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錦繡安寧(首輔養成手冊)》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有女初成(第2頁,共2頁)

字體:

宜寧邊練字邊忍耐。

青渠看到她練字,又笑她:「就你們這些官家小姐才學寫字,寫來做什麼,能當飯吃?」

宜寧有點忍不住了,但是她涵養好性子溫和,不被逼到極致不會發火。她只是吩咐守門的丫頭:「下次看到青渠,不必再放她進來了。」

結果她從林海如那裡回來,就看到青渠蹲在門口等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了。看到她回來之後,走過來拉開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裡放了一大把紅紅的小果子。

「這個是山果子,酸酸甜甜的。我看你家裡種著許多,卻沒有人摘來吃,就摘來給你嚐嚐。」青渠說,「我等了你好久了,你的丫頭不讓我進去。」

宜寧握著那把紅果子又差點忍不住。

這是一種景觀樹的果子,誰會去摘了景觀樹的果子來吃!只是種著它好看而已。

她把果子還給了青渠,說:「這個我不吃,你拿回去。」

青渠見她不吃,很是奇怪地說:「怎麼了,你可是嫌棄它?災荒年間它可以用來當糧食的!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呢。」

宜寧知道她也是好意,但是現在又不是災荒年間,她一個羅家嫡出的小姐,也不能用這個東西果腹啊。

她繼續讓門口的丫頭別放青渠進來。

青渠來了幾次都碰了灰,就來得越來越少了。

宜寧想著她好歹是鄭媽媽的丫頭,也沒有真的駁她的面子,每日都叫丫頭送一些點心過去給她。

所以羅老太太推拒了鄭媽媽的建議,她也沒有什麼感覺。這位青渠實在是太難以應付了。

羅老太太讓宜寧帶著鄭媽媽在府裡逛一逛,臨走的時候留個念想,日後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了。

宜寧應下來,帶著鄭媽媽四處看了看。最後幾人走到了顧明瀾的舊居。

顧明瀾的舊居一直沒有人住,但是羅老太太時常派人打理,草木葳蕤,清幽雅靜。

宜寧也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她靜靜地看著這個院落,院子裡種著許多花草,廡廊下還放著一張貴妃椅,窗欞半開著,能看到放在小几上的一個籮筐,裡面放著一個布老虎,還有好幾個撥浪鼓。都非常陳舊了。屋子畢竟沒有人住,年久失修,腐敗卻是在所難免的。

鄭媽媽看到很是動容,她眼眶微紅地說:「那些還是您小時候玩的,您喜歡玩撥浪鼓,總是搖得叮叮咚咚響。」

她走到羅漢床邊,又說:「您小時候很早就會爬了,又頑皮。爬著從羅漢床上面摔下來,疼得哇哇大哭。太太哄您都來不及……」

宜寧似乎真的看到一個溫柔的婦人,抱著小小的孩子在哄,她有些出神。

鄭媽媽半蹲下來,輕柔地跟宜寧說:「姐兒,這世上有很多人護著你的。老太太會護著你,你遠在京城的長姐也是疼愛你的……我也是護著你的,姐兒,我就要走了。」

宜寧心裡默然,是啊,有這麼多人護著小宜寧。但是老太太能護著她多久?長姐已經為人婦,更管不了她。而鄭媽媽立刻就要走了。

宜寧點了點頭,淡淡問道:「鄭媽媽,要我送您到門口嗎?」

鄭媽媽苦笑著搖了搖頭,她讓青渠拿上東西。跟宜寧道別了,看著宜寧小小的身影消失了,她才出了垂花門。

她本已經鬆了一口氣,但是她剛過垂花門門口,卻看到早等在一旁的徐媽媽。

徐媽媽微微一笑說:「鄭媽媽請留步,咱們老太太,請您過去。」

鄭媽媽捏緊了衣袖。

羅老太太又要找她做什麼,難不成還是不肯讓她走?

羅老太太端坐在小佛堂裡唸經。

這個小佛堂修得極為清淨,院子裡一株兩人合抱的黃葛樹,樹蔭蓋住了小半個院子。沿著臺階上去,可從漏窗看到外面的小荷塘,正是荷葉凋萎的季節。微弱的陽光透過黃葛樹的枝椏投在青石板上。

小佛堂裡香霧瀰漫,釋迦牟尼佛祖的金身像供奉在堂上,羅老太太跪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

鄭媽媽走了過去。

羅老太太睜開眼,淡淡地說:「徐媽媽,去把門關了。」

羅老太太讓鄭媽媽扶她起來,坐到了旁邊的太師椅上,讓鄭媽媽也坐下。她手裡的佛珠不停地轉著,語氣卻有種疏淡:「我是希望你改變主意的,沒想到你卻堅決至此。」

鄭媽媽默默地沒有說話。

羅老太太輕輕地說:「我一直有個疑惑,你為何對宜寧說,你離開是為了保護她?」

鄭媽媽聽到這裡猛地抬起頭,羅老太太是如何知道的?她立刻要說話:「老太太,我……」

羅老太太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別說話,她自己又繼續說:「我疑惑的事情太多了,明瀾身子一向康健,怎麼會因為心病去死。明瀾死之後,你們這些伺候她的人又一個個都走了,兩個大丫頭嫁去了山東,你回了保定。只剩下慧姐兒和宜寧,慧姐兒那個時候也才十一歲,真是好恨的心腸……」

「但是現在我不這麼看了。」羅老太太繼續說,「青渠是你養大的,性子卻和你完全不合。你十分疼愛她,就連自己的醫術都手把手地交給她。要是你真的對宜寧狠下心了,怎麼可能把她留下來呢?」

鄭媽媽袖中的手緊緊地握著。

她淡淡地道:「老太太,這些事又何必追根問底……」

「我如何不追根問底!」羅老太太的語氣一厲,眼中隱隱有了淚光,「今天是明瀾的忌日。當年是我替成章求娶了明瀾,那時候顧老太太跟我說,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家中都是當成眼珠子一樣地疼愛。叫我不要委屈了她,我滿口應下了,結果她嫁過來之後成章卻那般行事。我心裡已經愧疚了這麼多年了,如今我還有幾年可活?你若是再一昧的隱瞞我,是要讓我死了也不甘心嗎?」

她說得太急,隨後重重地咳嗽起來。

自從宜寧出事之後起,這幾個月她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他們每個人都叫她失望,羅成章、陳氏、鄭媽媽,羅老太太覺得自己的身體迅速地枯竭下去,她都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你想護著宜寧?我未必不想護著她了?」羅老太太說,「明瀾死的時候她才半歲,是我一手把她帶大的。她前幾個月落水差點死了,我真是想跟著她也去了。宜寧不過是個稚童,這些年若不是我護著,她與林海如如何能鬥得過喬姨娘?你口口聲聲說是你是護著她,宜寧快死的時候你又在哪裡!她高燒喊難受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她直看著鄭媽媽:「我猜來猜去,也只能猜到宜寧身上。明瀾已經死了,你要走只能是因為宜寧。你便回答我是不是吧!」

鄭媽媽聽得鼻尖酸楚,眼淚不覺就流出來。她走到羅老太太身邊握住她的手,語氣也急促起來:「老太太!奴婢心裡難受,可是奴婢沒有辦法啊!您疼愛姐兒這麼多年,奴婢如何能說出來。」

羅老太太不由得一怔。

「您有多疼愛姐兒?」鄭媽媽繼續說,「若是一個別的孩子,您會這般疼愛她嗎?」

羅老太太看著鄭媽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似乎已經意識到了鄭媽媽要說什麼。

這實在是太過荒謬,以至於她從不敢這麼猜測。

「既然您非要聽,那我便說給您聽吧。」鄭媽媽擦乾了眼淚,她繼續說,「您若是想知道,我便說給您聽。哪怕您立刻就不要姐兒了,那又有什麼打緊的!」

鄭媽媽好似突然下定了決心。

「您若是不要姐兒了,奴婢就帶著她回保定去。縱使沒有羅家的錦衣玉食,但好歹是個平實的人家,以後嫁個鄉紳員外的兒子。這一生也過的平平安安的,她是二太太的孩子,奴婢不會不管她……」

「鄭容!」羅老太太打斷她的話,她從未直呼過鄭媽媽的名字。她掐住了鄭媽媽的手,嘴唇微動,「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為何會不要眉姐兒!」

鄭媽媽深吸了一口氣,她站直了身體。

「奴婢是要把這件事帶進棺材裡的,今兒跟老太太說了,奴婢心裡就坦蕩了。」鄭媽媽說,「不知道老太太還記不記得,那年六小姐滿週歲的時候,二太太賞了六小姐兩個小丫頭伺候她。」

羅老太太握著她的手半點沒有鬆開,鄭媽媽卻繼續說:「後來發現六小姐身上有淤青,喬姨娘抱著六小姐到您這裡來哭,說是這兩個小丫頭傷了六小姐。那時候二老爺聽了很生氣,您聽著喬姨娘的話,竟也對二太太起了疑心。二太太見您都有幾分疑心,便親手把那兩個小丫頭髮賣了,傷心欲絕,再次避去了寺廟裡……」

羅老太太渾身都有些僵硬。

「寺廟裡一向清淨,那一晚卻闖入了賊人。奴婢們並不知道那人是誰,只是他會些功夫,長得也頗是俊秀,他擄了二太太走。」鄭媽媽講起原來的這些事,語氣反而平靜了下來,「那時候羅家的護衛都緊著給大房和喬姨娘,我們帶去寺廟的護衛不過三人,皆不是這個男子的對手。他只說是借二太太人一用,不會傷了二太太。」

「小半個月之後他的確把二太太放了回來,我們不敢再多留,匆匆帶著夫人回來了。夫人那時候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異樣……」鄭媽媽苦笑了一聲,「但是幾個月之後,二太太就有了身孕。奴婢們只是歡喜二太太又有了身孕,哪裡知道其中的端倪。」

「二太太卻越來越鬱鬱寡歡,吃不下睡不好,落了心病。」鄭媽媽看著羅老太太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慢慢地說,「奴婢一再追問二太太才說了真相。二太太說自己本無意再活下去了……只是她懷了孩子。稚兒何其無辜!要隨母去太過殘忍。」

羅老太太閉上了眼睛。

「孩子生下來之後二太太的心病越來越重,又是愧疚又是對二爺絕望,便這麼去了。我等幾個知道真相的就請命離開了羅家。只要我們不說,世上就無人知道了。那眉姐兒還是羅家的小姐,活得好好的。沒有人會看不起她,也沒有人會再傷害明瀾了……」

鄭媽媽直直地看著羅老太太,她終於把話都說完了。

羅老太太卻不由身子顫抖,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流下來:「是我害的她……你該怪我的!你該怪我。」

她一直覺得最對不起明瀾的是羅成章,其實她又何嘗不是。

她明明跟顧老太太說過,會好好地護著明瀾的,但是明瀾在羅家分明就過得不好!

「老太太,如果您現在不想要宜寧了,奴婢立刻就帶著她走。」鄭媽媽最後說。

羅老太太抬起頭,一字一頓道:「宜寧是我養大的孩子,是我的孫女。你不許帶她走,你自己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了。」

羅家欠明瀾的,宜寧就是羅家的小姐,誰敢說她不是!

宜寧就是她的孫女,若不是因為她和羅成章,怎麼會有這出冤孽!

鄭媽媽深吸一口氣,她不過也是在賭而已。羅老太太本不必知道這事的,但是看到羅老太太對宜寧的好,她突然就改變了看法,她把這些話都說給羅老太太聽了。

她從未想過讓宜寧跟著她走,羅家對不起明瀾,宜寧為什麼要走。跟著她到農莊裡豈不是害了她。明瀾留下的嫁妝都還在二房裡,她的長姐也還在,她不應該走。

鄭媽媽低聲說:「我把青渠留下來,她是性子再實在不過的。誰對她好她就會加倍對別人好,況且,她也什麼都不知道……老太太,奴婢這次真的告辭了,您莫要再阻攔了。」

她行了禮退下。

羅老太太站起來,看著鄭媽媽退出了小佛堂。

羅老太太看著小佛堂上的佛祖,佛祖面帶慈悲而憐憫的微笑,她突然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她本以為、本以為沒有她的錯的……羅老太太忍不住在蒲團上跪下,慟哭起來,嗓子嘶啞地說:「明瀾,你該怪我的啊!該怪我啊……」

她一向覺得自己是厲害的,養出了兩個進士兒子。誰知道老都老了,人卻犯起了糊塗。看如今的羅家可是她想要的樣子,如今她又對得起誰了……

羅老太太跪坐在蒲團上,突然覺得腦中一陣劇痛,頭暈目眩。她扶著樑柱想站起來,但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剛走出兩步就跌倒了。

門外的丫頭聽到了動靜,連忙推門進來。看到羅老太太倒在地上,嚇得立刻過來扶。

「老太太!您可要緊!」她見羅老太太扶都扶不動,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話也不說。嚇得手腳發寒,聲音都變了,衝門外大喊,「徐媽媽,您快進來,老太太跌倒了!」

宜寧其實對鄭媽媽並沒有什麼情緒,她只是不理解鄭媽媽的方式。這個口口聲聲說為了保護小宜寧才走的人,把小宜寧留在羅家,她小小年紀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暗算,恐怕小宜寧自己都算不清楚。

那個孩子永遠留在了湖底,誰都救不回來了。

宜寧靠著窗在紙上描花樣,她想給羅老太太做一雙護膝,到了雨天的時候祖母的風溼發作的時候,也不會疼痛難忍了。陽光透過槅扇靜靜地灑在她身上,小小的宜寧跪在高大的茶几旁,顯得弱小而稚嫩。

剛踏進門的雪枝看到宜寧認真地描著花樣,眼眶就不禁紅了。

宜寧放下筆,拿起紙來吹乾墨跡,一邊問道:「雪枝,我要給祖母做一對護膝,你說用漳絨面好還是綢緞面好……我覺得漳絨面的穿著舒服一些。」

雪枝卻說:「姐兒,您快跟奴婢出去……」她頓了頓,看到宜寧正望向自己,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她的淚水不禁地湧出來,「您、您快些……老太太出事了!」

最後一句聲音壓得低啞極了,卻讓宜寧整個人都怔住了。

府裡前所未有的混亂,通知各房太太的,去府衙找二老爺的,丫頭們急促地奔走著。

宜寧被雪枝牽著走到西次間外,看到許多丫頭在羅老太太的房裡進出,手裡端著熱水,端著參湯。大丫頭跟徐媽媽說:「參湯一點都喂不進去,您說該怎麼辦才好……」

徐媽媽又不是郎中,她懂什麼!她急得滿頭大汗,「還是先不要餵了,等郎中來了再說。」正說著,郎中就已經被幾個丫頭簇擁著走了過來,徐媽媽把郎中迎進了內室。

她出來的時候看到了宜寧,立刻向她走過來。蹲下身跟她說話,聲音柔和了一點:「姐兒,你不要怕。現在裡面忙成一團,你先呆在外面,好嗎?」

宜寧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前幾天祖母不是很精神嗎,為什麼突然就病倒了。

雖然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但當這天真的來了的時候,她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窒息感。從沒有人像羅老太太一樣對她好。她護著她,寵著她,宜寧前世被害死的時候,心已經如寒冰一般。好不容易有了羅老太太對她好,她心裡早就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祖母了。

陳氏和林海如過來了。林海如看了她一樣,正想過來,徐媽媽卻讓兩位太太先進去看看羅老太太。宜寧也想跟著進去,徐媽媽卻攔住了她,她的目光非常柔和:「姐兒,你在外面等著。」

宜寧只是說:「我要看祖母。」

徐媽媽說:「您不要進去,有兩位太太在裡面拿主意,郎中正在幫老太太診治,有什麼事奴婢會叫您的……」

宜寧深深地吸了口氣,她退到了旁邊。徐媽媽說得很對,她一個孩子在裡面也不能幫上忙,她進去反而添亂。

但是她望著忙亂的正堂,突然有種深深的涼意,好像她還是孤獨的一個人一樣。

就像她在玉簪子裡的這麼多年,無論她對周圍發生的事情有多麼憤怒,多麼委屈,多麼難受。但她始終什麼都不能做,也不能說,她只是一個局外人,被迫看著一切發生,無力干涉任何事。

不遠處一行人漸漸走近,是羅慎遠接到訊息,帶著人過來了。

他一眼就看到宜寧孤零零地站在旁邊,她的神情有些茫然。她這麼小,往來的人沒有人看她,她一個人站在高大的柱子旁邊,非常孤獨無依。他心裡又似乎被揪了一下。走過去到她身前,半蹲下來看著她:「眉眉,你怎麼了?可是害怕。」

宜寧看到他俊朗的側臉,他的語氣從未如此的耐心而溫和。

羅慎遠已經伸手把她抱了起來,他長得高大,把小小的宜寧抱進懷裡。

他的語氣很平穩:「有我在,你不要怕。」

宜寧地抓住他的衣襟。羅慎遠把自己從那種什麼都不能做的恐懼,什麼都不能說的恐懼之中喚醒過來了。她似乎才回過神來,現在她已經不是簪子了,也不會再如此了,她靠著羅慎遠溫熱的胸膛,點點頭勉強笑了笑:「宜寧不怕。」

宜寧已經振作了起來,羅老太太如果真的出事了,那麼她必須要鎮定,還要更加鎮定。

羅老太太若真的出事了,誰還能這麼護著她呢。

宜寧靠著羅慎遠靜靜地思考,成了小宜寧之後,她似乎真的過了一段孩子童真的生活,有人護著有人寵著。好像連她自己都忘了,這一切其實都是危機四伏的。

所以現在不行了,她不僅是小宜寧,還是那個在後宅被困了二十多年的羅宜寧。這段童真的日子只能過去了,日後必定也不能再有了。

羅慎遠摸了摸她的頭安慰她,抱著宜寧走向徐媽媽,問她:「鄭媽媽已經走了多久了,可還能追上?」

徐媽媽說:「上了渡船走了。怕是追不上了。」

如今羅家全是老弱婦孺,只能靠他撐場。羅慎遠的側臉很堅毅,眉毛濃郁,宜寧離得近,更能看清他微抿的嘴唇。這樣的神情讓人覺得非常安定。羅慎遠略微一想就接著說:「水路趕不上,就從陸路騎馬追上去。清苑縣有個拱橋,從那裡把人截下來。」

徐媽媽聽了立刻點頭,三少爺果然不愧得羅老太太看重,這份臨危不亂的心思幾個人能有。

這時候羅老太太屋子裡的郎中出來了,徐媽媽迎了上去,那郎中嘆了口氣說:「老太太突發中風,身子甚至不能動彈,話語也有些困難。病症來得急,我只能開一些調養的藥。只是老太太年紀大了,這次舊疾也隨之復發……就算藥灌進去了,怕是救回來也不太可能了。」

宜寧多聽一個字,心裡就難受一分,緊緊地捏著羅慎遠的衣襟,幾乎說不出話來。

徐媽媽知道老太太的身子是早就垮了的,本來鄭媽媽就說過,能多活兩年都是好的。她紅了眼眶,也是一句話不說。

羅慎遠就道:「那請先生立刻去寫藥方吧。」說罷讓身後的管事帶郎中下去。

看到郎中走了,他才低頭對宜寧說:「眉眉,你要不要隨我一起進去看祖母?」

宜寧對他點了點頭,羅慎遠緩緩地摸了摸她的頭說:「你不怕就好。」

宜寧這才注意到三哥叫了她的小名。其實這和羅老太太是一樣的,她們對她親暱寵愛的時候,或者她生病的時候,便是哄一般的叫她‘眉眉’。似乎孩子的小名能夠安慰到她一樣。

她抱住了三哥的脖頸,又有些說不出的堵得難受。三哥也是想安慰她吧。

羅慎遠抱著她進了內室。

林海如和陳氏坐在羅老太太的床邊,幾人明顯都聽了郎中的話了,幾個大丫頭都在抹眼淚了。

宜寧立刻從羅慎遠懷裡下來,跑到羅老太太床邊。

羅老太太的面容從未如此蒼老,好像一時不見就衰老了下去。她還睜著眼,看到宜寧來了之後,目光似乎有些閃爍。嘴裡喃喃地說:「眉眉、眉眉……」

宜寧握住了羅老太太的手。看到平日康健的羅老太太突然這般了,可能真的熬不過去了。身體自個兒就忍不住哭起來。眼淚直往下掉,哽咽著說:「我在這裡,祖母,我在。」

羅老太太環看了坐在她身邊的幾人,林海如也很難受,拉著旁邊丫頭的衣服手都揪白了。陳氏眼眶發紅拿著帕子擦眼淚,默默地不說話。

半跪在她面前的宜寧,卻在哭得這麼可憐,她還這麼小,抽噎著喘不過氣來。

而羅慎遠隔著幾人遠遠地看著她,那目光卻太過深沉,似乎什麼都有,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羅老太太放開了宜寧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她艱難地說:「我……和慎遠說話。你們、你們出去……」

宜寧有些茫然地看著她,似乎還想去拉她的手。

羅老太太卻閉上眼,不忍再看她。

她從現在就要習慣了,以後恐怕沒有祖母疼愛了,她不能再這麼依賴她了。

旁邊大丫頭說:「老太太要和三少爺說話,諸位都先出去。」

宜寧不知道祖母要和三哥說什麼,但她不想離開祖母,她怕自己一走開祖母就沒有了。還是林海如把她半抱起來,帶著她退到了門外。

羅慎遠走上前站在她床前,屋子裡的人都走了,槅扇被吱呀一聲關上了。

他靜靜地看著羅老太太,這個曾經風雲的羅老太太真的不太好了。羅老太太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她看著他,慢慢地說:「我只有一件事囑託你,你……一定要做!」

羅慎遠默默地聽著。

「眉眉……你以後要護著她!」羅老太太想到宜寧身份的秘密就害怕,她怕別人會發現了,傷害了宜寧。所以她抓著羅慎遠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一定要,保護她……不能讓別人知道、知道了去。」

羅慎遠微一皺眉,羅老太太這話是什麼意思,不能讓別人知道?

究竟是什麼秘密不能讓人知道?

「你可……答應我?」羅老太太目光閃爍,羅慎遠從來沒有在她臉上,看到過如此哀求的神色。「我沒有……沒有幾天活的,你可……可答應我?」

以前,羅慎遠在羅老太太臉上看到的都是淡漠。但是,現在她在求她,哀求他表態。她已經沒有路子可以選了,只能求這個一貫冷漠心腸卻手段厲害的三孫,希望他看在自己將死的面子上,不要拒絕她。

羅慎遠也半跪下來,他終於緩緩地嘆了口氣,說:「您不是知道答案嗎,那又何必再求。宜寧是我妹妹,我自然會庇護她的。」

羅老太太苦笑著搖頭:「不是……」

羅慎遠聞言抬起頭,眉頭微皺。

「不是,所以你不要……讓別人知道……」羅老太太喘了口氣,似乎有點呼吸不過來了。她瞭解羅慎遠,他對宜寧好,絕不只是因為宜寧是他妹妹。所以她才能放心地說。以羅慎遠的能力,他會掩藏好這個秘密的。她緊緊地捏著他的手,目光緊緊地看著他,語氣急促地再問了一遍,「你可答應?」

屋子裡許久沒有動靜。

羅成章也趕回來了,得知母親突發病,他也白了一張臉,立刻就要往房中衝去。

丫頭們連忙攔住他。

直到羅慎遠從房中出來,羅成章才進去了,隨後羅懷遠、羅山遠也進去了。

羅慎遠看著宜寧,她站在林海如旁邊,林海如牽著她的小手,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

「三哥。」宜寧問他,「祖母可還好?」

羅慎遠點了點頭,他向她伸出手:「眉眉,到三哥這裡來。」

宜寧放開林海如的手,向他走過去,羅慎遠要說什麼?

羅慎遠半跪下來,攬著她的小肩膀對她說:「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怕,以後你有我護著你。你知道嗎?」他似乎在說某個誓言,語氣平靜而堅決。

宜寧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嚴肅,她點了點頭。羅慎遠才牽著她的手站起來,宜寧側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看著祖母的方向……她心裡一緊,是不是……是不是祖母真的不好了?

那晚一直到半夜,大家都守在羅老太太門外。羅老太太的病越來越重,到最後話都講不出來了,看著承塵喘著粗氣。

追鄭媽媽的人已經去了很久,還是沒有回來。

羅成章已經吩咐羅慎遠去準備後事了。羅大爺前幾天才回了京城,還在路上。信還捎給了宜寧的長姐羅宜慧,應該也是在路上了。

到了天明還沒有什麼動靜,羅老太太昏昏沉沉,雖然沒有醒,氣卻還在喉中沒有斷。

大家熬了一夜,雙眼通紅。軒哥兒早被抱回喬姨娘的房裡睡覺了,羅宜秀也先回去了,羅宜玉與羅宜憐倒是還跪著。

雪枝勸宜寧先回去歇息。宜寧不願意走,祖母現在如此狀態,隨時可能會有意外發生。陳氏看她這般,皺了皺眉說:「宜寧,你為祖母擔心是好。但若是你病了,可不是還給我們添麻煩,你看你五姐,也是先回去了。」宜寧默默地沒有說話,她站起來看著陳氏。陳氏的語氣很平淡,也根本就沒有看她。

如今沒有羅老太太撐腰,宜寧能算什麼。她只會更不把宜寧放在眼裡。

宜寧淡淡地道:「大伯母說得是。」她沒有再多說什麼,退出了羅老太太的屋子。

院子裡太陽初升,今天的晨光特別的明亮。入秋之後難得有這麼晴朗的天氣。

宜寧看著太陽斜斜地掛在天邊,那日頭一陣刺目。她想起自己躺在羅漢床上,太陽也是照得身上暖暖的,羅老太太在旁給她做鞋,手如古老而不失光澤的綢緞。或者她撫摸著自己的頭,笑著說:「以後咱們宜寧,還不知道要嫁個什麼樣的人呢……」

身後突然傳來慌亂的聲音,有人在喊老太太,有人說叫郎中。

宜寧像是明白了什麼,突然就拔腿往回跑去。

她沒有管雪枝,也沒有管大伯母的叮囑。

她只怕自己再也趕不上了!

「祖母——」宜寧跑到了門口,衝進了房裡,她茫然地看到羅老太太睜著眼睛,而她一點氣息也沒有了,手也沒有動了。

「祖母……」宜寧又喊了一聲,她突然大哭起來。抓住羅老太太的衣袖,孩子一樣的大哭著,「我才走……您不要、求您了……」她跪在床邊,別人扶都沒有扶得起來。

陳氏也愣住了,她僵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