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太太叫丫頭過來看宜寧摔得嚴不嚴重。外頭卻來了個小廝,說是二爺找羅慎遠回去,在書房裡等他。
「宜寧,我明日要去巡撫衙門。」羅慎遠跟她說,「這幾日不要動彈,好好養傷。」
羅慎遠向羅老太太告退,離開了正堂。
羅慎遠走後羅老太太瞧著宜寧的傷口,其實倒也不嚴重,就是皮破了,血絲絲的看著有些猙獰。羅老太太颳了刮她的小鼻子:「如今有個解元當哥哥了,高不高興?」
宜寧心想她自然高興,只是以後羅家的格局恐怕要變了。
羅老太太從徐媽媽手裡接過紗布給她包紮,宜寧看著羅老太太的手,像是年老而不失光澤的綢緞,這麼柔和。她乖乖地靜靜靠在羅老太太身上,只要有祖母在身邊就好,卻不知道,她依賴祖母的日子還有多久。
羅成章的書房裡點著燭火。
他在等羅慎遠。
今天在衙門裡接到捷報的時候,他無比的震驚。怎麼會是羅慎遠,為什麼是羅慎遠!這個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庶長子。反倒是大哥很快平靜下來,看羅慎遠的目光卻有平常沒有的慎重。
羅成章房裡原是有兩個通房丫頭,他更喜歡柔順的那個,卻不想被另一個給害死,孩子和母親都沒有活下來,一屍兩命。那個通房丫頭,天生的心思就比別人多,總是陰沉沉的,卻是個無比聰慧的。
羅慎遠生下來之後他就不太喜歡羅慎遠,也不怎麼管他。不過好歹是自己的庶長子,也未曾苛待。羅慎遠一貫沉默,也沒有什麼出挑的地方,這就更不得他看重了。
羅成章的心思放在培養軒哥兒上了。想等軒哥兒以後支應二房的門庭。
剛才席間,巡撫大人笑著給他敬酒,問他日常如何教養羅慎遠的時候,他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反倒是羅慎遠接過話去,淡淡地說:「父親公事繁忙,家中諸事也不忍讓他操心。」
他有些尷尬,巡撫大人卻誇羅慎遠後生可畏。
丫頭通傳說羅慎遠過來了,羅成章才轉過身面對他。
這個庶長子站在他面前,可能是他的確站得筆挺,可能是他自己心裡的作用,總覺得羅慎遠從容不迫的態度有些壓迫感。以往覺得那是沉默寡言,現在才知道是不動聲色的隱忍。
那麼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算計什麼呢?
他看著周圍的人對他的輕視,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表現。或者他在心裡默默記著,冷酷地算計著每一個人的心思,包括他的。羅成章想到這裡,總覺得羅慎遠的身影和他的生母重疊了。
讓他有些膽寒和恐懼。
「羅慎遠。」羅成章看著他,眉頭皺起,「你以前……可都是瞞著我?」
羅慎遠微微一笑,他淡淡地說:「父親,不是我瞞著你,而是你從未在意過我。」
羅成章一愣。隨即他有些生氣了,指著他說:「你這般做派,如何算是光明磊落!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你可懂?為人做事便要正直,你這般讓我如何在你大伯面前抬頭!」
羅慎遠聽到羅成章的話,他非常的平靜:「父親,你覺得大伯是君子?還是大哥是君子?」
羅成章一時說不出話來,隨即他語氣低沉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您自己想想便是了。」羅慎遠揹著手,他把羅成章放在書案上的一本書拿起,看了看書目隨後說。「您最愛讀這本外史,其中有個故事說王府的兄弟相爭,為了家中一件神秘的傳世玉器。這段您總是反覆的看,那您覺得這個故事如何?」
羅成章一時沒有說話。
「雖是同根生的,利益與共,但畢竟各有各的所求。」羅慎遠說,「我這般,父親難道不該高興嗎?」
羅成章微眯了眼睛。他最後才說:「以後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請教為父,若是有什麼缺的便和你母親說一聲。你如今的資質,家中的先生恐怕是教導不了你的。幾月後你隨你大伯去京城,我寫一封信給張翰林,讓他為你引薦一位房師。」
羅慎遠應喏告退。
他走之後,羅慎遠叫了丫頭進來說:「今日去太太那裡歇息,你去通傳一聲。」
宜寧第二日起來時,羅慎遠和羅懷遠已經去了巡撫衙門。他們是新進的舉人,要去參加鹿鳴宴。
羅老太太讓廚房給她燉了薏仁紅豆米粥,宜寧一邊喝著粥,看到松枝提著一個食盒進來了。笑眯眯地開啟給她看:「小姐,這是隔壁高家小姐託人來送給您的點心。聽說是廣東那邊才有的,叫榴蓮酥。」
隔壁的高家小姐,託人給她送點心?
宜寧喝粥的小勺子停了下來,招手讓松枝走到她身邊,她開啟來看。裡頭放著六塊金燦燦的點心,外皮層層疊疊的,還撒著芝麻。有股奇特的香味,看上去非常誘人。
高嫻跟她從未說過話,怎麼會特意給她送點心呢。
宜寧把食盒蓋上,讓松枝放到一旁的桌上去。高嫻只是想討好她而已,居然還特意打聽了她的喜好。送了一盒子的點心過來。
宜寧又想了想,跟松枝說:「算了,還是別收起來了。正好撿出來我配稀飯吃。」
羅老太太從小佛堂回來的時候,就聞到屋子裡一股子的味兒,說不出的奇怪。她四下一看,發現是她小孫女正在吃的點心。
「這是小廚房給你做的?」羅老太太皺眉問。
宜寧笑了笑:「這是高小姐送給我的,說叫榴蓮酥。祖母也嚐嚐?」
羅老太太覺得這小丫頭真是一點都不忌口。她可避開都來不及:「這味道我可收不了,你趕緊吃了收拾收拾。一會兒帶你去高府拜見高老太太。」
啊?怎麼突然要去高府?
羅老太太接著解釋:「高老太太請我們過去做客,還請了你母親。」
宜寧笑著說:「做客是假,我看她們看上了三哥才是真的!」
徐媽媽和雪枝聽到後忍俊不禁,羅老太太看她鬼精靈的樣子,沒好氣地說:「你也是姑娘家,怎麼就不忌諱著。哪家姑娘如你這般,你看人家高小姐……」
「我要是真的那般了,祖母您還得說‘你看人家羅七小姐,整日愛笑愛鬧的’。祖母你說是不是?」
羅老太太被她堵得沒話說,揉了揉她的頭哭笑不得地道:「好了,我還是最喜歡我們眉眉兒——那你快把這點心吃了,我這屋子裡都全是這味兒。」
宜寧便幾口吃完了剩下的點心,雪枝帶她進去換衣服。
羅府的大門口卻嗒嗒駛來了一輛馬車。隨後一個膀大腰圓的女子揭開了青布簾子,朝守門的說:「這位兄弟,煩請通傳一聲。真定的鄭媽媽來拜見老太太。「
那守門的年輕,見女子衣著土氣,不覺就輕蔑地道:「哪家鄉野村婦,我們老太太是你說見就能見了。快快回去,莫要擋著了衚衕口叫人出不去。」
女子一憋,立刻開口就罵道:「你這狗仗人勢的東西,我們媽媽在真定哪個不是抱著千金萬金的來求她看病的——你倒好了,竟說我們是鄉野村婦!」
裡頭傳來了老嫗溫柔的聲音:「青渠,莫要動怒。」
「鄭媽媽,這種狗仗人勢的東西就是該罵。忍他做什麼!」女子回頭對著簾子裡道。
「你把這東西給他。」裡頭又遞出來一個名帖。
那守門懶洋洋地接了名帖,仔細讀了卻嚇得說不出話來。連忙告罪都來不及:「……老太太早吩咐過鄭媽媽要回來,小的只以為是個年老的……對不住了!您快請進來!」
說著給她開啟了門,然後立刻有人去了正堂給羅老太太通傳。
宜寧聽到雪枝說鄭媽媽回來了,她正換下那件夾衫。
「真的是鄭媽媽回來了?」宜寧還向雪枝確認。雪枝還點了點頭道,「老太太說暫不去高家。讓您趕緊出去見鄭媽媽,說起來……您半歲以前可都是鄭媽媽帶著的。」
宜寧早就對鄭媽媽好奇了,她對小宜寧生母的一切都很好奇。只不過前兩個月就派人去請鄭媽媽,如今三哥中舉了才到。也的確是有點遲了些。
雪枝牽著她去了正堂,一路上細細地說這位鄭媽媽以前如何。宜寧靜靜地聽著,轉過迴廊,她看到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婦坐在羅老太太下方,小攥梳得整整齊齊,檀香色素緞褙子十分樸素,舉手投足都有種十分的溫和,人倒是精神。她身後還站著一個長相樸實的丫頭。
羅老太太的神情有些平淡,指著剛來的宜寧道:「這便是宜寧了。」
老婦回頭看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竟然紅了眼眶地給她屈身:「奴婢見過姐兒。奴婢離開的時候您才丁點小,想不到您都這麼大了。」她似乎很想抱一抱宜寧,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去。
宜寧只是向她點頭:「鄭媽媽原來是伺候母親的,不用行禮。」
宜寧總還記得羅老太太曾經說過,鄭媽媽在小宜寧的母親死後便離開了,是個人走茶涼的性子。她雖然並不完全瞭解鄭媽媽,卻也沒有太和她親近。
聽到她稚嫩而清朗的聲音,鄭媽媽的神色卻又有些動容:「姐兒是老太太教得好。」
羅老太太讓宜寧到她旁邊來,宜寧乖乖地過去了。看到小小的宜寧和她並不十分親近,鄭媽媽似乎有些黯然。羅老太太卻淡淡地開口道:「當年我勸你莫走,你卻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如今我病了,老了,也折騰不動了。這世上沒有化解不去的仇。找你回來為我看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卻總還想問問你,願不願意繼續留在宜寧身邊。她如今身邊……沒有一個能管事的人在。」
鄭媽媽似乎是鎮定了幾分。
她早就猜到了羅老太太找她回來的真正原因,本是不能回來的。但是聽說羅老太太病重,卻怎麼也忍不下心。雖然這次回來……可能是個錯,但她總要回來看看的。
「老太太,奴婢先為您看病吧。」鄭媽媽輕輕地說,「奴婢這些年在真定的田莊裡住,雖是個農婦,醫術卻沒有放下,倒是還能拿得出手。」
羅老太太看著鄭媽媽,什麼都沒有說,隨後緩緩地嘆了口氣。
「罷了,你隨我到內室來。」
徐媽媽扶著羅老太太去了內室。鄭媽媽那丫頭提了個木箱也跟在她身後。
宜寧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正堂裡,似乎是怔了怔。她立刻也要跟著去內室,守在門口的丫頭卻攔住她,柔和地說:「七小姐,您先去坐著。老太太不讓人進去。」
「我要進去。」宜寧看著她說,「你讓開。」
那丫頭只是笑了笑,卻沒有讓開。
宜寧在外面繞來繞去,卻根本聽不到裡面說話——她這才意識到,如果老太太不想讓她聽到裡頭說話,那麼她就是肯定聽不到的。
她坐在正堂外面的椅子上,不知道里頭是過了多久,也不知道里頭羅老太太在跟鄭媽媽說什麼。
昨天府裡才熱鬧過,今天卻這麼靜,靜得她一點都聽不到聲音。這種平靜讓她有點心慌。
內室的槅扇終於開了,鄭媽媽先走出來,羅老太太卻沒有出來。
鄭媽媽看到小小的宜寧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總是想到宜寧的母親明瀾。宜寧真是跟明瀾小時候像極了,明瀾是她一手帶大的。她看到宜寧又怎麼會不親切,總想著能抱著她哄一鬨才好。
她走到宜寧身前,半蹲下柔和地說:「眉姐兒可有讀書了?」
宜寧只是說‘有’,目光還是看著內室。
鄭媽媽就笑了笑:「你母親小的時候便喜歡讀書,屋子裡的多寶閣上存的全是書。」
她看到宜寧直望著內室,更是黯然。
誰帶大的就跟誰親,這是沒有錯的話。宜寧對羅老太太便親近極了,她明明記得宜寧小的時候,還不要羅老太太抱的。
宜寧看了片刻,轉過頭問鄭媽媽:「祖母的病還好麼?」
鄭媽媽卻嘆了口氣,半晌摸了摸她的頭,柔和地道:「姐兒不要擔心。」
方才在內室裡,她已經檢視過羅老太太的病情了,熬了這麼些年,的確已經油盡燈枯。能再也兩年活都是不容易的。但這事如何能告訴宜寧,她明明還這麼小。
知道常伴自己的人將不久於人世,還是最親近最依賴的人,她如何承受得來。
羅老太太聽到她這麼說的時候都是一怔,其實她早就料到了,只是親口聽別人確定地說出來,那感覺還是不一樣的。她隨即嗓子就低啞了:「你……不要告訴宜寧。」
鄭媽媽很艱難地點頭。
羅老太太卻緩緩一笑說:「總歸還有兩年,宜寧那時候虛歲就十歲了。只是可惜,我看不到她出嫁的樣子了,不知道她會嫁一個什麼樣的人……」
鄭媽媽聽得十分的難受:「老太太,這是不定的事。奴婢未必就說準了。」
「你說的一向沒有錯。」羅老太太搖搖頭打斷她的話,「不用安慰我。」
羅老太太隨即便躺在床上休息,讓她先出來。
宜寧聽到鄭媽媽的話心裡卻咯噔一聲,她不是真的小孩,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意思。
她小跑進內室裡,這次丫頭沒有攔住她。宜寧爬上了祖母的床,趴在她身邊看著她:「祖母……鄭媽媽說你的病要緊嗎?要不要吃什麼藥?」
羅老太太卻緩緩地握住她的手。「宜寧,我交代你做一件事,你能做好嗎?」
宜寧說:「祖母儘管說就是了,宜寧肯定去做好。」
「你一定要把鄭媽媽留下來。」羅老太太說,「鄭媽媽待你極好,你只要求了她,她必定會捨不得你的。」
宜寧才不想要鄭媽媽,她根本就不認識她。她只想要祖母。
羅老太太說這句話的語氣十分嚴肅,卻堅決地要逼她答應。「你聽到沒有?」
宜寧最後勉強點了點頭,羅老太太才鬆了口氣。
鄭媽媽隨著丫頭去寫藥方,給羅老太太調養身子用,鄭媽媽的丫頭就暫且留在了正堂。這位丫頭名喚青渠,鄭媽媽說是這她家接連生了四五個丫頭,老爹嫌丫頭片子是賠錢貨,便以一兩銀子的價把她賣了出去。本來是要去窮山溝子裡給人家當童養媳的,被鄭媽媽救下來一直養著。
她抱著箱子站在正堂上,既不膽怯也不害怕。好奇地打量著宜寧。
「你便是那個鄭媽媽一直唸叨的七小姐麼——」
宜寧許久未聽到有人這麼跟她說話了,她抬起頭,發現這丫頭一張國字臉,不怒生威。要是投身成了男兒必定還好,卻偏偏是個女子。她又長得高大,比雪枝高了足足一個頭。
松枝一旁說道:「你這丫頭好不懂禮,這是我們七小姐!」
青渠接著就說:「我說的不就是七小姐嗎,你們家裡一個個的都好生氣派。這有什麼可兇的!守門的都那麼兇,我跟鄭媽媽在真定的時候,哪個鄉紳老爺對我們不是恭恭敬敬的!」
松枝還欲再說什麼,宜寧拉住她說:「松枝,不要緊。」這女子自幼長在鄉間,想來是隨性慣了,何必跟她計較。
青渠聽到宜寧說話又嬌嬌軟軟的,還是特別好奇:「小姐都如你一般細皮嫩肉嗎?你要是在我們農莊上玩,肯定會被那些野丫頭打哭的。你怎麼長得軟趴趴的……」她走過來捏了捏宜寧的手,似乎想感受一下。
宜寧卻被她捏得一咬牙,這女子的手勁兒怎麼這麼大!
雪枝和松枝卻驚呼,連忙把她拉開:「你做什麼,莫要亂動!」
「我又沒有怎麼樣。」青渠有些莫名其妙,怎麼這些人都一驚一乍的。
鄭媽媽來之前就叮囑過她,要她好生待這位七小姐,跟這位七小姐親近。她在農莊上的時候還經常跟那些長工的孩子玩,把他們舉起來,他們一個個不都高興得不得了嗎。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嬌貴、軟軟的小姑娘。生得白嫩嬌小,圓圓臉蛋,五官也都小巧秀氣。穿著一件緙絲的小褂,脖子上戴著精緻的長命鎖。收拾得整整齊齊,矜貴極了。跟農莊上的小孩完全不一樣。
她也不過是好奇而已。
宜寧深吸了一口氣,揉著手腕說:「青渠姑娘,你要不先坐下來吧。」
青渠看到她白嫩的小手浮起了一個紅印子,有點不可置信。她的皮膚也好嬌氣!
鄭媽媽說過要對這個七小姐好的,她把人家捏傷了,好像真的不太好……
青渠抱著木箱坐下來。
宜寧在想祖母的事。祖母突然讓她把鄭媽媽留下來,肯定是因為她自己的身子不太好了,她在為自己的日後打算。卻不知道她的身子究竟壞到什麼地步了……
鄭媽媽寫好藥方之後,徐媽媽便親自帶著兩人下去安頓,隨後才吃了午飯。
因鄭媽媽來了,宜寧她們也沒有去高家。羅老太太在內室受鄭媽媽的針灸調養,宜寧就在西次間,趴在小几上寫字。
剛寫過了兩篇,外面就響起來鞭炮聲,鑼鼓喧天的。
是新晉的解元回府了。
宜寧看到院子裡好些丫頭都跑出去張望。她聽說中解元回府的時候,九街十巷都會很熱鬧。人們競相來看解元的風采,堵得走都走不動,何況少年的解元——本朝也只有三人而已!
她擱下筆跑進內室,跟羅老太太說三哥他們回來了。
鄭媽媽聽到的時候似乎微微一愣:「中瞭解元……可是當年那個含蘊留下來的孩子?」
羅老太太閉著眼握著宜寧的手,她也聽到外面喧囂熱鬧的聲音,慢慢說:「你還記得那個丫頭。」
鄭媽媽道:「那丫頭太過聰慧,實在是讓人印象深刻。當年若不是我發現了,恐怕誰都還不知道是她下的毒……」
鄭媽媽的語氣很平常。
當年那些事一次次面容模糊地呈現在宜寧面前,但是再驚心動魄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只餘一個老婦平淡不過地敘述此人。宜寧看著兩人說話,心裡卻在暗想。
鄭媽媽施針的動作不疾不徐,羅老太太雖然累,但是精神尚好。那麼如此看來,祖母的身子雖然不好,但是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麼問題。她現在擔心又有什麼用,唯有好好的孝敬祖母而已。
羅老太太側過頭問鄭媽媽:「你可想出去看看?如今羅家是越發的熱鬧了。」
鄭媽媽慈祥的笑容後有一絲深意,「奴婢自然願意去看看的。」
羅老太太又把手伸向宜寧:「宜寧,你也過來。」宜寧牽著祖母的手,三人站在正堂外。遠遠地看到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進來。
宜寧第一次看到父親走在羅慎遠身旁,身邊簇擁著好些人。他看著三哥的眼神有種與有榮焉的讚賞。羅成章帶著羅慎遠走上前,對羅老太太一拜:「母親安好。」
羅慎遠則一撩衣襬,跪下去說道:「祖母安好,孫兒歸來給祖母請安,萬望祖母安心。」
那些原來看不起他的人,現在都只能站在她的身後,滋味複雜地看著他。
羅慎遠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跪得極穩。宜寧卻真的感覺到了不同,他身上那種隱隱的鋒利越來越明顯了。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經,隔著人海看到過青年的羅慎遠,他那時已是吏部侍郎,冷厲而陰沉。他們素不相識,而她不過是長嫂頭上的一隻簪子。
他已經有了那個樣子的雛形了,而且他以後將一步步的成為權傾天下的首輔。
宜寧微微一笑。
羅老太太看著羅慎遠也滿是讚賞,把他扶起來。羅懷遠等人才上來請安。兩人參加了鹿鳴宴回來,這才算是真正的揚名了。昨日雖然高興,但是幾個月人都忙著應酬來道賀的客人,反倒是沒有空閒。今日家裡人才聚一聚,羅老太太就吩咐晚上在她這裡吃飯,叫丫頭去請陳氏和林海如。
正好今日羅慎遠要給林海如和羅成章各奉茶,以示教養之恩。林海如這是第一次做舉人的娘,第一次接受別人給她敬茶,心裡還有些忐忑,竟然穿得比平日還要華麗幾分。羅慎遠給她奉茶的時候,她接過茶杯,從袖中拿出一個封紅送給了羅慎遠。
「我思來想去也不知道送你些什麼好,銀子你拿著方便。我也懶得想一些文縐縐的酸話,」林海如自己說得都有點不好意思,「無外乎就是前程仕途什麼的,你知道就好!」
準備了一肚子文縐縐的酸話想跟兒子說的羅成章咳嗽了一聲,不禁在心裡暗自責怪林海如。這話讓他怎麼接下去,難不成也掏出個紅包遞給羅慎遠?這太俗氣了!
羅慎遠輕輕一捻,就知道里面塞了不下十張銀票。
他也沒有表示任何不情願,笑了笑說:「謝謝母親了。」隨後把封紅收入袖中。
既然羅慎遠都不在意收了,羅成章也不好意思再說林海如了。他嚴肅端正地說了很多鼓勵羅慎遠的話。
宜寧在一旁看得差點噴出茶水,繼母啊繼母,你這未必也太直接了吧!哪有人直接送銀子的。
而羅懷遠給陳氏和羅大爺奉茶的時候,眾人也沒有這麼注意了。陳氏接過兒子的茶,看到羅懷遠望著自己略帶愧疚和不甘的眼神,她又想到了這兩天來,所有人對林海如都似有若無的奉承著。
她咬著牙微笑著誇讚自己的兒子,半點不露出異樣。而羅大爺官場磨練多年,早已經是個成精的人物,喜怒早已習慣了不行於色。一時間倒也和睦。
隨後羅家的男子們要聊制藝的事。羅老太太把鄭媽媽介紹給林海如認識。鄭媽媽當年離開羅家的時候,林海如還沒有嫁進來。
鄭媽媽當年在羅家很有地位,她治好過羅老太爺的腰病。所以就連羅大爺和羅成章都要恭敬地喊她一聲「鄭媽媽」。陳氏生產羅宜秀落下病根,也是鄭媽媽調養好的。她對鄭媽媽也很恭敬。
宜寧這一番看下來,發現鄭媽媽的確是個八面玲瓏、說話滴水不漏的人。
這家裡不管是什麼關係的人。都跟她相處甚好,給她幾分面子。
羅老太太看著林海如片刻,突然有了主意。她側頭跟鄭媽媽低聲說:「我這兒媳體寒……肚子多年都不見有動靜。不知道你有沒有法子調養?」
鄭媽媽含笑道:「有沒有把握的,總得看過了再說。」讓林海如跟她進內室看看。
林海如聽了有點不好意思,拉住一旁喝著茶百無聊賴的宜寧說:「我看反正你也無事,跟我一起來!」
宜寧被林海如拉著進了內室,看到鄭媽媽從懷中拿出一個小枕頭墊在林海如腕下,她搭脈的方式有點特別,指尖下按,小指扣住林海如的手腕。聽了半晌之後睜開眼,笑了笑說:「這倒是有得調理,半年就可好了。」
林海如非常驚喜,連問鄭媽媽是不是真的。她這五年看的郎中可都是跟她說沒有辦法的。雪枝聽她不信,才在一旁說:「二太太莫疑心,鄭媽媽的聖手之名不是白來的。她說半年能好,那就肯定能好。」
林海如這才高興起來,宜寧看她高興她也舒心,連看鄭媽媽都覺得果然是聖手。
林海如轉頭就笑眯眯地跟她說:「宜寧,你不是要個弟弟嗎?我給你生個弟弟好不好。以後等他長大了還可以護著你。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叫你弟弟去給你報仇——」
宜寧聽了,哭笑不得地應了聲「好」。等那弟弟長大了,恐怕她早就出嫁了。
羅老太太本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讓鄭媽媽給林海如看看。沒想到還的能調養,這倒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插柳柳成蔭了。她讓鄭媽媽趕緊寫了方子,決定從明天開始就給林海如調養。能怎麼調養就怎麼調養,趕緊生下個孩子才是正經。
這時候丫頭來通傳,說喬姨娘帶著軒哥兒和羅宜憐過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宜寧分明就看到,鄭媽媽聽到喬姨娘的名字時,神色微微一冷。
喬姨娘牽著蹣跚走路的軒哥兒進來,軒哥兒乖巧軟糯地叫了祖母。羅宜憐先看到了站在宜寧身後的鄭媽媽,正疑惑怎麼內室裡多了個不認識的婆子。身旁的喬姨娘已經有些驚訝道:「這位……這位可是鄭媽媽?」
宜寧發現喬姨娘的語氣中有些隱隱的懼怕。
鄭媽媽微微一笑,旋即緩緩道:「這麼多年了,喬姨娘還認得我這個老婆子,我是老了的。我看喬姨娘這些年倒是過得挺好,哥兒都生下來了,也算是為羅家延續香火了。」
喬姨娘咬了咬唇,目光閃爍。
鄭媽媽說話其實不太客氣,但她怎麼敢跟鄭媽媽計較。當時她不過是小小算計鄭媽媽,都三番四次被鄭媽媽不動聲色地報復了。所以鄭媽媽最後離開羅家的時候,喬姨娘真的是鬆了口氣的。她本以為這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她怎麼又突然回來了!
喬姨娘看到了她旁邊年幼的羅宜寧,心裡有些發涼。
林海如不瞭解這其中的恩怨,她剛知道鄭媽媽是個醫術很好為人和善的婆子,卻沒想到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喬姨娘會懼怕鄭媽媽。林海如對鄭媽媽的好感立刻又增強了許多。
喬姨娘很快定下了心神。她已經不是那個孤苦無依的喬月蟬了,現在她有兒有女,還有羅成章的寵愛。鄭媽媽再怎麼厲害,她也已經老了,她怕什麼!她於是微笑著對鄭媽媽說:「當年鄭媽媽求著離開,我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沒想到您還有回來的時候。」
鄭媽媽微笑著沒有說話。
陳氏進來說晚飯已經擺好了,請老太太先入座。
宜寧想著喬姨娘和鄭媽媽的對話,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筷,她下了椅子,沒有讓雪枝等人跟著她。而是小跑著進了東次間,鄭媽媽正在給林海如寫藥方。
鄭媽媽剛寫了一味白朮,看到宜寧遠遠地站在門邊,正靜靜地看著她。外頭的燈籠光照進來,她只有門的一半高,燭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外頭這麼熱鬧,顯得十分寧靜。
鄭媽媽心裡又酸又軟,明瀾就這麼走了,留下這麼個孩子孤零零地在世上。就算有這麼多人照顧她,那畢竟都不是她的生母啊!母親是誰都不能替代的。
她放下筆,笑著對宜寧說:「眉姐兒,到我這裡來。」
像在誘哄小動物一樣。
宜寧慢慢地走過來,她想來問鄭媽媽一些事。她仰頭看著鄭媽媽說:「祖母告訴我,你原來是伺候母親的。」
鄭媽媽見她終於肯稍微親近自己,心裡一陣動容,她點了點頭,又問:「眉姐兒,你怎麼一個人跑過來了?跟著照顧你的丫頭呢?」
宜寧搖了搖頭,她問:「鄭媽媽,你會留下來照顧我嗎?」
鄭媽媽被她問得微微一怔,她問得這麼直接,沒有一點成人的婉轉。就是這樣的話,反倒讓鄭媽媽不好回答。本來她已經打定了主意無論老太太怎麼勸她,她都會不動聲色地推諉的。
但是看著宜寧和明瀾相似的,乾淨的小臉。那些話她怎麼說得出來。
鄭媽媽蹲下身,攬住她的小肩膀,語氣一低:「眉姐兒,如果我說不能留下來,你……你會不會怪我?」
宜寧又搖了搖頭。鄭媽媽當年非要離開羅家,一定有她的原因。雖然她還不能確定鄭媽媽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但是從她所見來看。鄭媽媽不該是那種涼薄的人。何況她也不在意。
「我不怪鄭媽媽。」宜寧開口說,她抬起頭靜靜地說,「宜寧沒有母親,身邊也沒有母親留下來的人。宜寧已經習慣了。」
鄭媽媽苦笑了一聲,她摸著宜寧的頭髮,神情居然有些悲傷:「眉姐兒,你還小不明白。有的時候有人不留在你身邊,是為了保護你的……」
宜寧不懂鄭媽媽的意思。這話說得實在是奇怪,為什麼她不肯留下來是為了保護自己。
非要離開羅家,不管小宜寧會如何,是為了保護她嗎?
鄭媽媽深深吸了口氣,她說:「眉姐兒,雖然我不能留下來,但是我給你帶了一個人過來。你要是喜歡她,就讓她留下來照顧你好不好?」
外頭還是很熱鬧,羅老太太卻被徐媽媽扶著,站在槅扇外靜靜地聽著裡頭說話的聲音。
徐媽媽聽完之後已經是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羅老太太示意扶著她去坐坐,徐媽媽把她扶到屋子裡坐下。語氣有些擔憂:「老太太,您看鄭媽媽說的那些話……恐怕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會留下來的。奴婢卻不明白,鄭媽媽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羅老太太淡淡地道:「我已經想了這麼多年還不明白,你豈能聽幾句就懂了。她鄭氏那般心思的人世上少有,她在想什麼別人怎麼知道。」
徐媽媽緩緩嘆了口氣,也覺得心裡涼絲絲的。
她居然還是不肯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