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房分了家產的事,第二天喬姨娘才聽婆子說起。
羅宜憐把弟弟給嬤嬤看著,讓嬤嬤給弟弟喂水喝,語氣輕輕柔柔的:「……這次太太是佔了大便宜了,祖母的東西又全歸了宜寧。」
也是前不久,羅宜憐才知道羅老太太究竟給宜寧留了多少東西下來。
她知道之後看宜寧的眼神跟看一尊小金佛似的。
在這件事上喬姨娘和林海如的利益是一致的,因此她倒也沒什麼想法,靠著美人榻語氣懶懶地說:「你長姐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有這一天。不然她這麼著急著回來做什麼……」丫頭拿著個小玉錘在給喬姨娘捶腿,喬姨娘半眯著眼睛,羅宜慧回來之後她就沒有睡好過,晨起就犯了頭痛。
羅宜憐直起身,給喬姨娘按著太陽穴,遲疑地問:「孃親,太太可把賬本握在手裡呢……」
喬姨娘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跟女兒說:「她是正經太太,我不過是個妾而已,始終還是越不過她去的。更何況管個賬本有什麼要緊,太太有孃家撐腰,你父親自然願意把那些給她管。咱們卻只有你父親。」
喬姨娘妙目一轉,這些年她早把羅成章給琢磨得透透的。
他很寵愛自己,也願意有個紅袖添香的在。但這一切是有底線的,羅成章並不是真的寵妾滅妻之人,他知道嫡妻的重要,不然也不會白白忍了林氏五年。但羅成章喜歡的是她的柔弱可憐,如那藤蔓般依附著他生長。只要她不越過羅成章的底線,他就會一直寵愛自己。
小妾扶正是那不入流的商賈人家才有的,羅家絕無可能有此事。喬姨娘從沒有打過這個主意,原先林海如剛進門的時候她也緊張過,那時候軒哥兒還沒有出生。她盯著林海如的肚子不敢放鬆,林海如要是犯個胃病噁心嘔吐她就更緊張了,直到兩年後軒哥兒出世,而林海如都還沒有動靜,喬姨娘才放心了。
羅宜憐倒也不是想讓喬姨娘去爭什麼,只是好的東西都在羅宜寧那裡,她就算再怎麼委屈討好,都得不到那些東西。羅宜憐望著高几上擺的一盆珊瑚枝子,那顏色紅得很漂亮。她們庶出的和嫡出不一樣,東西從來都不會送到手上來,想要只能自己去爭。
這晚羅成章到了喬姨娘房裡歇息。
喬姨娘屏退丫頭,親自擰了帕子伺候羅成章洗臉。
羅成章白天跟林海如商議事情,雖然有羅宜慧和宜寧在旁幫腔,還是憋了一肚子火。喬姨娘溫柔細語的他自然喜歡,末了等到了床上,喬姨娘在附在他身邊說:「妾身聽說眉姐兒得了老太太的東西,以後可以當做陪嫁,妾身倒是為她高興。眉姐兒是嫡出,老太太喜歡她些,可惜了憐姐兒,平日伺候老太太也是恭敬,老太太死了她傷心了許久……」
羅成章摟住喬姨娘的腰,安慰她說:「留給眉姐兒總歸是留給二房。你放心吧,憐姐兒是我看大的,這孩子性子又柔和,日後她出嫁,我也不會虧待了她……」
喬姨娘並沒有得到什麼實質性的承諾,但這表明了羅成章的態度。他看重嫡女,卻也疼愛庶出的憐姐兒。喬姨娘靠著羅成章的肩頭,柔軟的手臂摟著羅成章,更加的溫柔如水了。
帷帳放了下來,屋子裡的燈還點著。
林海如和陳氏撕破臉皮吵了一架,這幾天兩人看到彼此都是臉紅脖子粗的。
陳氏被林海如給落了面子,端著身份不想理林海如。但林海如又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她的心思沒有這麼敏感,很快就不在意這件事了。只有陳氏還在難受。
羅宜秀過來找了宜寧玩,回去就被陳氏冷眉冷眼地看著。
羅大爺見了終於忍不住數落她:「你知道林氏是個什麼出身,和她計較什麼!你是她大嫂,反倒沒她有氣量,這傳出去人家該說你的不是還是她的不是?」
陳氏聽了就來氣,想到那天羅大爺中途離開,她眼眶一紅說:「我還不是為了你們考慮!若是這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吃飯,我去和林海如爭那些做什麼,餓不死也就是了!你們反倒一個個的胳膊肘往外拐,我還不能生氣了不成。」
羅宜秀看到父母爭執,又是因為自己犯了錯,咬在嘴裡的醪糟湯圓都趕緊嚥下去,上去勸架。
羅大爺知道陳氏一向剛強,把她都逼哭了,想必這幾日受的委屈不少。無奈地開始勸她,一筆寫不出兩個羅字,分家分了也就分了,以後可不能再針尖相對了。
陳氏受了委屈怎肯罷休,提出要羅大爺那十七歲的小姨娘來伺候自己起居,自己好好教她規矩,羅大爺滿口答應了,陳氏才算嚥下這口氣不再計較了。
估計是折騰了小姨娘好幾天終於出了氣,陳氏再見林海如終於能心平氣和了。兩房料理起羅老太太的後事也就更快了。
一個月後祖母就要下葬了。
送葬的隊伍一直送到了山裡,喪宴辦了三日,保定田莊上的、鋪子上的管事都回了羅家。宜寧則親眼看著祖母的排位被端進了祠堂。
上次她在這裡罰跪的時候,看到的祖德流芳的匾額還在,她靜靜地看著羅老太太陌生又熟悉的排位。一個曾經活在她身邊的人,現在成了排位上的一個冷冰冰的名字。
宜寧想到這裡就難受。
入冬之後出太陽也不覺得熱了,夕陽最後一絲餘暉灑在祠堂的地上,林海如過來牽宜寧的手,喊了她一聲「眉姐兒」說:「以後正堂暫不住人,你大伯母倒是想搬過來,不過你大伯父沒有同意……」邊說邊帶她離開祠堂。和羅老太太所住的正堂一樣,以後恐怕她會很少來這裡了。
宜寧倒是終於看到了定北侯世子傅正清,她的長姐夫。
他長得俊朗高大,笑起來和和氣氣的。他剛來的時候因身份高,輪番被羅大爺和羅懷遠等人請去說話。他對羅宜慧非常好,可能是愛屋及烏的緣故,對宜寧也好得出奇。一起吃飯的時候宜寧愛吃的菜總是擺在她面前,還買一些小孩喜歡糖人給她。
他還曾跟羅宜慧說:「我看到眉姐兒總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許她前世真是我妹子,所以我娶了你做妻,眉姐兒就又成了我妹子……」
羅宜慧佯怒地瞪了他一眼:「那你莫不是為了找個妹子才娶的我?」
屋子裡笑聲一片,傅正清握著羅宜慧的手安撫她。宜寧在旁笑眯眯地看著,傅正清此人她前世也有所耳聞,在世代簪纓的家族裡是難得的和氣。
羅成章又叫了請了傅正清過去,傅正清走後徐媽媽就跟羅宜慧說:「奴婢看世子爺待大小姐真是好,因著對您好,就連對姐兒都好。如今房中也沒有旁的人吧?」
羅宜慧喝著安胎的湯藥,一邊說道:「他性子極好,所以對我也好。房中有兩個服侍的通房丫頭,不過每次服侍之後都是看著服了藥的。」羅宜慧垂下眼看著自己渾圓的肚子,笑了一聲說,「這胎若是個男的,那也沒她們什麼事。若是個女孩怕湯藥就要停了。」
徐媽媽明白,這些花團錦簇的大家族,對子嗣的要求就更嚴格了。
王公貴族豈是好嫁的,只盼大小姐這一胎是男孩,那在定北侯的地位就更穩固了。幸好嫁過去的是大小姐,就是換了羅家任何一個小姐,恐怕手段都不夠。
羅宜慧又緩緩說:「徐媽媽也不必擔心,如今日子挺好的。定北侯府人丁簡單,我倒能應付得來。」
宜寧在一旁看著長姐素淨的面容,她說:「長姐不必擔心,您這麼好,誰會不喜歡您呢。反正我喜歡您。」
羅宜慧摸了摸妹妹的頭髮,越發覺得她赤純可愛。
傅正清這次來,除了祭拜羅老太太,也是把羅宜慧帶回去的。她畢竟行動不便。
羅宜慧臨走前和父親談了很久,跟他說了好些寵妾滅妻的下場,要他常往林海如這裡走動。又親自去和林海如說:「女兒一直有個主意沒說,您不得父親喜歡不要緊,房中若是有忠心於您的,抬了姨娘也未嘗不可。治姨娘的手段多得是,犯不著自己動手。」
林海如聽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房裡的人過了幾遍,的確有這麼兩三個二等丫頭,姿色不比喬姨娘差。
她開始認真地思考要不要聽長女的建議。
羅宜慧走的時候抱著宜寧許久都不鬆手,再次想把妹妹放在包裹裡一起帶走。她跟宜寧低語:「你若是有什麼要緊事,可以去找你三哥幫你。還可以寫信給我,記住了嗎眉眉?」
林海如看她依依不捨跟託孤一樣,把宜寧拉到自己身邊說:「你且放心吧!我再是不濟,還是能照顧好宜寧的。」
宜寧怕她牽掛太多對孩子不好,安慰羅宜慧說:「眉眉都記得的。」
傅正清這才扶著羅宜慧上了馬車,漸漸走遠了。
長姐走後不久,保定就下起了大雪,冬天的第一場雪竟然就下得這麼大,宜寧一大早起來,發現院子都白了,婆子正在掃青石道上的雪,假山池子裡的水結了冰,兩隻烏龜凍在裡面了。
她哭笑不得地讓丫頭端熱水來,那兩隻烏龜在熱水裡遊了一會兒,竟然還活了過來。她用手撥弄了烏龜一會兒,婆子才給她穿了件滾毛邊的夾襖,穿得圓滾滾的去了林海如那裡。
祖母死後宜寧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但是有林海如和長姐的監督,她又不能吃少了。反倒長出了雙下巴,人越發的圓潤。這夾襖穿起來有點緊。徐媽媽卻笑呵呵地說:「眉姐兒是長大了,要是老太太看到,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宜寧覺得自己是長高了些,夾襖好像有點短了。她前不久剛滿八歲,如今虛歲九歲了,只不過還在服喪期,徐媽媽讓廚房給她做了一碗長壽麵臥雞蛋,簡單地過了個生辰。
林海如倒是神秘兮兮地送了她一個盒子,宜寧拿回來一看,發現是一盒子沒有打磨的大小寶石,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哪有小孩過生辰送一整盒寶石的。
她跑去威逼林海如說:「……要是讓旁人知道了,我那屋子恐怕要遭賊惦記了。」
林海如才把那盒子寶石給收了回去,換成了一隻精緻的長命鎖。
她倒是有好些日子沒有見著三哥了,上次分家的事之後,羅慎遠就不常來這邊走動。
宜寧剛走出夾道,正巧看到一個穿玄色直裰,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掠過迴廊,似乎正是羅慎遠,而且要離開了。
她走上前幾步想追上他,怕他走出去了,喊道:「三哥,你等等我!」
羅慎遠停下腳步回過頭,就看到一隻精緻的胖球向他滾過來。
她有什麼事?
胖球穿著一件刻絲的夾襖,雪白的徒兒毛的滾邊,更襯得她兩頰紅潤。是叫繼母養得越發好了,小臉肉嘟嘟的,讓人看了就想捏。
宜寧渾然不覺,笑眯眯地問他:「三哥,我這些天都不常見到你。你可在忙?」
「父親請了翰林院退休的老翰林來與我和大哥講制藝,還要管你的鋪子,著實忙了些。」羅慎遠說,「你在母親這裡可有調皮?」
他看到胖球眨著眼睛,圓潤可愛。還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語氣和煦了一些:「要聽話些,知道嗎?等我忙過這一陣,便給你請了老師來授課,免得你整日與宜秀玩。」
三哥這是什麼意思,還真要把她養出個世家小姐的派頭不成?宜寧知道羅慎遠對她頗有管束,如今林海如一昧的寵她,房裡的丫頭婆子也順著她,羅成章也不敢多管她。數來數去管她這差事就落到了羅慎遠頭上。
而她三哥很自從擔任起了管她的義務之後,就越發的嚴厲了。
宜寧有點後悔把羅慎遠叫住了,想她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要被羅慎遠訓,實在不是什麼驕傲的事。
「我還要去母親那裡,就不打擾三哥了。」宜寧笑著跟羅慎遠道別,結果走到迴廊出口了,卻被他突然喊住,「宜寧,你給我站住——」
宜寧暗想又是什麼事,羅慎遠卻走上前幾步抓住她的手。
她的小手凍得紅彤彤的,剛才他還沒有注意到,這麼一摸才發現冷得跟冰一樣。
羅慎遠眉頭皺起。雪天本來就冷,他清俊的眉眼顯出幾分陰鬱,問跟在她身後的雪枝:「你是怎麼伺候你們家小姐的,手冷成這樣?」
宜寧這才明白三哥為什麼叫住她,她為雪枝辯解說:「昨夜下雪太冷,那兩隻烏龜被凍在水池裡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們救回來,手就凍紅了……不關雪枝的事。」
羅慎遠盯著她的臉,微微一冷笑:「你倒是有藉口了?」
宜寧又不敢與他辯解,也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發現三哥依舊很高,和原來一樣,她還是隻過他的腰部一些。她在長,他好像也高了些。而他盯著自己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似乎逼她認錯。
宜寧吁了一口氣說:「三哥,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他的神色才好了些,把她的另一隻手也抓來,攏在自己寬大的袖子裡,用手包住,直到她的手暖和起來。
宜寧一雙爪子熱乎乎的,到了林海如那裡。
屋子裡燒著炭火,挑開簾就是一股熱氣,十分舒服。
林海如正在清點賬目,各院的吃穿用度,有頭有臉的婆子丫頭都聚在她這裡,她是忙得焦頭爛額的。讓宜寧自己找了地坐。林海如喝了一口茶潤嗓子,繼續跟婆子說過年的事。
府中喪事剛過,過年時就要儉樸著,但畢竟是難得的日子。
宜寧喝著瑞香給她端來的燕窩,仔細聽著二房的事。其實二房的人丁簡單,除了林海如,喬姨娘的院子之外,還有個不受寵的姨娘,是自小伺候羅成章的丫頭抬起來的。可能因是丫頭抬起來的,乖巧謹慎,整日來給林海如請安,低眉順眼的。
宜寧跟著林海如住,但是旁邊的廂房更似一個獨立的小院子,倒座房、後罩房和抱廈一應俱全。只有一日三餐不開伙,在林海如這裡解決。林海如喜歡宜寧,若不是因羅成章最近都歇在她這裡,她還想拉著宜寧跟她一起睡,她晚上還會給宜寧說故事。
羅成章那日進門的時候,看到林海如與宜寧並坐在羅漢床上,她從一個精緻的瓷蓋裡,挑出琥珀一樣的脂塗在宜寧的手上,笑著問她:「宜寧,你快試試好不好聞?這是杜媽媽從京城買的玫瑰膏子……」
宜寧捧著手聞了聞,笑眯眯脆生生地說好聞。
自從羅老太太死後,羅成章很少再看到宜寧這麼高興了。她們一大一小地挨著坐,好像真的是親的母女一般,宜寧也喜歡她,親親熱熱地貼著她。自從明瀾去了之後,羅成章就很少看到這樣的情景了,就連林海如的眉眼都顯得清秀柔和起來,她待孩子是真心的好,孩子才真心地回報她。羅成章又想到長女的囑咐,便接連在林海如這裡宿了半個月之久。
宜寧也識趣的每日中午了才到林海如這裡來,看到羅成章和林海如關係親密,她自然高興。
一天兩天還好,這樣半個月下來,喬姨娘卻坐不住了。
她來給林海如請安的時候,總說軒哥兒身子不好,鬧肚子疼。第二天又是頭疼,總之沒個消停。
羅成章總歸還是憐惜幼子,昨晚就去了喬姨娘那裡。
等林海如把事情都吩咐完了,坐到宜寧身邊擰了擰她的臉:「燕窩好不好吃?」
宜寧心道是好吃,她就是擔心自己臉上這肉什麼時候才能消。林海如像是看得出她在想什麼,揮揮手說:「你可別學那些弱柳扶風的閨秀,還是有肉才好看!」林海如很喜歡宜寧胖乎乎的,看著就喜慶,養著也舒服。她說,「你的五表哥,就是林茂那傢伙,從杭州給你弄了一箱塘西蜜桔,蜜桔雖然不是稀罕物,這個季節卻很難得。一會兒給你搬過去吃……不如我現在就剝一個給你嚐嚐。」
宜寧又差點嗆住。
日後的林侍郎青天大老爺,給她送了一箱橘子。
林海如連忙把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放下,給她拍背:「吃慢點,你這孩子,燕窩都能嗆著。」
宜寧咳嗽了幾聲,才問:「林茂表哥我素未謀面,他為何送我橘子?」
林海如笑了笑說:「他是沒見過你,不過我回門後就時常說你,從你大表哥到五表哥都知道你,你還記得我上次送你的金簪子嗎,那是你二表哥給你的。你林茂表哥說自己要過來看看,他母親也想把他送過來讓我管教管教。恐怕過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他了。」
宜寧年紀小,人家送她東西也沒什麼,只當是給小孩而已。
宜寧這才鎮定下來,把繼母手裡的橘子拿過來塞了一瓣進嘴裡。她差點忘了,林家都是彪悍好玩之人,做出什麼都不奇怪。
橘子倒是挺甜的,就是沒什麼水分了。
宜寧回去之後,把一箱橘子撿了些出來,依次給二房的人都送了些,還送了好幾個給羅宜秀。
第二天一早起來,她就聽說喬姨娘昨晚又請走了羅成章,理由是軒哥兒吃不下飯。
宜寧聽了就冷笑,喬姨娘居然拿小兒來邀寵?她到林海如門外的時候,又聽到了林海如和瑞香的日常,翻來覆去的那小蹄子那狐媚子。
但是等宜寧進門之後,林海如就不再說了,現在她房裡有個宜寧,很怕教壞了小孩子。要是這種詞從宜寧嘴裡說出來,恐怕羅慎遠要過來詰問她了。
這晨喬姨娘要過來請安,羅成章與她前後腳進來,喬姨娘給羅成章添了一碗雞絲粥,就聽到宜寧問她:「喬姨娘,我聽說弟弟昨晚又不好了?」
喬姨娘楚楚動人風姿綽約地站在羅成章身側,無奈地說:「那孩子也不知道怎的,吃不下飯……」
宜寧看了一眼喬姨娘的站姿,再看林海如也停下了喝豆漿的動作,默默地哀嘆了一聲。她決定噁心噁心喬姨娘,就笑著說:「為什麼會不知道怎麼的。我看就是下人照顧得不周到,才讓弟弟不舒服了。」
羅宜憐只吃了小半個餅就沒吃了,從丫頭那裡接過水杯漱口,才柔柔地說:「七妹誤會,姨娘房裡的丫頭都是盡職盡責的,未曾有不周到的。」
「這可說不準。」宜寧笑得一派天真,「姨娘和六姐也不能時時照看著弟弟啊。我看倒不如這樣……」她看向正喝粥的羅成章,「把弟弟抱到母親房裡來養一段時間,我們精心照顧著,弟弟的病肯定能養好。父親您覺得如何?」
羅成章這幾天也擔心極了幼子,一聽覺得宜寧說的有道理。點了點頭:「宜寧說的也是,軒哥兒最近老是不好,不如先抱到海如這裡來。」
喬姨娘聽到臉色刷的白了,她連忙跪下來道:「老爺,軒哥兒自出生之後可沒有離開過我啊!這是萬萬不可的!太太又一向不喜歡軒哥兒……」
羅宜憐也跟著求情道:「……弟弟的病不好,父親也憐惜他一些吧!」
林海如知道宜寧是在幫她,當即就說:「我這裡又不是龍潭虎穴,喬姨娘擔心個什麼。」
宜寧點點頭道:「六姐,我也是為軒哥兒的身子著想啊。父親一聽說軒哥兒病了,便趕去喬姨娘那裡看他,自然是憐惜軒哥兒的。」
羅成章也覺得喬姨娘和羅宜憐的反應太過了,誰養著不是養,宜寧說的挺有道理的。
他說了喬姨娘:「就依宜寧的辦,我看海如平時待軒哥兒挺好的,哪裡不喜歡他了。」聽了羅成章的話,喬姨娘也只能恨恨閉上嘴,她知道羅成章定下主意就不會變了。
當天下午,軒哥兒就被抱進了正房裡,林海如安排他住在東次間裡,派了得力的婆子照顧他不說,還特地挑了幾個七八歲的小丫頭來陪他玩,給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兒。
不過一開始,軒哥兒還吵著要找喬姨娘,要找姐姐。
喬姨娘聽說之後就哭,原來每隔兩三天才來給林海如請安一次,現在晨昏定省恨不得都來,來了就伸著脖子往東次間看。但是每次喬姨娘過來,軒哥兒都被抱去了院子裡玩。
這麼一番折騰下來,喬姨娘瘦了好幾斤。
軒哥兒畢竟就是個四歲的孩子,有人陪著他玩,很快就忘了哭鬧。廚房裡做的都是雞蛋羹、魚片粥之類他喜歡吃的菜,養得白白胖胖的,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
他一開始還不喜歡宜寧,但是自從宜寧陪他玩了百索,他就揪著宜寧的袖子整日讓她教自己玩。
羅慎遠來給林海如請安的時候,就看到宜寧和軒哥兒湊在羅漢床上,宜寧拍了拍他的手:「不是這麼拉線的!」
軒哥兒嘟著嘴不高興地說:「七姐姐你又打我!」但只是抱怨了一聲,又投入了其中。
羅慎遠嘴角一翹,去了隔壁跟林海如商議田莊上的事,林海如有些管得不恰當之處,他得跟她說說。
林海如對自己這個解元的兒子向來尊重。林家無人能讀書,也就是好幾年前,林家的偏支才出了個舉人,那真是把林家老太爺的嘴都樂歪了,家裡接連辦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兌了一大筐的銅錢在門口發。林老太爺從小就教導林海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所以這個解元的兒子每次來給她請安的時候,林海如都是滿面的笑容,讓人趕緊送茶水上來。雖說她才是繼母,但站在羅慎遠面前,總覺得自己有點畢恭畢敬的意味。
羅慎遠坐在太師椅上,抿了口茶問:「軒哥兒搬到母親這裡住,是誰的主意?」
林海如聞言說:「是宜寧的主意。我就當養個閒人吃飯了……」
居然是小胖球想的主意……羅慎遠捧著茶杯淡淡道:「軒哥兒放在姨娘身邊教養,的確是誤了他。我只想問母親,可想一直養著軒哥兒?他是喬姨娘的命根,平白讓您奪去了,她必然不會善罷甘休。您要想一直養著,我就去父親那裡說一聲。可不能是現在這個養法。」
宜寧和繼母畢竟是女子,只看眼前,他則會思量得更多更深,完全是他的本性。
羅慎遠心裡淡淡自嘲,或許就是因為他心機太深,別人才會不喜歡他吧。
羅老太太疏遠他,羅宜慧忌憚他。
羅宜慧那日最後跟他說:「你對宜寧好,我這個做姐姐的謝謝你。但你以後若是敢算計她,我拼了世子夫人的位置不要,也不會放過你……」
羅慎遠看著宜寧被羅宜慧牽著走了,他站在原地,突然覺得寒夜非常冷。
要是宜寧也知道了他是個心機深沉,冷漠殘忍之人……會不會也要疏遠他?她才這麼小,根本不懂事,也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那這些還是不要讓她們知道吧。
林海如也不知道她想不想養著軒哥兒。
「你讓我想想。」林海如猶豫道,「他畢竟是喬月蟬的孩子。」
羅慎遠淡淡一笑,把玩著手裡的茶杯。繼母想得太簡單了,他了解喬月蟬在想什麼,為了軒哥兒她豁出命去都行。「您不要想太久,萬般都有我在後面幫您。」
西次間外頭,羅宜憐剛進門,就看到軒哥兒和宜寧坐在一起,軒哥兒笑得嘴角都露出小小酒窩。
「這個好看,要把這個掛起來!七姐姐,我還要好多百索。」
羅宜憐的臉色立刻就不好看了,她勉強笑著喊了聲弟弟,軒哥兒看到是羅宜憐來了,高興得連百索都忘了,張著手要羅宜憐來抱他。
羅宜憐把弟弟抱起來,看到宜寧靠著迎枕,正靜靜地看著她。
軒哥兒卻跟她說:「六姐姐,你看軒哥兒的百索好不好?」
羅宜憐有種弟弟要被奪去的緊張感,她記得牢牢的,喬姨娘跟她說過,弟弟就是她們以後的依靠。她把軒哥兒緊緊地抱在懷裡,緩緩一笑說:「七妹小小年紀,竟然就有這份心機了。」
宜寧整了整衣袖:「跟六姐姐比宜寧還是不如的。」
羅宜憐跟弟弟玩了一會兒,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弟弟,回去把這事跟喬姨娘說了。
喬姨娘聽了,氣得指甲都掐進肉裡。
她是不該讓軒哥兒裝病來邀寵,反倒被一個小丫頭給算計了,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
喬姨娘迅速地病倒了,聽說是思念幼兒所致,茶不思飯不想。
羅宜憐去羅成章那裡哭,哭得非常可憐,話語裡隱隱含著軒哥兒在林海如這裡被養廢了的意思。「母親每日只讓軒哥兒玩,也不用識字,再這樣下去可怎麼好。姨娘聽了心裡發愁才病倒了……」
羅成章聽了皺眉,他最擔心的就是林海如養不好軒哥兒,耽誤了他讀書。羅宜憐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宜寧從雪枝那裡聽了羅宜憐的話,覺得她們母女的招式實在有限。
當然招數不在多,管用就行。
羅宜秀今天非拉著羅宜玉到宜寧這裡玩,羅宜玉坐在旁吃橘子不吭聲,羅宜秀則邊吃橘子邊眉飛色舞地說:「你家這姨娘真是不消停,我父親也有三個姨娘,個個乖巧聽話!」
宜寧前不久聽說過了,最小的那個青姨娘剛進府時還仗著年輕地爭過一陣寵,現在已經叫陳氏治得服服帖帖,低眉順眼的。只恨自己少生了兩隻手來伺候太太的起居。誰讓陳氏是有手段呢。
羅宜玉塞了瓣橘子在嘴裡,只想把羅宜秀給揪回去。
大房裡的私事,她跟宜寧倒是聊得起勁。
宜寧知道羅宜玉不喜歡她,也不管她臉色難不難看,往羅宜秀手裡又塞了個橘子:「你喜歡就多吃些!我那還有半箱,給你包幾個帶回去吧。我還要去母親那裡,不能陪兩個姐姐說話了。」
羅宜玉兩姐妹都喜歡吃橘子,可惜這時候橘子難尋。
羅宜玉聽了不知道哪裡惹了她生氣,面色難看地帶抱著一堆橘子的羅宜秀回去了。
正房那邊,林海如正被喬姨娘母女給氣著了,大小丫頭都站著伺候,噤若寒蟬。
林海如看到宜寧來,趕緊讓她坐下,跟她說了羅慎遠的話:「……你三哥早就料到有這出了。你覺得現在該如何是好?」
「母親想養軒哥兒嗎?」宜寧問她。
林海如怔了怔,搖頭說:「宜寧,我舅舅就是妾生的獨子,讓正房養著的。後來他長大之後成家立業,把那個姨娘生母接到正房裡住著,還比養大他的正房更看重些。我想到這些事就不舒服。」
終歸不是自己的孩子,身上流著別人的血,那孩子長大了,心多半還是向著生母的。
宜寧心裡暗歎了一口氣,既然如此,那還是把軒哥兒還回去吧。
但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等羅成章下了衙門回來之後到林海如這裡來,宜寧就跟他說:「……母親是想到軒哥兒身子不好,才只讓他玩耍養著身體的,反倒讓六姐姐看了誤會。既然喬姨娘思念軒哥兒,軒哥兒如今又無病無痛了,便讓喬姨娘抱回去吧,也免得母親照顧軒哥兒,還平白受了這麼多的委屈。」
羅成章這麼一聽,覺得宜寧這話說得也很有道理。再看林海如也一副傷心的樣子,又心疼了她幾分。實在是林海如費力不討好。喬姨娘母女不但不感激她,反倒怪起了她,哪有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