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悶熱一點點平歇下來,蟬鳴也少了。
天氣還是熱,卻比前幾日涼爽許多。宜寧穿著一件緙絲的褂子坐在鋪著涼蓆的床上,拿到了雪枝交給她的羊脂玉貔貅看。玉匠還配了一條深藍流蘇,玉佩雕工的確精湛,迎著光祥雲的紋路流轉生輝,玉色純粹,格外好看。
宜寧把這塊玉佩收進妝盒裡,暫時不打算拿出來。等到放榜之後再送給三哥吧。
饒是對兒子有信心,陳氏卻也越來越焦躁。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問放榜沒有,就連去羅老太太那裡請安都要提起。
林海如聽得煩了,不耐煩地道:「大嫂,這事急也是急不來的。你可別著急上火。你看我跟老太太就不急。」
陳氏心想你又沒有親生子,怎麼懂得這種心情。倒是有個羅慎遠,但那羅慎遠難不成還能中舉了?
羅老太太看了兩人一眼,淡淡說:「我看懷遠是胸有成竹的,海如說得對,你不用急。」
既然羅老太太都說了,陳氏也只能起身應是。
她們聊起了羅成文新納的一個姨娘,是原先伺候姨娘的丫頭扶正的。說到這個年方二八的姨娘陳氏就不舒服,在這件事上她和林海如的立場是一樣的,對那個小姨娘憎惡得不得了。
林海如私下跟宜寧說:「別看你大伯母端著,一派端莊嚴肅的,私底下指不定怎麼罵那姨娘是小蹄子呢。」
林海如跟她說那小姨娘的事,就說羅成文從京城裡回來,接連幾夜都歇在了這個小姨娘那裡。最後陳氏搬出了長子羅懷遠,又是為了羅家的前程考慮,又是為了羅家的棟樑考慮的,才把羅大爺留在自己房中。
第二天陳氏就罰那小姨娘跪著伺候她梳洗,小姨娘眼淚巴巴的又不敢去告狀。
林海如聽得很舒服,她很想讓喬姨娘也跪著伺候她梳洗,但她又沒有個羅家棟樑支撐著。
宜寧心想這有什麼難的,笑著跟她出主意:「您是太太,她是姨娘。您的吩咐她能不聽嗎?下次就讓她站著伺候你吃飯。她要是委屈了,你就說是一時忘了讓她坐下。她當著我爹的面,肯定不會說什麼的!」
林海如聽了宜寧的話之後回去試,發現喬姨娘果然不敢說什麼,站著伺候她吃完了早飯。那天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很好,而喬姨娘臉色鐵青地回去了,第二天就稱病沒有來。
林海如讓丫頭給喬姨娘送補湯過去,她親自帶了一對金釵來送給宜寧。
宜寧拿著金釵把玩,又想著抽屜裡的玉佩。
明日就要放榜了。
三哥肯定能中舉,卻不知道他究竟會考得如何。
陳氏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打探的人早上就出去了,陳氏一個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的,一旁的羅宜秀看到都慌。陳氏卻捏緊帕子,凝視著門廊的方向。不就是去個巡撫衙門,怎麼會半天都沒有回來呢……
她最後還是坐下來,喝了一口茶水平息心情。
前院得訊歸來的人卻騎著馬跑得飛快。直衝進院子之後趕緊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小廝,激動得渾身顫抖。連忙就往陳氏那裡衝。
陳氏房裡伺候的丫頭們看到這人連忙都給放行。
她們也很激動,大少爺一旦中舉了,陳氏少不了心情要好上一年,到時候打賞拿到手軟都不是不可能的。但要是沒有中的話這一年大家都別想有好日子過,眼看就要入冬了,日子會更難熬。
陳氏聽到動靜連忙放下茶杯,還喝個什麼茶。讓丫頭扶著立刻就去了前廳。羅宜玉和羅宜秀也立刻跟了上去。
打探的人還沒有緩的過來,扶著膝大口大口地直喘氣,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陳氏連忙吩咐下人倒茶水給他,看他喝水。焦急地道:「中沒有中就是一個字的事,你倒是快說啊!」
打探的人才邊喝水邊吐出一句「中了」。
陳氏的整顆心都放下來,屋子裡的丫頭婆子俱是喜悅,連羅宜玉都露出了幾分笑容。為首的丫頭立刻就行禮給陳氏道喜。
陳氏就算再矜持臉上的笑容也藏不住了。她鬆了口氣,吩咐身後的嬤嬤趕緊去給羅老太太和大爺傳話。
那打探的人才擺擺手說:「大太太,先別先別!我話還沒有說完。」
陳氏急得想弄死他,心裡又是一懸:「什麼沒有說完,難道沒中不成?」
「咱們大少爺是中了,」打探的人說,「中的是第三十八名。」
陳氏眉一擰,這中多少名有什麼要緊的,中了就行了嘛。以羅懷遠的年紀已經很了不得了。
「可是咱們三少爺羅慎遠也中了。」打探的人說,「小的按照您的吩咐,從尾開始看……」
他吞了吞吐沫,似乎有點緊張。
「他也中了。第一名,解元。」
陳氏聽完之後幾乎沒有反應過來,愣了許久。
書房裡,羅慎遠正在寫字,游龍走鳳躍然紙上的是一篇《滕王閣序》。
今天是秋闈放榜的日子,他一早起來便開始寫字。屋子裡靜得很,唯有點的一爐香升騰起絲絲縷縷的藍煙,漸漸彌散開來。
他揹著手,凝視著自己手下的字。
直到寂靜的門外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嘈雜。
他擱下了手中的筆,閉上眼。再睜開時氣勢已然不同。
志不立,則如無舵之舟,無勒之馬,漂盪奔逸,終亦何所底乎?
該來的總會來的。
宜寧坐在羅老太太身邊,按羅老太太的吩咐在學做荷包。她看了看羅老太太,又看向雪枝。再看向對面還沒有回神來的林海如。怎麼這三個人狀態都不太對。
她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荷包半成品說:「母親,三哥中舉你應該高興才是啊。」
林海如從聽到訊息開始就處於恍恍惚惚不可置信的狀態,聞言終於站起來。走來走去,又在宜寧身前站定:「我……我這就成了舉人的娘了?」
她接著又問:「宜寧,沒錯吧?還是解元!」
宜寧剛聽到訊息的時候也驚訝了一下,她讓三哥能考多好考多好,但是沒想到人家直接中了個解元回來。不過但想到羅慎遠日後的身份,她又平靜了下來。解元而已,還是不要太驚訝了。
但是除了她,屋子裡所有聽到的人都被嚇到了。
就連羅老太太都是一陣恍惚,又問了那報信的人一次:「真的是解元,你沒有看錯?」
「老太太,這麼要緊的事我如何會看錯。我還特地查對了好幾遍。」來報信的笑著說,「還得恭喜老太太,家中兩個孫子都中了舉,三公子還是解元!咱們知府大人聽說了,都說要上門來拜訪呢。」
榜單先是貼在巡撫衙門,知府也是最先知道的,所以立刻派了人過來給羅老太太送信。
羅老太太心神不寧地讓丫頭打賞了報信的人一袋銀子。
不過羅老太太還是很快鎮定了下來,立刻著人去請羅成章、羅慎遠等人過來。
林海如還是有些侷促:「你說我是不是該送他點什麼?還是該說點什麼?」
宜寧搖搖頭道:「沒事,您一會兒就要少說話。話由祖母來說便是了。」
羅老太太聞言看了一眼林海如:「宜寧說得極是,一會兒你還是少說些話。而且今日過後,肯定有許多世家夫人要與你結交,你也一定要端著身份。你現在是解元的娘了,今時不同往日了,知道嗎?」
林海如點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少說話。
最先來的居然是陳氏,她一跨進門時已經是滿臉的笑容,握了羅老太太的手說話,對林海如更是和顏悅色如沐春風,一陣恭賀。她坐下來的時候宜寧看到,她掌心的汗把帕子都打溼了,目光直看著門口。
隨後丫頭通傳一聲「三少爺來了」,羅慎遠才走進來。
陳氏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羅慎遠身上。他不卑不亢地給羅老太太行禮,再依次給林海如、給她行禮。
羅老太太含笑地看著他,讓他站起來說:「你可知道了?」
羅慎遠有禮地道:「孫兒已經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羅慎遠中舉的原因,陳氏總覺得他比以往更高大了些。逆光站在羅老太太面前,冷峻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度。讓人無法忽視。
陳氏覺得自己肯定是被鷹啄了眼睛。
她以前怎麼就沒有看出來羅慎遠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人。解元……那是運氣一時好了就能中的嗎?這位庶子平日從不顯山露水,是不是就等著這個時候呢!
陳氏看到他平靜而冷淡的目光,總覺得心裡隱隱發寒。再看到周圍狀若平靜的羅老太太、雪枝,甚至是那才七歲的羅宜寧,都不見得有多震驚。
她們是不是也早就清楚了?
羅懷遠則是和羅宜玉、羅宜秀一起過來的,三人也得知了訊息。
本來他中舉了應該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但是聽說這位他向來不放在眼裡的三弟,竟然中瞭解元之後,羅懷遠一陣不可置信的錯愕,隨即他就沒有這麼高興了。他再三確認的確是之後,才來了祖母這裡。
他走進來之後就打量著羅慎遠。
原來他以為羅慎遠是略矮他一些的,今天才發現他其實比自己還要高一分。他對他溫和地笑道:「大哥,你也來了。」
要是平日裡,他肯定覺得這是羅慎遠謙和敬重的笑容。
但是今天他怎麼看都覺得,這笑容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味。究竟是什麼意味?
自己平日裡作為嫡長子,受老師褒獎誇讚,受到羅家上下的重視,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而這些他卻什麼都沒有。甚至是這次秋闈,所有人都認定羅慎遠不過是去給他當陪練的。
但是現在他是第一名,鄉試解元。自己雖然上了榜,名次跟他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羅懷遠強按下心裡的諸多心思,微笑道意味深長地說:「平日裡竟然半點看不出來三弟的厲害,這次還要恭喜三弟了。」
羅慎遠卻沒有再謙遜,只是淡淡一笑:「我也恭喜大哥中舉。」
這時候外面的丫頭進來傳話,滿臉帶笑地說傳捷報的人已經來了,二報、三報也馬上就到。「……同住在衚衕口的高家、楊家。還有保定知府大人,同知府劉大人,通判大人、織造府徐大人等都上門來道賀了,都說要見一見三少爺,大爺讓三少爺趕緊去迎客!」
羅老太太皺了皺眉,高家曾經出過一位閣老,平日裡總覺得羅家身份不夠,不常與他們往來。如今也上門來了。羅慎遠現在的地位和以前不一樣了,況且他又是少年解元,羅家以後勢必會因他而變動。
羅老太太看了看還站定原地的羅懷遠。
人家知府、通判可沒有說要見他。
羅慎遠聽後向羅老太太行禮,恭敬地道:「那孫兒就先過去了。」
羅老太太深吸一口氣,撫了撫鬢角道:「我同你一起過去。」來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她不出面怎麼行。羅老太太又回頭又叮囑心不在焉的陳氏,「好好看著姐兒們,不准她們去前廳。府中要是有什麼事你先決定著。另外再吩咐廚房備酒菜筵席,一定要豐盛。」
宜寧這樣的閨閣小姐可不能去這麼大的場面,就連剛中舉的羅懷遠都沒有資格。
宜寧側頭看了看羅懷遠,他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溫文爾雅也不見了蹤影。本來中舉的是他,今天最應該被眾人簇擁,接受道賀的也是他。
但是一個羅慎遠的存在,少年的案首,讓他完全黯然失色了。
宜寧回過頭,看到羅慎遠被人群簇擁著消失了,她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三哥這樣的人,不會被束縛在小小的羅家裡,她為他高興的同時,心裡也有一絲悵然。
人一旦有了地位和權勢之後,就會和以前不一樣了。誰都不會有不同,陸嘉學是這樣,羅慎遠也會是。
宜寧想到這裡微微一怔。
院門外十分的吵嚷,好像有什麼大喜的事,寒暄的聲音,丫頭們迎來送往的聲音,各房的婆子們忙著佈置宴席的聲音,吵得喬姨娘頭疼。
前天林海如和羅成章吃早膳,林海如讓她在旁邊伺候。站了老半天也沒讓她坐下,喬姨娘多少年沒受過這種氣了,臉都黑了。但是當著羅成章她又是一貫的柔弱可憐,怎麼能在主母未吩咐的情況下坐下來。她扶著丫頭的手錶示自己體力不支。但是偏偏羅成章擔心著幾個侄子的舉業,心神不寧的根本沒注意到她。
喬姨娘回來之後就滿面陰沉,第二天稱病沒去,下午反倒真的得了頭風。
她現在靠在貴妃榻上,枕著玉枕才勉強舒服些。旁的小丫頭跪在她身側,手指沾了點清涼油抹在她的太陽穴上慢慢揉按,這外面的聲音吵起來,她只覺得頭風更加厲害了。
「外頭做什麼呢,怎麼這麼吵?」她問剛進門的一個小丫頭。
小丫頭回答道:「姨娘,咱們少爺中舉了呢。府里正忙著慶賀,聽說好多大官都來了。」
喬姨娘聽到這裡,又倦怠地閉上眼,只覺得自己渾身都沒有力氣:「中舉就中舉,羅懷遠中舉不是鐵板釘釘的事嗎。怎麼反倒吵到我們這邊來了,又不是多大的喜事……」
那小丫頭笑嘻嘻地說:「姨娘,外頭是慶祝咱們三少爺中舉,不是大少爺。奴婢聽說三少爺鄉試得了第一,剛才二太太還讓下人到門口去散銅板和糖,聽說好多小丫頭都跑去領錢了!」
喬姨娘聽到這裡,霍地睜開眼。渾身的懶散都不見了蹤影,她冷冷地看著小丫頭:「你剛才說什麼?誰中舉了?」
那小丫頭從未見到過喬姨娘如此嚴厲的眼神,嚇得頓時就不敢笑了,支支吾吾地說:「就是咱們三少爺……中瞭解元。奴婢也是聽二太太房裡的紅兒說的……」
「這麼大個事,就沒有人來跟我說一聲!」喬姨娘一點都不覺得倦態了,額頭突突直跳。她站起來,臉色陰沉地對給她按摩的丫頭說,「去叫碧衣給我過來!」
碧衣是服侍她的大丫頭。
那丫頭跑出去之後,喬姨娘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心裡撲通直跳。
她知道羅慎遠過繼給林海如的訊息時,並沒有什麼感覺。不過是一個庶子而已,能有什麼了不得了。何況羅成章也未曾把這個庶子放在眼裡。
總是因著羅慎遠那個歹毒生母的緣故,大家平日看他都有幾分古怪。
喬姨娘閉了閉眼睛。
怎麼羅慎遠就突然中舉了,還成了解元!
中舉也就罷了,要是以前他中舉了,那說不定她還會送點賀禮去,請他日後仕途坦蕩了,也提攜提攜她的軒哥兒。然而卻偏偏是在他過繼給林海如之後。
喬姨娘心裡十分的焦躁。
碧衣很快就過來了,她聽了訊息之後也被嚇到了。這麼大的事沒及時跟喬姨娘說,她肯定不會輕易饒了自己。
她進來之後立刻跪下,喬姨娘卻冷著臉好久沒有說話。半晌才輕輕問道:「二爺回來沒有?」
「已經有人去傳信了,估摸著快到了。」碧衣很快回答道。
喬姨娘深吸了口氣,吩咐道:「去把姐兒叫來,讓她好生打扮一番,與我一同去老太太那裡,再把軒哥兒也抱上。」
碧衣連忙應喏去了。
外頭賓客喧天,熱鬧非凡。宜寧她們也沒有閒著,同住衚衕的高夫人領著她女兒高嫻上門來拜訪,陳氏帶著她們幾個見高夫人。女眷也在花廳裡擺了一桌宴席,高夫人平日不常與羅府的人往來,更不常與林海如往來,如今卻拉著林海如笑著說話。
高夫人和陳氏一個出身,她是江南人,父親曾任當年天子的侍讀學士。她問林海如羅慎遠平日讀什麼書,可有定了親家……
林海如整個人都不在狀態,飄乎乎地說:「他讀什麼書的我也不管,親家好像也未曾有。」
宜寧聽到這裡卻回過了神來。高夫人這話問的……像是有所圖的樣子。
她不由看向旁邊端坐的高嫻。這位也是保定出名的世家女,長相與她四姐一樣的水平。年方十四,身材高挑,清麗婉約。一副黃英出谷的好嗓子,說起話來含羞帶怯卻端莊持重。卻比羅宜玉更有世家貴女的修養和派頭。
少年解元,難怪高夫人迫不及待。俗話說近水樓臺先得月,這月要是被別人給得去了怎麼好。
羅老太太剛從前院回來,高夫人起身給老太太見禮。
羅老太太有些疲憊,含笑讓她坐下。高夫人正想著林海如那榆木疙瘩一問三不知的,如今正好問羅老太太。卻都叫羅老太太打著太極的推回去了,既不答應也未拒絕。
這時候丫頭來通傳,說喬姨娘牽著軒哥兒來給她請安了。
羅老太太的臉色淡了下來。
喬姨娘牽著軒哥兒進來,軒哥兒卻直往老太太懷裡撲,甜甜地喊著祖母。
一旁高夫人就笑著誇道:「這就是軒哥兒吧,果然長得虎頭虎腦,十分可愛!」
軒哥兒摟著羅老太太的手臂,稚嫩地說:「祖母,我聽說三哥中了舉人,要來恭喜三哥的!」
自從上次軒哥兒撒謊之後,羅老太太看這小孩總覺得心裡硌得慌。因此只是敷衍地摸了摸他的頭說:「你三哥在外面待客,一會兒才能過來。先去你姐姐那裡玩,莫要擾到了高夫人。」
喬姨娘聽到羅老太太這話,笑容僵了僵。
羅老太太嫌棄她她知道,哪個正室出生的看得起她這種小妾了,她就沒指望過羅老太太給她好臉看。但她卻沒有料到,羅老太太連軒哥兒都嫌棄上了……
眼看著天就黑了,這一天都忙碌得很,府裡吵吵嚷嚷的沒個清淨。宜寧卻閒得跟羅宜秀一起看缸裡養的烏龜吃魚,高嫻跟她們倆個小孩子玩不到一起,含蓄優雅地同羅宜玉說話,聊得很投機。
吃過了晚宴高氏還不曾回去,羅老太太讓婆子拿了牌九出來玩。她們四人正好能湊一桌。林海如根本不會玩兒牌,求救地眼神看向羅宜寧。
她現在對宜寧有種盲目的信任,好像宜寧就該什麼都會似的。
宜寧前世端正得很,半點不敢逾越那位祖母不喜歡的東西,又怎麼會玩兒牌。她也是兩眼一抹黑,幸好羅老太太早就知道,叫徐媽媽過來指導林海如,四人才勉勉強強打下去。
高嫻、羅宜玉二人就坐到了母親身邊看牌。
世家女子生活閒暇無聊,也就靠這些打發時間了。
牌局剛轉過兩圈,外頭又來通傳說三少爺過來了。
高氏精神一震,手裡摸起來的骨牌久久沒有打出去。抬頭就看到一個高大瘦削的身影走進來,他長得十分雋秀清俊。腳步沉穩從容,氣質偏又有幾分震懾力。
宜寧分明就注意到,高嫻在看到羅慎遠的一瞬間就臉頰薄紅,微微低下了頭。
高嫻可沒想到這位少年解元如此的俊朗。
羅老太太依次說:「這位就是同住衚衕的高家高夫人,這位是高家小姐。」
羅慎遠便向高夫人點頭,又看向高嫻,似乎頓了頓。
高嫻輕柔地道:「羅家哥哥好。」她水般的漂亮雙眸柔婉動人。
宜寧一邊看著烏龜,一邊心想她三哥的桃花到得太快了。前有大伯母的兩個丫頭,後有一個高家嫡女。瞧高夫人滿意的樣子,恨不得立刻就能把羅慎遠定下來當自己的女婿。
高家母女剛坐回去,那邊軒哥兒就非要拉著羅宜憐的手走到羅慎遠面前,向他伸出小手:「三哥,軒哥兒要抱!軒哥兒要抱!」
宜寧嘴角微微一扯,軒哥兒叫喬姨娘嬌寵著,平日根本看都不會看羅慎遠。現在還會主動要他抱嗎?怕是喬姨娘授意的,畢竟是個孩子,羅慎遠也不可能當面拒絕。
羅宜憐也柔柔一笑:「三哥,這次還要恭喜你了。」
羅慎遠摸了摸軒哥兒的頭,笑了笑說:「三哥手不舒服,便不抱你了。」他抬頭一看,發現自己真正要找的人卻是跟羅宜秀半跪在羅漢床上,正看那高几上放著的一口青瓷缸。
他想聽到的一點沒聽到,沒想聽到的卻來了一籮筐。
羅慎遠朝羅宜寧走過去,在她背後低聲道:「這對烏龜便這麼好看麼,連我你都不看了?」
宜寧抬起頭,她剛才自然是注意著羅慎遠的。不過這麼多人在恭喜他,她暫時沒有湊熱鬧而已。
「烏龜當然好看了。」宜寧笑著說,「前有王陽明格竹子,今有宜寧格烏龜。你說好不好看?」
羅慎遠見她連「格竹子」的典故都搬了出來,便敲了敲她的腦袋。「不要格你的烏龜了,你隨我出來。」
宜寧不知道他找自己做什麼,她一抬頭才發現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
羅慎遠卻牽著她的手帶她出去了。
那高嫻這才注意到宜寧,早就聽母親說過這是羅二爺上個夫人留下來的女孩。即又不是現在的二太太親生的,也未聞名保定府。她根本就沒有在意過。
上個太太留下來的女兒居然跟新任的解元如此親近?高嫻不由得看向旁邊坐著的羅宜玉。
羅宜玉只是淡淡地解釋道:「她便是我最小的妹妹,祖母最寵愛的羅宜寧。」此外半句不肯再說。
他要帶自己去幹什麼?
宜寧還是有點好奇的。
他現在應該是眾人矚目的中心,他應該在前院接受所有人的讚譽。但是他牽著自己走在迴廊上。
兩旁掛著紅縐紗燈籠,夜風習習,已經是很涼爽的夜晚了。
羅慎遠終於停了下來,他放開宜寧的手,從袖中拿出一封紅紙遞給宜寧。
宜寧接過後展開,上面寫的是「捷報貴府羅諱慎遠高中北直隸解元,京報連登黃甲。」他給自己的是解元的捷報信!
宜寧看著他平靜的面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似乎說什麼都對不起他的用心。
羅慎遠卻摸了摸她的頭,含笑問道:「這算不算有多好考多好了?」
宜寧前後加起來也算是活了四十多年了,其實很多事都無法讓她動容。但是她看著羅慎遠的臉,心裡卻默默地在想,其實無論這個人日後是不是首輔,都不重要。這是她的三哥,她一定會對他好的。
她突然想起了那塊羊脂玉佩。
說是要送給他,但是他今天一天都沒有空閒下來。
「三哥,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來。」宜寧說完轉身就小跑,她把那塊玉佩放在妝匣子裡了。
羅慎遠沒能拉的住她,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在迴廊上不見了。
宜寧怕他等急了,也跑得很快。過門檻的時候一時沒有注意,被絆了一下摔倒了,膝蓋一陣的疼。正端著笸籮走出來的松枝看到她摔了,連忙過來扶她:「小姐,您跑得這麼急做什麼,可摔著了?」
膝蓋火辣辣的疼,應該是摔傷了。宜寧不由感嘆自己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跑著竟然還能摔了。幸好沒讓三哥看見了,實在是太丟臉了。
「沒事。」宜寧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讓松枝把她那塊做好的玉佩拿過來。
松枝還是很擔心:「您還是坐下了奴婢給您看看吧,可不要傷了筋骨。」
對於讓羅慎遠等自己這種事,宜寧覺得還是不要做比較好。
「我一會兒便回來。」宜寧叮囑她說,「不要跟祖母說我摔著了。」
松枝點頭應了,看她們家小姐一瘸一拐地走遠了。心想這下摔著了,總算跑得不快了。
宜寧遠遠地看著羅慎遠還站在那裡等她,夜風吹起他直裰的衣袂,長身玉立,表情淡漠。她三哥果然好看,以後更不知道有多少桃花要來惹他。宜寧不由想起隔壁的高小姐,其實以高小姐的人品樣貌,還是能勉強配得上他的。
羅慎遠回頭看宜寧,她的小臉紅撲撲的,走路的姿勢卻似乎有點問題,好像有點瘸了……
他不由皺了皺眉,彎下身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小腿。
「你這是怎麼了?腿傷著了?」
宜寧把手裡拽著的玉佩遞給他,笑著跟他說:「這是我從母親那裡蒐羅來一塊玉原石,她自己又不用,我給你雕了一個玉佩,是貔貅的樣式。三哥你快看看,這可是上等的羊脂玉!」
羅慎遠又皺眉:「宜寧,我在問你的腿怎麼了。」
宜寧見隱瞞不過去,才無奈地說:「剛才跑得太急,被門檻絆了一下摔了。三哥你別問了……」
羅慎遠才拿過她手上的玉佩看,的確是一塊上等的好玉,玉質溫潤細膩。那貔貅也是活靈活現。他把那塊玉在掌心摩挲片刻,收了起來。看著宜寧淡淡說:「便是明天送給我也無妨,你跑這麼快,這下摔著了怎麼辦。」
宜寧有點不高興了,這人真是,她還不是想今天送才有彩頭的意義。
他那是什麼樣子,要是不喜歡就還給她。她自己留著戴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既然三哥嫌棄,那便把玉佩還給我吧。」宜寧伸手要去他的袖中搶,卻被他一躲閃過去了,他手一拿高。宜寧年紀小人矮,蹦啊蹦都夠不到他的衣袖。
「送都送出去了,哪有還收回去的道理。」羅慎遠看她那麼小,怎麼都夠不著自己,反倒有幾分睥睨她的感覺,「下次著急還跑不跑了?」
宜寧深吸了口氣,心想她何必跟羅慎遠計較。忍了忍說:「不跑了……」
他似乎才滿意了些。又看著她的腳嘆了口氣,向她伸出手說:「來。」
宜寧有些茫然:「怎麼了?」
「你摔傷了腿,抱你回去。」羅慎遠也沒有多說,把她抱起來。抱小孩子的那種抱法,反正宜寧還小,他抱著她直接朝正堂走。
宜寧第一次被兄長抱著,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三哥身上有種淡淡溫熱的味道,挺好聞的。她原先的母親生了她和兩個姐姐便撒手人寰,兩位姐姐與她年齡相差不大,並不疼愛她。東西只有這麼多,大家都要搶,誰還有空管她年紀是不是最小的。
羅老太太看到羅慎遠抱著宜寧回來,眼皮微微一抬:「剛才不是說手不舒服嗎。」
高家母女已經回去了,喬姨娘和陳氏等二人也告退了。熱鬧過後反倒是一屋子的冷清。
羅慎遠把宜寧放在羅漢床上,跟羅老太太說:「她摔著腿了。」
羅老太太才看向宜寧,宜寧覺得祖母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好笑的意味:「平日活蹦亂跳都沒摔著,今天怎麼了。」
宜寧已經不想再解釋了,一失足成千古恨。這句話是真的,她已經充分領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