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府分了東園和西園。東園住著英國公,西園住著魏老太太和趙明珠。宜寧的新院子則被安排在東院裡,正靠著魏凌的院子。後面有一座高大的假山,三進的院子。院子裡又大又寬敞,青石磚路兩側種了高大的銀杏樹,四側有抄手遊廊連線。可算得是景色宜人,冬暖夏涼了。
魏凌已經安排好了伺候的丫頭,叫到她面前來跪拜行禮。
宜寧一打量,大丫頭模樣的有兩個,其餘次等的丫頭十多個,剛留頭的小丫頭、伺候的婆子共加起來總得有三十多個人。
她哪裡用得了這麼多人伺候!
看到堂下跪著烏泱泱的一片,她心裡暗自思忖。
屋子裡的擺放陳設也是千金之數,看得出貴重的東西著實不少。宜寧正看著,趙明珠則走到宜寧身邊,淡淡地笑道:「宜寧妹妹來得晚不知道,府上這處的風景最好,頭先是庭哥兒住的。因著妹妹要來,故庭哥兒遷去了旁邊的院子,讓給妹妹住。」
庭哥兒?該是自己那個才五歲的弟弟吧。
宜寧想起剛才並沒有看到小孩子。
魏凌就說:「你還沒見過你弟弟,他才五歲,是最調皮的時候。怕他吵著了你祖母修養,就在東園裡跟著我住。」說著魏凌吩咐身邊的管事,「……去把世子叫來。」
片刻之後,宜寧看到一個孩子先跑進來,身後也跟著一大群簇擁的丫頭、婆子。那孩子穿著件綢襖,脖子上也戴著一個金項圈,看來似乎跟趙明珠脖子上的樣式一致。他跑得很快,有個高大白淨的婦人在身後追他:「小世子,您別跑急了,仔細門檻絆著您……」
其實,魏凌沒有娶妻,倒也不全是因為顧明瀾。他雖對顧明瀾有情,但過去這麼多年了也已經淡了。實則是他常年在外征戰,無暇顧及家裡,也無暇娶妻納妾。因此就只有通房生下的這麼一個男孩兒,將來是要繼承英國公府爵位的。所以一出生就請封了世子,在府裡也是大家都怕他磕著碰著了,很是金貴。
那孩子卻站定了,宜寧發現他長得就像是縮小版的魏凌,就是更稚嫩一些,睫毛又長又濃。他看著宜寧問道:「你就是他們說的姐姐?」
魏凌看到他橫衝直撞已經不高興了,聽到庭哥兒這麼說話越發沉下臉。他常年在外,庭哥兒又出生後沒了生母,所以一直是乳母在帶,老太太也照顧著。反倒讓府中的人格外寵溺他。說話沒輕沒重的。
宜寧看著孩子乾淨的臉,向他點頭笑道:「我是,那你就是庭哥兒嗎?」
庭哥兒撇了撇嘴,覺得這個姐姐十分的陌生。他還是對旁邊的趙明珠更熟悉一些。他朝趙明珠跑過去,拉著她的手說:「明珠姐姐,我的丫頭給我做了個雪人,就在外面的院子裡,我帶你去看看吧!做得可好看了。」
兩人站在一起倒是更像親姐弟,一樣的金項圈。庭哥兒從小身邊就只有趙明珠,對這唯一的明珠姐姐自然親近。趙明珠在英國公府十多年,這自然是宜寧不能比的。
明珠摸了摸他的頭,道:「庭哥兒,你姐姐跟你說話,怎麼不回答?」
庭哥兒拉著趙明珠的手,看著宜寧的目光很陌生:「她不是我姐姐,我沒有姐姐。」
「庭哥兒,誰教你這麼說話的!」魏凌的語氣已經不好了。看那樣子很想把庭哥兒揪過來揍一頓。
宜寧心裡知道,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突然接受自己多出一個兄弟姐妹的確不容易。他們對於陌生人還是很防備的。她站在魏凌旁邊沒有出聲,無論她說什麼都不太好。
庭哥兒聽了魏凌的話反倒更不高興了,聲音也大了些:「她是您從外面撿回來的,我才沒有姐姐!」
魏凌臉色陰沉,冷冷道:「你再這般說話,就給我去跪祠堂。宜寧是你親姐姐。」
他本是想看到兩姐弟相親相愛的,看著兒子拉著個趙明珠,卻對宜寧冷言冷語。他就覺得不舒服。
庭哥兒倔強了片刻,他身後的丫頭婆子看著都心疼了,小世子在家裡可是一句重話都沒有人敢說的。還是在魏凌眼神的威逼之下,庭哥兒才不情不願地喊了聲姐姐,但是看也沒看宜寧,徑直朝門外走去了。
「他就是這個性子。」魏凌深深地吸了口氣,跟宜寧說,「沒得生母教養,叫丫頭婆子寵壞了。」
宜寧輕聲說:「他還小,我小時候也調皮搗蛋的,讓祖母頭疼。」
魏凌撫了撫女孩兒的頭,發現女兒站得直直的,看著庭哥兒離去的方向不說話。
無論怎麼說,英國公府對她而言還是陌生的。
本來他還想著讓宜寧帶著弟弟,好好地教導他。庭哥兒沒有母親,因此性子還要比一般的孩子更奇怪些。有親姐姐關懷勢必好些,看來此事還是要慢慢來。
宜寧的東西已經安頓下來,丫頭們要重新伺候她梳洗。有人過來通傳定北侯已經過來了,魏凌魏凌吩咐了珍珠幾句,便去了前廳迎接。
屋裡的丫頭儼然以珍珠為重,珍珠領著人進來。丫頭們都半跪下,方漆托盤上放著一件件衣物和首飾,要宜寧挑選。
宜寧看了一眼,她選了件淡粉色的瓔絡紋的緞襖。珍珠上前輕手輕腳地給她梳了髮髻,玳瑁則選了支嵌翡翠鏤空的金簪,淡綠色流蘇寶結來給她相配。這樣一番裝扮更顯得宜寧靈氣逼人。珍珠又柔聲道:「小姐,一會兒您跟著奴婢。世家裡的人多,各家的侯爺、夫人您分不出來,奴婢一會兒會提醒您喊什麼。」
宜寧發現魏凌還是個很靠譜的人,留給她的兩個丫頭都是很有用的,珍珠幹練,眼界寬廣。而玳瑁心細,且心靈手巧。
宜寧雖然前世是嫁入了寧遠侯府,但她只是庶子之妻,後又跟謝敏一起困於後宅之內,其實對於世家的人也不算太熟悉。她淡淡地應了一聲,扶著珍珠的手站起來,又聽到珍珠說:「您是正經的英國公府小姐,有國公爺為您撐腰,不必在乎表小姐。」
珍珠也是人精,她在魏凌身邊呆了很多年了,靠得就是心細和機敏。
宜寧微微一笑說:「你與我一起去祖母那裡吧。」
珍珠應喏,發現這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的確半點沒有怯場。果然是英國公府的小姐,天生該有這份氣度。
宜寧上了軟轎,到靜安堂的時候看到已經擺出了戲臺。珍珠再帶著她去拜見魏老太太,魏老太太笑著扶起她,給她介紹了在場的定北侯夫人、幾個小姐,忠勤伯夫人、小姐。還有世子夫人……實在是人數眾多。
宜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定北侯夫人旁邊的長姐,還有旁邊的鈺哥兒。
鈺哥兒看到她則直接得多,撲過來就要她抱。而羅宜慧看到她則是眼眶微紅。羅慎遠已經跟她說了宜寧的事,羅宜慧又是驚訝又是擔心,知道英國公府要擺宴的時候,她立刻就和侯夫人一起來了。
定北侯夫人有些驚訝,魏老太太就笑著解釋:「……宜寧原是寄養在羅家的。」
定北侯夫人有些受寵若驚,笑道:「那還是她們有緣分的!改日便讓宜慧登門,好好敘一敘。」
羅宜慧知道現在也不是與妹妹說話的時候,何況宜寧現在身份尊貴,不用她操心,因此她坐著微笑應是。手指微微地捏緊。
宜寧知道長姐必然是擔心自己,暗中拍了拍長姐的手。
這時候外面有人通傳,說趙明珠帶著庭哥兒進來了。
庭哥兒一進來就撲進魏老太太的懷裡喊渴,魏老太太叫僕人給他端了熱湯喝下。笑著問他:「庭哥兒,你可見過你宜寧姐姐了?」
庭哥兒已經直起了身子,一邊喝湯一邊道:「見過了。」
他還是和宜寧不親近。
魏老太太對這寶貝金孫更是寵溺,庭哥兒一會兒又說要出去玩,魏老太太叫跟著他的佟媽媽好好看著他。庭哥兒出去了,趙明珠靠著魏老太太坐下來,笑著說:「您是沒有看到,庭哥兒的丫頭堆了好大一個雪人呢!庭哥兒撿了核桃當做雪人的眼睛,玩得可開心了。」
魏老太太拉著明珠的手:「就你愛陪他玩這些了。你對府裡熟悉,記得帶你宜寧妹妹一起玩。她初來乍到的,還對府裡不熟悉。」
趙明珠的笑容就有些勉強。
宋媽媽這時候挑了簾子進來道:「老太太,表少爺帶著人過來了。」
在場的小姐們眼睛都有些亮了起來,望著趙明珠的眼神更有些羨慕。
她們是已經聽到了風聲,知道老太太想把趙明珠許配給程琅,這簡直是羨煞旁人的事。
宜寧正低聲和長姐說話,就看到一個人挑了簾子進來。他揹著手,笑得溫潤如玉,俊秀清雅。穿了件淡青色細布直裰,這樣的人物,走進來便給人一種蓬蓽生輝的感覺,實在是人中龍鳳。宜寧這兩世都沒有見過比程琅還要好看的男子,眉眼之間有似乎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情,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對自己有情的,但他分明對人人都是這樣的。
趙明珠就算不喜歡程琅,但是跟這樣的人物有牽扯,誰都會不自覺的有優越感。
特別是今日還有羅宜寧在場。別人都喜歡程琅,那她也會喜歡吧?
趙明珠抬起頭,倒是比平日更熱情一些:「表哥,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
程琅微笑著道:「舅舅請我過來,說是表妹被尋回來了。恰好我今日也無事,就過來看看。」
魏老太太聽了,拉宜寧起來:「便是她了。你瞧是不是和你舅舅長得像?」
魏老太太又拍了拍宜寧的手,跟她說:「他就是前些年的少年探花,程琅。你應該聽說過他的吧?如今可是吏部郎中,我聽說他的名聲是很響的。」
宜寧感覺到程琅似乎正在看著她。她抬起頭,看到程琅嘴角微微的笑意。
她突然又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程琅的時候,他還小小的,怯生生的,站在人聲鼎沸的堂屋裡。沒有人照顧他,甚至沒有人問他一句話。
她看那孩子可憐,才叫人牽了過來,請他吃桂花香糕。
小小的孩子和這個俊雅的青年漸漸重合,說不清有多少複雜的情緒在裡面。她微笑著輕聲道:「程琅表哥。」
程琅有禮地對她點頭。探尋的目光從她身上一掃而過,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收回了視線向魏老太太含笑道:「的確有些像,您如今可好了,有兩個孫女了。」
雖然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前世的自己。但是在這些善於心計的人精面前,宜寧還是無時無刻不覺得,她對此避之不及。
魏老太太是對宜寧的印象不錯,但看了看旁邊臉色微紅的趙明珠。忽爾又笑道:「也不知道剛才庭哥兒跑到哪兒去了,你陪明珠去找找吧。這孩子玩得太野,我怕他到了時辰還不知道回來。」
一會兒就要開祠堂記族譜了。
屋內的小姐們目光又不由看向趙明珠。
這更讓她覺得有種矚目的感覺。人人都想要的東西,祖母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給了她。
趙明珠緩緩地站起身,她看到程琅正站在魏老太太身側,含笑看著她。他的目光凝視著她,讓她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深情的人。這一刻她竟然對程琅多了幾分喜歡,這實在是一個俊逸出眾的男子。
他有禮地道:「自然該陪明珠表妹去的。」因言走到了門口等她。
趙明珠和程琅一起出去了。滿屋子的小姐難免有些洩氣,也沒有剛才有精神了。
魏老太太看到兩人和睦,好歹鬆了口氣。她養了明珠這麼多年,實在是很希望她過得好。要是能嫁了程琅,後半輩子也不用她再操勞了。她微側過臉,倒是看到宜寧目光游移,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會兒就要去祠堂了,你可緊張了?」魏老太太問她。
宜寧搖了搖頭,她只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處於怎樣的一個環境中,真是怎麼都避不開的。
魏老太太讓女眷們先出去在院子裡走走,放鬆放鬆。珍珠陪著宜寧起身,宜寧還沒有在靜安居里走過,她沿著迴廊往後院走,這裡庭院深深,景色也格外別緻。她看到欄杆下竟然是一片波光瀲灩的湖,湖心還有亭子,亭子上的雪在太陽底下慢慢融化。珍珠在旁說:「我給您端個杌子來,您坐在這兒看吧。一會兒還有得站呢。」
宜寧回神之後點了點頭。
不過片刻,她就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
「這麼快就拿來了?」宜寧沒有回頭地問。
有個人輕慢地走到她身後,語氣溫熱:「拿什麼來了?」
宜寧心裡一驚,那溫熱的氣息幾乎就在撲她的耳際。她突然回過身,看到程琅長身玉立地站著她身後,離她很近。
他的眼眸幽深如湖。嘴角卻含著一絲淡淡的笑容,語氣輕而低地嘆道:「多年不見,宜寧可是不認識我了?」
宜寧有些混亂了,程琅這是什麼意思?
偏偏他又長得極好,這麼離得近地跟別人說話,無端地就曖昧了起來。
後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風拂過樹梢的聲音。
宜寧剛開始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幾乎是有些荒謬的以為,程琅認出她了。
但這一瞬間她就覺得不可能,如此荒誕的鬼怪之事,程琅就是再聰明也不可能猜得到。
她想起了在她八歲的時候,程琅是見過她的。應該是指的幼時曾經見過。
宜寧看著他問:「程琅表哥不是陪明珠姐姐去找庭哥兒了嗎,怎麼過來了。」
程琅又略走近了一步,身姿挺拔如竹,離她近了一些。若宜寧真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看到程琅怎麼會不喜歡。但她偏偏不是。
「明珠有事先回去了,我見你往這裡來了,便過來看看。」程琅微微一笑,凝視著宜寧的眼睛說,「宜寧喜歡看湖嗎?」
宜寧看到他如此,大概已經猜得出他究竟想做什麼了。
她的心漸漸的冰冷下去。
依程琅的態度,他不可能喜歡趙明珠,他這樣的人,對趙明珠再好也是表面上的。但是他直接推拒魏老太太,則與英國公府交惡了。恰好,這個時候英國公府真正的小姐回來了,趙明珠的敵人來了。程琅就利用優勢來親近她,若她是個單純的小姑娘,必然會因此而喜歡上他。
他就可由此擺脫趙明珠,而不費吹灰之力,手段高明。
一想到程琅居然算計到她的頭上,宜寧就覺得心裡隱隱發寒。
程琅小的時候,她多疼愛他啊,好生教導他做人要正直清白。她教給他的明明都是正面的東西,為什麼有一天他竟會把手段玩到她身上。甚至玩到一個無辜的小姑娘身上?
看到程琅俊逸挺拔的身姿,宜寧就想到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靠在自己懷裡,賴著她不肯離開,孩子氣地說蜻蜓飛走了的樣子。或者他吃多了糕點,肚子疼來找她哭訴的樣子,她那次又好氣又好笑地罰他一個月不準吃糕點。
她緩緩地看著他,目光冷淡道:「湖邊的景色是好,程琅表哥也喜歡嗎?」
程琅沒想到,這小姑娘居然一臉淡然地直視著他。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收了起來。
後面傳來了丫頭的尋人的聲音,幾個丫頭走近了。屈身向程琅道:「表少爺竟在這裡,叫奴婢們好找。」
趙明珠隨著丫頭走了過來,她看到宜寧站在程琅身邊,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若是有誰喜歡程琅,那她是理解的。就是有時候她看著程琅都會失神。特別是他對人若即若離。要是說深情,對那高家嫡女,對那秦淮名妓也是麻木不仁的,不喜歡了就冷漠以對。若誰他不喜歡別人,那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前赴後繼。
但她喜歡又如何,程琅是不會對一個小姑娘動什麼心的。他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是玩得很順手的。
「宜寧妹妹在這裡看景色,倒不如去我的房山那邊。房山那邊種了一片紅梅,如今開得正好。」趙明珠慢慢道,「不如我叫人折了紅梅放到你房裡,你看可好?」
宜寧覺得趙明珠這話頗有深意。
她微抬起頭看著程琅,發現他的表情淡淡的。隨後宜寧別過頭,靜靜地說:「我不喜歡紅梅,我倒是喜歡臘梅一些。可惜北直隸少有臘梅,但還是謝過明珠姐姐的好意了。」說罷繞過幾人,徑直往前面走去了。
程琅聽到這話神色一怔,待回頭看的時候,只看到她纖細得有些單薄的身影。
記憶中的那個人。她用溫醇的語調在頭頂給他講《孝子經》,纖細的手腕上玉鐲子微微地晃動。他幼時的記憶雖然模糊,但是這些場景記得格外清楚。旁邊的白瓷瓶裡,就插的是一捧臘梅花。丫頭問她:「夫人怎麼不用紅梅,紅梅也好看啊!」
「我就是喜歡它的香氣,聞著舒服。」她微笑著用手指撥了撥花瓣,甚至扯了一朵給他,「琅哥兒,你聞香不香?」
程琅想到這裡低頭笑了笑,遂不再繼續想下去了。他也徑直朝外面走了出去,也沒有看趙明珠。
趙明珠咬了咬唇,復又追了上去。
魏凌剛準備見定北侯,那邊小廝卻進來通傳,說陸都督過來了。
魏凌趕完書房,陸嘉學已經在喝茶等著他了。
「你那女孩兒找回來了?」陸嘉學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掩飾不住的喜氣,便淡淡問道。
「還要多虧了你。」魏凌在他左邊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揮手讓侍衛退下去。
「這麼急忙來找我,真是想看看我那女孩兒?」
陸嘉學不由得一笑:「怎麼可能,我是來告訴你一聲。冬場圍獵已經定好時候了,到時候你要讓神機營的人盯著。」
魏凌聽了面色嚴肅起來:「你已經跟太子商量好了?……但這豈不是太過冒險。大皇子成功除去了,咱們自然有從龍之功。但要是他沒死成,這可就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可是因為女兒尋回來了,你倒是比原來惜命了。」陸嘉學擺了擺手,「有道衍在你不用擔心,他是個奇才。再者大皇子肯定會死……我們不殺汪遠也會殺,那老東西的手段狠毒不在你我之下。」
魏凌微微嘆了口氣,陸嘉學的意志是無法改變的。而且大皇子的確是年富力強,對他們太子黨的人威脅太大了。
陸嘉學就只是吩咐了魏凌幾句話,喝了茶就要離開。魏凌見他要走,忙叫住他:「你留下吃個飯吧,我叫女孩兒認你做個義父如何?」
「當年明珠抱回來的時候,你們老太太讓我認她作義女。」陸嘉學嘴角揚起一絲笑容,「怎麼,如今還要認一個?」
有他做義父,就是個身份加持,身價更高些。頭先魏老太太寵趙明珠,恨不得什麼最好的都給她。
「她還小,又從小沒養在身邊,我憐惜她一些。」魏凌說,「你真的不去看看她?」
他對魏凌的閨女並沒有什麼興趣。陸嘉學淡淡道:「你別忘了神機營的事。我還要去皇宮一趟,先走了。」
門外已經有人抬著暗轎在等了,魏凌看著陸都督上了轎才回了書房。
那邊管事又過來提醒:「國公爺,該開祠堂了。」
魏凌嗯了一聲,去了靜安堂。
記入族譜要跪拜祖宗排位,算是認祖歸宗。族譜上添了宜寧的名字,魏凌親自帶著她磕頭。
等到領她出來的時候,外面站著魏家外家的長輩,魏凌領著她一一見過。魏凌站著她身邊笑道:「……她是我剛尋回來的,原來寄養在別人家裡。沒做過英國公府的小姐,我怕她拘束了。」
宜寧被他領著一路走下來,她也知道魏凌這是在做什麼。魏凌是在告訴別人,這是他英國公府的小姐,是有身份地位的。讓別人不要看不起她。
宜寧倒是不怯場,就是人太多她就記不住,倒是有個遠房表姑生了三個兒子的,格外對她親熱一些。
魏凌卻變了語氣淡淡地道:「這是你四表姑,明珠就是她所生的。」
原來這就是趙明珠的生母!
聽說趙明珠家裡並不富貴,原來的銀子都讓趙明珠親爹敗光了,這些年就靠著魏老太太的救濟活。
宜寧有些感興趣,只見這婦人穿著一件顏色普通的綢緞夾襖,應該是新做的。笑容倒是很祥和,趙明珠跟她長得並不像。倒是她的三個兒子看著讓人不太舒服,其中一個盯著宜寧看了一眼,魏凌就不太高興。皺了皺眉讓他們下去了。
那婦人退下之前還對魏凌道:「我們明珠給你們添麻煩了吧?我倒是想見她得很,可惜沒見到。」
宜寧心想,在英國公府過慣了眾人圍擁的日子,趙明珠想見自己這個母親才怪。唯恐避之不及才是。
宜寧最後給魏老太太奉了茶,才算是真的認祖歸宗了。她的名字寫入族譜就叫了魏宜寧,也免得她不習慣。
魏老太太喝了茶,抬頭一看也沒發現趙明珠。
等回了靜安居之後,魏老太太叫人去把明珠找過來。
趙明珠進來之後看到魏老太太坐在羅漢床上喝茶,就過來拿了小丫頭手裡的美人錘給她捶腿:「外祖母忙了一天了,累得很吧?」
魏老太太望著她熟悉的眉眼,心裡柔和得很:「剛也見你去祠堂那裡,你母親來了都不見見?」
趙明珠嘴巴一撇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每次見我都說些瑣事,我也懶得聽了。再者舅舅帶著宜寧妹妹見客,我就不過去湊熱鬧了。」她嬌俏地笑著看魏老太太,「我還是跟外祖母待在一起最舒服!別的人我可沒這麼待見的。」
魏老太太伸手扶她起來,坐在自己身邊:「但你也不可對你宜寧表妹不好,你要記得我的話,跟她多親近親近。」
「您讓我跟她親近,可是我如何跟她親近得起來——」趙明珠聽了心裡又不舒服,「宜寧妹妹一回來,舅舅就權當我不存在了。我送了宜寧妹妹一對掐絲琺琅的花瓶,雖然不貴重倒也精緻。誰知道卻讓舅舅給退回來了,說宜寧妹妹不要這個。」
魏老太太聽了皺眉,語氣一沉:「真的給你退回來了?」那這魏凌也做得太過分了些,就算親生女兒找回來了,也不該立刻就捨棄了養女。這豈不是太過無情無義了。
趙明珠有些倔強地繼續道:「祖母!從小您就最疼我,府裡也是隻有我一個的!我小的時候生病了,您日夜守著我。我也難受,為何她一回來,舅舅就不喜歡我了,我怕有一天您也不喜歡我了!我也想去喜歡宜寧妹妹,但一時半會兒怎麼喜歡得起來!」
說得老太太心裡也感觸,明珠還是她寵出來的。她把明珠摟住了懷裡,安慰道:「傻孩子,我自然是最喜歡你的,畢竟你才是我親手養大的!你也別擔心,有我在,誰會不喜歡你,誰敢看不起你!就是宜寧也不敢,魏凌也不敢的。」
親手養大的情分還是重的。魏老太太雖然是喜歡宜寧,但明珠可是她捧在手裡的明珠,不由得就偏心了幾分。
趙明珠再怎麼不好也是她養大的。
這是在京城過的第一個晚上。
宜寧並不是睡得很好,醒來的時候聽到陌生的聲音在她耳邊喚:「小姐、小姐……」
宜寧睜開眼,才看到自己房中奢侈的陳設。對面一架嵌翡翠百鳥朝鳳的紫檀木圍屏,那鳥兒的羽毛根根栩栩如生,流光溢彩。頭頂是一盞五聯珠的宮燈,天色熹微未明,燈還柔和地亮著。
她這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保定羅家了,如今是英國公府的小姐了。
珍珠扶她起身:「您昨晚讓我這時候叫您起床,奴婢才叫了您……不過國公爺早上走的時候吩咐過了,您昨晚累了該多睡會兒。老太太喜靜,因此咱們府裡也沒這麼多點卯的規矩,您再睡一會兒,晚些去也是可以的。」
宜寧搖搖頭:「我倒是不累,還是起來吧。」在英國公府不比羅家,魏老太太畢竟是第一次見她,早點去請安是應該的。
珍珠也不再勸她,玳瑁領著一幫小丫頭進來,仍舊是半跪下,方盤裡託著衣裳要宜寧挑選。
這種簪纓世家的富庶還真不是羅家能比的,宜寧一眼看去,今日拿來的衣裳首飾竟和昨天的沒有重樣。
她邊穿衣裳邊問:「父親一大早就走了,是去上朝了嗎?」
玳瑁搖頭笑著說:「說是去拜訪定北侯了。國公爺平時上朝不勤的,每三日去一次就可以了。」
她得好好知道英國公府的規矩了,不然在這府裡總覺得什麼都不知道,就陷在這一堆丫頭當中了。宜寧看了屋內一眼,發現松枝和青渠均不在房中,她又問:「松枝和青渠在何處?」
「國公爺選了松枝姑娘幫您管小丫頭,青渠姑娘管小廚房,正照看著您早上要喝的羊乳。」珍珠答說。
宜寧眉頭微皺,魏凌竟然把兩個丫頭調離了她身邊?
他應該是不喜歡羅家吧,連她身邊的丫頭都換成了他的心腹。而不讓羅家來的丫頭近身伺候。
「叫她們回來伺候。」宜寧挑了一隻簡單的玉簪遞給玳瑁,指了指她手裡的絹花說,「不要那個。」
珍珠聽了似乎有些為難:「小姐,這都是國公爺吩咐的。奴婢實在不好說……」
想想也是,魏凌吩咐的事她們怎麼敢改。宜寧嘆了口氣:「把她們帶回來吧,我自然會去跟父親說清楚的。」
珍珠這才應喏,叫了個小丫頭去帶松枝和青渠回來。
宜寧這才去了靜安居給魏老太太請安。
魏老太太剛起來禮佛,回來就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坐在房裡等她。似乎正在凝視她牆上掛的字畫。
魏老太太叫丫頭端銀耳湯給她喝,笑著問她:「你也懂畫?」
「董其昌的《關山雪霽圖》,」宜寧看著那畫說,「我的三哥羅慎遠喜歡董其昌的畫,耳濡目染下懂一些。這筆法渾厚,留白有韻,該是董其昌的真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