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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霸王卸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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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太太看她稚嫩清靈的臉,倒也是有些動容。想來她母親應該是長得非常好看才是。

她拉著孫女的手坐在羅漢床上,說道:「這家裡你父親不喜歡字畫,你明珠姐姐也不喜歡。偏偏我喜歡,這下來了個你,咱們可以做伴了。」

其實她也不喜歡——宜寧心想,讓老太太失望了。都是讓三哥逼的,還得寫信謝謝他才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也是半吊子,只能說個大概而已。」

魏老太太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發輕聲問道:「宜寧,能給祖母講講你在羅家的日子嗎——他們有沒有人欺負你?」

欺負是沒有的……宜寧想起羅家的日子,竟有些懷念。

趙明珠來的時候,聽到屋內魏老太太和宜寧說話的聲音,不時的有笑聲傳來。

魏老太太看她來了,叫她過來坐下。跟宜寧說:「……怕你無聊,我叫了你明珠姐姐日常的玩伴過來,你們一起玩。她和忠勤伯家的二小姐沈嘉柔,還有賀家的兩個小姐都玩得好。」魏老太太又拍了拍明珠的手說,「你可要好好照看你妹妹,別讓她乏了。」

趙明珠得了昨天老太太的話,心裡已經好過一些了。站起來笑了笑。

宜寧對京城裡面的世家小女孩不怎麼感興趣,想到一群鶯鶯燕燕的湊在一起討論脂粉首飾的她就頭痛。但老太太想給她找玩伴的心是好的,宜寧也沒有說什麼,跟著趙明珠去了花廳。花廳就建在昨天那個欄杆旁邊,風景也格外的好。

宜寧昨天就看到過忠勤伯家的二小姐沈嘉柔,比她大一歲,人並不如其名,小姑娘性格有點驕橫。而賀家的家世不如英國公府,也不如忠勤伯府,兩個小姐沒什麼底氣,說話都溫聲細語的,並不出挑。

沈嘉柔從小跟趙明珠玩到大,自然跟她關係最好。看到宜寧之後就拉著趙明珠嘀嘀咕咕,交頭接耳了一會兒。

趙明珠叫丫頭拿了絲線來打絡子玩,賀家的兩個小姐幫著剪線。幾個小姐都不敢惹剛來的宜寧,她身份是最高的——當然也不跟她說話。宜寧有些百無聊賴,她突然側頭問賀家三小姐:「你會打什麼絡子?」

賀家三小姐嚇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說:「我……我會幾個。」

宜寧有些鬱卒,又沒有人跟她說話了。趙明珠自然也不會來跟她說話。

趙明珠其實並不是一個圓滑的人,她也是有點被寵溺過頭了。想想原來,英國公府只有她一個表小姐,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如果她心機深沉,那麼她就算不喜歡宜寧,也會來討好她。但是她沒有,因為她根本想不到也不習慣,她就習慣被人捧著。

宜寧對這種一眼就看穿的人並不忌諱。

她自己拿了個絡子玩,突然聽到身後有個男聲響起:「二妹,你在這裡玩什麼?」

宜寧聽到聲音回過頭,看到一個少年站在他們身後,微風掀起他的衣角,五官端正倒也俊秀。沈嘉柔看到了他,跑過去拉他的胳膊,笑著問道:「哥哥,你怎麼來了?母親不是要你跟著三叔去營裡嗎?」

這應該就是忠勤伯家的公子沈玉了,宜寧記得昨天聽魏凌提起過。

「母親讓我過來拜見老太太的。」沈玉微笑著說,他的目光落在宜寧身上,不由得一愣。

宜寧穿了一件青織金的緞襖,一截手腕雪白如玉,襯得玉鐲子都格外好看。五官有種極有靈氣的秀美,眉宇間卻透出一股豔色。她又沒怎麼說,話,細白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紅色的絡子,叫人盯著她的手指就移不開目光。一轉、兩轉……

「這就是剛回來的明珠的妹妹。」沈嘉柔跟他說,又小聲說,「哥哥,你不是要去看老太太嗎?」

沈玉這才回過神來,嗯了一聲。他知道英國公府的小姐被找回來了,他本來是不怎麼感興趣的。但卻不知道……這個小姐長得這麼好看。

「那該叫你宜寧妹妹了。」沈玉笑著跟她說。

宜寧略抬起頭,站起來有禮地道:「沈玉哥哥好。」

她的聲音細細的,有點清脆。沈玉覺得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癢酥酥的。

宜寧卻覺得再呆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她還不如回去補覺呢,便跟他們告辭離開了小亭子。

「……聽說您喜歡看書,國公爺讓管事給您做了幾個軟墊,都是頂好的料子,您可以靠著看書。」回去的路上,珍珠說要叫宜寧去書房裡看看,「昨個剛做好就送過來了。」

宜寧反正也無事,跟著她往書房去,卻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書房外冒了一下頭。

「是誰在外面?」珍珠高聲問道,見沒有人出來,立刻道,「再不出來我便叫護衛來了。」

那小小的人影這才冒了出來,居然是庭哥兒。他站在高大的門口有些猶豫,看著宜寧不說話。

宜寧沒想到居然是他,還以為是什麼人在窺視自己。她叫他到自己面前來:「庭哥兒,你怎麼自己跑過來了,伺候你的人呢?」

庭哥兒抿了抿嘴說:「我過來拿我的書的……」

宜寧想了想說:「我記得書房裡的書都搬過去了的,你過來拿什麼?」

庭哥兒有種被拆穿的羞惱,似乎不想跟宜寧說話了:「我要回去了!」

宜寧抓住他的衣領,庭哥兒就跑不了了。宜寧覺得他好玩,笑著說:「你可不能就這麼走了,我親自送你回去吧,你住在旁邊院子裡嗎?」

宜寧帶著庭哥兒回他的院子去。路上她問他:「你不去找明珠姐姐玩嗎?」

庭哥兒道:「我又不是每天找她玩!她住在西院,我不想過去。」他突然沉默了一下,問道:「你會哄別人睡覺嗎?」

宜寧一愣,庭哥兒就說:「沒有人哄我睡覺。晚上屋子裡太黑的時候,我就叫佟媽媽多點幾盞燈。」

宜寧疑惑,庭哥兒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父親不哄你睡覺嗎?」

「我每個月只能見到他一兩次。」庭哥兒說,「祖母又生病了,我一直都沒有養在祖母那裡。」

「那你的乳母、丫頭,她們不哄你睡覺嗎?」

庭哥兒搖頭說:「她們就在外面守著我……我也不要她們哄我,我又不是三四歲。」他似乎又不高興了,「算了,不要你送了。我要回去了!」

宜寧還正想安慰他幾句,誰知道庭哥兒已經一溜煙跑開了。眼看著就在他的門口了,宜寧也沒有去追他。

宜寧覺得有點莫名其妙,這小孩子的性格真是有點喜怒無常啊。

定北侯府裡,定北侯爺傅平看到魏凌乘著轎一大早就來了,立刻把他迎進門裡。

傅平看到魏凌面色嚴肅,以為他是來談什麼要事的。屏退了左右,叫心腹去門口守著。還把自家老太爺存著沒喝的大紅袍拿出來,給英國公泡了一壺茶,這方準備好了。才問他:「你來所為何事,現在可以說了。」

魏凌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主要是來向你討教,怎麼養女孩兒比較好的。」

傅平聽了差點一口茶水噴出去了,他簡直被魏凌給嚇到了。「你剛才怎麼不說……這有什麼好問的!」

魏凌道:「剛才我進門就想說,但你非攔著不讓。」

傅平哼了一聲:「算了算了,看在你是昏了頭的份上,我懶得跟你計較了。」他擦了擦嘴,擺正了姿勢,「你們家不是有個收養的小姐……叫趙明珠嗎?我記得是從小抱到你府上去的,都當成正經的小姐養著。」

魏凌冷笑道:「一個抱養回來給老太太解悶的的東西,配得上跟宜寧比!」他摩挲著手上的扳指說,「等老太太早點嫁她出去,我隨便給她一份嫁妝,就算是我仁至義盡了。宜寧找回來的時候我便不想留她在府上了,免得惹了宜寧不高興。不過老太太養了她多年,感情深厚,我倒也沒動她。就看她自己識不識趣了。」

傅平算是明白了魏凌對這養女的態度,人家根本就沒有放在眼裡。

也不知道這京城的貴族圈子裡有幾個是真正看清了的,那趙明珠又究竟有沒有看清。

「養女兒有什麼好請教的。」傅平有些不解,「我那三個女兒都是夫人照管,我按著四季給他們添衣裳首飾,隨時找過來問問話就可以了。」大家都是這麼養女兒的,畢竟男主外女主內的,還是不能弄混了。

「你若是覺得養不好,乾脆娶個夫人回來幫你就是了。」傅平笑了笑說,「你跟著陸都督在蒙古打了四年,現在該娶親了吧。」

魏凌現在並不想娶親,一則麻煩,二則總怕娶了回來心思多,對宜寧不好。

他搖了搖頭:「先不說這個了。」魏凌頓了頓,有些遲疑地道,「我那女孩兒如今十三,快十四歲了。上次吃飯的時候我給她夾菜,看她似乎不是很喜歡的樣子。這女孩和男孩不同,庭哥兒我打也打得,女孩兒卻不敢動半個指頭,也不知該如何親近一些。」

魏凌想起從回來到現在,宜寧一聲爹爹都沒有喊過他。

傅平皺了皺眉,撿了平時夫人說的話出來說:「每日過問她的功課就行,或者抽些時間陪她吃飯——一定要嬌養啊!我家三個女兒每年添的脂粉錢都是幾百兩銀子,她們喜歡的我夫人從來沒有吝嗇過。別的倒也不清楚,不過你態度好點總是沒錯的。」

魏凌皺眉聽了聽,慢慢從懷裡拿出個小冊子來,又摸出了支毛筆蘸了蘸茶水。「你再說一遍,我記下來。」

這是那個戰場上敵軍聞風喪膽的宣統總兵、英國公魏凌?傅平很想拉著他的臉仔細看看,免得自己認錯了。

魏凌見他不說,挑了挑眉:「你倒是說啊。」

傅平才咳嗽了一聲,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又添油加醋地說了許多。

等魏凌滿意了放過他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傅平目送他出了自己家的大門。多了個女兒,英國公倒是顯得有人氣多了。

他很感嘆地回房去了。

宜寧則到了魏凌那裡去等他,想跟他說松枝和青渠的事。

魏凌是習武之人,他的書房裡書並不多,整套整套的書甚至沒怎麼翻開過。伺候魏凌的兩個大丫頭給她沏茶,又問要不要找本閒書給她看。宜寧搖頭說不用,她走到魏凌的書案面前,發現他桌上堆的東西有些凌亂。

宜寧一一地幫他收拾好了,筆歸到筆山去,不用的卷軸捲起來插到瓷缸裡。

其中一個大丫頭似乎想說什麼。魏凌厭惡別人收拾他的書案,甚至很少要人進他的書房,所以這裡從來都不收拾的。但另一個丫頭眼疾手快地握了握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說話。

宜寧收拾到後面,看到書案上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個字「荊門有異,不可妄動。」落款是一個陸字。

宜寧看著身上微微地發冷,這字跡的熟悉甚至是深入骨髓的,他代她抄給陸家老太太的佛經上,就是這樣的字。她畫的墨竹圖上,他隨手題的詩也是這樣的字。甚至給她的聘禮單上,還是這樣的字。那時候她以為,是因為他對自己格外用心的緣故,所以連聘禮單都是親自寫的。

但那些洋洋灑灑,充滿趣味的事如今只是這信紙上的八個字。沒有絲毫的情緒,只能冷漠和凝練。

「宜寧,你可是來找我的?」書房外面魏凌已經回來了。

宜寧拿了一本書把信蓋住,微微地吐了口氣。

陸嘉學……他總是最能攪得她心神不寧,看到字她都這樣,更何況是他本人了。這麼多年了,羅宜寧前世最忘不了的人還是陸嘉學。明明以為他是真的喜歡自己的,結果卻到處都是他冷漠的謀劃。

羅宜寧總是覺得自己的內心已經夠強大了,但陸嘉學還是會讓她失態,恐怕就是再過二十年都改變不了。

她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恢復正常了,對剛進來的魏凌說:「我幫您整理書案了。」

魏凌只是瞥了一眼書案,笑了笑著誇她:「是整齊了許多,多虧你整理了!」傅平都說了女孩兒要寵,只要她高興,把這書房翻過來都成。

兩個丫頭面面相覷,果然剛才不阻止就是對的。隨後悄悄地退了下去。

宜寧讓魏凌在太師椅上坐下來,她坐在他旁邊:「我是來跟您說松枝和青渠的事的……」

魏凌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皺,說道:「她們是你從羅家帶出來的丫頭。我不得不防著羅家,不能讓她們近身伺候你。既然是你帶出來的,也分管你院中的事,但不能留在你身邊。」

宜寧也知道沒這麼容易把魏凌說服,她繼續說:「我帶她們過來,自然是信得過她們的。」她看著魏凌笑了笑,「那您信得過我嗎?」

魏凌一時沒有回答。別的方面隨她怎麼高興怎麼來,丫頭這事他卻是不能退讓的。

她卻抓著他的手搖了搖說:「您要是信得過我,就該由我來做決定,您說是不是?」

魏凌只看著女孩兒抓自己的那隻手,她難得主動親近他。若是她能撒嬌就好了,別的女孩兒總是會向父親撒嬌的,但是宜寧的個性是肯定不會的。她做不出來這種事……魏凌突然覺得有些遺憾。

她都這麼說了,不答應她怎麼行呢。魏凌嘆道:「罷了,你房裡的丫頭隨你處置吧。」他又補充道,「但珍珠卻一定要留在你身邊的。」

宜寧當然也是很看重珍珠的,珍珠對英國公府瞭如指掌,雖然還不能完全做到以宜寧為主,但至少比玳瑁做得好。

這時候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丫頭端了燭臺進來,頓時屋內亮起暖黃的光來。

魏凌問宜寧是否餓了,他好叫丫頭準備晚膳。

宜寧老實說是有點餓了,魏凌便伸手摸了摸宜寧的頭:「眉眉等著,爹爹回了信就和你一起去吃飯。」

宜寧對他笑了笑點頭。竟有了幾分面對親人才有的熟悉感。

魏凌走到書案面前回信,宜寧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被燭火照著,投在多寶閣上顯得更加高大了。宜寧等著有點犯困,卻覺得在魏凌這裡也十分的安心,靠著太師椅靜靜地等著他寫信。

魏凌寫好了回信,叫護衛進來送出去。回頭看到小丫頭還靠著太師椅,乖乖地縮成一團,可能是因為等得發睏了,昏昏欲睡的。她這麼稚嫩纖細,和高大的椅子,和周圍嚴肅的陳設都格格不入。他頓時有了種父親的責任感,這孩子這麼嬌小,實在是需要他保護的。

魏凌柔聲地叫她起來,宜寧迷迷糊糊的,讓他牽著走出了書房。外面夜已經深了。

等到清醒的時候,宜寧已經坐在桌前吃飯了。

吃了飯魏凌又親自把她送回去,正要走的時候又想到了什麼,跟她說:「以後你監督你弟弟的功課吧。他皮得很,也就我能管管他。他要是不聽你的話就告訴我,我來教訓他。」魏凌覺得兒子可不能嬌慣了,一定要打打才老實。特別是他在外幾年,孩子被寵得不像樣子了。

自己的兒子跟趙明珠親近,而不和自己的親姐姐親近,這是不行的。以後等他老了,這孩子繼承英國公的位置,要是與宜寧不睦怎麼辦。

「你也不用早起,我讓他明日來找你。」魏凌說,「他現在由程琅教導,明日程琅會來給他授課,你也可以聽聽。」

宜寧恭敬地送別了魏凌,覺得有點頭疼。上次她和程琅那般……明天見了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果然如魏凌所言,庭哥兒一大早到她這裡來了。他的乳母佟媽媽跟著,提著裝文房四寶的小箱子。

如今是冬天,怕外面風大凍著了他,宜寧讓丫頭把暖閣收拾了給他讀書用。

暖閣裡頭燒著碳,屋子裡十分暖和。外面又飄起了小雪,倒也不厲害,但已經是滿地的碎瓊亂玉。比起來更覺得暖閣裡舒服。

庭哥兒抿著嘴,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拿了筆。

宜寧在一旁邊喝茶邊監督他寫字,庭哥兒才五歲大,腿都夠不著地,在半空裡一晃一晃的。因還年幼稚嫩,握不好筆。寫了幾個字就注意力不集中,一會兒去抓筆架上掛的毛筆,一會兒去動兩下硯臺。

宜寧看了就說:「庭哥兒,要專心練字。」她心裡有種風水輪流轉的感覺,以往都是羅慎遠監督她練字,如今有了個小鬼頭也給她監督著。

庭哥兒看著她說:「你不是也在旁邊喝茶麼。」他的一雙眼睛真是好看,長得又大,睫毛又濃密。他把毛筆啪的一聲放下了,不滿道,「你喝茶我練字,這是憑什麼。你的字又有多好看了?」

這小鬼還不服管教了。宜寧把茶放下了,叫松枝過來給她鋪紙磨墨:「你過來,我寫給你看。」

她沒有別的話,提筆蘸了墨,端正地在紙上寫館閣體。

庭哥兒見她聚氣凝神,手下寫出來的字頗有風骨,非常的漂亮,跟他的字帖一樣寫得好看。他有些愣愣地看著宜寧,宜寧覺得他的臉白生生的像包子一般,就捏了捏笑著問:「我的字好看吧?」

庭哥兒被她一捏,小臉微紅地退了一步:「你……誰要你捏我了!我是男子漢,不能捏我的臉!」

「你不喜歡啊?」宜寧覺得他臉紅可愛得很,繼續說,「那我不捏你就好了。你別跑遠了,過來我教你如何運筆。」

庭哥兒就是不肯過去。

這時候有個人靜靜地走進來,站在暖房的門口,一團影子擋住了她的光。宜寧抬起頭,看到程琅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俊臉如美玉一般,在這冰天雪地的冬日裡瑩瑩生輝。他看到宜寧看著他,扯了扯嘴角道:「你可別這樣看著我,是舅舅讓我過來的。」

他已經是正經的吏部郎中,正五品的官。又不是什麼遊手好閒的世家子弟,平時沒事做。

宜寧倒也沒有別的意思,喊了他一聲程琅表哥之後,她往旁邊避了避。

程琅嘆了口氣說:「表妹是當真避我如蛇蠍了。」他長這麼大,還沒有受過別人這樣的待遇。

宜寧嗯了一聲跟他說:「表哥你太謙虛了,你比蛇蠍可怕多了——我聽說京城裡曾有位秦淮名妓,才色滿天下。表哥為之一擲千金,包場聽曲。後來不喜歡人家了,就撇到一邊不理會。這女子後來以毀容相逼你也不管人家,可是有這件事?」

宜寧的語氣算不上友好,程琅聽了只是笑道:「倒也奇怪了,一個個開始的時候清高冷漠。到了後來就尋死覓活,死纏爛打,叫人厭倦。表妹實在是誤會我了,這些事又不是我逼她做的。」

宜寧很不喜歡程琅這種對別人無所謂的態度,可能原來他是自己教出來的。總想關心他一些,不然別人她才不想管。

程琅拿了本字帖叫庭哥兒過來,讓他照著練。庭哥兒坐過來的時候,他眼睛一瞥看到了旁邊宜寧寫的字。

「這是你寫的?」程琅抬起頭問宜寧。

宜寧淡淡地點頭。程琅就微笑道:「你這是照著別人的字帖練的吧,字跡我有些眼熟。」

程琅天資聰慧,看什麼東西都是過目不忘的。

宜寧從小到大用的都是羅慎遠給她寫的字帖,所以寫字的筆跡也跟他有七八分的相似。想必程琅是見過羅慎遠的筆跡的。

程琅已經把那張紙拿過來仔細辨認了,看了之後笑了笑說:「是你家三哥羅慎遠的字跡吧。」

宜寧聽了覺得不可思議,他小時候就聰明,但她卻不知道程琅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她問他:「你見過羅慎遠的字跡?」

「幾年前在京城裡遇到過他。」程琅放下紙,看著她說,「看來他倒是寵你。」

沒有人會放任另一個人和自己字跡相同,特別是羅慎遠那種聰明謹慎的人。

羅宜寧當然知道三哥對他好,但是這一向都是她的感覺。從別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意味。當她離開羅慎遠之後,才知道這個人對自己的影響有多麼大,言行舉止,甚至是思維方式……她只是道:「你先教庭哥兒寫字吧。」

宜寧不再想羅慎遠了,想他又看不到他。

程琅教了庭哥兒半天,差不多完成了任務,說要告辭。宜寧讓丫頭送他離開了。

她自己則去了小廚房裡,捲了袖子準備做一種南瓜小點。

她最擅長做這種點心,蒸糯的南瓜拌了糯米粉,裡面包著紅豆沙和紅糖,再用小火一煎。吃起來的時候外脆內軟,咬一口就有甜香的汁液流出來。還是她很小的時候琢磨出來的,給別人一嘗大家都喜歡吃,也就成了她的成名作。簡直是老少咸宜。

庭哥兒練字辛苦,她是打算做給他嚐嚐的。

松枝在一旁給她打下手,笑著說:「還不知道您會做這個呢!」

宜寧心想,那是因為她原來在羅家的時候懶得很。但要說廚房的本事她並不是很強,做一做這些小點心可以,大菜就拿不出手了。

她做好之後裝在了一隻青瓷纏枝紋的白盤裡,端著往暖閣裡去了。

庭哥兒先聞到了香味,轉過頭往門口看。

宜寧把盤子放在了小几上,用小碗盛了遞給庭哥兒。

庭哥兒的小鼻子抽了抽,夾著那小餅有點懷疑:「這是什麼做的?」他吃的糕點像來都是精緻極了的,沒見過這般不起眼的。

「外面是南瓜,裡頭包的是紅豆和紅糖。」宜寧看他猶豫不吃,知道他肯定是嫌棄不好看了,就道,「你若是不吃,那我拿走了?」

庭哥兒聞著覺得香,才小小地咬了一口,一股甜汁混著紅豆的香味就流出來了。他是貓舌頭,燙得跳了起來,不住地說好燙。一旁看著的佟媽媽嚇壞了,連忙端茶給他喝:「您可燙得厲害?快讓奴婢看看有沒有大礙。」

庭哥兒抱著茶壺灌了幾口水,又看著一旁站著不說話的宜寧。心裡的委屈成倍地增長,這個人真是的,沒看到他被燙著了嗎?而且還是被她給燙著的,她就不會來安慰自己幾句嗎?為什麼站在那裡不說話!

宜寧則是覺得他不打緊,點心什麼熱度的她當然知道。不過是庭哥兒格外嬌氣一些而已。

誰知道庭哥兒就抱著茶壺,眼眶熱熱地說:「你把我燙著了!」他小小的一個人,看上去委委屈屈的。

宜寧哭笑不得,只得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那我給你道歉怎麼樣?」

燙著了當然要吹吹,但是舌頭可是沒有辦法吹的。庭哥兒想通了這茬,又覺得生氣實在是沒有必要了。反正她都道歉了,他勉強點了點頭算是原諒宜寧了。那點心倒是挺好吃的,他叫佟媽媽把他的小碗遞給他,他還是要繼續吃的。

身後突然有腳步聲傳來,宜寧回過頭,看到是程琅走進來了。正想問問程琅返回來幹什麼的。但卻看到程琅看著她放在小几上的盤子。

「程琅表哥,可是忘了帶什麼?」宜寧問他。

程琅沒回回答,而是從盤中撿了一塊嚐了,慢慢地嚥下去。表情完全不對,似乎是有些震驚。

羅宜寧被他這麼看著,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向他走過去問道:「你怎麼了……」

沒想到程琅直看著她,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低聲問答:「這點心——你是跟誰學的?」

看到程琅突然這般動作,屋子裡的丫頭都十分吃驚。珍珠不由得跳起來,連忙要把程琅拉開,眾目睽睽之下,他這是幹什麼啊!

「表少爺,您快放手!這……這要是讓國公爺知道了不得了!」

宜寧被他掐著,心裡猛地一跳。她怎麼忘了,這點心是程琅最喜歡的!他小的時候,她就經常做給他吃。

程琅肯定是記得這點心的!

「我自己做的!」宜寧冷冷地看著他,扭動著手腕想要掙脫,「你放手,你究竟知不知道什麼是男女授受不親?」

他卻握得很緊,幾乎是掐得用力了。完全不像平日談笑風生的樣子,「——究竟是誰教的?」見宜寧不回答,他又逼迫道,「你給我說啊!」

松枝在一旁急得不得了:「表少爺,我們小姐真的從未跟別人學過!我一直跟在她身邊,我還能不知道嗎。您趕緊放手,您把我們小姐的手都掐紅了!」

幾個丫頭上來拉他,程琅終於甩開了羅宜寧的手,還是不肯放過地盯著羅宜寧。

宜寧撲倒在小几上,有點倉皇失措。她握著自己痠痛的手腕,突然有種無所遁逃的感覺。在這些熟悉她的人面前,一個毫不惹人注意的小細節就足以暴露她,置她於死地。這還只是程琅,要是陸嘉學跟她接觸深了,憑他對自己的瞭如指掌……

宜寧控制不住渾身發抖,閉上了眼睛。珍珠幾個以為她是受了委屈,立刻圍過來安慰她。

庭哥兒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出,程琅表哥這是……欺負她麼?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要不要告訴爹。給她找回點場子,爹肯定會把程琅狠狠地訓一頓。但是他又猶豫要不要幫她出頭……

松枝卻已經站起了身,眼眶微紅地看著程琅道:「表少爺,您不要以為我們小姐就是好欺負的!她雖然是從外面回來的,但也是英國公府正經的小姐。您這究竟是要做什麼?怎麼能這麼失禮!」

程琅看著宜寧半天不說一句話,纖細的身體微微發抖,他心裡混亂的情緒才慢慢沉下來。

是他失了方寸,明明……明明都死了十多年了。那時候掉下山崖是找著了屍骨的,沒有的假,但是他看到的時候還是心神大亂。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別人不可能做出完全一樣的東西的。

「對不起。」程琅聲音微啞,低聲說,「我改日登門道歉,今日恐怕不能繼續下去了……對不起。」

程琅轉身就離開了暖閣,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廡廊上。

宜寧看著他就這麼離開了,她扶著松枝的手站起來。突然有點恨自己的粗心大意,本來……本來是能避免的!明明這個東西只有她會做,明明就是程琅最喜歡的,他自然印象深刻。她居然一時忘記了。

珍珠有些擔憂地看著她,輕聲說道:「小姐,表少爺他平時不這樣的……也不知道今天怎麼了。」

一個小丫頭撿了塊牌子過來道:「表少爺的腰牌忘記了……」

宜寧也沒有反應過來,搖了搖手示意她們不用說了。半晌她才道:「今天這裡發生的事……誰也不準給父親說,都聽到了嗎?」

屋裡的丫頭面面相覷,就連庭哥兒都沒有說話,出奇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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