼,腦子裡轉著什麼念頭……」

宜寧心裡也驚異,果然不愧是日後的內閣首輔,這等手段……實在是太血腥了。

她那夜睡著了,也總夢到羅慎遠滿手的血。

第二日羅宜秀早早地來找宜寧,要一起去進學了。

教宜寧和宜秀讀書的這個女先生,來頭很大。她的父親是一位進士,以才華聞名保定。不過是家道中落,她又是個清高的,不肯下嫁不如她的人家。因此生生熬到中年,在世家給小姐授課為生。還是宜寧的父親聽了她的名氣,將她請到府上來的。說是要好好調教自己的女兒一番。

小宜寧很不喜歡這位女先生,人家實在是不慕名利,對誰都一視同仁。而且曾經親眼目睹小宜寧是如何懲罰犯錯的小丫頭的,故非常看不慣小宜寧的驕橫做派,平日裡沒少罰她。上課的時候眼睛只管盯著她。

小宜寧還不能對這位女先生髮脾氣,她對誰都可以不尊重,唯獨這位女老師,就是寵溺她的羅老太太都不站在小宜寧這邊。這是羅家的門風,尊師重道,絕對不能壞的。

上課的第一天,宜寧就感覺到了丫頭們的緊張——一路上松枝給她整理了三次衣襟。

地方在前院的聽風閣,前一進是羅家的族學,不僅是羅家的,羅家所在衚衕裡好些世家也把公子送到羅家的族學裡來。後一進才是宜寧她們上課的地方,從角門進,與前一進隔開,隔得很遠。

一道屏風把次間和堂屋隔開,長几上擺著筆墨硯臺。宜寧和羅宜秀來了之後,宜憐也姍姍來遲。宜玉要被陳氏拘著學規矩,來不了了。三人落座,女先生才從角門裡進來。四十來歲的模樣,梳了個小攥,穿了件藍色的褙子。臉頰清瘦,嘴唇緊抿。

她們都要站起來喊顧女先生。

顧女先生開始講《弟子規》,宜寧自然是滾瓜爛熟的。

當然她也不敢在這位女先生面前放鬆,坐直了身體,緊盯著顧女先生上課。

羅宜秀坐在她身後,卻用手指戳了她一下。小聲喊:「宜寧,宜寧,你把書借我,我忘帶了,反正你也能背。我丫頭帶了蟹黃殼餅,中午分你吃行不行?」

羅宜寧剛側過頭,顧女先生就發現了。緊盯著她們倆,語氣一沉:「七小姐,您在做什麼?」

宜寧老實道:「五姐姐找我借書。」

顧女先生卻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七小姐,我知道您父親是朝中大員,您姐姐又是世子夫人。您身份高,在我的課上不守規矩便罷了,可不要打擾了別人。也莫要找些藉口來推脫。」

宜寧簡直有點茫然,真的是羅宜秀找她借書啊!

羅宜秀也怕顧女先生得緊,早把頭縮回去了。

宜寧深吸了口氣,她總算明白小宜寧為什麼不喜歡這位女先生了。她儘量擺正姿勢,好好聽女先生上課,羅宜秀也沒再敢叫她。

顧女先生便不再管宜寧,實際上宜寧和羅宜秀她都不喜歡,她主要的上課物件其實是羅宜憐。

宜憐尊師重道,小臉跟著顧女先生轉。她雖然是庶出的姑娘,但是知書達理,氣度溫恭和順,看著比宜寧這個嫡女還嫡女。

一晌午過去了,顧女先生講完課去休息了。

宜寧和羅宜秀去了聽風閣的東梢間,在這裡進午膳。

丫頭們次第的端菜進來,羅宜秀的丫頭把食盒開啟,從裡面拿了不少點頭出來。宜寧吃了羅宜秀請她的蟹殼黃餅,無奈道:「五姐姐,你上課可不要與我說話了。女先生會訓我的。」

羅宜秀撇了撇嘴說:「她哪日不訓你了。」

雪枝端了碗茶過來給宜寧喝,笑道:「姐兒您可要擔待著,顧女先生可是二爺請來的。咱們羅家又是最重師道的。」

羅宜秀卻又湊過來跟宜寧說:「你是不知道,我聽人說。顧女先生家道中落,是有個世家子弟靠祖蔭做官,把她父親的官職擠沒了,後來才漸漸衰敗了。所以她對咱們這種才不喜歡。瞧她那一臉樣,真是……」

羅宜秀正要長篇大論地評價,立刻被她的丫頭扯了一下袖子,給坐回去了。

宜寧也只能寬慰自己,大不了課上守規矩些,不被女先生罰就是了。這樣到下半日,顧女先生的確沒說過她一句話,就是臨走的時候單單叫住了她。

「七小姐,您上次抄的書我看了。」顧女先生淡淡道,「字跡太潦草,一定要好好練。」

宜寧也沒說什麼,應下了。

顧女先生卻又道:「您的字實在太不好看,還是找字帖練著吧,平日讀書人寫的館閣體沒必要描。倒是可以找些梅花小楷練著。」

「謝女先生指點。」宜寧給她行了禮,才讓雪枝和松枝拿著她的東西往回走。

從角門出去,卻看不遠處走過來的正是大哥羅懷遠,正和一個老先生說話。那老先生穿著一身布衣,又長了把花白鬍須,樣子慈眉善目的。

宜寧停了下來,想等羅懷遠走遠了再走。雪枝有些疑惑地看向宜寧。平日看到羅淮遠,宜寧早迫不及待地撲上去喊他了。

宜寧看雪枝瞧著自己,就笑了笑說:「大哥和別人說話,我們還是別打擾他才是。」看羅懷遠已經走遠了,宜寧才走出去,餘光一撇似乎看到了什麼人。

宜寧走出幾步才猛地回過神,回頭一看,羅慎遠就站在漏窗旁邊,正靜靜地等她走遠。

她在等別人走過去,沒想到人家也在等她走過去,也是不想和她照面。

見她回頭看自己,羅慎遠的表情也沒變,低聲對小廝道:「罷了,走吧。」

天氣明明已經轉暖,他可能還沒有完全好,穿著個披風。羅慎遠走到她身邊的時候,還握著拳咳了幾聲。

宜寧關切地道:「三哥,你的病還沒有好?」

羅慎遠看著她好一會兒,目光復雜難辨。宜寧都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不過是想套個近乎而已……

羅慎遠半晌才淡淡道:「無事。」

宜寧與他同行,但是羅慎遠人高,她不過到他的腰而已。就是一樣的步子,他也比她走得快,宜寧只得邁著小短腿跟著他,真的有點痛苦。

宜寧說:「剛才我看到大哥和一個老伯伯走在一起,卻不知道是誰,三哥知道嗎?」

羅慎遠又頓了很久,才說:「是族學裡的老師。」

宜寧哦了一聲,心想自己真是沒話找話,這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宜寧想起剛才顧女先生要自己練字,這倒是個由頭。她又努力了幾步跟上他:「三哥……顧女先生叫我練字,但是我沒有梅花小楷的字帖。你有嗎?能不能借我用用啊?我練完就還給你。」

羅慎遠卻沉默了很久,轉身用更復雜的目光看著她:「七妹,你又想做什麼?若是借字帖,你大可找大哥、二哥借去。何必來問我呢,我可沒有什麼好東西。」

宜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宜寧從不曾對羅慎遠好過,她甚至對隔房的哥哥更親近。這位沉默寡言的三哥,不過是她閒暇的時候逗逗樂子,隨便捉弄的物件而已。她何曾真心對待過他?

宜寧在他的目光下有點心虛,只能小聲說:「真的只是借字帖而已……」

羅慎遠欲言又止,閉了閉眼才平靜道:「……既然你要,那我明日給你吧。」

宜寧看到羅慎遠漸漸走遠,他的背影非常的清瘦孤拔。又想到羅老太太說他陰沉,卻更覺得他可憐。

她突然覺得吹來的風還是春寒的,有點刺骨。

回到老太太那裡,宜寧打了好幾個噴嚏。

羅老太太眉頭一皺,忙叫孫女坐在自己旁邊來:「怎的又不舒服了?病不是好了嗎。」

宜寧揉了揉鼻子,覺得是有點頭暈:「可能是吹著風了吧。」

羅老太太瞧她小鼻子發紅,眼睛水霧氤氳,喊徐媽媽說:「叫小廚房再煎碗藥來。」宜寧上次落水真是傷了身子骨,還沒好透竟然又風寒了。

雪枝拿了床被褥出來,給宜寧周身裹上,宜寧今晚就裹在被窩裡,叫羅老太太餵了晚飯和湯藥。

老太太探了她的額頭,眉頭皺得更緊:「明日還是不要去進學了吧。」

宜寧卻想到羅慎遠明日給她字帖,怎麼好叫他多等。何況才上了一日學,又要休息,顧女先生保不準還要怎麼說她。左不過就是有些不舒服,睡一覺應該就沒事了。她就頑強地搖頭:「我三天兩日的總是不去,反倒讓女先生怪罪。還是要去的。」

羅老太太沒辦法,只得把孫女裹得更緊些。宜寧像只蠶蛹似的坐在羅漢床上,她又從裡面艱難地伸出一隻手,撿盤子裡糕餅上嵌的葡萄乾吃。

宜寧邊吃葡萄乾邊和羅老太太閒談:「祖母,你總說我母親知書達理,和我說說吧。」

羅老太太也沒有管孫女怎麼吃糕點的。想了想,笑道:「你的母親是個非常好的人。她十歲的時候你的外祖母劉氏亡故,還是你舅母把她帶大的。別人家的嫂嫂和姑子總是有矛盾的,你母親和舅母卻相處得非常好。你母親出嫁的時候,你舅母哭了好幾天,拉著我的手囑託我,說我這小姑子最是心地善良,要我一定照拂她……」

羅老太太又聲音一低:「你母親嫁過來之後與你父親琴瑟和鳴,與家中眾人的關係都很好。那時候你父親還沒有中進士。後來……你父親在揚州為官,那年回來的時候,帶了喬姨娘。」

宜寧撿葡萄乾吃的小手停了下來,問:「就是現在的喬姨娘?」

羅老太太點點頭:「就是她。她是你父親從揚州帶回來,說是官家之後,卻沒有個正經出身。咱們又不是一般的人家,我與你母親怎麼能同意她進門呢。還是喬姨娘跪在你母親門前哭,哭了整整兩天你母親才鬆口準她進門了。喬姨娘進門後半年就有孕了,生下的就是你那個六姐宜憐,比你大兩歲——你長姐非常不喜歡她。」羅老太太突然一頓。

宜寧不知道她停下來做什麼,依舊看著她。

羅老太太卻摸著她的頭說:「你母親同情喬姨娘,又看到嬌弱可憐,卻沒想到她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竟將你父親迷得神魂顛倒的,那時候你父親還有兩房妾室,竟然都不如她受寵。」

「不說你那個喬姨娘了。」羅老太太颳了刮宜寧的小鼻子,看她抬起一張稚氣的小臉,那五官樣貌的確是像母親的。

羅老太太的語氣沉了些。

「後來,你母親生下你之後身子就漸漸不好了,半年內就去了……那時候她抓著我的手,哭著跟我說。我倒是什麼都能捨下,就是這在襁褓中的孩子誰能照顧她。你母親舐犢情深,非常捨不得你。我就跟她允諾說,只要有我在一天,便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了你。」

宜寧靜靜地聽著,突然覺得鼻頭髮酸。

她原來的母親死的時候,應該也非常捨不得她吧。母親死了,襁褓裡的孩子孤零零留在世上,沒有人照看,磕磕絆絆地自己長大,卻沒有想到後來的一生如此坎坷。

羅老太太又笑道:「祖母跟你說這些,可不是要你難受的。」

宜寧朝羅老太太的懷裡拱去,笑著說:「我現在有祖母寵我,還有長姐。母親九泉之下看到,想必也是欣慰的。」

這是她的真心話,和羅老太太一起住這些日子,她真把羅老太太當親祖母了。

那她一定得好好的活著,誰都不能輕易來害了她。

宜寧抱著羅老太太的手臂,閉上了眼睛。

喬姨娘卻正站在門口望眼欲穿。

不過一會兒她的丫頭小跑著過來跟她說:「姨娘,老爺過來了。」

喬姨娘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趕緊讓丫頭扶著她回去。等羅成章到的時候,看到桌上僅擺著三盤小菜,宜憐在給弟弟的小碗裡夾菜,三歲大的軒哥兒被喬姨娘抱在懷裡餵飯。

看到羅成章來了,喬姨娘立刻上前接了他解下來的斗篷。羅成章見她的菜色簡單,便問道:「怎的吃得如此儉樸?」

喬姨娘柔柔地嘆了口氣:「老爺沒來,妾身如何捨得吃好的。妾身總覺得自己身份低,還是原來那個孤女,也不敢忘了老爺的恩情。」

不錯,喬姨娘這般奉承討好是因為,羅成章前兩夜歇在了林如海那裡。

羅成章看著她溫柔如水的眼眸,更被她的深情打動。不禁攬住了喬姨娘的肩,輕輕道:「月蟬,別人皆愛我權勢,我卻知你待我最真心,你不用說,我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喬姨娘眉開眼笑,伺候羅成章坐下,羅成章見女兒乖乖地吃飯,軒哥兒坐在她懷裡叫姐姐。就做出慈父的樣子問羅宜憐:「今日你們姐妹一起進學,可學得還好?」

羅宜憐給幼弟餵飯,柔婉地說:「都挺好的,七妹妹今日也來了。顧女先生教書仔細,為人也有原則,女兒實在是喜歡得很。就是七妹妹今日與五妹妹說話,惹得女先生有些不高興,當然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七妹妹是小孩兒心性,坐不住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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