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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有女初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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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寧遠侯府,正是夜燭高照的時候。

程琅坐在前廳裡喝茶,他看著外面一株盛放的女貞。枝椏上夏夜裡米粒大的花開得簇簇擁擁的,掩藏在綠葉之下,卻奇香無比。

他還小的時候,宜寧帶著他在前廳摘女貞花,讓他用洗淨的細紗布捧著,曬乾之後可以做成香囊,放在枕邊安神。她穿著一件素青的長褙子,手腕上帶著一個普通的白玉鐲子,玉鐲在她手上晃晃悠悠的,顯得她的手腕十分纖細。在幼時的他看來,那是世上最好看的手。女貞的香味也是最好聞的。

如今她已經死了七年了,這株女貞也已經長得粗壯了。

程琅微微有些出神。直到前廳外來了一個護衛,跪下喊道:「公子。」

程琅才回過神,站起身走過去問:「何事?」

護衛從袖中拿出一封信遞給他,程琅開啟看了,隨即冷笑。

「抓住了。」他合上信紙說,「道衍是四舅的貴客,你們待他要客氣。給他再佈置一個小佛堂吧,讓他整日誦經念佛,只要不逃跑就行了。」

護衛應喏,隨即猶豫了一下又說:「公子,北直隸今年的解元已經登了黃甲……是保定羅家三公子羅慎遠。」

程琅從保定回來之後人事往來太繁忙,早已沒有注意這個羅慎遠了。

「他非池中物。」程琅笑了笑,淡淡說,「說不定與他日後,還要同朝為官,且先等著吧。」

他收了信紙就往程家的後院去了。

早年大舅陸嘉然還在的時候,寧遠侯也是整日笑語喧嗔十分熱鬧。後來四舅成了侯爺,成了陸都督,大舅被他殺了,整個侯府都變了。二舅和三舅雖然沒有被殃及,但是每次看到四舅都嚇得腿打顫,後來主動避去了前院住。後院住著的人就渺渺無幾了。

程琅走到書房外,看到外面的丫頭都站著,走動的時候輕若無聲,都是訓練有素的,半個字不敢多說。

丫頭通傳之後他才走了進去,看到陸嘉學正站著長案後,和下屬說話。

他喊了一聲「舅舅」,然後坐在旁等陸嘉學說完。

陸嘉學今年二十七,長相俊朗,特別有種柔和的氣質。身材高大,披著一件黑色的鶴氅。若是不瞭解他的人必定覺得他性子極好。但其實是相當冷厲無情的,他殺陸嘉然的時候,他在戰場上帶兵的時候,從來沒有手軟過。

程琅一直記得他提著滴血的劍走進來的時候,神色漠然,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場景。

陸嘉學講完之後,才喝了口茶問:「找我何事?」

程琅恭敬地把那封信呈給了他看。

陸嘉學開啟看了,也沒有說什麼,提筆開始寫字,他寫得很穩。寫完之後疊了信紙,跟他說:「把這封信給道衍,他看了就知道了。別的也不要管他。」

程琅應是,陸嘉學又再喝了口茶,看著他緩緩說:「聽說你最近在和竇家嫡女議親?」

程琅低下頭,微微一笑說:「訛傳而已,舅舅不必在意。」

陸嘉學神色不變地看了程琅一眼,他畢竟比程琅多活十多年。程琅那點心思就和攤開擺在他面前差不多。他雖然是個武將,但是那些文人的彎彎腸子,他可能比他們自己還要清楚。陸嘉學也沒有點破,移開目光淡淡說:「竇閣老一向疼愛他這個嫡孫女,你不要太過了。」

風流一點沒有什麼,他並不在意。

程琅又應是,隨後陸嘉學才揮了揮手:「行了,你退下吧。」

程琅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從陸嘉學的書房退出來。雖然他名滿北直隸,雖然他喊陸嘉學一聲「舅舅」。但是在陸嘉學眼裡,他不過就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程琅走在迴廊上,迎面有幾個丫頭提著食盒走來。看到他之後屈身喊他表少爺。

程琅點了點頭問道:「你們可是給侯爺送東西過去的,怎麼以前沒有見過?」

其中一個丫頭說:「奴婢們是西苑的,不常出來走動!難怪表少爺不認識。」

西苑……程琅臉色一沉,他怎麼忘了這寧遠侯府還有個西苑!

西苑裡住著的人可是謝敏。

當年名動京師才貌雙全的世子夫人謝敏,如今不過是拋在荒院裡沒人理會的中年婦人。陸嘉學殺了她丈夫陸嘉然之後,為了以示自己也非趕盡殺絕之人,放過了謝敏,讓她搬進了西苑裡。雖然沒有死,但這麼多年活得也跟死沒什麼兩樣了。

有的時候程琅都不知道究竟是她更慘,還是羅宜寧更慘。

羅宜寧年級輕輕,沒享過福就被人害死了。死後丈夫卻飛黃騰達,成了手握重兵的陸都督。而謝敏被說是害死了羅宜寧,在西苑關了這麼多年。

程琅看著丫頭手裡的食盒,笑著低聲道:「你可得告訴她一聲,讓她……一定活下去。」

他看了陸嘉學的書房一眼,才離開了後院。

九月末已經是秋高氣爽,丹桂飄香的時候。

雪枝正指揮著丫頭把湘妃竹簾換成杭綢簾子。宜寧靠著窗欞,一邊吃拌了桂花糖蜜的梨塊,一邊背詩經。

羅慎遠中瞭解元之後,家中聞名來訪的人就絡繹不絕。羅成章帶著庶長子見客,本以為他多少會有幾分膽怯,沒想到他淡定從容,應答如流。他就更放心了,跟家裡的管事說,以後大小事宜請問三公子就行,不用來問他。

羅慎遠畢竟是庶長子,要肩負二房的責任。

羅慎遠因此就更加忙碌起來,有時候好幾天都見不到人,上次宜寧看到他還是被幾個管事簇擁著,隔得遠遠的就不見了,連住處風謝塘都少有回去。

宜寧就更加無聊了,多半都是陪著羅老太太,看鄭媽媽的針灸。或者羅宜秀找她去後山摘桂花,回來做桂花糖蜜。

羅慎遠的地位一高,林海如在家裡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羅成章更尊敬她不說,陳氏都要跟她說話了。更有各家的太太輪番來請她看戲。你方請罷我方請,光是高夫人,就已經請了林海如三四次了。

林海如終於融入了保定世家太太的圈子裡。她嫁過來五年都沒能成功融入進去,羅慎遠中了個解元,她就受到了熱烈追捧。宜寧很是為她欣慰。人家以前都只請陳氏的,現在她總算是有點交際了。

林海如偶爾也帶她去看戲。一聽說她是羅慎遠的親妹妹,那些太太小姐的瓜子點心不要錢般只管往她手裡塞,還要誇一堆諸如聰明可愛懂事之類的好話。

巡撫夫人有一次就扯著林海如說:「……我在徐州有個侄女,長得清秀可人不說,針黹女紅也極好。她祖父就是徐州知府。你若是也有意,咱們就找個道士合八字。」

被塞了一堆點心的宜寧正神遊天外地啃著栗子糕,聞言又差點嗆了。巡撫夫人好歹是有封誥的夫人,這事要不要這麼急!

林海如被巡撫夫人熱情招待,有點不好意思。大家都以為羅慎遠的事她能拿主意,其實她半點都管不了,她只能說:「這還要看慎遠的意思,我是不懂的。」

巡撫夫人聽了更是高興地說:「說得極是!這事還得他們年輕人拿主意。那我立刻就寫信跟我妹妹說一聲,讓她問問我侄女的意思……」

宜寧見林海如又被人家的話給繞進去了,連忙笑眯眯地說:「祖母說了,三哥還要讀幾年書的!」她現在是個孩子,說了人家又不會怪她。

但是這麼幾次下來宜寧也煩了,不想再去了。林海如隨即也不想去了,保定府的時興的戲她每個都至少看了三遍,沒有任何意思了。何況人家根本不是看戲的,都是看她的。

宜寧還問過羅老太太的看法:「三哥最近總是被人說親,您覺得哪個好?」

老太太眼皮一抬,懶洋洋地問她:「那你覺得哪個好?」

宜寧自然覺得哪個女子都配不上羅慎遠,隨便撿了一個說:「我覺得咱們隔壁的高家小姐就不錯。」

羅老太太聽了就笑,反問她:「人家幾塊榴蓮酥就把你收買了,你連你三哥都要賣了?」

宜寧哭笑不得,她哪有這個意思!

羅老太太又接著說:「他的事我不著急,我也不會管他。日後他再中了進士,上門提親的更是要絡繹不絕了。」

宜寧見老太太沒有這個打算,終於鬆了口氣,她不用再到處去看戲了。

林海如隱隱把這個訊息透露出去,請她聚會的就少了大半。

這一來二去的就到了秋天。宜寧其實有點怕熱,天氣涼快下來她也舒心,翻過了一頁詩經繼續讀,又往嘴裡塞了一塊梨。

這時候外面守著的丫頭走進來,跟她說三少爺過來看她了。

宜寧坐直了身子,不是說他去通州的鋪子了嗎,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羅慎遠走進來的時候,看到那小丫頭已經給自己備了一盤切好的梨。他只看了一眼,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從通州給你帶回來的。」

是今年新制的桂花茯苓糕。

宜寧最近已經被宴會上的各種糕點吃到傷胃,短時間內恐怕不會很快重新喜歡上。當然她也不敢說什麼,收進了匣子裡,拉著他正要喝茶的胳膊,笑著問:「三哥,通州好玩麼?」

她兩世都沒有去過這個地方,聽說緊鄰京畿,又是運河的樞紐,非常繁華。

羅慎遠抬起頭,慢慢蓋上茶杯說:「倒是不錯。不過我聽說,你為了幾塊糕點就要把我賣了,便特地給你帶了一些回來。」

宜寧咳嗽了幾聲,這都是誰傳出去的啊?

反正她是決定要裝傻的,便笑眯眯地說:「我每日陪著母親出去看戲,大家都想把自家的什麼女兒啊侄女啊外甥女啊的嫁給你。問母親你有沒有定親。三哥,那你有沒有心儀的女子啊?你要是有個主意,就不用母親操心了。」

羅慎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說:「我沒有想過。」

沒有想過?他十五六歲,也正是少年情竇初開的時候,真的沒有想過?

「下次不要隨便點鴛鴦譜。」羅慎遠拍了拍她的頭,「我沒有那個意思,叫人家聽去了反而會誤會,知道了嗎?」

宜寧點點頭。

羅慎遠帶她去給羅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喝苦得發澀的中藥。

「回來了?通州那邊可還好。」羅老太太問他。

羅慎遠答道:「尚好,不過有一家茶葉莊經營不善,我換了裡面的管事。」

羅老太太抬起眼皮:「是永安巷的那家茶葉莊?」

「正是。」羅慎遠的表情沒有什麼異樣。

「你大伯母手下的管事經營這家茶葉莊多年,幾乎連年虧損,我一直沒有管。」羅老太太頓了頓,又嘆氣淡淡地說,「既然你要管,那便隨你吧。」

羅慎遠換了大伯母的管事……

宜寧微微一怔,其實這些年來,雖然羅府上的財產說是中公的,羅老太爺死的時候也說過,羅家的東西都是祖產,將來就算分家也是均分。

但是大房因大伯父在京中做官,而且羅懷遠和羅山遠的日常用度也不菲,花銷更大些。大伯母手底下的管事,有些賬目就直接給了大伯母,根本沒有給羅老太太和羅成章過目。羅老太太覺得家族和睦最為要緊,也從沒有向大伯母追究過。

羅成章不在意這些,林海如自己又攜帶豐厚嫁妝。有時候二房的銀錢不夠使,她還會拿些來補貼。

不過羅慎遠並不喜歡放任不管。

羅老太太不想讓家族不睦,卻更不想管羅慎遠。家中的章法他來重訂一下也好,免得以後亂了套。

這件事陳氏很快就知道了,她本來正在給羅懷遠安排年前娶親的事。羅懷遠中了舉就該成親了,兩件喜事連在一塊,這叫雙喜臨門。陳氏準備要大辦宴席。

管事有點為難:「……大太太,全燕窩席辦起來花銷實在太大,府中恐怕拿不出這麼多閒錢。」

「府上拿不出這麼多銀子無所謂。」陳氏放下茶杯說,「我補貼一些就是了。」

管事聽了這才答應下來,剛退下之後,丫頭就給陳氏說了管事被換的事。

陳氏的臉色立即就不太好看了。她剛準備給兒子大辦一場,羅慎遠就給她來了這出!她冷冷地說:「……如今不過是個舉人,拿個雞毛當令箭。有本事他去考個進士!竟然管到了我的頭上。」

丫頭小聲問:「大太太,那現在如何是好?您要不也硬氣一些,免得二房覺得咱們好欺負。」

陳氏冷笑著說:「我能說什麼?他後面給他撐腰的可是老太太。那茶莊裡全是我的陪嫁家僕,能聽他的話嗎?就讓他管,我看他能管出個什麼名堂。」陳氏手拂過金絲楠木的桌面,深吸了一口氣,「去把家裡的管事再給我找回來,再重新商量婚宴的事。」

不論怎麼說,羅懷遠的婚事是不能耽誤的。

丫頭應聲出了門。

羅慎遠回了風謝塘之後,屋子裡兩個丫頭立刻迎上來,笑著喊他三公子,幫他解開外穿的斗篷。

羅慎遠張開手,等她們幫自己換了外衣。他去了書房讓小廝把二房的賬務給他看看,這些一般是林海如管。他越看眉頭皺得越深,果然是亂七八糟的。

丫頭給他端了碗茶進來放在他旁邊,就靜靜地站著等他看完,也沒有退出去。羅慎遠的燭光被她擋住了,光影一陣模糊。他抬起了頭看著這個丫頭,是那個叫畫綠的。

看到三少爺看著自己,畫綠不由得一陣臉紅心跳。原來倒也罷了,羅慎遠雖是個少爺,卻也只是個庶出記為嫡出的。但是現在他中瞭解元,長得又俊秀,這保定府上待嫁的小姐誰不想嫁給她。

當然以她們的身份,想嫁給羅慎遠那肯定是異想天開。但若是能做了通房丫頭,以後生了兒子抬了姨娘,還怕沒有好日子過嗎。那到時候就是飛黃騰達了。

畫綠髮現三少爺的目光在打量自己,她不禁低下了頭。羅慎遠靜靜地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豆綠罩紗的褙子,雪白的八幅湘群,雪膚如玉,應該是刻意裝扮過。

畫綠卻似乎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讚賞,她心跳如擊鼓,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暈乎乎的。她應該說一些話才是,她看到了羅慎遠掛在腰間的玉佩,那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雕的貔貅。

「三公子這塊玉佩雕工精緻,實在是難得。不知奴婢有沒有這個機會能看看。「畫綠輕聲說。

「你想看看?」羅慎遠淡淡地問了一聲。

畫綠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三公子卻突然伸手把她拉到懷中,畫綠驚叫一聲。她已經坐在羅慎遠的大腿上,不禁摟住了他的脖頸。感覺到三少爺有力的手臂正環著她的腰。畫綠心跳得說不出話來。

「你是想這樣吧?」羅慎遠在她耳邊低聲說,「現在看清楚沒有?」

畫綠整個身子都酥軟了,靠著羅慎遠的胸膛,她的聲音嬌柔動人:「三公子……奴婢、奴婢只是……」

她的話還沒有說出來,隨後她又聽到了羅慎遠溫柔的聲音:「你知道勾引我是什麼下場嗎?」

畫綠臉色微微一白,這話聽著怎麼有點不對勁……

「身為奴婢勾引主子,你會被亂棍打死,若是打一頓還活著,就在外面隨便找個人賣了。」羅慎遠非常耐心而又淡漠地在她的耳邊說,「原來有個丫頭也是伺候我的,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來,我一句句說給你聽,她也是不聽話,然後被狼犬活活咬死了。死之前一直在求我放了她……」

畫綠的臉色頓時慘白了,她突然覺得身上一陣陣的冷,原來是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她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明明想跑,卻一動都動不了。直到羅慎遠說完最後一句話,她才突然能動彈,退出羅慎遠的懷抱,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三公子,三公子饒命!奴婢並非存心的,奴婢以後一定好好服侍您,絕不敢有二心。」

羅慎遠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到他手上的機會,他不會隨便放過。

羅慎遠叫了婆子進來平靜地說:「許嬤嬤,這丫頭行事出格,不可再留在我身邊。你去找母親過來,讓她來處理。」

婆子看了畫綠一眼,她狀若悽惶,香肩微露。她立刻明白了這件事的嚴重,連忙領命去了林海如那裡。

林海如聽到下人的傳信後也驚到了。

她隨即親自帶了婆子去羅慎遠那裡,把畫綠抓起來,帶到了羅老太太面前發落。

一般少爺在羅慎遠這個年紀,的確該有通房了,但人選都是主母千挑萬選的,確定不會把少爺往壞處帶。這種主動勾引是大忌,這種丫頭一般都會被賣出去,更嚴重的還有直接打死的!在少爺身邊伺候的丫頭,哪裡會不想著能做個通房。但這些都是有規矩的,好好老實本分地伺候,得了主母的青眼,自然有機會出頭。而自作聰明的只有死路一條。

宜寧正和羅老太太、鄭媽媽吃晚飯,林海如帶著畫綠過來了。

宜寧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伺候三哥的丫頭。

林海如臉色不太好看,她附在羅老太太的耳邊,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羅老太太聽了隨即語氣一沉:「沒有規矩的東西,把她帶去正堂!我隨後過來。」羅老太太又對徐媽媽說,「去請陳氏也過來。」

宜寧正拿著小勺乖巧地喝粥,羅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想到這事汙穢,吩咐雪枝好好看著她吃完晚飯,吃完便要伺候她睡覺了。

宜寧卻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她很想跟過去看看,但是羅老太太只帶了鄭媽媽去正堂。

宜寧吃了兩勺就不再吃了,下了凳跟雪枝說要去院子裡看花。

她站在正堂的窗欞外,旁邊就是一株丹桂盛開,如今正是月色皎潔的時候,下弦月掛在半空,月光均勻柔和地透過雕花灑在地上,雪枝聽到裡頭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正要說什麼,宜寧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仔細聽著裡頭傳出來的聲音。

「……丫頭是大嫂送到慎遠那裡的,慎遠迫於情誼才接受了。卻想不到她是個不規矩的。」林海如這次說話很有條理,一句句不緊不慢地說,「這等不守規矩的丫頭是一定要趕出去的,免得敗壞了府中的風氣。以後個個學著她去勾引少爺,如何了得?」

陳氏這次是理虧了,半天才說:「二弟妹這是在怪我了?」

林海如繼續道:「大嫂怎麼就聽出指責了,我這不是在說實話嗎!大嫂可不要想太多了。只不過是想跟大嫂說,以後選人可要看著點,咱們慎遠是坐懷不亂的。換了個坐懷亂的指不定要出什麼事呢!大嫂主中饋,府中的事原大部分是你管的,這用人更得謹慎啊。」

宜寧聽得很贊同,想為林海如叫好,她原是擔心林海如不能應付。難得她有這麼清醒的時候!

屋子裡又沉默了一下,還是陳氏主動轉移問題。

「這賤婢不可留在府中,既然從我那裡出去的,我也覺得丟人。」陳氏的聲音很冷漠,「今晚就把她賣出去吧。」

林海如又阻止道:「慢著,不聲不響地賣了可不行。得打她一頓,讓府裡伺候少爺的丫頭們都去看看,胡亂行事是什麼下場。以後就再也不敢這麼做了!大嫂,你說是不是?」

屋子裡,陳氏看著林海如微微的笑臉,心裡一陣不痛快。

這話沒人教她說她就不信了,憑林海如能說得出這些話?

府中的事本來就是她做主,大房才是羅家的根本,羅大爺,她的兩個兒子,那都是支應羅家門庭的。吃穿用度比二房多怎麼不應該了!如今不過出了個羅慎遠,便想把天翻過來了?

當著眾人打她房中送出去的丫頭,那不就是打她的臉嗎,以後誰還會盡心幫她做事。

但是林海如說得句句在理,她也沒有理由拒絕。

陳氏咬著牙說:「那二弟妹怎麼說怎麼辦吧。」

羅老太太看著陳氏,其實她的心裡有些失望。

自從二房羅慎遠中瞭解元之後,陳氏似乎心裡失衡了些。對二房的態度也比原來尖利了。其實兩個都是她選的媳婦。陳氏性子要強,總歸沒有什麼壞心腸,處理家中的庶務也是得心應手,她其實也是喜歡的。但現在送給羅慎遠的丫頭卻出了這樣的事……

「老大媳婦,」羅老太太突然覺得有點累了,她抬了抬手,「你是不服氣嗎?」

陳氏突然被羅老太太問到,低下頭說:「兒媳沒有不服氣,全聽您和二弟妹的。」

「丫頭教養不善,還是你的問題。」羅老太太淡淡地說。

陳氏這麼聰明的人,她會不知道自己選的是什麼人?或者早就有這個主意了,只不過她沒有料到的是,羅慎遠竟然真的無情到半點都不憐香惜玉。

陳氏站起身應喏:「兒媳一定回去嚴加管教下人。」

羅老太太看到堂下跪著的畫綠,還低垂著頭瑟瑟發抖,話都說不出一句。她才說:「把她帶下去打一頓,就按海如說的做。給別的丫頭也警醒著。」

林海如立刻吩咐婆子壓著畫綠出了正堂。

陳氏要去扶羅老太太起身,卻被羅老太太推開了手。她淡淡地說:「鄭媽媽,你扶我回去。」

陳氏有些尷尬地收回手,表情難測,她看著羅老太太走遠了。

偷聽的宜寧這才跳下欄杆。她很肯定這些話不是林海如想出來的!這下三哥身邊的丫頭解決了,大房的人也要警醒著,簡直是一箭雙鵰。

「賞完花了,我們回去吧。」宜寧對雪枝說,雪枝也只是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要讓老太太知道了,肯定要說您!」

宜寧只不過是放心不下林海如而已,怕她又被大伯母給拿捏住了。但是有三哥在,這個問題明顯不需要她操心,剛才那些話定是三哥的意思。

她和雪枝走了小路,怕被祖母發現,趕在羅老太太回去之前回去了。

鄭媽媽扶著羅老太太的手走到迴廊下。

羅老太太抬頭看著頭頂的明月。讓鄭媽媽先停下來。

羅老太太突然問:「當初你走的時候,是不是怪我?」她頓了頓說,「明瀾的死,你我都心知肚明是心病的緣故,那心病也只能是因喬姨娘……」

鄭媽媽說:「奴婢沒有怪過老太太。奴婢雖然恨喬姨娘,卻還沒有恨到想她死的地步。她那時候畢竟已經是六小姐的生母了。現在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奴婢也早想忘了。」

羅老太太只是苦笑,嘆了口氣說:「如今你也看到了,總是我不想管的緣故。陳氏性子又要強,家中亂糟糟的。若是你肯為宜寧留下來……」

「老太太!」鄭媽媽打斷了她的話,「若是您問奴婢當年那些話,奴婢的回答還是不會變的。」

羅老太太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再說話了。

鄭媽媽扶著羅老太太回去。羅老太太到時看到宜寧早已睡下,站著看了她的睡顏好一會兒,才讓徐媽媽扶去歇下了。

那晚畫綠就被打了一頓,根本沒有起得來,天沒亮就被一副門板抬出了羅家。羅慎遠問都沒有再問一句。

這件事就彷彿沒有發生過般靜悄悄的,只是羅慎遠房中的下人個個都小心謹慎起來。剩下的那位畫棠姑娘連書房的門都不肯進了。

宜寧知道畫綠的下場之後什麼都沒有說,羅慎遠本來就是冷漠無情的性子。她想這次大伯母肯定也深刻體會到了,不會輕易往三哥那裡送人了。

這事沒過兩天,顧明瀾的忌日就到了。

宜寧由林海如帶著,給母親的排位上了香,又拜了三拜。羅宜憐和軒哥兒也依次拜了。鄭媽媽也拜過排位,去見了羅老太太。如今她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也該要離開了。不過隨著她一起來的青渠可以留下來照顧羅宜寧。

青渠是她養大的,雖然尚年輕,但是心腸極好,也會一些淺顯的醫術。

羅老太太見鄭媽媽執意要走,什麼也沒有說,她也不想要青渠。這樣的丫頭府上有許多,而且個個訓練有素,比青渠好使喚多了。

青渠聽說羅老太太並不想讓她留下來,漲紅了臉說:「正好,反正我也不想留下來!」

鄭媽媽暗歎了一聲,並沒有再堅持。

宜寧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鄭媽媽。她已經收拾好了隨身的木箱,真的要離開了。

其實這位鄭媽媽對她也很好,時常讓青渠給她送東西過來,小首飾小糕點的。每次看到她時神情也很複雜,眼眶微紅目光閃爍。宜寧每次都扭過頭,只當自己沒有看到。

雖然知道鄭媽媽心裡失望,但是她也沒有再對鄭媽媽表示親暱。

倒是那個叫青渠的丫頭,可能是刻意想跟她親近,時常到她這裡來遛彎。指著她養的烏龜說:「——你養這個做什麼,河裡到處都是,也沒有人吃,它的肉又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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