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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明珠蒙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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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房的夜晚張燈結綵,熱熱鬧鬧。送了催妝禮的後日就是親迎,羅家一些遠的親眷們都來齊了,有些太遠的林海如不認識,還是陳氏牽著宜寧去認人。

宜寧笑著認齊了羅家的遠方親戚,下來雪枝立刻遞了水給她,宜寧接過後立刻喝了一口,的確是口乾舌燥的。

羅宜秀卻突然從旁邊出來,小聲示意她跟自己去內室。

內室裡倒是靜悄悄的,丫頭婆子都在外面伺候,還點著燭火。羅宜秀拉著宜寧坐在臨窗木炕上,悄聲問她:「怎的今日沒見著你明表哥?」

宜寧也不知道,她攤了攤手。

羅宜秀饒有興致地問她:「宜寧,你明表哥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啊?」

「我跟他也不熟——」宜寧決定永絕後患,她又問道,「你才見過他幾次便喜歡他了?上次還因她跟六姐鬥嘴。」

「我跟羅宜憐鬥嘴只是看不慣她那行徑。」羅宜秀卻撇嘴,幽幽道,「我當然喜歡他了,他長得這麼好看,誰會不喜歡他!你那庶姐不也喜歡他嗎。」

宜寧又想起了羅宜秀的婚嫁宣言。

「那你便想嫁給他了?」宜寧反問道。

羅宜秀聽到宜寧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神采,似乎真是憧憬。她湊到宜寧耳邊說:「如果我說是。宜寧,你可能幫我?」

宜寧立刻戒備起來,她想起了羅宜秀她姐羅宜玉的豐功偉績。立刻道:「四姐,做事可要三思而後行。不能衝動行事。明表哥出生名門,對這等事情是肯定不齒的。」

羅宜秀沒好氣地道:「我又不是要做什麼,只是想讓我幫我打探打探他喜歡什麼花樣,我要給大哥二哥做護膝,順便也給他做一雙。」

這天氣剛開春,做什麼護膝。

宜寧也沒有揭穿她,只是輕輕點了頭。像羅宜秀這樣養在深閨裡的姑娘,看到個優秀的青年就動心很正常,不過大部分女子都不像羅宜玉那般大膽罷了。那她姑且試試吧,一句話的事。

羅宜秀這才喜開笑顏,送了一對沉甸甸的金鐲子給她。

拎著這一對沉甸甸的金鐲子回了屋子,第二天宜寧起來時看到鐲子擺在妝臺上,立刻就想起來了。

宜寧把玩著那一對金鐲有點猶豫,羅宜秀對她的確挺好的,不過是幫她個忙而已,卻也無傷大雅。她嘆了口氣讓雪枝把鐲子收起來,起身去了竹苑。

正好顧景明讓小廝搬了書案放在外面,他正在作畫。

看到宜寧來了,顧景明讓小廝拿了他從真定帶的飴糖給宜寧吃,問她:「宜寧表妹難得來找我,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宜寧搖了搖頭,走到他書案前看,他畫的是一副春遊圖。工筆細緻,畫得極好。她看了就稱讚:「明表哥的畫畫得極好,應該是師出名門吧?」

「你三哥師承孫大人,應該畫技也很出眾吧。」顧景明潤色了最後一筆,叫小廝過來把畫包了拿去裱。

「他不會畫畫。」宜寧隨口道。

顧景明似乎有點驚訝,宜寧就笑了笑解釋說:「三哥不喜歡作畫,他的字倒是不錯。」

顧景明微微一笑,日光落在他肩上背上。少年的身姿的確是非常好看。他點頭說:「那我總算是有個地方強於他了。既然你喜歡那幅畫,我讓人裱好之後給你送過去吧。」

宜寧謝過了他的畫,覺得她還是直接問比較好,反正一句話交差的事。她就道:「明表哥,你可有什麼喜歡的花樣?」

顧景明側頭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但還是說:「倒是沒什麼特別喜歡的,蘭草的花樣便不錯。」

「宜寧表妹來了?」

突然有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是林茂過來了。他揹著手,看宜寧的目光有幾分暖融融的笑意。

「你可是來找我的?」

顧景明不禁笑了笑,眉尖一挑:「林五哥,人家是來找我的。」

「真的?」林茂還是微笑看著她,但那目光和神情卻定定的,有種說不出的認真。

眼神其實是不一樣的,當他直看著你的眼睛的時候,你能感覺得出來。

宜寧看著他的眼睛,發現林茂的眼睛的確非常好看。幽深的眼瞳清澈而黑,似乎無論說什麼話,人家都會信以為真一樣。她突然明白為什麼文武百官會被他騙去銀子了,他直視她的時候,這的確是一雙讓人無法逃避的眼睛。

宜寧不由錯開了他的目光,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虛了。

正好這時候小廝來通傳,說羅三少爺在等宜寧的廂房等她回去。

宜寧聽說三哥在找她,便跟兩人告退了。看到宜寧遠去的身影,林茂跟顧景明說:「以後說不定咱們還要親上加親,到時候你仍得叫我林五哥才行。」他可不會跟著小丫頭降個稱呼,他在家裡輩分很高,說不定還能把宜寧的輩分抬一抬。

顧景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皺眉警告他:「這可是我表妹,還是羅慎遠的親妹妹。你可不要隨便做什麼,宜寧從小沒有母親,萬事都要慎重。」

雖然不知道這林茂究竟打的什麼主意,但是警告他一番總是好的。宜寧畢竟還小,他母親又十分關懷宜寧,他總要照看幾分。

林茂只是搖了搖頭:「我慎重得很。」說完轉身進了屋內。

羅慎遠在宜寧的書房裡邊看書邊等她,看到宜寧走得急匆匆的,挑了挑眉:「有人在後面攆你?」

宜寧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走到羅慎遠身邊問他:「三哥找我有事?」

羅慎遠找她自然有事,宜寧那些私產兩年的收成,他連夜去香河幫她做好了,現在給她看看。

宜寧翻著賬目,很快就忘了林茂的事。因為她發現這兩年的時間,鋪子賺的銀子翻了一倍!現在祖母留給她的身家總共是一萬四千兩銀子。

她有點驚訝地看著羅慎遠。

知道他厲害,沒想到他這麼厲害!

羅慎遠伸手蓋住她的賬本:「這些只是給你看,現在可不能給你。」

宜寧笑眯眯地道:「我自然知道。」她叫了徐媽媽進來,讓她晚上多吩咐廚房幾個好菜。羅慎遠看著她,她就說:「我今天請你吃飯。」

羅慎遠看她的杏眼水潤明亮,有種非常奪目的清靈光輝。似乎是雨過天晴的碧空萬里。他也笑了笑慢悠悠地問:「請我吃飯?那還不是花的二房的銀子。」

二房的銀子也歸他管。

宜寧卻覺得只要心意到了就行,形式並不重要。

她讓丫頭搬了圍棋盤過來,早說好要跟羅慎遠下圍棋的,正好這兩天棋藝又有所精進了。等羅慎遠拿了白子之後,宜寧拿了黑子。想到宋老先生走之前她剛把他殺得片甲不留,便挺有自信地說:「你先下。」

羅慎遠摸著玉石的棋子,似乎聽到了什麼出乎意料的話,抬頭看了她一眼:「當真?」

從來沒有人敢在和他下棋的時候主動讓棋。

宜寧點頭,自然是讓羅慎遠先走。

羅慎遠把玩著棋子,只是笑了笑:「那好,我先下。」

一刻鐘的功夫,宜寧就江山盡失,輸得非常慘。再一刻鐘的功夫,宜寧已經無從下子了。

羅慎遠看著她。她抓著自己的黑子,純黑的玉色在她細白的手指之間轉動,眉頭微皺,似乎在認真思考她的棋局是怎麼一步步失陷的。半晌之後她抬頭看著自己:「三哥,你居然是個高手……」

他好像從沒有說過自己是個低手吧……

「重來。」宜寧決定放棄這一局,她太輕視羅慎遠的棋藝了。豈止輕視了,她和羅慎遠的水平還差個十萬八千里。宜寧拿出幾分棋痴的精神,重新擺盤。「不用讓我子。」

剛才為了挫宜寧的銳氣,他的確一子沒讓。

宜寧的棋藝的確已經不錯了,只不過遇到的是他而已。他十五歲那年,幾乎就無人能在棋藝上勝過他了。

不過羅慎遠也沒有說透,只是陪宜寧好好玩玩而已。

直到林海如派人來請他們過去吃飯,棋局才算是偃旗息鼓了,只不過宜寧次次都輸而已。

這反倒激起了她的鬥志,宜寧決定以後每天都去找羅慎遠練練棋藝。

臨睡前她總算還記得羅宜秀的叮囑,找了張繡著蘭草的手帕給羅宜秀送過去。

也算是幫她做了件事吧。

結果第二天的結親的宴席上,宜寧看到羅宜秀穿了件水紅色對襟繡蘭草紋的褙子,梳了雙環髻,頭上簪了對白玉簪子,耳朵上綴著小小蘭花耳飾,精神奕奕。

鞭炮鳴過,到了傍晚時分轎子才抬進了羅府。新娘抱著寶瓶跨過火盆,被全福人扶進了正堂拜堂。

宜寧站在正堂門口看著新娘子進門。

自從祖母沒了之後,正堂就很少再開了。屋中佈置紅綢貼著喜字,她總覺得物件有些蒼老了。

羅宜秀悄悄從新房外過來,問她要不要去後院看戲。

後院請了戲班子來唱戲,拜過堂之後要唱一些喜慶的戲,鑼鼓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

宜寧跟她一起去了後院,有丫頭端著放喜糖和桂圓乾的喜盤過來,羅宜秀抓了一把放在宜寧手上,自己也抓了一把。陳氏看到她們兩個過來了,便叫她們去坐,笑著問羅宜秀:「可見了你新嫂嫂?」

羅宜秀剝著桂圓乾說:「隔著蓋頭只看得著胖瘦——」她側頭問宜寧,「你覺得怎麼樣?」

反正明天也要出來見人的,早晚知道。聽說周大人的千金長得還不錯。

宜寧只是說:「溫婉得體。」

林海如叫人來請她過去,說是她舅母剛趕過來。宜寧聽了有些哭笑不得,來個傳話的人也不說清楚,這究竟傳的是哪個舅母!她可有兩個舅母啊。

羅宜秀聽了卻有些高興:「你舅母來了?」

陳氏因要看著這邊的戲臺子,保定有頭有臉的太太們可全在這裡看戲呢!因此她不能親自過去,笑著問宜寧:「要不讓你五姐陪你過去?」

宜寧只能帶著羅宜秀過去,路上不禁叮囑她:「不要多說話,我也少見我舅母。」

羅宜秀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拉著宜寧的袖子跟著進了正房。林海如正在不太熟練地扯酸詞:「……景明這孩子知書達理,謙謙如玉,我讓茂哥兒跟著他多學學。」

宜寧屈身給林海如行禮,看到她旁邊坐了一位婦人,穿著對襟湖綠的褙子,氣度不凡,一眼就能認出顧景明與她有幾分相似。她看到宜寧之後有些激動,把她拉到跟前來,細細打量:「可是宜寧?」

宜寧點頭喊她舅母,顧夫人更是紅了眼眶:「老太太當年沒了我便想過來的,偏偏她二舅母有了身子,府中離不得人,只能讓她舅舅過來一趟。宜寧,你可還好?」

當年明瀾還沒有出嫁的時候,便是顧夫人養大的,因此情分格外深一些。後來明瀾生下宜寧鬱鬱而終之後,顧家就與羅家往來的少了。現在兩家的關係才緩和了一些。

宜寧對顧夫人有些陌生,望著她溫婉的眉目笑了笑道‘好’,羅宜秀也上前給顧夫人行禮,顧夫人給了她一隻金簪做見面禮。羅宜秀眼珠子轉了轉,就說:「我聽說三哥剛才在院子裡和顧家表哥寫字。我爹剛才還在旁看著,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寫得怎麼樣了。」

顧夫人也早聽說過羅慎遠,他在北直隸很出名。

「景明跟解元比,學問還是不足的。」顧夫人笑著對林海如說,「是你教導有方。」

林海如僵硬地笑道:「哪裡哪裡。」

她不太習慣跟顧夫人這種世家夫人打交道,特別是有學問還特別有禮的那種。

宜寧也覺得林海如不太能應付舅母,幫她解圍道:「不如我們也過去看看三哥他們吧。」

正好讓羅慎遠也見見舅母,顧家在朝中是三代寵臣。宜寧仔細算了算,現在是至德十六年,距離新皇登基不足一年,新皇登基之後朝政動盪,顧家和羅家等家族還會受到影響。

顧夫人早就對羅慎遠好奇已久。

一路上顧夫人拉著宜寧的手,問了她許多話。問她可通讀了四書,宜寧答都讀了,她便有些欣慰地摸了摸宜寧的頭:「乖孩子,讀書是最好的。」

林海如只能在旁面無表情地摸手上的金鐲子,她唯能給宜寧的就是那金銀阿土之物。讀書什麼的,讓她三哥操心去吧!

女眷們在後院看戲,這邊的花廳裡羅家的幾個少爺都在,羅慎遠正在寫《蘭亭序》,顧景明寫《赤壁賦》,兩人都用館閣體。羅山遠和林茂也在旁,林茂卻用的是罕用的瘦金體。

顧景明看到顧夫人後叫了母親,請了羅慎遠過來:「這位就是從嘉,北直隸的解元,宜寧的三哥。」

宜寧聽了疑惑,然後才意識到從嘉是羅慎遠的表字,可能是孫大人給他取得。

她看著羅慎遠淡然的臉,心裡默唸了幾聲從嘉、從嘉,覺得這個表字念起來朗朗上口。

羅慎遠見了顧夫人,顧夫人看他的目光十分欣賞,兩人竟然說得上話。剛說了兩句羅成章就派人過來,說叫羅慎遠去見羅家的遠方叔祖,羅慎遠只能告辭,臨走時跟宜寧說:「眉眉,不可玩太晚。」

宜寧正和羅宜秀剝桂圓乾吃,應付般點頭應了送他離去,他怎麼一回來便要管著她了。

林茂隨後就走過來,捏了捏宜寧的臉問她:「你剛才看成親好玩嗎?」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宜寧正在嚼桂圓乾,被他捏得一愣。她怎麼覺得林茂有點不對。

然後她聞到了林茂身上淡淡的酒味,他喝酒了?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茂表哥?」

林茂抓住她的手,認真道:「宜寧表妹別晃,我頭暈。」

宜寧有點想笑,她發現林茂喝了酒還挺好玩的。她往桌上一看,果然是擺著一壺酒。

「他是喝多了。」顧景明笑道,「你過來,可別擾著了宜寧!」

林茂的狹長的眼睛亮亮的,笑道:「我哪裡擾她了,跟她打招呼罷了。再者一壺酒罷了,我怎麼會喝多!」林茂讓小廝再拿一壺酒來。以酒助詩再來寫兩篇,顧景明連忙擺手道:「我是不行了。我得去外頭吹吹風。」他被林茂灌得最多,腦瓜仁都疼。

顧景明出去醒酒,顧夫人就讓人把他們剛寫的字拿過來看。跟林海如討論究竟是哪個寫得最好,林海如硬著頭皮胡扯了幾句。抬頭一看發現宜寧正看著那酒壺,不由道:「宜寧,你看什麼?」

宜寧緩緩道:「這酒壺的樣式是咱們房裡特有的,可是你們有人從二房帶過來的酒?」

林茂搖了搖頭:「這是小廝拿來的。」

那邊突然有人急匆匆地進來了,是在林海如房裡伺候的婆子,跪在地上欲言又止地看著林海如。

林海如皺眉道:「你有話直說便是!」她最不喜歡人家說話吞吞吐吐的。宜寧卻攔住了林海如,對那婆子說,「可要避去旁邊的暖閣說話?」

那婆子感激地看了宜寧一眼,點了點頭。

林海如這才意識到事情恐怕嚴重了,跟顧夫人說了一聲,帶著宜寧一起進了暖閣。

片刻之後宜寧臉色鐵青地走出來,指了指桌上的那壺酒說:「雪枝,給我把那酒帶上。」

她們一起去了花廳外頭的竹林外,顧景明陰沉著臉先走出來,而羅宜憐跟在他身後低著頭,眼眶通紅似乎有些委屈。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詭異,跟著的顧夫人一看到心裡就咯噔了一聲。

林海如走過去,徑直問那站在廡廊下的小丫頭話,她嚇得語無倫次的:「我剛出來……就看到、看到顧四少爺摟著六小姐,但是看到奴婢之後,片刻就放開了。奴婢立刻去告訴了杜媽媽……只有這麼多!」

顧景明被冷風一吹,酒早就醒了。他平日的柔和全無蹤影,冷冷道:「六小姐說她傷了腿,我才扶著她一些。偏巧六小姐就沒有帶丫頭出來——」

顧夫人聽了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知道兒子恐怕被算計了,但偏偏又落了下風。她只能咬牙道:「你……你真是不知所云。便是六小姐疼得要死了,用得著你去扶嗎?等跟我回去了,你就給我去跪祠堂!」

那邊卻傳來一個聲音:「……憐姐兒,你怎麼哭得這般難受!」

喬姨娘聽了風聲,帶著丫頭婆子姍姍來遲了。一來就把她委屈的女兒給擁住了,羅宜憐看著顧景明冷漠的背影,也不知是真的傷心還是假的,淚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低聲道:「不怪明表哥,是我腿受傷了叫他扶著的。叫人看了去是我不好……」

顧夫人聽到明表哥三個字,額頭突突地跳。

她羅宜憐一個庶出的女子,跟她顧家半點關係都沒有,哪裡來的臉叫表哥!

喬姨娘聽了女兒的話卻更難受了:「你怎說得這般委屈,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快跟姨娘說說。」

宜寧淡淡道:「喬姨娘不要糊塗了,這裡是花廳。為了六姐的名聲好,我們還是回正房去說比較好。再把父親也叫過來一併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總不會說不明白。」

羅宜憐正想跟宜寧說什麼,但抬頭就看到羅宜寧冰冷而淡漠的眼神,突然叫她渾身一顫。

她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羅宜寧這次也不想放過羅宜憐,這次她太過分了。她站在林海如面前,都不等林海如說話就道:「舅母,今天這事先不說,您帶明表哥先去後院,免得讓人發現您不見了。等我們問清楚了自然會去說明白的。」

顧夫人看宜寧小小年紀卻如此沉穩,看了林海如一眼道:「那我先去後院,要真是顧景明的錯,你就告訴我,我一定好好罰他!」她看也不看羅宜憐。

顧景明嘴角也帶著一絲冷笑,拳頭握得緊緊的,大步離開了花廳。

大房那邊還熱熱鬧鬧的,二房的正房裡卻屏退了下人,林海如坐下來,氣得想把羅宜憐捏死。這不是她搞出來的鬼才怪!顧夫人還在羅家裡,她這是丟的羅家的臉面!

喬姨娘冷冷地看著宜寧:「七小姐,可沒有您這樣偏心的!只護著你外家的人,憐姐兒的聲譽便不管了?我知道我們憐姐兒是庶出,沒得您的尊貴,卻沒有這樣欺負人的道理!」

宜寧笑道:「我讓舅母去後院,便是不露端倪,這怎麼不是護著六姐姐了。」

丫頭正好來通傳,說羅成章已經過來了。

今日府中大喜,聽聞出事之後羅成章就沉著一張臉,他跨步走進來,喬姨娘立刻就迎上去,跪在他面前哭道:「老爺,這事您可得為憐姐兒做主啊。太太和七小姐一昧的向著外人,見我憐姐兒可憐,卻沒有人肯幫她說話——」

羅成章一抬頭,羅宜憐確實跪在地上默默流淚。

畢竟是親手養大的女兒,他立刻就問道:「究竟怎麼了?」

喬姨娘把來龍去脈一講,此時眼眶發紅地看著羅宜寧:「雖然是憐姐兒傷了腳,但總也有顧家公子不顧及男女之別扶了憐姐兒的緣故。若是不討個說法,憐姐兒這委屈豈不是白受了,憐姐兒以後可要怎麼說人家。七小姐這般偏袒著顧家公子,可想過憐姐兒才是她的親姐姐!」

竟然出了這等醜事!

羅成章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顧景明竟然會去扶宜憐!這的確是敗壞了宜憐的名聲。

他皺了皺眉道:「這事的確該叫顧景明過來說清楚,女孩兒的名節不能這麼算了,何況還讓下人瞧了去。宜寧,憐姐兒是你的親姐姐,你也該想著她一些。」

羅宜寧只是冷笑:「父親,我是想著六姐的名聲,才讓顧家表哥去了後院的。」她向雪枝示意,拿了個酒壺出來,走到羅宜憐前給她看:「你認得這酒壺?上頭的花樣是剛燒出來的,一共只有三個。」

雪枝上前一步屈身道:「奴婢去廚房問過,是六小姐的丫頭前些日子借的,說拿來泡安神酒喝。」

「這酒比尋常的酒勁更大,六姐讓人送去了大房給顧家表哥,可是如此?」宜寧逼近了羅宜憐,靜靜地直視著她。

羅宜憐抬起頭,她淡淡地看著宜寧。

她發現羅宜寧今天居然有些鋒芒畢露,絲毫不掩飾!看來是戳到她的痛處了!

喬姨娘沒想到羅宜寧居然找到了酒壺說事。她立刻道:「七小姐這是口說無憑……」

「口說無憑?」林海如也笑了,「那喬姨娘可能告訴我?羅宜憐就這麼恰好出現在花廳外面,恰好沒有帶丫頭過來?又恰好讓人看到了?她恐怕是想算計人家顧家公子吧,可惜人家半點不喜歡她,算計不出一分的憐惜來。反倒是在顧夫人面前出了醜!」

宜憐默默地流眼淚,輕聲道:「七妹從不當我是姐姐,今日都向著顧公子,我是理解的……可這的確絕非有意,我怎會拿了自己的名聲來玩笑,你們真要是不信我……那我,也無話可說!」

羅成章聽了這麼多已經夠了,他走了過去坐在林海如身旁。看到垂淚的女兒,緩緩嘆了口氣:「憐姐兒這事有錯,但她畢竟是個女孩,該也是無心的。」

宜寧卻走到父親身前,一屈身道:「父親,六姐今日這日子選得好,若是大家都看到了。顧家表哥不娶也要娶了她。只是這樣一來,我羅家女孩在外面也抬不起頭了!剛出了這樣的事,又在您與大伯要起復的關鍵時候,要是讓今日在場的大人們聽了去,會如何想我們羅家!」

宜寧每說一句,羅宜憐的臉色就白一些。

羅成章聽得直皺眉,想通了其中的關竅之處,竟有種驚疑的冰冷。宜寧又緩緩道:「到時候,六姐是嫁去顧家了,卻拖累了我們整個羅家!我還真是不知道六姐是無心還是有心了,這麼狠的心思,我看誰都比不過她去!」

羅宜憐聽得渾身發冷,立刻就要拉羅成章的手:「爹爹,不是如此的——」

羅成章揮開她的手,目光也有了些戒備。「你閉嘴!」

喬姨娘立刻也跪下,護著她的女兒:「老爺,您可不要輕信七小姐的話啊!憐姐兒真沒有這個心思!」

喬姨娘有點急了,她可沒想到羅宜寧的嘴皮子這麼厲害!活活說得羅成章起了疑心。

這時候終於有婆子帶著軒哥兒來了,軒哥兒撲進了正房中,沒有人說話,他就跑進了喬姨娘的懷裡。

羅宜寧看著更想冷笑,連軒哥兒都預備好了?

軒哥兒摟著喬姨娘的脖頸,回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羅成章,倔強地說:「爹爹,姐姐是我的姐姐,姐姐不會歹毒的,她對我好!」

他又看著林海如說:「她才對我不好!每次我來請安她都對我不好!」

林海如是不喜歡軒哥兒,但也從未針對過他,聞言站起身:「軒哥兒,我如何對你不好了?你可莫要隨口亂說話。」

宜寧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管軒哥兒。

林海如才沒有看軒哥兒,她自認自己平時對軒哥兒也是容忍了,此刻再忍忍也無妨。她道:「總之,憐姐兒這事不能放過,我看得請了婆子來教導才行。今晚之事只有個丫頭看到了,便讓那丫頭不要胡亂說了,我們再與顧夫人說明白,就當沒有發生過。」

喬姨娘急道:「這如何能,豈不是讓別人看輕了憐姐兒去!」

羅成章擺了擺手,這事羅宜憐的確過分了。他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動靜越小越不怕傳出去,林海如說得有道理。他淡淡道:「憐姐兒是該好好教教了,以後這事不要再提了!」

羅宜憐抬頭有些失望地看著父親。

一貫護著她的父親,此時看著她的目光居然有些冷淡了。

那她精心設下的局怎麼辦?就這麼讓羅宜寧給攪黃了。羅宜憐面上梨花帶雨,卻緊緊握著手,她應該讓更多人看到的,這樣羅宜寧想堵都沒地方堵去,只怪她運氣不好!

軒哥兒看到羅宜憐都哭了,只見疼愛自己的姐姐和姨娘都默默不說話。那肯定就是被林海如欺負了,他不喜歡林海如。軒哥兒更緊緊地盯著林海如:「你就是不喜歡我的姐姐!我也不喜歡你!」

林海如實在忍不住了道:「軒哥兒,你不要再說了。你小小年紀,怎能這麼說話?」

喬姨娘緩緩開口:「太太,你何必跟一個孩子計較……他也不過平日淘氣了一些,只是孩子天性而已。你的話也太重了些!」

羅成章被吵得有些煩了,揉了揉眉心:「海如行了,別鬧大聲了。」

宜寧聽了咬了咬嘴唇,父親還是不喜歡林海如,說得好像是繼母無理取鬧了一樣。

林海如聽後便不再說什麼了,她覺得有點累了,正想讓婆子把羅宜憐帶下去。誰知軒哥兒卻突然掙脫了乳母的手,朝林海如跑了推了她一下:「我不喜歡你!你欺負姐姐和我的姨娘!」

林海如剛站起身,突然就被孩子推了個踉蹌,撞到了小几突出的一角。

本來孩子的力氣並不大,她的臉色卻變得蒼白了,捂著小腹說不出話來。

宜寧一看就急了,立刻讓婆子拉住軒哥兒,她連忙去扶林海如:「母親,你怎麼了!」

林海如的額頭迅速出現細密的汗,她張了張嘴。

羅成章也沒有想到會突然出現這等狀況,也有些驚訝。

宜寧立刻讓青渠過來看看,青渠半跪在林海如身邊試了試她的脈搏,頓時臉色也變了:「七小姐……太太、太太已有孕兩個月了!」

宜寧深吸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鼻尖湧出股酸意。她回頭冷冷地看著軒哥兒,咬牙道:「雪枝,把四少爺押去祠堂罰跪,我不說起,他絕對不準給我起來!」

軒哥兒大哭著要掙脫婆子的手,卻很快就被架走了。喬姨娘和羅宜憐可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竟有些怔住了,有種大禍臨頭的恐懼。

林海如肚子裡的可是嫡出的孩子!真要是有個閃失,誰擔得起責任!

羅成章一聽說懷孕,再看林海如臉色蒼白的樣子也慌了,立刻把林海如抱起來,放進內室的床上。「海如,你可還好!」林海如卻推開了他的手,側頭勉強跟宜寧說:「宜寧……我信得過你。你保我的孩子,不要……不要他在我旁邊!」

她還沒有接受孩子到來的喜悅,卻要被迫接受孩子可能的離去。林海如覺得下腹絞痛,也比不上心裡那種失望的痛苦。這是她盼了七年的孩子啊!

宜寧本是個堅強的人,此刻淚水卻奪眶而出。她立刻點頭,握著林海如的手:「母親,沒有事的!青渠在呢,我立刻讓人去找三哥,三哥也會過來了!你不要擔心!」

林海如緩緩閉上眼,似乎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羅成章站在一旁瞪著眼睛,手微微有些發抖,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宜寧也從頭到尾都沒看到他一眼。

羅宜憐站在屋外。

屋內丫頭婆子來去匆匆,但是沒一個人理會她們。而羅成章茫然地坐在羅漢床上,喬姨娘在旁想安慰他,他卻絲毫不理會。只能聽到裡頭的急促,他的拳頭緊緊地握著。

他知道林海如有多想要一個孩子,他知道。

一個孩子的到來本來該是喜悅的,但現在只有急促和焦急。他渾身都充滿了內疚,剛才林海如推開他的動作,始終是讓他意識到了一件事。林海如在怪他。

宜寧走出了正房的門,她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羅宜憐,屋簷下的燈籠靜靜地照在她身上,她身上有種平日不曾有的從容和冷淡。

「我這人的性子很好說話。」宜寧輕輕地說,「但要是犯了我的忌諱,怕是就沒有這麼好過了。羅宜憐,你是庶出,你知道庶出的孩子在嫡出刻意的對待下,會有多慘嗎?」

羅宜憐覺得宜寧的目光如一把冰冷的刀,充滿一種成熟的淡漠,絕對不像個孩子的眼神。

她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嘴唇微動:「宜寧……」

「母親這胎若是真的出了事。」宜寧輕輕地說,「你們在羅家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她走進了房門內。

片刻之後,羅慎遠帶著小廝和郎中過來了。他揹著手徑直走進了正房,面色幾乎是肅冷。

羅成章看到庶長子過來了,臉色陰沉得快要滴水,不禁喊了聲:「慎遠……」

羅慎遠讓身後的郎中趕緊進屋中去,他卻看到了宜寧,她站在槅扇旁望著內室側著頭,露出細長的脖頸和沉靜的側臉。他本以為她會驚慌失措,但實則她顯得很冷靜,只有細長的手指揪著衣袖,才能看出她內心的緊張。

宜寧有多喜歡林海如,他再清楚不過了。

這樣神態的宜寧他從未見過。似乎她已經在努力長大了,不需要自己的庇護了。

「宜寧……」他低喊了一聲。

羅宜寧回過頭看到是羅慎遠來了,手握得更緊。那種鼻酸的感覺卻又湧了上來。

宜寧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前世的繼母生的妹妹十分愛哭,動不動就撲在繼母懷裡哭,出嫁了都沒有變。她勸繼母說:「……媛姐兒如今已為人婦,這般實在不好。」繼母卻笑著跟她道:「她也就是在我面前哭罷了,在別人面前哪裡哭得出來。她對著自己的夫婿都是不敢的。」

宜寧當時聽了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笑了笑沒說話。

後來再想竟然真的是這個道理,只有在自己全然信任依賴的人面前,才會不用忍耐心中的委屈痛哭。只不過前世的她從未有人能給她依賴感。

現在她卻全心全意地信賴羅慎遠。不僅因為他是未來首輔,還因為他是她的三哥,兄長血緣的身份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若血緣都不住以信任,那還有什麼是值得信任的?

她畢竟不是真的孩子,若再以孩子的偽裝來面對,才真是叫那些小人踩到她和林海如頭上去。宜寧怎麼會忘了自己前世的磨難,羅慎遠以後入閣拜相,遲早還是要和陸嘉學對上的。

羅家不會永遠太平的,而她也總會長大的。

羅慎遠走到她身邊,他知道宜寧心裡的不安。他主動伸出手,握住了宜寧略小的手安慰她:「有我在,母親便不會有事的。」

羅慎遠放開了宜寧的手,這才看向羅成章。

寵妾滅妻極容易埋下禍根,更何況喬姨娘太聰明,羅宜憐又野心太大。他身為男子,本來是不好插手內宅的事的,但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管了也沒人敢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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