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看得出來,喬姨娘這‘病’就是為了軒哥兒得的,一次兩次的把他矇蔽過去也就罷了,三次四次的他自然警醒了些。他早就說過最恨別人使手段來騙他,喬姨娘這次犯到他的忌諱了。
他讓人喊了喬姨娘母女過來。語氣冰冷地說:「你倒是越發的會計較了!你母親和妹妹本是為了軒哥兒好,才把軒哥兒抱來照顧。你們非但不領情,還說是海如的不是。我倒想知道,你究竟是安的什麼心腸!」
羅宜憐看父親一臉的嚴肅,嚇得連忙跪下了。清麗如梨花的臉,尖瑩瑩的下巴,淚珠也噙在眼眶裡,細聲說:「女兒還是擔心弟弟的緣故,父親實在是誤會了。弟弟的病好了,女兒感激還來不及的,女兒也是擔心軒哥兒的功課……」
「軒哥兒的功課你擔心什麼,我和你三哥自然會管!」羅成章卻道,「你們要是再做些么蛾子鬧得家宅不寧的,我斷不會放過你們。軒哥兒在太太這裡長得白白胖胖的,半點病痛都沒有,可見太太照顧得好。」
宜寧接著羅成章的話說:「父親,女兒覺得既然姨娘房裡照顧軒哥兒的丫頭婆子不好,就該一併都攆出府去。讓母親重新撥人照顧軒哥兒。」
喬姨娘臉色更不好看,這些人可都是她的心腹!
要是她連自己的人都保不住,以後誰還肯為她效力!
她立刻跟著跪下道:「老爺,萬萬不可聽七小姐的話啊……」
羅宜憐哭得更厲害了,纖弱的身子微微顫抖:「父親,照顧弟弟的嬤嬤也是女兒的乳母,女兒怎麼捨得……七妹妹,七妹妹這是安的什麼心啊!」她的臉越發的蒼白,眼前一片虛影,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識,身子突然軟軟地倒下去了。
宜寧早就聽說過,宜憐有個隨時能暈的病。反正究竟是什麼病也說不清楚,總之能在關鍵時候暈過去。
喬姨娘呼天搶地地去抱女兒,羅成章看到女兒犯病也擔心了,要立刻上前抱她起來。
宜寧攔住她,還好她早有準備。
「父親莫急,我身邊有個丫頭是鄭媽媽留下的,她頗通醫理。她跟我說像六姐這種隨時會暈的病,總得扎兩針才能醒過來。」宜寧回頭看站在旁邊的青渠,「青渠,可帶針了?」
青渠很感嘆,別看她們小姐小小隻的一個人,那真是料事如神啊!
她立刻拿出布包開啟,一排寒光閃閃的針擺在上面,青渠點頭說:「小姐,奴婢帶了針了。」
一旁的喬姨娘看得想吐血。好個羅宜寧,這都能預備上,那是早有準備的啊!
「你快去給六姐扎兩針。」宜寧的語氣很擔憂地說,「她這麼暈著實在不好。」
眼看著青渠拿針走近,喬姨娘立刻奮力阻擋:「老爺,這萬萬不可啊,這丫頭要是扎錯了地方,害了憐姐兒怎麼辦。」
「姨娘莫要擔心,」羅宜寧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收拾她,免得以後再作妖惹得她煩,勸她說,「青渠便一直在給母親施針調養,母親都覺得效果十分好。母親,您說是不是?」
林海如立刻從善如流地道:「青渠姑娘醫技高深,不輸鄭媽媽!」
青渠嘴角一抽,當然也沒有點破。
羅成章抱著羸弱的女兒,只看到她小臉蒼白。立刻道:「月蟬,你莫要在說了,既然是鄭媽媽留下來的丫頭,那醫術肯定差不了。你快過來給憐兒施針吧!」
鄭媽媽在羅家,那是神化了的存在。所有人都對鄭媽媽的醫技深信不疑。
喬姨娘深吸一口氣,還能怎麼辦,只能讓青渠來扎兩針了。
青渠立刻取出一根針,安慰喬姨娘道:「姨娘莫要擔心,農莊裡的什麼騾子馬的害了病,都是我救回來的。有時候鄭媽媽不在,我還給田莊裡的佃戶看病,醫術還是有的……」
喬姨娘聽得想把青渠掐死,她這是什麼意思!
林海如差點忍不住笑,憋得十分辛苦,臉色都發紅了。
羅宜寧依舊語氣很擔憂:「青渠,你別說那些有的沒的,趕緊讓六姐醒過來吧。」
青渠拿著針正要扎入,腳不覺向前了一步,不小心就踩到了羅宜憐的纖纖玉手。
青渠那是什麼人,田間地頭不在話下,宜寧房裡的體力活重活她一手承包,輕鬆自如。她這一覺下去簡直就是雷霆萬鈞之勢,踩得羅宜憐立刻就啊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她趕緊捧著自己的手看,她的纖纖玉手已經紅腫了,還印著鞋印,鞋印上有兩粒泥。
「你這丫頭,怎麼還踩了六小姐了!」跟著羅宜憐的大丫頭心疼得不得了,看青渠衣著樸素簡單,立刻就訓起她了。
青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沒有注意到,對不住六小姐了。不過因禍得福,六小姐被踩了這麼一腳,這不是醒過來了嗎!」
羅宜憐的臉色紅白不定。
這是露餡兒了。
羅成章的臉色也不好看了,這表示了什麼,這表示羅宜憐從頭到尾就沒有病,還是在誆他呢。
他放開了手,臉色陰沉地走回座上。
接下來羅宜憐和喬姨娘被訓斥了足足一刻鐘,宜寧不時在旁勸羅成章冷靜,「六姐不是故意的,她以前不也經常暈嗎,剛才定是意外。」或者是說「六姐是為了軒哥兒的事才暈的,她是一片好心啊!」
簡直就是火上澆油越燒越旺,羅成章這次又是傷心又是氣憤。
最後結果出來了,喬姨娘房裡的丫頭婆子全部換新,羅宜憐抄女訓二十遍,不抄完不許出門。喬姨娘也要好好反省,這是她教女不善。
同時羅成章開始思考一個問題,誰帶大的就會像誰,喬姨娘帶大的兩個孩子都不太好,憐姐兒今天讓他傷心了,軒哥兒長大之後又會怎麼樣?
女孩養歪了倒也罷了,若是男孩被養歪了那結果就可怕了。輕則兄弟鬩牆,丟盡家族顏面,重則不學無術,敗壞祖宗基業。二房有羅慎遠,眼看著有一個美好的前景,不能被軒哥兒給壞了。
倒不如等孩子再大些,就給林海如養著,孩子的品行沒有問題就好,讀書上的事他自然會管。
羅成章隱隱有了這個念頭。
這晚正房也是熱鬧得很,到了半夜,喬姨娘才蒼白著臉過來抱軒哥兒回去。她看到羅宜寧站在門口等著她,她站得比她高,淡淡地說:「姨娘以後可要好好照顧軒哥兒。」
喬姨娘看著羅宜寧,覺得真是見了鬼了,顧明瀾這麼溫柔的性子,怎麼生出來的兩個女兒一個比一個不省心。這羅宜寧小小年紀,笑裡藏刀,跟她姐姐相比是不同的可怕。
「七小姐好心性,妾身領教了。」喬姨娘對著這個八歲的孩子服了身。
「領教就算了,」宜寧笑了笑,輕聲說,「母親性子單純,你若再用法子來傷害她。我還不會放過你。姨娘,你可知道對於一個妾室來說什麼最重要?」
「安分守己最重要。」宜寧根本就不等她回答,漠然說完最後一句之後,她跨進了西次間之內。
喬姨娘抱著熟睡的軒哥兒,看到軒哥兒白白胖胖的。指甲掐得手心生疼,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羅慎遠在書房裡寫字,深夜點著燭火,松枝半夜過來了,把今天正房裡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羅慎遠想不到軟趴趴的小胖球竟然還有張牙舞爪的時候,想到那情景便覺得可愛。幸好他提前與父親說過,不然還不知道這小丫頭能不能兜住。他斜靠著書案,問松枝:「宜寧可有發現你現在與我傳信?」
「七小姐信任奴婢,絕無疑心。」松枝輕聲說。
「那便好。」羅慎遠回過身,淡淡道,「以後她那裡有什麼事,你鉅細無遺都彙報與我。你先回去吧。」
松枝看了看羅慎遠高大筆挺的身影,突然覺得三少爺的確很可怕,因為別人根本猜不到他在想什麼,這讓她有種背心發冷的感覺。
她靜靜地退下了。
宜寧把最近發生的事用童稚的語言寫成了一封信,送去了京城給長姐。
大雪接連下了幾日,喬姨娘安分守己,羅宜憐還在抄女訓。除了羅宜玉還時常上門給她冷臉看,其餘的一切都挺好的。
宜寧也很無奈,不喜歡她不來不久行了,羅宜玉每次跟著羅宜秀來,吃她一大堆東西才回去。
莫不是抱著想把她吃窮的想法來的?
宜寧看著過年時節屋裡裡新添置的瓜果糖餅,突然有了這麼個想法。
也是眼看著要過年了,羅成章終於才寬恕了羅宜憐,饒了她抄剩下的十遍女訓。
祭灶掃塵,不久就是除夕了。大年初一一大早起來,雪枝給宜寧梳了頭髮,微笑著跟她說:「姐兒,要不要鬧嚷嚷?」
鬧嚷嚷是一種插在頭上的金箔所制草蟲,節日喜慶而已。
宜寧還是搖頭拒絕了。外面大雪已經停了,空曠的藍天下屋簷上、枝椏上都是厚厚的積雪,院子裡沒有綁燈籠,但是丫頭婆子都喜氣洋洋的。自從分家之後二房寬裕許多,林海如正好趁著過年把大家的月錢漲了漲。青渠第一次領月錢,上次她有功,林海如給她發了三倍的月錢,她偷偷藏進了櫃子深處裡,每天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盯著衣櫃就怕銀子丟了。
宜寧哭笑不得,讓人給她的櫃子加了一把鎖,總算能睡踏實了。
宜寧去了正房給林海如拜年,領了個大紅包,片刻之後羅慎遠也過來了,宜寧也給他作揖拜年,羅慎遠居然從袖子裡也拿出一個紅包送給她。「今年你鋪子收益不錯,從裡面抽了二十兩,給你當紅包。」
羅慎遠很平靜地解釋說。
宜寧想掐他的心都有,送來送去還不是她的錢。
但是宜寧接了羅慎遠的紅包,末了還要不甘心地說:「謝謝三哥。」
這個摳門的,林海如的紅包裡可足足有三百兩!
羅宜憐領著軒哥兒來拜年了,林海如也拿了紅包出來,比給宜寧的小了很多。輪到軒哥兒給羅慎遠拜年了,他乾脆連紅包都不拿出來了。
摳門,一毛不拔,他又不是沒有錢。現在二房一半的用度都在他手上。
宜寧心裡默默地想。
等羅成章來了,二房的人便去了正堂,羅家的人要一起祭祖,大伯母招待著一起吃飯。雖說分家產的時候有點撕破臉皮了,但是日子不是一樣要過。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陳氏還給了二房的孩子每人二十兩的紅包,跟林海如不鹹不淡地聊了幾句話。
陳氏在著急羅懷遠的婚事,他現在都十八了,再守制三年娶親,那也太晚了一些!
但是最遲也要等到除服之後。不僅如此,今年的春闈也不能參加,著實麻煩,那還需要再苦讀三年。
羅慎遠也是如此。
羅成章和羅大爺合計著讓他們去京城,找了德高望重的老師才行。羅成章原先的房師,翰林院侍讀學士孫大人,早就賞識羅慎遠了,三番四次的寫信過來說讓羅慎遠去京城。
羅成章已經決定好了,等過了年就讓羅慎遠去。
祠堂之內,宜寧給祖母上了香,她怔怔地望著祖母的排位。
她無法改變一個人的來去,她要做的只有面對。
祖母地下有知,便也會安心了。她原先隱忍不發,只不過是因為有祖母和長姐在。現在她就是二房的嫡女,誰若是還敢使些魑魅魍魎的詭計,她絕不會輕易放過。
宜寧擦拭了排位上的一點灰塵。
宜寧第二天收到了長姐的回信,她與林海如一起看的,看完之後高興得不得了。
長姐年前生下了定北侯府的嫡長子,白白胖胖的,八斤多的一個小子。侯夫人一個高興,送了長姐整套的赤金嵌寶石頭面,十幾匹緙絲的料子。長姐在信中還問她喬姨娘最近如何,宜寧可還乖巧。
宜寧提筆回信:「安好勿念,不知小外甥長得像姐姐還是姐夫?」
她回了長姐的信之後,羅慎遠已經給她找好了新的先生,他走之前總得找個人管束宜寧這小丫頭。新先生是從翰林院退休的白鬍子一大把的老頭,在京城很有威望。陳氏聽了也很心動,羅慎遠居然能把這樣的人請動!乾脆把自己的兩個女兒也一併塞進來。喬姨娘知道了之後,也去羅成章那裡說了半宿的話,溫言細語的一通,總之不能把羅宜憐單獨撇在外面。
郭先生的教導物件就這麼從一個變成了四個。
而三哥去京城之後,宜寧的寫信物件也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長姐喜歡跟她說小世子鈺哥兒——宜寧小外甥的乳名,例如長牙了,會走路了,會呀呀喊孃親了。喜歡啃腳丫,糾正了好久才改過來。最近的教導進展到了能準確喊出「小姨」二字。宜寧則寫信給長姐說:今日四姐和五姐吵架了,六姐去勸架結果被四姐誤傷了,打得眼睛都青了,大伯母領著兩個姐姐給六姐賠罪。
宜寧對於觀察這三個姐姐的生活挺熱衷的,後面又寫:……劉靜中了進士,二甲三十三名,四姐知道了尾巴都要翹上天去了。大伯母逢人就誇還是老太太眼光好,給祖母燒了好多紙錢,還給我送了許多吃物過來,桂圓乾到花生糖,牛肉脯到糟鵝掌,應有盡有。
送東西這事搞得宜寧莫名其妙的。後來她才反應過來,大概這是某種意義上的封口費吧。畢竟羅宜玉的光鮮下可還有個一挑就爛的膿包,叫程琅。
她問長姐程琅的事,長姐只告訴她,程琅春闈中探花之後,任一年的翰林院編修,後升任了吏部郎中。
這升官的速度太快了,一般都是要三年的,例如劉靜還在工部觀政,想當官得再熬兩年再說。
羅宜玉不知怎麼的也知道了這件事,劉靜還是沒有辦法跟程琅比,原覺得靠近了,其實還是遙不可及的。那天在進學的時候又和羅宜秀吵起來,羅宜秀氣得跑到宜寧這裡沒有回去。
宜寧把這些事都跟長姐說了。
至於三哥跟她通訊,則是發現宜寧自從跟他通訊之後,寫字大有進步。他就每月三四封的寫回來,也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可再和宜秀去後山玩水,睡前不可吃甜食,也不可在母親那裡偷吃。」說了一大堆的不可,信末了才問她:「可長高了?」
有時候他也說些孫大人那裡的事:「……孫老太爺也養龜,我給你討了些養龜的法子,就在信封裡。」
羅慎遠在京的兩年功夫下來,宜寧櫃子裡全是他和長姐的信。
宜寧一個人應付兩個人,寫得她簡直生無可戀。
她把這兩年的信都清理了一遍。從書房的槅扇看出去,初春化雪,海棠花開得熱熱鬧鬧的,她院子裡的藤蘿也長得很好。但仔細算算,她卻有兩年沒有見過三哥了。
自他在京中進學,忙得回來的功夫都沒有。
宜寧託著下巴,困得有點打盹。人家說春困秋乏,原來是真的。
前兩日除服了之後,陳氏就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羅懷遠的親事了。三哥與羅懷遠總算要回來了,羅懷遠不回來可怎麼成親,她終於不用再寫信了。
她從圓凳上站起來,長出了一口氣說:「雪枝,把這封信寄出去。」
總算是最後一封信了。
宜寧看著地上她的影子,勉強算是有了幾分少女的雛形。她終於是擺脫了微胖身材,進入了標準行列,也抽高了不少。這兩年裡堅決拒絕林海如的填鴨行為,還是成效顯著的啊。
天氣剛暖和起來不久,林海如正指揮著丫頭把屋子重新灑掃一邊,換了湘妃竹簾,換了羅漢床上的提花葛靠枕。正打算著把宜寧屋子裡的東西也一併換了,原來給她置辦的那些東西正好能用上,那頭就有婆子興高采烈地穿過了迴廊來通傳。
「太太,兩位表少爺已經到門口了!」
林海如喝了口茶,不鹹不淡地說:「大嫂不是隻送林茂一人過來嗎?還有誰過來了。」
大嫂給她寫了很多信,把羅家族學誇得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目的不也是隻有一個,趕緊把她那小兒子打包塞給他,聽說他在揚州實在是待不下去了。上次在鋪子裡煉丹一連燒了半條街,氣得林老太爺拿著柺杖追著他打。雖然林家也賠了錢,但他現在不好出門了。不然林茂怎麼捨得離開揚州,他就是揚州的土霸王,到保定來束手束腳的,不好發揮。
林海如覺得林茂也是個麻煩,根本不想接手。但人家說了是來喝喜酒的,她還能說什麼。
「是顧家的表少爺。」婆子依舊笑著,「林表少爺在路上遇到顧家表少爺,兩人就結伴過來了。」
顧表少爺?那可是宜寧的親表哥。
林海如可是早就聽說過顧家的,顧老太爺曾是當今聖上的帝師,顧家在真定是最大的世家,打個噴嚏真定都要抖三抖。宜寧的大舅還是工部侍郎,聽說很得某個閣老的器重。
她頓時就有點緊張起來,怎麼顧家也來人了!那可要好好招待才是,別怠慢了人家顧少爺。林海如一改態度,讓婆子趕緊去廚房吩咐多做些好菜,再去跟宜寧說一聲。頭先以為只是林茂過來,她就沒打算給這廝好臉。
宜寧把自己攤在羅漢床上休息,因大房籌備親事太忙,乾脆放了先生一個月的假,她又閒了下來。
她打算好好睡一覺,昨夜聽了半宿羅宜秀對羅宜玉的控訴,累得直打瞌睡。
剛把被褥裹在身上,就聽雪枝說她的兩個表哥來了,過來掀她的被子,要她趕緊去正房。
宜寧迷迷糊糊地想,這究竟是哪裡來的表哥?
宜寧被雪枝揪起來梳頭,剛除服的那天,林海如就往她房裡搬來了許多的珠釵首飾,叮叮咚咚的好幾個匣子。能看得出來林海如已經忍了很久了,對於往宜寧屋子裡塞東西,她有種超乎尋常的熱情。
雪枝選了個珍珠髮箍給宜寧戴上,帶著宜寧去正房。
正房外連著一條水上的迴廊,迴廊當中有個亭子,這處的風景最好。湖面清波泛起,小荷尖尖角,遠些就是粉白粉白的花架。到了夏日更是涼快,宜寧還沒有走到正房,就看到兩個人站在亭子裡,似乎在遠眺。
其中有個人聽到動靜回過頭,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眉眼狹長,漂亮的丹鳳眼。卻離經叛道地穿了一身道袍,看到宜寧遠遠地站著,笑了笑就回過頭去了。
驚鴻一瞥之間,宜寧已經認出了日後的林青天。
他曾騙過文武百官近百萬兩銀子出來賑災,一戰成名,宜寧也見到過他一次。
另一個長身玉立,玉冠束髮,看背影便是瀟灑俊逸。似乎看風景看得正出神,頭都沒有回。
隔得太遠,宜寧也沒有先喊他們,先進了正房之中。可巧,羅宜秀正和喬姨娘給林海如請安,已經五歲多的軒哥兒長得很壯實,這些年守規矩了不少,喊了宜寧「七姐姐」。十三歲的羅宜憐纖細柔婉,清麗的臉雪白秀美,一雙翦水秋瞳,著實讓人驚豔。自從那個隨時會暈的病被青渠給調養好之後,她的臉色紅潤許多,每頓能吃兩碗飯,偏偏一點都不發胖,讓多吃一點就胖的宜寧很羨慕。
看到少女的羅宜憐,便明白羅成章當初把喬月蟬養在身邊時,如何會忍不住了。
單說姿色,羅宜憐還要勝過羅宜玉去。至於宜寧自己麼,雖然進入了標準身材行列,臉蛋還有些嬰兒肥,看著嬌憨而已。不過聽說宜寧的生母明瀾是出了名的大美人,想來也不會太差才是。
羅宜憐捧著一杯銀耳湯喝,低眉之間看到又有兩人進來。
為首的那個長了一雙鳳眸,不笑都含著笑,看著很是平易近人,還穿了一身道袍。另一個卻是瀟灑極了,玉冠束髮,俊俏清朗。穿著一件月白的直裰,背手站著。
林海如笑著請了後面那個公子上前,親熱地問:「可是顧四公子?我從未見過你,今兒見了倒真是一表人才,遠道而來可是勞累了。」
月白公子溫和地說:「姑母不必客氣,喚我景明就可。」
一旁站著的林茂悠悠地道:「姑母,你未免也太偏心了吧!你親生侄兒也勞累了,你怎麼不問幾句?」
林海如瞪了他一眼,道:「你給我閉嘴,敗了家裡這麼多銀子,還好意思開口!」
顧景明噗嗤一笑,更加俊朗溫和了:「我與林表兄一道來的,打擾姑母了。」
「不打擾不打擾。」林海如看到顧景明就樂呵呵的,看人家家裡的公子是怎麼長的,再看看她那個不著邊際的林茂,她怎麼就沒有顧景明這樣的親侄兒呢!林海如打量顧景明是越看越滿意,很想捉他來給自己當個親侄兒。
林海如想起了羅宜寧,指了指座上正瞌睡的她,笑著道:「景明,你表妹在此呢。」
宜寧靠著扶手困得不行,聽到林海如叫她才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約莫十五六的公子站在她面前,長得竟然很俊俏。宜寧暈乎乎地沒有回過神,林海如看了就急:「宜寧,這是你明四表哥啊!」
羅宜寧的瞌睡這才勉強醒了,乖乖喊了一宣告表哥。
喊完之後她覺得有點不對,她記得林海如跟她說過,林家的四少爺是個大胖子啊,怎麼這個如此俊秀出塵……
「宜寧表妹,許久不見了。」顧景明笑著頷首,「你舅母很想念你,讓我過來看看你。」
宜寧這才反應過來,這位是顧家的四少爺,她的親表哥。
「這位是宜寧表妹?」林茂在旁問,看了她許久才慢慢說,「百聞不如一見。」
宜寧嘴角一抽,站起來說:「謝茂表哥稱讚。」
「你知道我是林茂?」林茂笑著問她。
宜寧也慢慢點頭,笑著道:「百聞不如一見。」
林茂看她臉蛋圓圓,一雙杏眼卻清澈漂亮,眉尖殷紅小痣,實在是玉雪可愛。他有點手癢了,他有個壞毛病,喜歡可愛的東西,家裡還養了好些京巴狗。看到可愛的就想捏一捏才好,特別是這種看起來就很好捏的。
林茂強忍著把手背到身後,人家姑娘年紀不小了,怎麼能讓他捏捏。
但是真想捏捏啊……不知道她會不會哭。
林海如又不知道她那親侄兒究竟在想什麼,看他不說話了,才往旁邊一瞅。喬姨娘母女一直沒有說話,羅宜憐卻目不轉睛地看著顧景明,連銀耳湯都忘了喝。
「這位是府上的喬姨娘,還有六姐兒宜憐。」林海如向顧景明介紹了喬姨娘母女。
顧景明向羅宜憐略頷首,和緩地喊道:「六小姐。」
「明表哥不用客氣。也喚我表妹即可。」羅宜憐起身一福,看著顧景明的眼神如秋水含波。
這位是顧家的四公子,她怎麼會不知道呢。顧景明是宜寧的大舅母嫡出的獨子,清貴出身,顧家底蘊還要比羅家深。聽說顧老太爺對這個老來得的嫡孫十分看重,親自帶在身邊教導,顧景明還曾當與太子一起讀過書……沒曾想居然長得如此俊俏出塵,還這般溫和有禮。
林海如聽了心裡冷笑,人家顧景明擺明的是要劃清界限,稱她為六小姐,她偏要喊人家表哥。
她讓林茂兩人先去休息,等羅宜憐與喬姨娘退下後,她才拉著宜寧說:「你林茂表哥是個不著調的,平日不要與他玩。我看倒是你明表哥溫和有禮,十分出眾。」
宜寧嘴角一抽,繼母對兩個表哥的態度當真截然不同。看她賞識的樣子,簡直恨不得顧景明是她親侄兒。
她安慰地拍了拍林海如的手背說:「母親,其實茂表哥也很出眾啊。」
林海如聽了,卻恨恨道:「眉姐兒你是不知道。他最近迷上了煉丹。在揚州燒了少說十間鋪子。你大舅母才把他送到我這裡來管教的,剛才我特意讓婆子去看了看,丹爐還掛在他馬車後面一併運來了的。我得找人給他扔出去了才是,不然惹了禍事沒人給他收拾。」
宜寧聽得哭笑不得,這大人物的年少輕狂啊,她真是理解不了。
林海如雷厲風行,說幹就幹,派了瑞香帶了幾個婆子去處置林茂的丹爐。
宜寧見沒她什麼事了,乾脆回去繼續補覺。她沒睡好的時候反應有點慢,總是昏昏沉沉的。
那邊林茂卻在打量他的新住處,林海如安排他們住在外院的竹苑中,四周遍植茂林修竹,十分清幽。顧景明隨行的小廝正在收拾東西,顧景明拿了本書在旁看。
「你的丹爐怕是要不保了。」顧景明見東西都抬進來了,唯不見林茂的丹爐,笑著道,「你還是別煉了吧,古籍裡有記載,丹藥多有丹毒,服食傷身。」
林茂一副驚訝的樣子看著他:「你以為我煉來自己吃?」
顧景明:「……」
林茂繼續打量著屋中的陳設,跟顧景明說:「我看那六小姐似乎對你頗有意的樣子。」
顧景明只是一笑,沒承認也沒有否認:「我沒什麼感覺到。這次來一則是受了母親的囑託看看宜寧表妹,二則還是來見見羅慎遠的。就怕你會無聊了。」
「我有什麼無聊的。」林茂擺了擺手。突然想到了宜寧軟軟的臉頰。
……他還是想捏捏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