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的燈籠照得暖黃一片,一個高大的人影揹著手走出陰影,羅慎遠沉默地看著他小几上佈置的棋盤,燭火照下的陰影讓他的側臉更加深邃。他低聲問:「今日還是解棋局?」
僧人搖了搖頭說:「師父臨走的時候說過,棋局上你的造詣已經太深,我不能應對了。這是盤殘棋是我陪一位姓程的施主下的,你看看他的走法該作何解。」
羅慎遠坐下來,拿了僧人所執的黑子,指尖摩挲著棋子思索片刻,略一看全域性就放了子。
僧人看到他的落子之後笑了笑,合手道了一聲阿彌陀佛:「這位程施主倒是能與你一較高下。」
羅慎遠淡淡道:「程二公子少年中舉,他也是心智超凡。」
「若不是你三年前被意外所傷,也該如他名揚天下了。」僧人說。
羅慎遠只是一笑,並不說話。
僧人聲音一低,表情變得有些落寞:「師父留了一個問題給我,讓我每次見到你都要問。但是我覺得沒有必要了,你的回答應該是不會變的。如此的話,師父的遺願你不必再遵守,以後可以不來了。」
羅慎遠沉默了一下,他說:「道衍師兄,你不必自責。我知道自己的性子……是如何都改變不了的。」他眼中冷冰冰的,頓了頓才說,「我的確是冷酷暴戾,你教我念再多的佛經都沒有用。」
僧人嘆道:「這些年來,也只看到你對家裡那位嫡出的妹妹不同些。就是她重傷於你,你竟也沒有做什麼。」
聽到僧人提起宜寧,羅慎遠就想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趴在長案上委委屈屈地練字。
他走的時候還給她留了一本字帖,讓她好好練字。也不知道現在練得怎麼樣了。
他出門在外幾日,倒是真的有些想念那個小小的孩子了。她時常跟在他身後,邁著小短腿努力跟著,小心翼翼努力地討好他,又生怕自己做得明顯了,叫他看出來了。
其實這些小把戲,羅慎遠一開始就知道,只是他一直沒有說過。
「她……還太小了。」羅慎遠說,語氣也輕柔了一些,「雖然頑皮,倒也可愛。」
迴廊外還是大雨滂沱,屋簷下一道雨簾隔開漆黑的雨夜,讓屋子裡顯得格外的寂靜。下人端了薑湯過來,道衍接過薑湯遞給羅慎遠,說:「喝了便走吧,日後也不要再來了。我也不會在這裡了。」
羅慎遠接過薑湯,看著碗底淡黃的薑絲,一飲而盡。
「道衍,那便再見了。」他披上了斗篷,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毫不留戀地走進了雨夜中。大雨很快淹沒了他高大模糊的身影。
道衍閉上了眼嘆息了一聲,師父,也不知道你這般是對是錯。
屋子裡還響著木魚的聲音。一聲,兩聲。
羅家裡,外頭是潑天的大雨,喬姨娘披著衣靠在迎枕上,卻睡都睡不著。
倒是軒哥兒,嚇得哭了一整天,早早地讓婆子服侍著睡著了。
羅成章剛才在她這裡,指責她說「你教養孩子不善,竟叫這麼小的孩子會撒謊。我以前實在是看錯了你!還差點叫他冤枉了他嫡姐,今日倒是讓宜寧受了委屈。」
喬姨娘鮮少有這麼被毫不留情地指責的,渾身顫抖,輕弱地道:「老爺,孩子還小,妾身如何管得了他說什麼。再說丁點大的孩子,又如何能分辨對錯。我可從來沒教過他說謊啊!」
羅成章想到宜寧躲避他抱的動作,心裡還是一陣難受。繼而又道:「不論如何,母親已經說了,等軒哥兒再大些,便不能讓你養著了。日後自然會選了合適的人來教導他。」
喬姨娘卻拿著帕子擦了眼淚,哭得更加可憐了起來:「老爺莫不是想讓太太養著軒哥兒!我十月懷胎產下軒哥兒,他從不曾與我分離啊!他兩歲的時候發高燒,是我整夜守著他,一勺勺的喂藥,才把他從閻王那裡拉回來。您把他奪去了,叫我怎麼活!妾身當年跟您從揚州回來,也不過是想著能為您生兒育女,守著您過日子罷了。如今這般,叫妾身怎麼辦……」
「軒哥兒年紀是小,但是宜憐卻是已經大了。」羅成章沉聲說,「那串碧璽是大嫂早年的陪嫁,十分珍貴,幸好大嫂也沒有追究。只是宜憐怎能輕易給軒哥兒玩?」
喬姨娘聽到這裡卻十分的委屈,繼續道:「若是四小姐、七小姐一看,自然知道是碧璽。但是憐姐兒哪裡見過這種好東西,不過是當成尋常的玉件罷了。憐姐兒是庶出,配不上嫡出的待遇,妾身也是知道的。只是一樣是羅家的小姐,憐姐兒卻要比別的姐兒眼界低些。往日府裡的小姐們想要什麼東西,都是先照顧著七小姐那裡,憐姐兒也從不曾抱怨過……」
羅成章想起往日羅老太太也的確是如此,好東西先將就著宜寧,別的孫女都要差一些。又想起羅宜憐自幼就身體孱弱,在羅老太太和他面前也是乖巧守禮的。就先緩了一口氣。
「姐兒們怎麼樣我都是知道的,我也不是不心疼憐姐兒,要是真的說出來,畢竟憐姐兒才是我看大的,更疼愛一些。不過宜寧是嫡出,自小沒有母親,老太太疼愛她些自然的……」
羅成章的語氣一轉,又堅決道:「但是軒哥兒的事著實讓我驚訝。日後若是再有這種事,我是不會輕饒的。」
喬姨娘只管垂首低泣,紅唇輕咬。哭了好一會兒,羅成章見此也放軟了語氣,安慰了她幾句,隨後叫了小廝,去了林海如那裡。
羅成章走之後,羅宜憐被丫頭叫到喬姨娘這裡,看到母親望著大雨發怔,有些憂心道:「母親,你也不要難受了,都是女兒不好。」
喬姨娘看著槅扇外的大雨,嘆道:「憐姐兒,你知不知道娘擔心什麼?」
宜憐聲音稍低:「您不是擔心……父親嗎?其實父親便是這個性子,想起來的時候冷落您兩天。不日還是覺得您更好,也會回來的。」
喬姨娘搖頭,冷笑道:「你以為我心頭沒數,他能跟林氏相處幾天?沒幾日他就會受不了林氏了。娘怕的是老太太要讓林氏養著軒哥兒。你弟弟年紀還小,要是讓林氏養著,以後必定不和我們親熱了。咱們沒有你弟弟這個依靠,遲早是不穩定的。」
「但您不是說,太太大字不識,父親不會讓她養著弟弟嗎?」
喬姨娘緩緩地嘆氣,摸著女兒瘦弱的肩膀說:「你哪裡能猜透老太太的心思呢。我只盼著她早日……」喬姨娘咳嗽了一聲,沒有繼續說,「娘也不說明白了。老太太心裡警醒得很,一心一意為她那嫡親的小孫女打算呢。你這般庶出的,她又如何會放在眼裡。」
羅宜憐也是有些委屈:「祖母從來都偏心,若是論別的,她羅宜寧哪點如我?」
「娘也是心疼你。」喬姨娘語氣變得冷冰冰的,「那串珠子宜玉、宜秀一拿,便知道是上好的碧璽。你又何嘗有這麼好的東西,難怪你分不出來!我一說這個,你父親便也不能再說什麼了。你且等著吧,日後娘能讓你有好千倍、萬倍的東西。你只管在你父親面前比宜寧好,你父親自然偏心你。」
羅宜憐點點頭,坐下來為喬姨娘揉肩膀。
喬姨娘閉著眼睛說:「庶出的孩子,你不去爭,沒有人會給你找來這些。姐兒啊,你可要記住。你弟弟年紀還小,但若是日後長大了,咱們這靠山就是誰也奪不走的。羅宜寧就算有老太太撐腰,又能撐幾年?她那嫁出去的長姐畢竟是外家的人了,管不了羅家的事。她又沒有胞弟,遲早是不行的。」
羅宜憐聽後乖巧應道:「孩兒知道。孩兒一定好好照顧弟弟。」
喬姨娘這才放鬆了一些。
幸好她有個兒子,這是誰都奪不走的。林海如也只能看著乾瞪眼,誰讓她的肚子不爭氣呢。
宜寧則是被雨聲吵醒了。她今天實在是有點累了,因此睡得也早。外頭電閃雷鳴的陣勢嚇人,她挑開簾帳一看,看到守夜的小丫頭睡在腳踏邊,裹了一床被褥正是酣睡的時候,倒是沒有被吵醒。
雨聲中夾雜陣陣似有若無的咳嗽聲,宜寧仔細一聽,似乎是隔壁房中祖母在咳。
羅老太太是有咳疾的,只是發作沒有個定數,說來就來的。咳疾一犯的時候晚上就睡不好,白天整個人都沒有精神。羅成章與羅大爺都找過許多偏方來治,卻都不見好。
宜寧復躺進被褥裡,聽到咳嗽聲未見停歇,反倒壓抑得越來越重。連外頭守夜的丫頭都被吵醒了,一陣燭光透進來,傳來丫頭們窸窣說話的聲音。
還有徐媽媽輕聲道:「小聲些,姐兒在睡。莫要把她吵醒了……」
宜寧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子。祖母的身體的確是越來越不好了,她原來見長嫂用川貝枇杷湯治過咳疾,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用。明日吩咐廚房給祖母熬一碗試試好了。
第二日起來,宜寧就找了小廚房的管事婆子來。
管事婆子見七小姐半跪在羅漢床上畫花樣,笑著屈身:「奴婢在,七小姐有什麼事吩咐?」
「我要一些枇杷葉。」宜寧邊描花樣邊說,「還要川貝,但是川貝要越小越好,只要‘懷中抱月’的。嬤嬤能尋來嗎?」
管事婆子見她一團孩子氣,以為她只是要來玩耍的。和煦地說:「倒是沒有問題,只是不知道‘懷中抱月’是什麼?七小姐要這些來做什麼?」
宜寧用筆頭抵唇,正想該如何跟這管事婆子解釋什麼是‘懷中抱月’。就聽到門外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懷中抱月是最佳的川貝,唯有蜀地才能出產。」
宜寧聽到這個聲音卻十分的驚喜,忙要下羅漢床。雪枝扶了她一下,宜寧才跳下來。朝他跑過去,笑著喊他:「三哥,你怎麼回來了!」
羅慎遠扶住這小丫頭的身體,讓她穩住勢頭。嘴角露出一絲淡笑:「怎麼的,你倒是活潑了許多。」
宜寧是看到他驚喜的,他身上有淡淡熟悉的味道。便是他救自己的時候,那種最溫熱安全的味道。宜寧拉開他的手臂,又瞧到他手上還拿著一個小包,立刻自己取了過來。
她開啟一看,原來是一包粽子糖。
一個個小小的尖角,亮的棕色,裡頭嵌著松仁,散發著糖的香甜。
羅慎遠低聲說:「給你帶回來的。」
宜寧做了二十多年的簪子沒得吃喝。加上小宜寧本就愛吃,見到好吃的就歡喜。粽子糖她的確也是很久沒有吃過了,宜寧吃了一顆,剩下的讓雪枝給她收起來存在攢盒裡,笑眯眯地向羅慎遠道謝。
宜寧的攢盒開啟,足足有個五六層,每層都有不同花樣的吃食,乾果蜜餞,糕點糖餅,甚至還有肉脯。
羅慎遠見她含著糖,包子一樣的小臉鼓起一團。臉上仍是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覺得有些好笑。
他坐下來問她:「你拿那些來做什麼?」
宜寧隨便胡謅說:「我從書裡看來的方子,說是能止咳。燉了給祖母喝的。」
「七小姐一片孝心,老太太知道了一定高興。」管事婆子含笑說,「奴婢這就讓人準備去,一定按照七小姐的吩咐來做。」
羅老太太這時候剛從小佛堂回來,羅慎遠起身給她請安。他早上出發回到家裡,是最先到的,因此最早來給羅老太太請安,隨後羅懷遠、羅山遠也來請安了。羅老太太細細地問他們的學業如何,那位宋先生教得怎麼樣。
「再過兩個月就是秋闈了。我們羅家書香傳世,子弟讀書向來是好的。你們三人這次一同去考,都不要懈怠了。」羅老太太叮囑道,「從今日開始,每日讀書不能少於七個時辰。懷遠,你三年前便考過一次,這次能中的希望極大。得給弟弟們做個榜樣。」
羅懷遠起身恭敬應是。
羅老太太又捂著嘴咳嗽了幾聲,讓羅懷遠和羅山遠先回去了。舟車勞頓,他們也要休整一番才是。
她獨獨留下了羅慎遠說話。
宜寧就坐在西次間裡描花樣,他們說話她都聽得一清二楚。她聽到羅老太太低聲問他:「這次你可有把握?」
羅慎遠卻是沉默了一下,才說:「祖母說什麼,孫兒聽不明白。」
「三年前你的文章,叫那位曹大人看到了,便說必能中舉無疑。」羅老太太聲音冷凝,「我現在問你,你這次能不能中?你可知今時不同往日了,你也大了,我不會再那般對你。」
羅慎遠卻說:「祖母對我從來都是淡淡的,沒想到暗中是在留意的。」他似乎自嘲了一聲,「我卻也知道您並非真心,不過是……」
後面聲音就低了下來,宜寧恨不得把自己扒到屏風上,好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是雪枝在旁邊守著她,她又不能明確做出偷聽的模樣。宜寧只能收斂心神繼續描花樣,漸漸隔壁就沒有聲音了,羅老太太卻被徐媽媽扶進來,叮囑她要好好描花樣,明日就照著這些花樣做女紅。
宜寧應是,看到羅老太太進了內室休息,心想難不成羅慎遠就這麼走了?
她下了羅漢床穿好鞋,探頭往屏風後一看,發現羅慎遠還坐在圈椅上喝茶。瞧她探出了一個腦袋,他頭也不抬地繼續喝茶說:「宜寧,我臨走的時候讓你練字,你練的字帖呢?」
原來是留下來檢查她的功課的。
她不知道羅慎遠會這麼早回來,那本字帖只練了一半不到。
宜寧想了想,笑著問他說:「三哥,你要不要吃糯米雞?今日中午有糯米雞,你可以留下來吃午膳。」
羅慎遠抬頭看著她,語氣不變:「去把字帖拿來。」
宜寧心裡腹誹,她內裡怎麼著也是個大人,竟然叫羅慎遠這麼管著。她爬上了羅漢床,從床頭的櫃上拿下那本字帖,遞到了羅慎遠面前。他接過之後一頁頁地翻開著,漸漸地蹙起眉。
宜寧站在他面前,能清晰地看到他眉心一道皺痕,濃眉下就是低垂的睫毛,鼻樑到下巴的弧線都非常好看,堅毅俊秀。其實若要是論起外貌來,程琅應該才是最俊秀好看的,但是宜寧看羅慎遠久了,覺得他真的有種獨特的好看,而且是越看越好看。
她這位三哥,日後也不知道會找個什麼樣的娘子。宜寧暗自想著,她似乎不怎麼記得羅慎遠的妻子是誰,當然她畢竟身在內宅,見識有限。能配得上三哥的人,也不知道要如何的優秀出眾才行……
「我聽說,父親冤枉你摔了一串碧璽。你哭了許久。」她突然聽到羅慎遠的聲音。
宜寧抬起頭看著他。他不是出門在外嗎,如何會知道這事的的?
羅慎遠頓了頓,繼續說:「宜寧,這些都是無妨的。關心你的人自然關心,若是不關心的人,再怎麼也不會改變。字帖寫的不好,明日我重新寫一本給你。」他站起身,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提步離開了。
宜寧被他這麼突然地摸一摸頭,整個人有點怔住。等她回過神來,羅慎遠已經不見了身影。
其實宜寧倒也不是真的因為被人冤枉而傷心。真正傷心的是小宜寧吧,而她也實在是壓抑很久了。倒是三哥,似乎真的對她比原來親密些了。居然還摸了摸她的頭。
除了羅老太太,宜寧已經很多年沒有被人摸過頭了。大概也就是原來養大她的乳孃,才如此慈愛地對待她吧!宜寧想到這裡又有些感嘆,她死之後,這位養大她的乳孃不久也就去世了。
她正想著這些事,小廚房的管事來告訴她川貝枇杷湯已經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