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羅宜寧,羅成章就皺起眉。這個小女兒實在是太散漫了。
羅宜憐有些不安地道:「父親可不要怪七妹妹,她畢竟還年幼。」
「便年幼也是七歲了,該懂事了!」羅成章覺得不能姑息,「你七歲的時候可比她懂事多了,她簡直不知所云。」羅成章擱下了筷子,覺得有點吃不進去了。
次日起來,宜寧更加覺得頭重腳輕,自己試了試額頭,都知道是發燒了。
雪枝擔心她,到了聽風閣之後立刻叫小丫頭煮了熱茶給宜寧喝。宜寧端著杯子喝了好些熱水。雪枝看她難受,實在是放心不下,俯下身柔聲道:「姐兒,不如我就留在裡頭照看你吧。」
進學的時候,丫頭婆子都是不能留在裡面的。
宜寧也擔心自己這小身子骨不行,要是有什麼不適的雪枝也好照應著,點了點頭應了,叫松枝等人退了出去。
顧女先生上課的時候便總盯著雪枝。
雪枝是什麼人物,早年在羅宜慧身邊伺候的時候,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又是羅宜慧親自調教出來,特意留在妹妹身邊最得意的丫頭。對顧女先生的目光視若無睹,表情更是雲淡風輕。
顧女先生終於還是忍不下去了,放下書冊道:「七小姐,您可否讓您的丫頭退出去?這進學又不是來享樂的,是受聖人教誨,明理通達。您這番做派日後大家都學了去,這屋子裡端茶的端茶,捶腿的捶腿,大家可還怎麼學?」
宜寧抬起頭看著顧女先生。
平心而論,她還是很佩服她的。畢竟誰都不敢惹這小祖宗,顧女先生卻一派正氣,別人不敢惹,她偏看不慣小宜寧的作風,就要犯這小祖宗的不痛快。
她強打精神,端正地答:「女先生,我今日有些不適,才讓雪枝在旁邊照看著。您放心,雪枝是個守規矩的,決不會擾了您上課的。」
顧女先生卻不領情,堅決道:「規矩便是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若是以後五小姐也要帶丫頭上課——」
神遊天外的羅宜秀再次被點名,茫然地回過神。而旁邊的宜憐又向來是個隔岸觀火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輕易說話的,只看著她們,把手裡的毛筆抓得緊緊的。
顧女先生接著說:「我縱容一次,下一次別人也是這般的找藉口。難不成也要縱容?」
雪枝屈身道:「女先生誤會。姐兒的確是不舒服,本來老夫人不要姐兒來的,她偏偏要堅持來進學。奴婢保證就這一次,且只是與七小姐端些熱茶。若是不好就照看些。」
顧女先生見她說了這麼多,兩人還是不聽,語氣有些不好了:「七小姐身子不適,不來進學都罷了,我權當自己的身份配不上教七小姐。何必找這許多的藉口來與我說?」
這顧女先生極重規矩,又是個油鹽不進的主。羅成章就是看中這點,才請她來授課。不然尋常的女老師如何製得住小宜寧的脾性。
但是現在說得宜寧都有點怒意了。
「雪枝,不用說了。」宜寧淡淡道,「女先生說得對,你下去吧。」
雪枝看了宜寧一眼,卻見小主子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突然像是有了幾分大小姐的影子。她又放心了幾分,才應喏退下去。
「女先生請講課吧,這下無人打擾你了。」宜寧虛手一請。
顧女先生見過這小霸王驕縱耍橫,還見過她欺凌庶女,卻沒見過她一臉平靜,卻眼神淡漠。這般堅決的模樣竟然有幾分威懾力——顧女先生隨即覺得荒謬,一個七歲大的孩子,哪裡來的威懾力。她又再仔細看宜寧,粉團一樣的小臉,分明就是個孩子。
「七小姐要是覺得我講的話沒有理,你不服,我也無話說。」顧女先生還生出幾分針鋒相對之感,拿出了威嚴來訓話,「帶丫頭上課是不合規矩,一會兒請七小姐留下罰抄五遍《弟子規》,抄完才準吃飯。」
「謹遵女先生教誨。」宜寧淡淡應允。
羅宜秀託著下巴打瞌睡去了,羅宜憐柔聲地道:「七妹妹,便是身子稍有不適,也不該壞了規矩啊。」
宜寧冷冷地看著羅宜憐,見嬌花一樣的庶姐對自己露出了一個柔弱的笑容。
「六姐說的也是。」宜寧平穩地道。
到了下學的時候,女先生走到宜寧面前道:「我也不監督七小姐,若是七小姐找丫頭代抄,我也無話可說。但看七小姐是否信守承諾了。」
宜寧沉默不語,挽袖子研墨。
顧女先生帶著小婢離開了,羅宜秀過來扯她的衣角:「宜寧,你還真抄啊。還是去吃飯吧,我讓我的小丫頭幫你抄。」
宜寧搖了搖頭,她倒真生出幾分倔強。
這府裡看不慣她的又何止顧女先生一個,不過都是看著她祖母、長姐的面子上佯裝著和氣,顧女先生只是表現出來了而已。小宜寧脾性極大。日後以這樣的名聲長大了,有得她吃苦的。不過就是抄書而已,那就抄吧。
宜寧扶著昏沉的頭,低聲道:「你去跟雪枝她們說一聲,我抄完就過去。用不了多久。」
羅宜秀走後,她自己伏在案上,一筆一劃地抄書。角門開著墟隙,冷風直朝她身上撲,宜寧非常的不舒服。眼前的字看著都看不清楚,意識也漸漸模糊了,直想睡覺。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清醒些,若不抄完這些,顧女先生指不定還要怎麼說她。
毛筆尖勻出一大團墨,紙都浸透了,宜寧的筆還是沒動。
她坐都坐不穩,勉強站起來想去找雪枝她們,卻覺得天旋地轉一下子倒下去了。
但好像又被誰給接住了,她落到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宜寧尚有些清醒,她聞到一股極淡的皂香,臉蛋貼到人家的衣襟上,非常陌生的氣息。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住她,然後就想放開她。她立刻抓緊這人的衣袖,喃喃道:「不走,我好難受……」
羅慎遠一陣沉默,把要給她的字帖放在了書案上。
平日驕縱的小姑娘羅宜寧,居然會有這麼可憐的樣子。倒真是顯得孱弱無依。
但是這關他什麼事,她生病而已,自然會有人過來尋她。他再救她便是惹禍上身,何故要白費心思。羅慎遠正欲推開她,宜寧卻不許,她又難受得很。只顧抓著他,滾燙的小臉貼到一塊涼涼的東西,很舒服,她就蹭了蹭。努力生出手把眼前的東西抱住,更覺得涼快些。
羅慎遠看這小丫頭貼住自己的玉佩磨蹭,一陣無言。
「你快起來。」他緩緩說,「我替你去找你的丫頭來。」
宜寧聽到這個聲音,才模糊想起好像是她三哥。他說過今天給她送字帖來的。那她抱著的這個又是什麼?宜寧現在腦子都燒成漿糊了,既然是羅慎遠,總不會放下她不管的。
「三哥,我病了……」宜寧小聲說,「我頭疼,口渴,不舒服。你不要吵……」
羅慎遠眉頭輕皺,覺得不太對,這才伸手試了試她的額頭。
這丫頭竟然燒得這麼厲害!
他沒有多想,當機立斷把小丫頭打橫抱起朝外走,迎面看到雪枝等一眾丫頭正走過來。
看到羅慎遠竟然抱著宜寧,雪枝有些驚訝:「三少爺,您這是……」
羅慎遠冷冷道:「自己主子高燒,你們卻一個個都沒人,倒是伺候得很好啊!」也沒跟她們多說,快步朝羅老太太的住處去。
雪枝一愣,以前竟沒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三少爺還有如此凌厲攝人的時候。她頓了頓才立刻明白過來,連忙跟了上去。小主子出事了!
人抱回去之後,羅老太太真是生了大氣了。
怎麼能不生氣,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抱回來竟然奄奄一息的,神志不清只知道說難受。羅老太太看著自己嬌養大的小孫女,孱弱得跟貓兒一樣,眼淚都含在眶裡,強忍著不落。
「你們貼身伺候,就是這麼伺候的!」
她坐在太師椅上,徐媽媽立在身側。跟著宜寧去進學的丫頭婆子大大小小跪了一地,雪枝和松枝帶頭跪在前面,不敢起身。
羅老太太先指著雪枝說:「你是大姑娘留下來的,平日貼身伺候姐兒,怎的也如此糊塗?姐兒不舒服便抱回來,等人燒成這樣了你還不知道嗎?」
雪枝是大丫頭,在宜寧身邊伺候沒有人不給臉面的。如今也是忍著眼淚說:「奴婢愧疚,的確是奴婢疏忽了,請老夫人責罰奴婢。」
松枝哭道:「奴婢卻不得不為雪枝姐姐分辯一句,事情若要說起來,雪枝姐姐只得擔三分的責任。實在是授課的顧女先生不通人情,姐兒病著,不要我們伺候,還要罰姐兒抄書……」松枝邊哭邊把過程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
羅老太太平日禮佛靜心的人,聽得也是怒火中燒:「她好大個膽子!」
免不得周圍的丫頭婆子又要勸老太太一番。
羅老太太深吸了口氣。
一個落魄人家的女兒,不過在羅家授課,竟敢對眉姐兒拿腔作調,平日裡還不知是怎麼對她眉姐兒的,往日只知道姐兒對這女老師不尊敬,總是頂撞她。她平日還幫著訓姐兒,勸她尊師重道。原來這顧女先生就是這麼教書的,難怪平日姐兒不喜歡她!
徐媽媽知道羅老太太生了大氣了,低聲勸道:「這人畢竟是二老爺請來的,又在咱們府裡教書,您不方便親自訓斥……」
羅老太太冷冷道:「那明日去跟她說。再有下次,我叫她在這保定府待不下去。」
徐媽媽躬身退下了,羅老太太叫人扶著手往次間去。又回頭看了眾位丫頭一眼:「雪枝、松枝起來照顧姐兒,其餘去外頭跪著。」
雪枝和松枝擦了眼淚,忙端了熱水帕子等物跟著進西次間。
伺候羅老太太的幾個大丫頭正在給宜寧擦臉擦手,羅慎遠還站在羅漢床邊,小丫頭抓著他的袖口不放。那日她溺水之時,就是這麼抓著他不放的。羅慎遠看那隻粉團一樣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袖口,用力得指骨都發白。總有種她非常依賴自己的錯覺。
但是隻有這樣危難的時候,她才把他當寶一樣攥著。平日卻是從來不搭理的。
小丫頭很不安穩地喃喃著,像在做什麼噩夢一樣。她不安地發抖,非常害怕無依。羅慎遠定定地看著她的小臉,還是緩緩地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她便蹭著他冰涼的大手,朝他湊近了一些,似乎是好過了。
羅慎遠看她跟小動物一樣,嘴角不覺露出一絲笑意。
羅老太太看著孫女抓著羅慎遠的衣袖不放,心裡惻隱之心頗動。淡淡地道:「宜寧也許真是命中與你有劫,遇著你總是出事,卻又都是被你所救。」
羅慎遠是她在幾個孫兒裡最不喜歡的,就讓她想起那個毒死同屋姐妹的丫頭。她也一直覺得,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那樣的娘能生下什麼好兒子。
果然不出她所料,羅慎遠有時候做的事情,真真是心思陰狠。
但有的時候羅老太太也覺得他可憐,平日他對自己也算是孝順。如現在這般,穿了件半舊的淡藍色直裰,洗了多次,應該是前年做的了,刻苦勤儉。對宜寧也從來沒有不好過。
「宜寧還要養病,你走吧。」羅老太太終究是不想看到他,側過身。
羅慎遠倒也沒有說什麼,低頭看了看宜寧蒼白的小臉。伸出手扳開了宜寧的小手。
宜寧迷迷糊糊有所察覺,還要去抓什麼,羅慎遠卻已經後退了一步,她什麼都抓不到。羅慎遠轉身離開了。走到門口,似乎又聽到宜寧在喃喃什麼,他腳步一頓,但還是往外走了。
徐媽媽看著這般,也是於心不忍。
「老太太,三少爺雖然性子果決些,但對七小姐一直都是好的。您為何……」
羅老太太緩緩地嘆了口氣:「罷了,居然連你都這麼說。」羅老太太這一番心神動盪,更覺得疲憊,讓徐媽媽扶著坐下來,神色就露出了老態,「我是管不了眉眉兒多久的,我要是去了,誰才能護著她……」
徐媽媽輕輕地笑道:「眼下不就有一個嗎。以三少爺的那個性子,您還擔心他護不住咱們姐兒?他若是疼愛姐兒,以後只有姐兒欺負別人的,沒有別人欺負她的。」
羅老太太聽到這裡,若有所思了一會兒。
羅成章今日公事處理得爽利,便早回來了。小廝問他去哪裡,羅成章總還想著喬姨娘那張清秀如出水淨蓮的臉,語氣都不由得柔軟了幾分:「去喬姨娘那裡。另外給太太傳個話,叫她不等我吃晚飯。」
小廝應喏去了,羅成章則看到喬姨娘門口竟然連一個丫頭都沒有站著,便親自挑了簾子進去。誰知道里頭喬姨娘正在和羅宜憐說私話,看到羅成章進來,倒是嚇了一跳。
羅成章笑道:「你們母女倆說什麼呢?竟把下人都撤下了。」
喬姨娘卻面露難色:「卻也……卻也沒有說什麼,要是多說了不該說的話。怕老爺說我們搬弄是非,因此才悄悄的說。」
羅成章坐下來,把軒哥兒抱到懷裡來。「你這麼說,我可更感興趣了。」羅成章看向羅宜憐,「既然你母親不說,那你就說給父親聽聽。」
羅宜憐為難了一下,才站起來說:「還是七妹妹的事,今天早上七妹妹以生病為藉口,非要帶丫頭在書房裡伺候。女先生就說帶丫頭上課不合規矩,不叫七妹妹帶。但是七妹妹卻堅持要丫頭伺候她,女先生因此就生了氣,罰七妹妹抄書。結果七妹妹下午就賭氣沒來進學了……」
羅宜憐的聲音越來越小,羅成章卻聽得越來越憤怒。羅宜憐每多說一句話,他的臉就更陰沉一分。
到最後羅成章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我看就是平時縱的她!」
羅成章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壞了,臉色陰沉。站起身就往羅老太太那裡去。
喬姨娘連忙在後面撕心裂肺地喊:「老爺,七小姐畢竟是個孩子!又受老太太寵愛,還是不要去了。」
羅成章聽得額角青筋突突地跳,只覺得自己恨不得好好教訓羅宜寧。腳步頓都沒有頓,就直往羅老太太那裡去了。
羅老太太與林海如正在照看宜寧。
林海如平日一個直爽的人,看著宜寧如此孱弱,也是忍不住地哭:「我嫁過來時姐兒才兩歲,我也是把她當親閨女看的。平日裡好吃的、好用的只怕少了她的,怎麼就這樣了……」
羅老太太被她的哭聲吵得心浮氣躁的,看她的確是傷心,又不好訓斥。
正在這時候,門外急匆匆地進來一個丫頭,趴老太太耳邊低聲道:「老夫人,二爺朝咱們這兒過來了,樣子好像非常生氣。」
羅老太太讓丫頭扶她起來,緩步朝正堂走去。果然看到羅成章一臉怒氣的樣子。
「母親,宜寧那孽障在何處?」
羅老太太聽他口口聲聲稱自己的心頭肉為孽障,眉頭早已經皺起來。「你瞧瞧你什麼樣子!無端跑到我這裡來發什麼脾氣,宜寧她再不好也是你的女兒,哪有你這麼喊的。」
羅成章氣得咬著牙說:「我寧願沒有這麼個女兒。孽障東西,在顧女先生的課上不守規矩,還學會了扯謊說生病,不過是叫女先生訓斥了幾句,下午還敢不去了?她在哪兒,叫她給我出來!」
羅老太太聽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老人家年輕的時候怎麼說也是掐掉幾個姨娘的狠角色,冷冷一笑:「你如此急匆匆地到這裡來,可是別人跟你說了什麼?」
羅成章卻道:「您甭管我是從哪裡聽來的,告訴我那孽障在哪兒。我非得好好懲戒她不可!」
羅老太太冷冷道:「你要懲戒她,那來吧。」
她轉身朝屋內走,羅成章立刻跟在她身後進去。但是看到躺在羅漢床上的宜寧之後,卻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床上躺著的,他的小女兒的確病得很重。小小的一團蜷縮著,臉色通紅,不安地囈語著。旁邊林海如還坐在床邊,邊用溼帕子給她擦臉,她自己也傷心地哭著。
「宜寧這是……」羅成章轉過頭看羅老太太。
羅老太太卻挑眉冷笑:「你不是要罰她嗎?你現在罰啊,把她從床上揪起來,打她一頓解解你的怒氣。要麼罵她一頓,看看她能不能給你認個錯。」
「我……」羅成章頓時有些詞窮,「我是聽說,她違逆了顧女先生上課的規矩,還不知悔改,才想過來說她幾句。沒想到她是真的病了……但就算是病了,也不能不尊師重道啊!」
羅老太太繼續道:「姐兒還不夠尊師重道?她昨晚有些不舒服,我勸她不要去進學,她說自己總不去進學怕老師責怪,一定要去。雪枝不過在旁邊給宜寧端些茶水,偏偏顧女先生不依不饒地要雪枝出去。宜寧也沒有說什麼,叫雪枝出去了。顧女先生卻還要罰姐兒抄書。姐兒身子骨本來就沒有好透,中午昏倒在聽風閣,抱回來的時候渾身滾燙。」
「如此這般,還不叫尊師重道?那你跟我說說,什麼才叫尊師重道?」
羅老太太聲音越來越冷厲,到最後聽得羅成章渾身一震,說不出話來。
這和他在羅宜憐那裡聽來的可不太一樣,按了宜憐的說法。是宜寧無理取鬧在先,又不聽老師的懲罰再後,真是驕縱的小姐脾氣。但是現在看到宜寧躺在床上,病得無比孱弱,羅老太太跟他說話語氣又滿是怨懟,他怎麼會還不明白。
想到自己剛才怒氣衝衝地罵宜寧是‘孽障’,羅成章的聲音就不由低下來:「是我衝動了些,宜寧平日總是闖禍的時候多,我難免以為是她的錯……沒想到她是真的病了。」
聽到他說話,林海如卻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也有埋怨:「老爺,我沒有那個身份指責您。但是現在姐兒要是醒著,肯定也不想看到您,您還是先出去吧。」
羅成章有了些尷尬,又望著小女兒慘白的小臉,想到自己剛才說話的語氣這麼重。他又不好再說什麼。
羅老太太叫他去了正堂,繼續說:「宜寧的事,可是喬姨娘說給你聽的?」
羅成章搖了搖頭:「母親,實在不幹喬姨娘的事。她與宜憐在屋裡說私話,是我突然闖進去聽到的……她們兩個都不是那等搬弄是非的人。喬姨娘還一直求我要寬恕眉姐兒。」
羅老太太哼了一聲,心想兒子平日在朝堂上倒也精明,怎的一沾到那個女人就耳根子軟了。冷冷地道:「她喬姨娘是什麼人,真要是存心不讓你聽到,你能闖得進去?她們兩母女說私話的時候。門口難不成連個守門的丫頭都沒有?」
羅成章聽到母親這般不留情面的犀利指責,彷彿冷風一吹,也稍微清醒了些。
如果兩母女說話真的不想讓他聽見,那門口就應該有丫頭守著,但偏偏一個丫頭都沒有。還不是就想等他隨便闖進去。
但他總想起喬姨娘對自己一片情深,這些年不爭不搶,與林海如好個對比,又覺得不該懷疑她。
羅老太太看自己兒子的臉色不定,就低聲道:「當年……明瀾是怎麼對你的。你把喬姨娘帶回來,非要納她為妾,明瀾阻止你了嗎?明明也是顧家嬌養大的小姐,卻性子恭順溫和,從來不曾與你計較。如今她不在了,你就縱著那兩個來欺負她可憐的孩子嗎?」
羅老太太說得自己都氣起來,語氣哽咽:「你狠得下那個心,我可狠不下來。這次你若不教訓那亂嚼舌根的,你也別認我這個母親了!」
羅成章聽到羅老太太提起宜寧的生母明瀾,不由得就想起那個溫和柔婉的女子,死的時候慘白的臉,骨瘦如柴的手緊緊抓著羅老太太的手,叫她照顧自己襁褓中的孩子。生怕自己去了之後,孩子就孤獨無依。
羅成章扶老太太坐下,緩了語氣道:「是兒子不好,母親不要生氣,擔心氣壞了身子。我回去便懲罰她們兩個。叫她們來給宜寧賠禮道歉。」
他在朝為官,孝道是最重要的。要是因為這種事被言官參一本,這官兒他也別想當了。
羅老太太這才緩過氣來,又冷冷道:「若還有下次,我可不會再饒了她。」
宜寧睡得昏昏沉沉的,只覺得有個暖和的身體抱著她,後來便要離開。等她醒來時,覺得自己舒服了不少,睜開眼才看到林海如雙眼腫得跟桃似的。雪枝扶她坐起來,給她墊了個軟和的迎枕。
宜寧想起自己昏過去之前,似乎是看到了羅慎遠。但四下看去,又沒有看到他的人。
「雪枝……我是怎麼回來的?」宜寧問道。
雪枝擦了眼淚說:「姐兒,是三少爺抱您回來的。」
竟然真的是羅慎遠救的她。宜寧心裡有些複雜,雖然心思狠毒,但是羅慎遠對自己這位嫡親的妹妹,當真是處處容忍,百般縱容。而且總是在危機的時候救下她。
雪枝又從旁邊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冊子。「三少爺給您送了這個過來,奴婢從聽風閣拿回來的。」
宜寧接過來看,這本字帖的墨跡很新。雖然寫的是梅花小楷,但筆畫遒勁有力,一看便是男子所寫。
宜寧暗自思忖著,把冊子擱到旁邊,就想從床上起來。
林海如卻趕緊按住她:「你可別動了。好好養著,廚房剛給你燉了藥,一會兒就要喝了。」
宜寧苦笑道:「母親,我沒有事。我已經不燒了。」
林海如瞪她一眼:「那也不準起來。」
一會兒羅老太太也進來了,監督宜寧把整碗的藥喝下。宜寧無奈,誰讓她竟然在進學的時候昏過去了。她喝完藥之後,兩個女人還要監督她躺著休息。
宜寧卻搖頭說:「女先生罰我抄五遍《弟子規》,我還沒有抄完呢。還是抄完了給她送過去吧。」
羅老太太氣得直按她的小腦袋:「平時看你頑皮驕縱的,別人都不敢欺負你,我還勸你溫和些。現在卻溫和過頭了,叫人欺負到頭上都不反抗!抄什麼抄,我看誰敢叫你抄。」
宜寧看老太太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就笑了笑。
她心裡為原來的小宜寧感到心疼。小宜寧活得那樣驕縱跋扈,是不是也是因為別人總是這麼對她,她卻沒有個說理的地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來反抗。其實,這個世界總是更同情弱者的。
但是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小孩而已。
她抱住了羅老太太說:「祖母,我哪裡是叫她欺負了。只不過我不聽她的,又要叫別人說我驕縱了!」
羅老太太想起剛才怒氣衝衝地進來的羅成章,再聽自己的孫女溫言細語,卻說的都是真話。眼眶忍不住發紅。小姑娘哪裡是不懂,她分明就是知道的,但是一直都默默地忍受。
喬姨娘正在房裡抱著軒哥兒哄,羅宜憐在旁幫母親纏絲線。
看弟弟總是哭個不停,羅宜憐輕聲說:「母親,您怎麼就篤定父親會罰七妹呢……」
喬姨娘把孩子哄睡著了,交給乳母抱去睡,跟女兒說:「你父親早忍耐她許久了,再說你父親最不能忍受的便是不尊師重道。他能有今天全靠老師提攜,才在官場一帆風順。」
喬姨娘說著有些出神地看羅宜憐。
羅宜憐被喬姨娘看得發虛,忍不住問:「母親,怎麼了?」
喬姨娘才嘆氣說:「我孩兒啊,你是庶出的姑娘,若是不討著你父親的歡心,便什麼都沒有。幸好咱們太太的肚子沒用,不然還有得你受。」
羅宜憐聽到母親這麼說,有些委屈,她不甘心地道:「雖然我樣樣都做得比宜寧強,那又能如何。祖母偏心宜寧簡直偏心得不像話。我有時候真是不喜歡宜寧極了,她原來那般羞辱我,父親也只是訓她幾句了事,我心裡卻是恨不得掌她的嘴……」
喬姨娘緩緩笑了:「你得忍,越是讓宜寧欺負你,你越表現得可憐,你父親就更疼惜你。你被她欺負的時候不高興,娘可是為你高興的。你父親一次次的不喜歡宜寧,才更疼愛你。」
羅宜憐細想來的確是如此,眼看著受欺負的是她,實則除了受點欺負,好處都是在她這兒。兩母女正要繼續纏絲線,卻聽到門外傳來丫頭的聲音。羅宜憐正想抬頭看發生什麼了,就看到羅成章陰沉著臉走進來了。
喬姨娘看他臉色不對,心裡猛地一沉。上前溫柔地笑道:「爺這是怎麼了……可是七小姐……」
羅成章一把拂開她的手,冷冷地道:「你跪下!」
喬姨娘叫他推得後退了一步,不敢忤逆他,連忙跪在地上,臉色蒼白道:「老爺,您有話好好說便是了,何必這般動氣。卻不知是妾身哪裡犯了您的不痛快……」
「你給我閉嘴!」羅成章陰冷地說,又指向羅宜憐,「今日誰說眉姐兒忤逆老師,又賭氣不去進學的!眉姐兒明明就是病了,堅持不住暈倒的。你是非曲直不分,反倒在背後排揎眉姐兒的不是,差點讓我冤枉了她!若是今天不懲罰你,怎麼對得起你七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