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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明珠蒙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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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慎遠對羅成章說:「父親,事到如今我恐怕也要說一句,」他頓了頓,「軒哥兒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姨娘帶著了。他若是再這麼被養幾年,人也是要廢了。」

喬姨娘聽得眼眶一紅,正欲說話,羅慎遠卻淡淡地看著她。

羅慎遠表現出來真正的冰冷其實很震懾,她張了張嘴巴,只勉強道:「老爺,軒哥兒是自幼養在我身邊……他說那些話,也不是我教的啊……何況太太有孕,如何能養軒哥兒。」

羅成章卻聽得暴怒,指著喬姨娘說:「你給我閉嘴!他才這麼小,懂得什麼道理。不管海如是否有孕,以後軒哥兒你不用養著了!」

羅宜憐就是喬姨娘養大的,這都養成什麼樣子了。要是軒哥兒再這般,恐怕才是可怕極了的。

宜寧走上來,屈了身說:「女兒有一主意,不如讓郭姨娘養著軒哥兒,郭姨娘性子溫和,也能好好教導軒哥兒。今日這事軒哥兒實在是過頭了,以後長大了那就是一個為非作歹的性子。」

林海如的胎因為軒哥兒有損,她肯定是不願意再看到軒哥兒的。宜寧自己都不想看到軒哥兒,雖然厭棄,但畢竟還是羅家的男孩,罰了他之後還要為他找個歸處。

郭姨娘則是從小伺候羅成章的丫頭,的確非常的溫和,而且羅成章也能放心。

喬姨娘聽了心肝欲裂,哭著糾扯羅成章的袖子:「老爺!軒哥兒離不得我啊!都是我的錯,您怪我就好了,不要怪我的軒哥兒啊……」

羅成章閉了閉眼睛,讓婆子把喬姨娘拉開。

喬姨娘哭得更厲害,宜寧就冷笑道:「母親腹中胎兒生死未卜,姨娘再這般鬧騰,可是存心對主母不敬?」

喬姨娘愣愣地看著羅宜寧,羅宜寧則冷淡地看著她,輕聲道:「把她給我拉下去。」

羅成章什麼都沒有說,喬姨娘就這麼被拉了下去,要軒哥兒離開她真是戳到了她的痛處,哭聲到了院外都還能聽得到。

羅慎遠難得看到宜寧這麼決然,果然是真的憤怒了。

他繼續對羅成章說:「父親未必看不明白,總想著不過是女子,縱容一些也沒有什麼。但禍根就是這麼埋下的,喬姨娘平日用度都是比照母親來的,日後恐怕是不行了。家中無規矩不成方圓,父親可要想明白。」

羅成章被自己的兒子幾句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放縱喬姨娘,是因為疼愛她,更是不在乎女人之間的這些衝突。但是細細算來,明瀾的死何嘗不是有喬姨娘的原因,現在林海如的孩子不保,也因為他一時的放任!喬姨娘能如此,還不是因為他的寵愛。

「為父知道了。」羅成章有些疲憊,眼圈發紅。因為今日的打擊,他整個人都有些黯淡,沒有再說一句護著喬姨娘的話。

郎中從屋內出來,青渠隨後也跟著出來,羅慎遠走上前與他們商議。

忙到半夜,大房那邊賓客都歇下了,陳氏才聽到二房這邊出了事,帶著丫頭婆子過來了。林茂和顧夫人等人跟在她身後。陳氏雖然平時總和林海如吵,但同為母親,自然知道孩子的重要。聽聞是軒哥兒推了林海如,她也怒了。

她最看不慣的就是二弟寵著喬姨娘。那偏房姨娘就是再得寵又能怎麼樣?還能爬到正房頭上去?陳氏和顧夫人趕忙進了內室看林海如。而林茂則冷冷地看著羅成章。

他冷冷地道:「姑父,我卻不得不說一句。我林家家風淳樸,姑母在林家長大,從不懂得什麼勾心鬥角的事,但她的性子是最好的。如今到了你們家來,萬般忍受委屈也就罷了,你竟然任那小妾和庶子傷她?你要是不喜歡她,我姑母與你和離回林家,林家上上下下還是把她當姑奶奶養著。絕不在別人家被欺負!」

林茂也被羅成章惹惱了,語氣都凌厲了起來。

羅成章聽到屋內的匆忙和陳氏說話的聲音,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他長嘆了一口氣。林茂雖然是小輩,卻也是林海如的孃家人,實在是他理虧了。

正在這時候,青渠匆忙從內室中走出來,臉上總算帶了一絲笑意,她跟宜寧說:「七小姐,給太太服了藥,現在總算是沒事了!太太的腹痛也輕了許多……」

宜寧連忙往房中去,林海如躺在大紅的海棠花綢面迎枕上,臉色發白。但看到宜寧進來之後,卻把頭轉向她。宜寧走到她床前半跪下握住她的手,輕聲跟她說:「母親,沒有事了。」

林海如聽了就笑,眼淚卻撲簌簌地往下流。她摸著自己的腹部,一手緊緊地握著宜寧的手。

這孩子……是因著宜寧才保下的。

日後孩子出生了,一定要教它好好地跟姐姐親近,永不能和姐姐離心。

房中的眾人也鬆了口氣,陳氏甚至難得溫言地對林海如說:「我看這孩子強壯,必得是個男孩。」

西次間裡,羅成章聽說孩子保住了也想進來看林海如,卻被門口的婆子攔住了。不緊不慢地說:「老爺,太太要休息,奴婢看您得明天再來,免得太太看到您再情緒激動了。」

林茂是男子,不得進內室,他只在旁冷冷地看著羅成章,隨後轉過身不想理他。

一個敗類,他懶得看。

羅慎遠迎上了保定名醫蕭郎中,陪他跨出了門外。蕭郎中跟他說:「我給你母親開的藥,按一日兩次的煎服就行了。」

羅慎遠讓小廝給了蕭郎中出診的銀子:「這次怠慢郎中了,改日再請郎中喝酒。」

蕭郎中笑著擺手:「你是玄空大師親傳的弟子,不用客氣了。」

羅慎遠聽了也笑了笑,問蕭郎中:「跟在舍妹旁邊的丫頭青渠,您看如何?」

「師承高手,還需歷練。」蕭郎中說,「卻不知怎的在府上做丫頭?」

羅慎遠沒有再說,蕭郎中便也不多問。管事送他出了院子,羅慎遠走回來,看到侍從站在屋簷下,他淡淡地問道:「四少爺呢?」

「七小姐罰他在祠堂下跪,四少爺不願意跪,七小姐的婆子就按著他的肩逼他跪。您可要讓他過來?」

羅慎遠語氣沒有絲毫變化:「不必,讓他跪著吧。」

他走進了屋內,身姿如松,帶著一種和緩的從容……和冷酷。

林海如第二天被宜寧灌了好幾碗補湯,每日進補,養著養著氣色就漸漸好了過來。

羅成章整日來看林海如,林海如卻不想見他,他越發的焦急。

喬姨娘卻每日都聽到軒哥兒在哭,他在祠堂裡跪壞了膝蓋,疼得直喊孃親。喬姨娘為兒子痛心,這下才是真的吃不下睡不好,人很快就憔悴了下去。

喬姨娘去書房求見他的時候,是想把軒哥兒接回去。

羅成章卻冷硬地告訴她:「如今軒哥兒已經不歸你管,再怎麼樣都不關你的事。」

喬姨娘聽了悵然若失,回頭就大病了一場,羅宜憐衣不解帶地伺候了她好幾天。

羅慎遠聽說了只是道:「六妹身邊是一個姓趙的婆子在伺候,那日是她請了個小丫頭去花廳,打一頓趕出府去吧。」

說完蘸了墨繼續寫字。

管事應喏下去了,第二天趙氏就從羅宜憐房裡被拉走了,哭嚎聲一直沒有停過。

趙氏是喬姨娘的心腹,喬姨娘的很多事都是她在幫著做。

羅宜憐筆直地站在門口,看到有人把趙氏拉走了。趙氏哀求的目光一直看著她,但是她能做什麼,她只是把頭別到一邊不看,待趙氏被拖走之後,屋中的丫頭再看羅宜憐的眼神就怪怪的。

一個連自己下人都護不住的主子,能有什麼用?

喬姨娘病中聽說趙氏被打得半死拖出去了,坐起來喘著氣說:「我還沒死……他羅慎遠當我是死了嗎?」

羅宜憐捧著她細瘦如柴的手說:「母親,您不能再病下去了啊……」

喬姨娘第二天就堅強地起床了,給林海如請安,在門外跪了一整天。

宜寧走過正房的時候看到喬姨娘乖順地跪著,想到也許就是那十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跪著求明瀾讓她進門。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是那個纖弱動人的少女了,也再沒有一個顧明瀾給她欺負了。

宜寧徑直走進正房,看都不再看她。

林海如不見她,喬姨娘卻依舊來跪著,在門外聲淚俱下:「是妾身沒管好軒哥兒,害了太太!求太太責罰於我……太太莫要寬恕我啊!」

羅成章第三天碰到了喬姨娘,他站在廡廊下聽到了她的哭訴,但是他並沒有走過去。

宜寧這才輕輕地對身邊的雪枝說:「讓婆子扶她進去吧。」

這天見了林海如,喬姨娘回到房裡,屋中的丫頭終於不再冷眼看著她了,她說什麼也有人去做了。

喬姨娘坐在臨窗大炕上氣得說不出話來。羅宜寧……她在羅家這麼多年,就會顧明瀾都沒有這麼欺負過她,這羅宜寧可是顧明瀾生來討她的債的?

她再怎麼氣,卻也知道大勢已去。望著屋中一如往昔的陳設,她身上穿著的有些空蕩蕩的褙子,眼中流露出一些蒼涼。

宜寧卻每日變著法地逗林海如開心,林海如紅光滿面,身子也略豐腴了一些。

新進門的大嫂是個溫婉女子,進門第二天就帶了許多禮品來看嬸孃,還特地讓跟著自己的乳母留了個養身子的方子。往後大嫂更是時常來探望,看得出是個心善的人。

大嫂三日回門之後再來,帶回了一個年輕俊俏的後生,說是自己的內弟。結果羅宜秀一看到人家就走不動道,把顧景明拋到了腦後,專心地跟大嫂的內弟對眼去了。

宜寧看了就直感嘆這簡直是食色性也,羅宜秀小姑娘果然真的看臉識人。

不過羅宜秀私下卻跟她說:「……看得出你那表哥其實性子冷淡。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何況那日之後,你表哥雖然什麼都沒說,卻就親自找了那小丫頭逼問出了背後主使之人,無意傳給二叔知道了,把羅宜憐叫去罵得她臉色慘白。這便罷了,你舅母估計不會放過羅宜憐,我看羅宜憐這下如何收場……」

宜寧好奇問她:「大伯母告訴你這些的?」

羅宜秀洋洋得意地道:「自然是我娘,她讓我莫要再想著顧景明瞭。」

陳氏並不愚蠢,她能看得出顧夫人的意思。

顧夫人在府中這麼多天,都沒有正式地與她見上一面,分明就沒有想過和羅家有任何牽扯。

再者顧夫人被羅宜憐這麼一算計,估計也不會再想讓兒子娶羅家的女子了。

陳氏只能感嘆一聲,羅宜憐也是膽大包天,與她那親孃一樣的狠。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但人家顧家可不是吃素的,顧老太爺可是做過帝師的人。

宜寧正在宋老先生的教導下練工筆,林茂來找她的時候,看到她伏在書案上。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印著脖頸白皙如玉,她似乎因忙著林海如的事又清瘦了幾分,五官更加清靈了,顏色動人心。那側臉似乎有層粉一樣的茸,越發的水靈。

這丫頭漸漸長大了,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覬覦他……林茂突然有些恍惚地想到。

他有點頭疼,畢竟他快要離開羅家了,要是被別人叼去了怎麼辦。

那她以後小狗般可憐兮兮的表情只能看著別人,粉嫩嫩的臉也有別人的手來捏。

宜寧回頭看到他,正好停了筆辭別宋老先生,跟他一起去看林海如。

她見林茂似乎在想著什麼,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茂表哥,你又喝酒了?」

「喝什麼酒,看看你在做什麼而已!」她還是在調侃他吧!林茂一把把宜寧的手拉住。只覺得她的手這麼小,他完全包覆也沒有問題。柔如無骨,軟嫩極了,他都怕自己一不小心給捏壞了……

似乎是第一次體會到男人和女孩的不同,林茂突然就放開了她的手,覺得自己的掌心汗膩膩的。

宜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這,不可能是生氣了吧?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正房裡。

林海如正和瑞香一起做孩子的小鞋,那鞋託在手裡只有半個巴掌大,可愛極了。

宜寧託著孩子的鞋,突然想到前世她剛死的時候,似乎也想著什麼時候能有個孩子……她去廟裡上香,還是因想求個孩子。

宜寧笑了笑,跟林海如說:「……不如再做一個嬰戲蓮紋的鞋面吧!」

林海如則看向林茂。

憑她對自己侄兒的瞭解,林茂似乎有點不大對。他遠遠站在宜寧的旁邊,半點都沒有靠近她,面容也端正無半分戲謔。看起來似乎還有點小心翼翼地感覺。高大的男子站在嬌小的女孩旁邊,竟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有點頭疼地想,搞不好兩年後真的能看到林茂來提親。

林茂是來向她告辭的,他說要和顧景明一起去京城,至於做什麼讓她別管,反正已經寫信跟家裡說過了,家裡也同意了。

林海如知道大嫂的意思,只要林茂不在揚州城裡鬧騰,他在外面跳大神了他們都不想管。

既然是跟顧景明一起去,那總不會做什麼太出格的事吧。

林海如想到這裡就同意了,還讓賬房給了他們三百兩銀子做盤纏使。羅慎遠從通州趕回來給他們送行,臨走時怕出什麼意外,還派了護衛送他們去京城。

顧景明走的時候送了宜寧一幅畫,林茂送了她一盒自己煉的丹藥。宜寧看了哭笑不得,讓雪枝隨便幫她收了起來,很快就在多寶閣上落灰了。

羅慎遠看到這盒丹藥,跟她說:「你別看你茂表哥不務正業,他煉的丹藥在揚州炒到一百兩銀子一盒,還得看他願不願意賣。」

宜寧有些驚訝,羅慎遠卻不再說什麼,從她的書房裡出去了。

盛夏剛至,天氣炎熱。

羅宜憐被禁閉在屋中三個月,到現在才放了出來。跟原來比起來,她似乎清瘦了一些,出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郭姨娘那裡見軒哥兒。羅成章雖然現在對喬姨娘寬和了一些,卻還是不準喬姨娘見軒哥兒。

郭姨娘性子溫和,又喜歡小孩子。軒哥兒被她養了三個月,已經能親熱地叫她姨娘了。

羅宜憐站在門外,聽到軒哥兒跟郭姨娘說:「我中午要吃山藥糕,您上次給我做的那個!上面還要有葡萄乾。」

他搖著郭姨娘的手撒嬌,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生母和受罰的姐姐。

羅宜憐看了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地回了喬姨娘那裡。

喬姨娘聽了女兒的話撲在床上痛哭,就連軒哥兒剛從她這裡抱走的時候,她都沒有這麼傷心過。

宜寧也聽說了這件事,她在給未來的弟弟或是妹妹做帽子,徐媽媽在旁邊指導她的針線。她的院中濃蔭匝地,雖然有蟬聲陣陣,但卻十分涼爽。

宜寧喝了一口酸梅湯說:「可見郭姨娘照顧軒哥兒好,給郭姨娘送兩個丫頭去吧,免得她那裡丫頭不夠使喚。」

雪枝笑著應喏,親自挑了兩個勤快能幹的丫頭給郭姨娘送過去。整個二房都看得出來,七小姐這是要抬舉郭姨娘,原先看不起郭姨娘那房的,紛紛都開始轉了風向。

依照慣例,松枝還是晚上去了羅慎遠那裡,一五一十地把宜寧做的事跟羅慎遠說了。

這小丫頭如今也學會四兩撥千斤了……羅慎遠放下茶杯笑了笑,慢慢道:「她做什麼讓她做就是,有什麼不能做的便來找我。」

松枝走在路上,默默地想三少爺為七小姐做了多少。前日七小姐和宋府的小姐有了口角,三少爺去見了宋府的大爺,第二天那小姐就向七小姐賠禮。再前些日子,七小姐說想吃桑葚,三少爺託人從外面買來,到保定的時候還是新鮮的。

三少爺倒是真的寵妹妹。這些年出落得越發俊朗,府中的丫頭都緊看著風謝塘,能擠進去在三少爺面前露個臉,都是天大的福氣了。

但對於宜寧來說,羅慎遠整日忙碌得很,她一月裡見到他的時間也就區區幾日。見到的時候他還要嚴肅地問她功課,考她的學識。在宋老先生教導的羅府姐妹中,宜寧的功課是拔尖的了,搞得羅宜秀每次看宜寧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畢竟幾年前,兩人的水平還是差不多的。

等到了八月的時候,軒哥兒就再也不提要回喬姨娘那裡了。喬姨娘上次在迴廊看到軒哥兒,軒哥兒卻猶豫了一會兒,才喊她一聲:「姨娘。」雖然還是高興,語氣裡已經有些陌生了。

孩子的忘性實在是大,喬姨娘失魂落魄,面上還要笑。

而當宜寧把這些事寫給長姐羅宜慧之後,長姐給了她回信。

她要帶著小世子鈺哥兒回來了,如今鈺哥兒已經三歲了,長得白胖軟糯。想到能見到小侄兒了,宜寧也很高興,寫了信給長姐說:「……正好母親也很想你!我也想看看鈺哥兒長多大了。」

林海如聽了又開始緊張。對於這個嫡長女,她每次想到還是有點怕。

羅宜慧回來那日,二房早早地準備了起來。宜寧去影壁接長姐,卻看到一前一後的兩輛馬車,羅宜慧抱著軒哥兒從前面那輛馬車裡出來,後面那輛馬車過了許久,才撩開了簾子。

一個穿著紅色遍地金緙絲褙子,戴著金項圈的少女出來了。她細細的手腕上戴了好幾個金鐲子,金項圈上鑲嵌的海珠有龍眼大小,價值連城。隨後婆子扶她下車,少女搭在婆子手上的那隻手纖細如玉,白嫩極了。一看就絕非普通的出生,必然是王公貴族才有這樣的氣勢。

羅宜慧笑著跟宜寧說:「這位是英國公的侄女明珠姑娘,跟著我來保定玩玩的。」

宜寧看著那少女良久,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籠罩著她。

趙明珠卻抬頭一笑,聲音清脆:「你就是慧姐姐的妹妹?」

雖然沒有說什麼,語氣之間卻自有一種高高在上之感。恐怕是從小就受盡寵愛的。

羅宜慧在宜寧耳邊低聲道:「明珠姑娘的表哥便是程琅程大人,她自幼長在英國公府,英國公府裡沒有女孩,太夫人非常喜歡她,英國公也疼愛她。陸都督和英國公是莫逆之交,便收了她做義女。輕易不能怠慢了她……她說在國公府枯燥,非要跟著我過來的。」

宜寧卻覺得一陣的恍惚,半天說不出話來。

原來是她,難怪她覺得眼熟呢。

趙明珠是英國公的侄女,雖說是侄女,卻實則是太夫人中年無依,那個時候還是英國公世子的魏凌又沒有孩子,怕老太太無聊,才抱來給老太太養著的。

趙明珠的出身其實一般,但太夫人卻真把她當成個嫡出的大小姐教養對待,真是如同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因這個原因,趙明珠在京城的世家太太小姐中很聞名。但在趙明珠長大的時候,宜寧已經死了。她對趙明珠有印象,還是因為趙明珠曾對著她的牌位感嘆:「這真是個苦命的,若是沒死,現在也是候夫人、都督夫人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有種微笑,語氣意味深長。

宜寧一直想著趙明珠那個笑容究竟是什麼意思,她與趙明珠無怨無仇,甚至從未在生前見過她。卻總有種趙明珠不喜歡,甚至厭惡她的感覺。

幸好她那個時候已經死了。

趙明珠總不會對一個死人做什麼。

現在算算,老英國公應該已經死了,英國公世子魏凌繼承了爵位,趙明珠因此在京中的地位更高了。

前世無緣見的人,這一世倒是陰差陽錯地認識了。

宜寧笑著屈身道:「明珠小姐好。」

趙明珠不喜歡別人跟她太親熱了,宜寧還是記得的。

趙明珠看著她,語氣淡淡的:「你和慧姐姐倒是不像,我還以為慧姐姐的妹妹要更高些。」

羅宜慧也笑了笑:「宜寧剛滿十一歲,以後應該還會長高一些。你一路過來也累了,我先帶你去休息吧。」

跟著趙明珠的丫頭婆子簇擁十多個,箱攏流水般抬進了垂花門中,雪枝走到宜寧身旁,有些咋舌地道:「奴婢問了蓉穗,明珠小姐只住四、五天而已,這排場也太大了吧……」

蓉穗是羅宜慧的大丫頭。

宜寧小聲地說:「她這應該還是帶得少的。」

那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簪纓世家,排場不是她們這種不過百年曆史的家族能比的。

不一會兒,羅宜慧帶著鈺哥兒到林海如那裡。

林海如正挺著個肚子在指揮婆子佈置飯菜,中氣十足,面色紅潤,似乎還胖了一些。宜寧則見長姐來了,從羅漢床上站起來。

羅宜慧懷裡的鈺哥兒生著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他揪著母親的衣角,好奇地打量著宜寧,問羅宜慧:「母親,這就是姨母嗎……」

宜寧走到他面前,颳了刮他的小鼻子。

鈺哥兒被她颳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她。

宜寧逗他問:「鈺哥兒認得我?」

鈺哥兒眼睛又是一眨,有些小聲地道:「姨母像孃親。」

宜寧看他可愛極了,伸手要抱他。鈺哥兒張開小手到了她懷裡,可能是因著宜寧和宜慧也有三分像原因,他依著宜寧不一會兒就親熱了。開心地咯咯笑,抓宜寧手上的銀項圈玩。

林海如忙了過來,羅宜慧讓鈺哥兒喊了她,林海如看著白白怯怯的鈺哥兒就喜歡,她也要抱鈺哥兒。

羅宜慧卻阻止了她:「您現在抱不得。」林海如現在可是有身子的人。

林海如呵呵地笑:「哪就這麼嬌貴了,我二嫂懷著孩子的時候,還跟著府中的管事去收賬呢。」話是這麼說,她卻也坐了下來,問羅宜慧道:「我聽說,這次英國公府的侄女跟著你回來了?」

羅宜慧看自己的兒子跟宜寧玩得高興,宜寧似乎對孩子有種莫名的親和力。可能是因為她眼睛略圓,長得嬌憨,顯得心思赤純的緣故。

「她是鄭太夫人的掌中寶,一直放在她房裡養的。」羅宜慧輕聲說,鄭太夫人就是英國公魏凌的母親。「這次她與鄭太夫人賭氣才出來的,這孩子性子比宜寧還要驕縱呢,太夫人膝下無孫女,都是大家給寵出來的。您給她安置東西也要格外小心,我一會兒讓蓉穗跟您細說。」

林海如皺了皺眉:「那怎麼跟著你回來了?」這樣的嬌小姐可是個燙手山芋,照顧好了沒人感激,照顧得不好卻肯定有麻煩。

「小女孩家的,跟人耍脾氣罷了。」羅宜慧笑了笑。

羅宜慧問起喬姨娘。

喬姨娘再怎麼努力也沒有原來得寵了,後來林海如又選了兩個漂亮的丫頭去伺候羅成章的起居,羅成章更是不怎麼見她了。喬姨娘如今每日都要到林海如這裡來請安,因為郭姨娘會抱著軒哥兒過來,她每日都要過來看看軒哥兒。就是看到他脖子上被蚊蟲咬了個紅點,都會忍不住眼紅。

羅宜慧握住了林海如的手,跟她說:「母親,別的道理我都不說,唯有一點,為母則剛。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以後都要好好盯著她,」她語氣一頓,「莫要讓她有任何翻身的機會。」

宜寧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們說話,把手裡的銀項圈遞給了鈺哥兒。鈺哥兒得了項圈,卻又還到了宜寧手上,稚嫩地說:「姨母,還要舉高高——」

宜寧佯怒擰了擰他的小鼻子,鈺哥兒又茫然地看著她。

聽說英國公的侄女來了,陳氏領著羅宜玉和羅宜秀到二房來。羅成章笑呵呵地抱著外孫去他的書房裡玩,把孩子在手上顛了又顛的,喜歡得不得了。吃了午飯,她們等幾個就在正房外的涼亭上擺了席面。

聽說陳氏的祖父曾做過翰林院的掌院學士,趙明珠終於跟陳氏說話:「翰林院裡的鴻儒都是有學問的,前些日子祖母請了翰林院裡的學正來給我授課,我倒是能聽一聽!」

羅宜玉羅宜秀兩姐妹在旁鬱卒地看著她。

本來都是世家小姐出身,羅家在保定又是大戶,外家又是書香門第,她倆自然從小就被追捧,性子也嬌了些。原來最驕縱的是羅宜寧,但是她現在卻變了一個年畫上的福娃娃,只要你不惹她,她是不會犯脾氣。三人都是嫡出的小姐,身份尊貴,如今跟人家趙明珠一比,活脫脫被襯托成了鄉下的土丫頭。

趙明珠身上穿的是緙絲,卻摻了孔雀翎毛織成的。那金項圈嵌的明珠更是珍貴,耳邊綴著的碧璽石有指甲蓋大小,也是價值連城。長相論起來許是跟羅宜秀一個級別的,但這般打扮之後容色卻可直逼羅宜憐。

趙明珠說話的時候也坐得端端正正的,背脊挺直,捏著茶杯的手微翹起小指。

丫頭端了盤牛乳做的藕粉菱糕上來,羅宜秀就推到了趙明珠面前,跟她說:「我家做的這個糕跟別家不同,是用牛乳做的。明珠小姐恐怕沒有吃過牛乳做的吧?快嚐嚐味道。」

趙明珠笑容一沉,淡淡喝茶,沒有接話。

宜寧暗道羅宜秀這個嘴快的,請人家吃便吃,說這麼多幹什麼!

宜寧解釋道:「尋常的點心恐怕明珠姑娘不喜歡,我們才特意備下的。」

趙明珠臉色才好看一些,道:「京中做菱糕別說牛乳了,如今羊乳也是有用的。」拿起來吃了一小塊就不吃了,拉著羅宜慧的手說,「慧姐姐,您說保定的大慈寺好,什麼時候我們也去逛逛?」

反正她是不想跟這幾個姑娘說話了,一個個沒進過京城的窮酸樣。

羅宜慧又不能得罪了趙明珠,笑著說:「你若是願意,明日就可以去。」

至此後趙明珠不再理會她們三個了。

宜寧心想羅宜秀這算是得罪了趙明珠了,回去想了想,叫人送了一些剛剝的嫩蓮子給趙明珠。

伺候趙明珠的丫頭端著盤子給她看。「小姐,這蓮子倒是新鮮得很。羅家七小姐派人送來的。」

趙明珠看了一眼道:「小地方,也只有這些東西拿得出手了。」她嚐了一粒,覺得口齒生香,又多吃了一些。「那七小姐不是說是慧姐姐的妹妹,應該是羅家的嫡女,我怎麼覺得她和別的羅家小姐沒什麼不同,手上戴的翡翠鐲子也是一般的樣式。」

伺候她的丫頭就笑道:「我的小姐,誰能像您一樣的嬌養。每日敷面用的珍珠粉、西域來的玫瑰露,都是好幾百兩銀子。別人在您看來自然都一般了。」

趙明珠想想也是,她向丫頭笑著說:「本以為能和慧姐姐的妹妹玩的,如今看卻不是一路人。」在她這樣的眼界看來,羅宜寧的未來實在有限,最多就是能嫁個進士,那進士若是運氣好,能做個四五品的小官。再不好的嫁個舉人,一輩子都在等別的官員的空缺,就算空了出來,也就是做個胥吏。

她因此也就不在意這件事了,還回贈了兩隻金鐲給宜寧,來報的丫頭笑著說:「我們小姐說蓮子好吃,這對鐲子便送給姑娘戴了。」

青渠一看就生氣:「她這是什麼語氣,當是賞賜人麼?您房裡可缺兩隻金鐲子!我看您就不該太素淨了,太太平常送給您的那些,穿戴出去給她瞧瞧!」

青渠跟著宜寧幾年,越發喜歡自家這個宜寧。她看著小小的,軟糯的一個人,心裡是很有主意的。她漸漸的就服了宜寧,總覺得沒有人能欺負她,看到這樣的事自然不舒服。

宜寧翻了翻那兩隻金鐲子,確實是一般的樣式。

她把鐲子扔進了妝盒裡,與青渠說:「蓮子換金鐲,這麼好的事幹嘛不要?」

青渠氣得說不出話來,一會兒出了屋子衝進院子裡。

徐媽媽給宜寧換了個小小的銀丁香耳墜,笑著說:「您逗青渠姑娘做什麼,她就是爽快了些。」她覺得自家小姐還是稚氣未脫的。上次因人家說了林海如一句,她就陰沉著臉跟宋家的小姐吵架,不歡而散。

宜寧心想她是不想和趙明珠計較,她也計較不起。

第二日羅宜慧要帶趙明珠去大慈寺上香,宜寧想給林海如和三哥都求個平安符,也一同前往。

羅家的小姐坐了三輛馬車,浩浩蕩蕩地去了大慈寺。

大慈寺依山而建,氣派宏偉,羅家每年都給大慈寺香火錢,因此一到大慈寺的門口,就有個知客師父在等羅家的人,引去了大雄寶殿旁邊的偏殿坐。別的人都去拜佛祖了,宜寧看自己擠不進去,沿著寺廟的夾道走到了觀音殿拜觀音。

她原是不信神佛的,但人就是這麼奇怪。信不信的都覺得拜拜總是好的,總比不拜好一些。

宜寧跪在蒲團上,抬頭就看到觀音慈祥而憐憫的臉龐。

她從觀音殿出來後沿著夾道回去,聽到寺廟裡夏天悶熱的蟬聲,陽光透過樹蔭照在地上。寺廟裡清淨,蟬聲顯得更吵一些……三哥去了清苑縣周鴻儒那裡,準備明年的春闈。不知道他明天能不能回來。

宜寧暗自想著。

她剛才求菩薩,一則求林海如和腹中孩兒平安,二則求三哥春闈順利。她記得羅慎遠前世是中的探花……也不知道明年是不是一樣的!

宜寧走出了夾道,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是按原路走的。面前是個陌生的院子,門口把守著許多護衛,那些護衛個個都垮著刀,面色肅冷戒備森嚴。

雪枝看到立刻拉了拉她的手,低聲道:「姐兒,恐怕不能過去……」

宜寧也後退了一步,她一看這陣仗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她正要走的時候,卻見兩個人站在院子裡說話,其中一個是僧侶,穿了一件褐紅的袈裟,五官俊秀,眉宇間有種慈悲出塵的氣質。另一個人卻穿著件玄色的右衽衣袍,袖口繡著暗紋,身材非常的高大。也十分俊朗,這更接近一種暗藏鋒利的儒雅。他嘴角帶著微微的淡笑,似乎正在和這僧侶說什麼。

宜寧卻震驚地瞪大眼,微微後退了一步。

她覺得也許是自己看錯了,但那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種麻木的冷漠。

這種眼神……她真的再熟悉不過了!

她無數次地看到陸嘉學用這種眼神看別人,好像別人都是他手中的螻蟻,任他把玩一樣。

宜寧突然地後退,飛快地轉身跑了,雪枝不知道為什麼,這驚動了門口的護衛。她來回一看,咬牙跟在著宜寧離開了。

道衍看到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跑開了,看那樣子應該還不是個普通的出生,應該是哪個官家的小姐。他回頭問陸嘉學:「她可是聽到了什麼?」

陸嘉學眼睛微眯,淡淡道:「不知道。」他叫了下屬過來,「……問一下哪家今日在大慈寺上香。家裡是否有年約十二三的小姐。」

下屬應喏去了,陸嘉學才說:「我要走了,我交待你的事不可聲張……你記住了?」

道衍閉上眼,點了點頭。

陸嘉學帶著護衛離開了大慈寺。

宜寧跑去很遠才反應過來她不應該跑,無論他們在說什麼,跑了就說明她心虛了。但當時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她只是不想看到陸嘉學。

宜寧鎮靜了下來,覺得自己真應該回頭重來一遍。她終於沿著正確的夾道走回去了,羅宜慧正在門口等她,要一起去吃齋菜。宜寧深吸一口氣,她決定還是把遇到陸嘉學這件事給忘了吧。

反正在陸嘉學面前,她就從來沒有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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