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錦繡安寧(首輔養成手冊)》小說信息

第二十四章 青山忠骨(第2頁,共2頁)

字體:

庭哥兒跑到門外的廊柱那裡等了好久,終於看到珍珠過來了。他把珍珠拉到一旁,小聲地問:「珍珠,姐姐究竟怎麼啦?」

珍珠猶豫了一下,輕聲把事情的經過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了他。

不過一會兒,魏老太太帶了趙明珠過來看她。

經過一夜他她似乎也憔悴了不少,站在魏老太太身邊話都不敢說一句。宜寧與魏老太太說話總顯得有些冷淡,魏老太太就拉著宜寧的手嘆了口氣,「……宜寧,我知道你會怪我。但是她……她家裡的情況實在是太遭,送她回去跟殺了她也沒有區別啊。」

宜寧抬起頭看著魏老太太,輕聲說:「宜寧未在您身邊長大,您可憐您養大的明珠姐姐是應該的。您曾經跟宜寧說孔融讓梨的道理,我想想倒也是如此。我答應留下她,不是因為我心腸好,而是因為您想留下她。」

魏老太太聽了眼眶就泛紅:「什麼孔融讓梨的,是我說的不好!是我不好!祖母再也不會跟你說這些話了……」

她想要摸一摸宜寧的頭,宜寧卻避開了她的手,嘆了口氣說:「祖母,我頭疼想休息一會兒。」

魏老太太一愣。趙明珠在旁看到,立刻就拿了她帶過來的糕點給宜寧:「宜寧妹妹,這個是今年新做的羊乳酥酪……你肯定沒有嘗過吧?」

門外卻傳來庭哥兒的聲音:「姐姐!我的七巧板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

趙明珠看到庭哥兒進來了。想到往日庭哥兒對她的親近,原是她沒有好好顧著他。手裡也拿了點心遞給他說:「庭哥兒,倒是好久沒有看到你了!你最近也都不來找明珠姐姐玩……要不是到宜寧妹妹這裡來,恐怕還看不到你呢!」

誰知庭哥兒走到她面前卻停住了腳步,孩子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卻有些不解地問道:「明珠姐姐,你不是跟我說過,要是跟宜寧姐姐太近的話,宜寧姐姐就會把我的東西搶走,要我不能跟宜寧姐姐太親近嗎。怎麼……明珠姐姐不怕你的東西被搶走嗎?」

庭哥兒這句話一齣,魏老太太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宜寧也有些驚訝,看向庭哥兒。

趙明珠一時慌亂,手上的點心都掉到了地上。庭哥兒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她立刻說:「庭哥兒……我……我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啊!你小小年紀可不要胡說!」

庭哥兒卻無辜地賴到魏老太太懷裡,扯著魏老太太的衣袖說:「祖母您從小教導庭哥兒不要撒謊,我從來都不撒謊的!」他說,「我怕就像明珠姐姐說的那樣,所以我一直都不敢親近姐姐……」

魏老太太氣得手都發抖起來,她說道:「好,我知道。我們庭哥兒是從來都不說謊的!」

她突然站起來,對宜寧說:「……今日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你吧。」似乎多看一眼都覺得愧疚,徑直地往外走。

趙明珠咬了咬唇,連忙跟在她身後。

她剛走了兩步要追上魏老太太了,魏老太太就突然停下來。冷冷地看著她說:「我是嬌慣你,縱容你。但從來沒教過你害人,教唆別人。你居然還教唆庭哥兒不親近宜寧?你究竟長得是什麼心腸?你還做過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趙明珠根本無從辯駁,急得邊哭邊說:「外祖母……那些我都知道錯了啊……我都知道了!求您饒了我吧!」

魏老太太一把揮開她的手,扶著宋媽媽就上了軟轎,冷冷地道:「起轎吧。」

趙明珠跟在魏老太太的轎子後面邊哭邊追,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最後癱軟在路上。

沒有人敢去扶她,滿英國公府都知道,這位如今是表小姐了。剛被英國公厭棄,如今又被魏老太太厭棄。留在英國公府也不過是混口飯吃而已。

伺候她的那些丫頭十有八九都被魏凌發賣了,唯有素喜等幾個留著,但也不敢去扶。

如今怎麼對這位明珠表小姐,恐怕都要看著魏凌和宜寧的臉色才是了。畢竟那才是正經的主子,而這個已經不是了。

屋子裡,宜寧把庭哥兒拉過來,問他:「剛才那些話……是你自己想的?」她發現這個弟弟果然不愧是魏凌的兒子,彎彎腸子也不少。

庭哥兒卻說:「我知道她欺負你……而且我說的都是實話!她原來就是這麼說的。她欺負你生病了,我也欺負她……」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語氣卻很堅定,「反正我只有你一個姐姐。」

宜寧聽了就笑了笑,抱著他親了口。

「姐姐喜歡庭哥兒。」宜寧跟他說,「以後咱們庭哥兒長大了,肯定是個威震四方的將軍。」

小屁孩的小臉一紅,扭扭捏捏的坐在她的懷裡,又受不得她親般別過頭。然後掙脫了她的懷抱,又跑出去跟小丫頭玩了,反正他是坐不住的。

魏凌從珍珠口中得知了這件事,差點把茶杯給捏碎了。他緩緩地吐了口氣說:「以後告訴她身邊的人,表小姐的言行舉止都寫了冊子,交給你過目。但凡有不妥的,立刻給我趕出去!」

珍珠屈身應喏,去趙明珠那裡吩咐了。

魏老太太聽說的時候正在唸佛,給老英國公祈福。她閉上眼嘆了口氣說:「……隨魏凌去吧。」

如是兩天,宜寧手腕上的紅痕才消去,她也聽說了沈玉請封世子的摺子被撤下來的事。

等再見到沈玉的時候,還是忠勤伯帶著他來賠禮道歉。

他瘦了很多,整個人的臉色都透出一股不正常的蒼白。站在臺階下遠遠地看到她,欲言又止。

宜寧看著他就想起那日的情景,扶著青渠的手微微地後退了一步。

沈玉的聲音卻很低:「宜寧妹妹……是我錯了,我鬼迷了心竅才那般對你。」他半跪了下來說,「世子的位置讓給了三弟,我……我本來不能來的,但我還是想跟你道歉。所以求了父親帶我過來……國公爺只允我跟你說兩句話,我說完了就走。」

那日回去他受傷很重,忠勤伯夫人摟著他哭,忠勤伯訓斥了他一頓,他才漸漸地清醒了。「原是我混蛋,你怎麼怪我都是應該的。我受懲罰也是該的,不如你親自來打我幾下,你打了我就舒坦了。」

宜寧看著他身上穿著那件藍色的程子衣,想起那日他想送自己香袋的情景……她忍了忍道:「你走吧,這事以後不要再提了。」

她是根本不想再看到沈玉,因此轉身就朝魏凌的書房走去。打他又能如何?事情難道就能彌補了嗎。

沈玉還想跟她多說幾句,偏被東園的護衛攔住寸步不得上前,只能看著她走遠。

魏凌卻正在書房裡跟人說話,宜寧剛通傳了進去,就看到坐在魏凌對面的人竟然是陸嘉學。他聽到了聲音,正回過頭看她。

她心裡暗暗道苦,怎麼到哪兒都沒得個清淨,又微微一屈身喊了兩人說:「父親既然又客人在,那我先退下了。」

魏凌卻笑了笑道:「先別急著走,你義父難得過來。」

宜寧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她還是感覺得到陸嘉學看著她,緩緩地回頭問:「父親還有吩咐?」

「我剛才讓小廝給你義父沏了新的漢陽霧茶,你去給你義父端過來吧。」魏凌說。

宜寧未動,陸嘉學看了就笑笑說:「不必了,我坐會兒就走。」

「義父來者是客。」宜寧只是說,雖然不知道魏凌怎麼突然讓她給陸嘉學端茶,但是宜寧還是出了書房。

下過暴雨之後接連出了兩天的日頭,曲折的走廊盡頭就是茶房。魏凌的這個院子也修得很大,走廊旁遍植綠柳,如今正是萬條垂下碧絲絛的時候,陽光透過樹葉照到身上,倒是很暖和。幾個茶房伺候的丫頭見到她過來,忙屈身喊了小姐。宜寧讓她們不要多禮,問道:「新沏的漢陽霧茶在哪裡?」

她端了茶過來,杯中滲出一股沁人的茶香。珍珠等人跟著她身後也不敢搭手。她走到門外,聽到屋內陸嘉學說話的聲音:「瓦刺部驍勇善戰,在邊界馬市上燒殺搶掠,龍門衛指揮使根本就頂不住。唯有你去我才能放心一些……本來年前就該去了,要不是因為皇上登基的時候耽擱了,你現在就應該加封宣府總兵了。」

宜寧聽到這裡腳步一頓。她知道魏凌常年在外征戰,恐怕遲早有一日還會出去。卻沒料到會來得這麼早。

她又聽到魏凌說:「皇上剛登基不久就有瓦刺作亂,又是在新開的馬市上。此時瓦刺部落必定強勢,怕是我也難頂得住。」

陸嘉學聽了就笑了笑:「你我征戰多年,當年北元想要恢復舊疆的時候,也是你我打回去的。如今我暫時離不得京城,也只能讓你先去了。」

宜寧聽到這裡才端著茶走進去,她看到魏凌沒有說話,就把茶杯放在了陸嘉學手邊。

低頭的時候看到陸嘉學的腰帶上用的是獅紋,他端起茶杯的時候手上骨關節微微有些突出,這是練家子的手。宜寧以前總是在想,她怎麼就沒發現陸嘉學會武功呢,明明就是這麼明顯的事。她這麼一走神,抬頭才發現陸嘉學看著她,但是片刻就收回了目光。

宜寧肯定不知道,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煙羅錦,倒是挺好看的。

陸嘉學的手握緊茶杯,低頭喝了一口說:「你茶藝還不錯。」

宜寧心裡暗道,又不是她沏的茶,不過是跑個腿而已。想當年給他沏過這麼多次茶,怎麼一句誇獎都沒有聽到過。多半是嫌棄的「水涼了」「茶葉放多了」「你加茶葉的順序不對……」把她弄得不高興了,就挑眉問他:「茶葉能有什麼順序?」他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能有什麼意見!

陸嘉學就一本正經地說:「這茶梗和茶葉的滋味不同,那能夠囫圇地倒下去。我跟別人在醉仙樓喝茶的時候,看到……」說到一半看到她臉色不好,才笑了笑說,「好好,你隨便沏。反正都是我喝就行了,別人也不會喝了你的茶去!」

多年之後得他一句誇獎,倒是難得了。

魏凌看到陸嘉學向他使了眼神,這才說:「……宜寧,你先下去吧。」

宜寧平靜地收了方漆托盤,退了出去。

陸嘉學看到宜寧出去了,放了茶杯說,「我知道你如今不願意去宣府。不過我已經請旨了,皇上的旨意應該沒多久就要下來……如今朝中大局剛穩,你維穩宣府必然少不了好處,還是不要推辭得好。」

魏凌談完之後送陸嘉學離開,回來發現宜寧在書房裡等他。

他的表情本來不太好看,看到她還是笑著問:「怎麼了?在我這裡不回去啊。」

宜寧看著他問:「父親,您要任宣府總兵了嗎?」

宜寧知道蒙古瓦刺部落,三番四次的攻陷了邊境,甚至朝廷有好幾元大將喪生於此。她對以後會發生的事知道的並不全面,但她還是知道瓦刺有一次差點攻入了龍門。在她知道的以後裡面,魏凌應該是不會有事的。但是他後來跟陸嘉學漸漸疏遠了,究竟魏凌會怎麼樣她並不清楚。

魏凌摸了摸她的頭:「行軍打仗我是習慣了的。不過是你在家中,所以我才多逗留了幾個月。對了,我聽說你原來那個繼母搬到京城來住了。你可想回去看看她?不如我叫你三哥明日來接你去玩幾日。」

宜寧想到陸嘉學和魏凌剛才說的那些話,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才不管魏凌說了什麼,握了握魏凌的手說:「父親,您是不是不願意去?我聽說那一帶邊關很兇險,不如您回絕了皇上的旨意吧。什麼宣府總兵的也沒有性命來得重要啊。」

陸嘉學絕對不是一個好人。魏凌深知這一點,對於他來說,什麼都沒有利益來得重要。

且陸嘉學已經向皇上請命了,他自然就不能推辭。更何況他本該繼續任宣府總兵的,不過是有了個女兒之後,突然就貪生怕死了起來了而已。其實他早也預感到這次要去的,所以他指導的軍營操練也比平日要嚴格許多。

魏凌笑了笑說:「這哪能說回絕就回絕的。倒也沒有這麼危險,我原來就駐守宣府那一帶的,對他們的習性倒也熟悉。」

其實倒也是知道他不能回絕的。宜寧抿了抿唇說:「那您會什麼時候走?」

「龍門衛指揮使孫皓告急,恐怕是沒幾日就要走的。」魏凌看著女孩兒的目光,安慰她說,「我是沒事的。倒是你留在京城裡我放心不下——」想到最近發生的事,魏凌就覺得心冷。要是他不在英國公府裡,宜寧發生了什麼意外呢?雖然他能派護衛保護她,但護衛畢竟只是個武力。母親跟明珠那邊又不清不楚的,倒不如讓她三哥接她過去住。

羅慎遠倒是個非常靠譜的人。至於陸嘉學……他是根本信不過的。只希望他看在宜寧是他義女的份上,能庇護她一番罷了。

宜寧聽了他的話,就苦笑說:「我這麼大的人了,您有什麼擔心的。您放心吧,府裡我幫您管著就是了。」

魏凌可沒把她說的話當一回事,反正把宜寧放在英國公府裡他不放心。

他帶著宜寧去拜見了魏老太太,跟她說了宣府總兵的事。

魏老太太倒也習慣兒子時不時的出征了,雖然不捨,但也還算平靜。她也不過就是兒子出門在外的時候,每天多拜一次佛而已。

果然沒幾日聖旨就下來了,加封魏凌為宣府總兵。魏凌接了旨回來,第二天就吩咐下人去準備了。

宜寧從魏老太太那裡拜了佛回來,居然看到三哥坐在她院子裡喝茶。

羅慎遠可能是剛下朝。宜寧這是第一次看到他穿官服,緋紅色的官袍襯得他的身形格外修長,官服用的是雲雁紋的補子。看上去非常的端正嚴肅,因為他眉毛濃郁,越發的凜然俊朗。不知道別人看著他什麼感覺,宜寧看著他的確是想喊羅大人的。

「三哥,你怎麼過來了?」她有點驚喜地朝他走過去。

羅慎遠轉過頭看她。

「你父親讓我來接你過去。」羅慎遠跟她說,「我在西坊衚衕有個院子,母親不久後也要來,她倒是很想你。你過去住幾天吧?」

魏凌怎麼還是讓三哥過來了?

想到的確很久沒有見到林海如了,宜寧倒是也很想見她。

「你近日不忙嗎?」宜寧讓丫頭去收拾東西,也坐了下來。她聽說羅慎遠最近剛接了個棘手的案宗,如今他剛做了大理寺少卿,滿朝文武都看著他,萬不能行差踏錯了。

「抽空過來接你還是有時間的。」羅慎遠說,「正好路上與程大人遇到了,就一併過來了。他去拜見魏老太太了。」

聽到羅慎遠提起程琅,宜寧就不由得想起那日的事。

程琅看到了也沒有管她,要不是最後和羅慎遠說了,恐怕她現在也不會好好地坐在這裡了……

她把這個孩子養大一場……如今這般情分,卻也算是盡了吧。

其實本來就應該盡了的,她當自己跟前世是不同的人,自然也就沒有什麼盡不盡的了。程琅的做法不妥,但她又不能說他一句,只能痛心他真的變得無比冷漠而已。宜寧回過神說:「那你先等等吧,我去跟父親說一聲。」

等程琅從魏老太太那裡過來之後,才發現院子裡沒有人。

他這幾日一直忙著沒空過來,本來是想給這個小丫頭賠禮道歉的。當初那事的確也有他的不是,宜寧最後被羅慎遠抱出來也的確可憐。但轉了一圈發現沒有人,只有幾個丫頭在清掃庭院,看到他就恭敬地屈身喊了表少爺。

程琅嗯了一聲。沒看到那就她就算了吧,這小丫頭恐怕也不想見到他。他還有要事要去處理,改日再來吧。

程琅剛跨出屋子,掛在屋簷下的鳳頭鸚鵡就看到了他。

沒有被主人一起帶走,它顯得有點不開心。但是看到程琅的時候卻高興了些,在鸚鵡架上走了兩步,突然叫道:「阿琅,阿琅!」

程琅的腳步突然挺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鸚鵡學舌很巧妙,腔調都學得這麼像。他突然想起自己那日醒來的時候,看到她在逗弄鸚鵡。昏暗的光線裡,她笑著問說:「表哥,你是不是夢到什麼了?」

他是夢到了什麼,他夢到她又回到自己身邊了,哄他說:「阿琅睡吧,我在這裡,沒事的。」

鸚鵡發現他不理自己,又歪了歪腦袋叫道:「阿琅,阿琅!」

程琅回過頭,完全沒有了笑容。

他走進院子中,叫了個丫頭問:「宜寧呢?她去哪裡了?」

丫頭沒看到過他這般的表情,愣了愣道:「表少爺……」

「她去哪裡了?」程琅突然就剋制不住了,想到那個可能性,他渾身都在戰慄。他揪住了那丫頭的衣服,「你快說!」

丫頭被他嚇了一跳,語氣都有些結巴了:「小姐……跟著羅三少爺去玩了,現在……現在應該都出了影壁了吧。」

程琅趕到影壁的時候,宜寧的馬車剛走不久。

他冷著臉走出大門,他的馬車還停在外面。

門口的小廝給他行禮,剛入夏的玉井衚衕裡滿是榕樹落下的嫩綠芽衣,落到了他的肩上。他卻看也顧不上,上了馬車就吩咐車伕趕路,越快越好。車伕聽了他的話立刻揮鞭趕馬,馬車就疾馳出了玉井衚衕。

也許真的是心裡執念太深,反而是患得患失起來。

程琅靠著車壁,想起那人帶著臘梅香氣的手指。想起她抱著自己教唸書,聲音一句一句的從頭頂飄落下來。想起得知她身亡的時候,他痛哭得跪倒在她的靈前。從此之後他就不再是那個躲在她身後的孩子了,他變成了另一個程琅。

程琅閉上了眼睛,因手指掐得太用力了,指甲蓋都泛著白!

馬車卻吱呀一聲突然停了下來。護衛挑開簾子道:「大人,有人找您。」

程琅抬起頭,冷冷地說:「沒空,都給我趕開!」

護衛有些為難地道:「……大人,來人是都督的人。恐怕您不得不去啊。」

上次他已經得罪過陸嘉學了,若是這次再輕慢了他必然沒有好的。程琅當然很清楚,因為他一直都在等這個機會。

他問車伕:「從這裡到新橋衚衕要多久?」

車伕恭敬地答道:「大人,兩三個時辰總要用的,到的時候恐怕也天黑了。」

程琅緩緩地吸了口氣,然後才說:「……去寧遠侯府吧。」追上了又能如何?此事說來便沒有人信,他自己是執念太深。且要真的是她,為何相處這麼久她從未曾說過。難道真的是因為她不想見到他嗎?要真是她不想見他,他追上去問了也是沒有結果的。何況沈玉那事……要宜寧真的是她,恐怕他連殺了自己的心都有!

況又還有個羅慎遠在,那可不是個吃素的。

他總有機會試探她的,要好好想想怎麼試探才是。

馬車終於還是掉頭往寧遠侯府去了。

陸嘉學剛見了內閣首輔汪遠,下屬把汪遠送出了寧遠侯府。他坐回書房裡喝茶。茶蓋才掀起三分,程琅便進來了。

「舅舅。」程琅微低下頭喊他。

陸嘉堂抬頭看他,他其實一直很欣賞自己這個外甥,何況又是姐姐唯一的兒子。程琅行事謹慎,天資聰明,他也願意重用他。上次的事他權當是狼崽子剛長出了利爪,迫不及待地想要試一試鋒利,畢竟也還是自己的外甥,他也沒打算再計較了。

「我聽說你近日和新任大理寺少卿羅慎遠走得近?」陸嘉學問他。

程琅就道:「卻也談不上近,此人心機太重,唯有周旋而已。」

陸嘉學聽了就一笑:「正好,如今有個事情棘手。你可知道前幾天因為貪墨被抓的浙江布政使劉璞?」

程琅當然知道此人,這位劉璞在位的時候尸位素餐,貪汙受賄成風,手下的官員也是層層的勾結包庇,犯了不少的冤案。前不久才剛被查出來,還是錦衣衛親自押解進京的。但是也不知道怎麼的,竟然在路上讓他給跑了,如今此人是不知所蹤的。

陸嘉學也不等他說話,就繼續道:「當時動用錦衣衛抓他是徐渭授意的。」

程琅這才抬頭,覺得有些疑惑:「徐大人為何會管貪墨的事?」他心裡略一想,「劉璞能從錦衣衛手中逃走,恐怕是有人幫他……難不成……」

陸嘉學點頭,笑了笑說:「自然有人幫他,是我幫他。我讓宋誠帶了三百精兵去救他出來,還被錦衣衛殺了兩人。但是中途他的親信被人挾持走了,現在我們正在找他這個親信。」陸嘉學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現在我這裡有了線索,此人就在大理寺少卿羅慎遠手裡。但是已經查探過了,人既不在刑部大牢裡,也不在大理寺的牢房裡,應該是被掩藏起來了。我需要你把這個人找出來,不能留在羅慎遠等人手裡。」

程琅聽了已大致明白了。

難怪……他一直在想,究竟是誰能在錦衣衛手裡救走劉璞,原來是陸嘉學!

那現在看來,這個劉璞可能是陸嘉學的人,當然也更有可能是汪遠的人。汪遠和陸嘉學一向都是有合作的,兩人之間本來利益就牽扯不清,而且陸嘉學很少跟這些地方官員往來,倒是汪遠跟這些人來往甚密。劉璞手裡應該掌握著什麼重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很重要,所以徐渭才想親自來管。

但是陸嘉學,或者是汪遠並不想讓徐渭知道。

他一拱手道:「外甥明白了,那我現在就去找此人。」

羅慎遠,那正好要對上他。

陸嘉學嗯了一聲,叫下屬進來,派了幾十個親兵給他。程琅帶著人出寧遠侯府,抬頭的時候,看到一輪上弦月正掛在天邊,月色皎潔。

他的思緒漸漸地平靜下來,不能讓外物擾亂了他的冷靜。

宜寧剛到羅慎遠在新橋衚衕的院子裡,剛探出馬車,就看到一隻手朝她伸手來。

她抬頭看到是她三哥,便搭著他的手下了馬車。

新橋衚衕這裡住了很多新貴,三哥這個院子應該是剛買下來的,反正他也挺有錢的。院子氣派也寬敞,迴廊修得曲曲折折,太湖石堆砌假山,很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柔婉。府裡伺候的僕婦眾多,他帶著她走在前面,邊走邊說:「……你的院子剛清理出來,你先在這裡住著。母親幾天後可能就會來,到時候就住在你隔壁的院子裡,你們好說話。」

宜寧要住的地方是個五間七架的院子,從漏窗直接能看到水池裡長的睡蓮,還有垂下來的拂柳,非常的漂亮。就是天色已晚了,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丫頭們已經搬著東西進去佈置了,宜寧發現這裡面好些丫頭原是伺候她的。現在看到她,均都有些激動。

屋子裡擺了張八仙桌,宜寧在繡墩上坐下來,發現地上鋪著絨毯,華麗又軟和……這屋子應該是很費心了。

她讓羅慎遠坐下來,親自給他倒水:「三哥,你現在一個人住這裡嗎?也沒個人陪你說說話?」

羅慎遠看她殷勤地給他倒水,就解釋道:「我不常住這裡,這裡去大理寺衙門不方便,如今我一般都住衙門裡。」

那應該就是為了她,特地把這裡打整好了的……說不定還是為了她在這裡住的。

他慣是不怎麼愛說話的,丫頭們又都在收拾。接過她遞過去的水時候,他突然碰到了宜寧的手,但他很快又收回去了。

可能是因為很久未曾相處了,跟他相處起來有些不自在。

宜寧暗想著,又跟羅慎遠說話:「上次母親寫信給我,說羅二爺有意讓你娶孫家的小姐。我還沒有看到過我未來的嫂嫂呢?孫家小姐是什麼樣子的?上次我看到那位謝二小姐似乎也對你有意……怎麼你到現在都沒有說親呢?我看你的幾個丫頭倒也都是水靈的長相,你……每天看著她們就沒有特別喜歡的?」

俗話說成家立業,別人在他這個年紀可能孩子都有了。他倒是也有幾個貼身的丫頭,但丫頭要是收做通房了,便會梳了婦人的髮髻。剛才看到那幾個可都還是少女髮髻。

就是魏凌也是有幾個通房丫頭在的。男人在這種事上就算不熱衷,也不可能一點都沒有。

羅慎遠聽了看著她,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說:「你瞎管什麼事。」

她一個姑娘家,什麼看著有沒有喜歡的。

宜寧心想她當然要管管,但看林海如送到羅慎遠身邊的丫頭都是個頂個的漂亮,就知道她心裡有多著急了。那些丫頭也都是一顆心在他身上,這是最常見的。對於丫頭來說,最好的便是能跟了主子做姨娘,不用發配出府或者隨便配了小廝,更何況伺候的還是羅慎遠。日夜都看著他,怎麼會不喜歡。

「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帶你到處看看。」羅慎遠說著就站起身來。

宜寧抬頭看他:「你不多坐一會兒?」

夜已經很深了,而且她又不是原來那個小女孩了,他再呆下去也不合適。她是自己把他當哥哥,根本就沒有意識到男女有別。

燭火照著她的側臉,一張臉如白玉雕成,眉眼更有幾分豔色,這種美是帶著色香的。上次把她抱出來的時候趁她沒有意識到,還曾有過親近……現在她信賴地看著他,他心裡卻在想別的念頭。還是不要坐下去比較好。

隨行的珍珠倒是反應過來,屈身說道:「三公子是該回去歇息了,您來接咱們小姐,倒也是辛苦了。」

他來回奔波的確也是辛苦了。如今沒人幫他操持家務,這府裡的佈置都是親力親為的,恐怕也是耗費了精力的。

「那就明日再說吧,我送你出去?」宜寧站了起來。

羅慎遠擺擺手讓她別送,又笑了笑說:「你還是休息吧。這府裡你又不認得路,送我做什麼。」

他起身整了整官服衣襬,這才走出去了。守在門外等他的小廝和護衛跟了上去,還有幾個留在了宜寧的院子外面,替她守著。

宜寧在臨窗的大炕上坐下來,望著夜色裡他離去的挺拔身影,片刻後收回視線,青渠已經把洗腳水端進來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