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肯定不會錯了!」宜寧笑眯眯地打斷顧女先生的話,讓雪枝給她收拾了筆墨,趕緊往回走。看到她的身影很快不見了,顧女先生搖了搖頭。
羅宜秀才門外等她,拿手扇風一副等了很久的樣子。宜寧連忙說:「我可是夠快出來了。」
眼看著已經入夏了,外面的太陽毒得很,雖然有小丫頭撐著紙傘,羅宜秀還是覺得熱。過來拉了宜寧的手說:「行了,快走吧。晚了可就看不了了。」
羅宜玉現在規矩學得越發多。羅宜秀無聊就來找宜寧玩兒,帶著她去釣魚,看後山池子裡養的烏龜。羅宜秀小姑娘整天活力四射,宜寧卻是個怕熱又怕麻煩的,只能叫羅宜秀拖著出去玩。羅宜秀還跟羅老太太說:七妹妹身子不好,就是要多動。
老太太聽了也欣然准許了,宜寧只能無奈地整天跟著這個比她大三歲的姐姐到處玩。
「明日祖母要請劉夫人過來看戲,聽說劉公子也要過來。」羅宜秀邊撥著池子裡的烏龜翻身邊說,「我聽我娘說,人家公子十分傾心四姐。你也知道,咱們四姐在保定還挺有名的,娘帶我和四姐出門去別人家裡玩。大家都喜歡誇四姐,什麼長得美啊,有才學啊。劉公子早就有意了,一聽咱們祖母也有這個意思,他們家裡人都非常高興。」
府同知是五品官,但好在是保定的父母官,在保定也是大戶。其子是出了名的謙謙公子,勤勉好學,又因為是獨子,提親的人一向不少。
邀請親家來一起看戲,是個定親前交流的好方式。聽說當初要給羅懷遠相看姑娘的時候,陳氏陪著各路世家夫人看了十幾場戲,千挑萬選的選了個未來兒媳婦,等羅懷遠秋闈過後就會嫁進來了。
羅老太太請劉夫人看戲,也就是跟劉夫人商量兩家結親的事。
其實羅宜玉倒是和劉公子很般配。雖然劉家比不上羅家顯赫,但是羅宜玉嫁過去就是被婆家人捧著寵的。可惜羅宜玉明顯對沒什麼難度的事不太感興趣,對劉公子也不太感興趣。
羅宜秀年紀還小,愛新鮮熱鬧,對這些事很感興趣。
「我娘為此還送了一串碧璽手串給四姐,那是她的陪嫁,聽說價值連城。就只准給我看看,我想拿來玩都不準。」羅宜秀抱怨道。「那珠子在日光下,竟透出淡淡綠色,漂亮極了。」
宜寧捧著臉看她用竹籤撥著那隻烏龜,就說:「五姐,你還是別玩那烏龜了,人家翻了半天翻不過來,怪可憐的。」
雪枝看宜寧盯著那些烏龜直看,以為宜寧十分喜歡,叫小丫頭用帕子包了兩隻小的拿回去養。宜寧前世沒養過這些小動物,倒是她嫡妹養過貓,搞得屋子裡臭烘烘的,最後讓繼母拎著貓脖子給扔了。
她從小就過得謹慎小心,所以更不可能養這樣東西。
羅老太太看到卻很贊成她養,立刻讓徐媽媽找了個青瓷缸,給宜寧養烏龜用。宜寧看到那官窯燒出來的青瓷漂亮細膩,知道必定價值不菲。
不過價值不菲又怎麼樣,拿來養烏龜了。
「謝謝祖母賜缸。」宜寧摸了摸兩隻烏龜的背,認真地說,「它們要是知道自己住得這麼豪奢,肯定也很高興。」
屋子裡的人都笑,羅老太太擺擺手,笑得說不出來話來。
晚上睡覺的時候,羅老太太讓丫頭把她睡的褥子換成了涼蓆。一邊給她打扇一邊守著她入睡,跟她說:「明天看戲,你可得早起。」
宜寧應了聲好,看到羅老太太鬢角的白髮,心裡微微感概,祖母也老了。
她握了握羅老太太乾瘦的手說:「祖母,我不熱的,您不用給我扇扇子了。我聽宜秀說,說明日劉府同知的夫人也要來?」
羅老太太說:「來和你四姐姐相看的,以後就是咱們親家了。」說著點了點她的眉心,「你病了兩次,性子倒是好了不少。這樣倒是挺好的,明日可不許調皮,叫人家劉夫人看笑話。」
宜寧拿了扇子給羅老太太扇風:「祖母放心,我明日一定乖巧。」
羅老太太給宜寧蓋了被褥,看著她沉睡的小臉怔怔出神。小小的孩子靠在大紅的枕頭上,瑩白的小臉,眉尖的小痣殷紅。徐媽媽過來扶她休息,羅老太太站起來的時候竟然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
徐媽媽心裡一驚,低聲道:「老夫人——」
「無礙。」羅老太太擺擺手說,「人老了,精神不太好了。」
徐媽媽心裡稍微放寬了些,柔聲說,「您還得看著眉姐兒出嫁,抱曾孫不是。可得把身子養好些。」
羅老太太微微失神,嘆道:「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等到那個時候……眉眉兒以後能嫁個什麼樣的人,人家會不會對她好,我想想都不放心。」
說罷擺了擺手,徐媽媽扶著老太太去休息了。
宜寧第二天果然一大早就被雪枝叫起來,梳了丫髻,打扮得乾淨整潔,給她穿了一件剛做的小褂。
陳氏和林海如很早就領著各房的姑娘們來了,羅宜憐還牽著小小的軒哥兒。
而今日的主角羅宜玉穿了件藕荷色的織花褙子,配白色縐紗裙子,墨綠腰帶,手腕上就帶著那串瑩瑩翠綠的碧璽石,的確非常漂亮。她抿著唇,低著頭一副不太想說話的樣子。細白的臉冷清而嫵媚。
眾人吃了早飯後,日頭再略升高一些,徐媽媽就領著劉夫人來了。羅老太太與陳氏起身迎接,而宜寧和宜玉等人依舊留在屏風這頭看著。只見一位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的男子跟在婦人身後走進來。謙遜地笑著,恭敬地給羅老太太行禮。
宜寧看到有人來了,終於從瞌睡中醒來。
這位應該就是劉公子了,他看上去有點侷促,想也知道人家姑娘在屏風後看著他,有點緊張。
宜寧暗暗想劉公子人才倒也還不錯,只不過有程琅珠玉在前,宜玉估計要曾經滄海難為水了。
羅老太太叫幾個姑娘出來見過劉夫人,羅家的姑娘們長得都清秀白皙,美人坯子。劉夫人稱讚了她們一番,還特地賞了年紀最小的宜寧一袋金豆子。
劉公子瞧了羅宜玉一眼,見她出落得果然美麗,有點不好意思。羅宜玉則目不斜視地看著陳氏說話,背脊挺得直直的。
劉夫人自然對宜玉很滿意,交談了一番之後兩家就定下了親事。
戲臺子搭在前院,大家挪去前院看戲。
姑娘們跟在後面落座,宜憐就柔聲細語地勸宜玉,說了劉公子許多的好話,還跟宜玉說:「保定的知府怕是沒幾年就要離任了,日後劉大人有的是升遷的。姐姐又是個有福氣的,肯定不會差的。」
羅宜玉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些,低聲宜憐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羅宜秀轉頭跟宜寧說:「你這姐姐才厲害,四姐都沒有這麼和顏悅色地跟我說過話。」
宜寧心想你們倆像什麼姐妹,活像是有世仇,見面就臉紅脖子粗的,羅宜玉又怎麼會好好跟你說話。她悠悠地說:「六姐姐性子溫婉客人,與誰都合得來。」
羅宜秀聽後若有所思。
下午日頭漸漸毒了。羅老太太請劉夫人去花廳歇息。
羅宜玉被陳氏叫過去說話,羅宜秀看到她要走,就央著宜玉把她的碧璽手串摘下來玩,宜玉瞪了她一眼,才緩緩從手上摘下。羅宜秀拿到宜寧面前獻寶:「你看,是不是漂亮極了?」
那深綠如玉的珠子在素白的手指間滾來滾去,的確好看。
軒哥兒坐在宜憐的懷抱裡,看到這珠子新鮮,張著胖胖的小手說:「五姐姐,軒哥兒也要玩,也要玩!」
羅宜秀手一收,可不敢把這麼貴重的東西給小孩玩。胡亂哄他:「軒哥兒乖,這個玩不得。」
軒哥兒是最小的男孩,平時受到的待遇跟宜寧差不多,大家都寵著他。喬姨娘更是對著唯一的男孩兒寵得不像話,要什麼給什麼。聽到不準玩,當即就哭著要。
宜憐聽到弟弟哭,忙蹲下身拿了個撥浪鼓哄他,軒哥兒卻不要這玩兒膩的東西,推開就朝羅宜秀伸手。宜憐看弟弟非要,蹙眉柔和地對羅宜秀說:「要不……五姐還是給軒哥兒玩吧,免得他哭鬧。」
羅宜秀哼了一聲說:「他要是摔壞了如何是好?」
宜憐粗略一看以為是尋常的寶石,心想軒哥兒自個兒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件珍貴玉器了。不過是個手串而已,哪就這麼容易碎了。她耐心勸道:「五姐,若是個尋常物件,給軒哥兒玩玩也無妨的……」
宜秀正要說話,下人卻端了甜品上來,是夏日常吃的紅豆蜜雪。玉盤一樣的小碗,盛著絞碎如雪的冰,上頭澆了煮爛的紅豆和甜甜的甘蔗汁,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宜寧從盤上端了甜品下來,笑著對軒哥兒說:「軒哥兒,要不要吃這個?」
軒哥兒被甜品吸引了注意力,就不鬧著要手串玩兒了。
羅宜秀卻有些不高興:「什麼叫尋常物件,摔壞了我讓她賠都賠不起!果然是小妾生的東西……」
宜寧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軒哥兒不要玩就行了,說這些做什麼。」
羅宜秀還是不滿,嘟嚷道:「你幫她說什麼話。我跟你說,我身邊那些小丫頭私底下都討論,說要不是因為喬姨娘進門,你母親也不會憂鬱成疾,早早就沒了……」
宜寧心裡勸她還不是怕她說話被別人抓住了把柄,偏偏這個沒腦子的說話不清楚。她嘆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懶得勸你了!」
羅宜秀見宜寧這樣,笑眯眯地要來挽宜寧的胳膊。「不要生氣嘛。你說,宜玉她們在外面說什麼呢?咱們要去也去聽聽。」
宜寧一向又懶又怕熱,自然推說不去。羅宜秀卻很好奇,下了羅漢床一溜煙去偷聽陳氏說話了,她的丫頭忙在後面追她,讓她滿點跑。
宜寧昨日睡得晚,正想趁著午後打個盹,巴不得羅宜秀不吵她。
她這邊剛抱了個迎枕想打盹,卻突然聽到傳來啪的一聲脆響,似乎是無數顆珠子崩裂開的聲音。
宜寧心裡突然一緊,又立刻聽到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她睜開眼,看到軒哥兒手裡的碧璽珠子灑了一地,伺候他的大丫頭趕緊哄他。宜寧指了指那珠子,問道:「不是不讓他玩兒嗎,軒哥兒從哪裡拿的?」
大丫頭連忙跪下:「奴婢把七小姐吵醒了。這珠子……珠子是六小姐給小少爺玩兒的,奴婢也不清楚。」
宜寧連忙下了羅漢床,跟雪枝說:「你快去幫她哄哄軒哥兒。」又喊松枝,「趕緊去找五小姐過來!」
兩位枝覺得她們家小姐認真起來,還是頗有大小姐的作風,心裡感慨果然是嫡親的姐妹。連忙跑出去找人了。
宜寧走進了一看,發現有好幾粒碧璽珠子都摔碎了。碧璽這東西本來就易碎,羅宜憐竟然拿給軒哥兒玩!這串碧璽又是陳氏的陪嫁,極其珍貴,陳氏要是知道了,羅宜秀恐怕也逃脫不了懲罰。
宜寧立刻讓小丫頭們拿了盤子,把沒摔碎的碧璽珠子撿起來。
雪枝已經差不多把軒哥兒哄住了,她細聲跟軒哥兒的大丫頭說了這串碧璽的價值,大丫頭嚇得嘴唇蒼白,讓雪枝幫忙看著軒哥兒,她立刻小跑著趕緊去找羅宜憐了。
宜寧有點頭疼,她這個午覺怕是睡不成了,軒哥兒還抽抽噎噎的,她還要去哄她。
陳氏卻已經帶著羅宜玉進來了,看到地上的碧璽碎粒,再看宜寧端著剩下的碧璽珠子,臉沉如水,她怎麼會沒認出自己送給宜玉的東西。宜寧向來調皮,摔壞東西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是她又不可能因為一串珠子與宜寧計較,只能忍了忍問:「宜寧,這珠子可是摔壞了?」
宜寧怕她誤會,輕聲道:「剛才軒哥兒拿來玩,摔壞了幾顆,其他的還好。」
這時候林海如也過來了,身後是剛下衙門回來,準備見見劉公子的羅成章。
羅成章一看地上的碧璽碎粒,又看宜寧站在碎粒旁邊,而陳氏臉色不太好看。皺了皺眉問道:「大嫂,卻不知是怎麼回事兒?可是宜寧調皮惹你生氣了?」
陳氏搖了搖頭道:「小孩子摔碎個把東西而已,無事。」
羅成章聽了陳氏的話卻誤會了,看著宜寧的目光一冷,想起宜寧以前在他書房摔過不少東西,就嚴厲道:「趕緊跟你大伯母賠禮,越來越不像話了。這碧璽珍貴,如何能拿來玩?還摔成這樣。」
宜寧心頭一哽,很好很好,這位便宜爹當真好。
話都不問清楚就敢對女兒開說,果然是認定了她驕縱調皮,不由分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