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柔和地灑進院子裡,宜寧剛醒了不久。她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好過了。
她站在屋後面的迴廊上,看著池塘裡養的睡蓮。院子裡的景色非常的幽靜雅緻,倒是遠遠地傳來坊市熱鬧的聲音。
英國公府是近皇城了,四周沒有熱鬧的坊市。新橋衚衕這裡卻很熱鬧,甚至不遠處還有河運穿過。往來的商賈、運船絡繹不絕的。
她來京城這麼久了都沒有出去逛過,倒是有些期待。
珍珠給她端了碗熱茶來,替她披了一件長褙子,道:「您剛起來,外頭的風還是冷的。」
宜寧看著杯中冒出的氤氳熱氣,突然說道:「父親現在應該都出城了吧。」
魏凌是今日凌晨出征的,宜寧倒是想送他一程,但是他不同意。宜寧想到魏凌穿著盔甲率領軍隊遠行的樣子,在晨霧裡漸行漸遠,總覺得心裡有種無力感,可能是人對於未知的不安吧。這麼想想不去送別也好,恐怕魏凌也不希望看到她去送吧。
她喝了口熱茶,發現這是她小的時候非常喜歡喝的芝麻油酥茶。
珍珠就說:「應該是出了城的,奴婢瞧這府裡景色當真不錯,小世子還想跟著您來呢。要是小世子也來便熱鬧了。」
庭哥兒被魏凌帶去衛所了,魏凌要他跟著教習師父練武功。他已經不小了,現在該開始扎底子了。
庭哥兒當然不情願了,英國公府可比衛所舒坦多了。魏凌看到他這個嬌慣的樣子就不喜,他是從小在軍營練大的,沒成年就會殺敵了。也不管庭哥兒願不願意,就把他拎到了衛所去,一個丫頭婆子都不讓帶。佟媽媽最心疼他,恐怕如今還在府裡抹眼淚想他呢。
宜寧想起庭哥兒就笑笑。把茶杯遞給珍珠,問府裡的僕婦:「這時候三哥可起來了?」
僕婦屈身道:「……三少爺一向起得早。小姐可要奴婢去通傳一聲?」
宜寧揮手說:「不必了,你領路就行。」她正好去他院子裡看看,也不知道他早起都在做什麼。
僕婦應了喏,在前面給她領路。
這府裡的確修得非常好,草木茂盛,詩意盎然。走過竹林徑就有一片大湖泊,湖上修著迴廊。再走過一個堂屋,過了月門。眼前才出現一個開闊的院子。院子裡也鋪著整齊的青石磚,灑掃得非常乾淨。院子裡樹木高大,四側都立著護衛。
宜寧發現這些護衛並不是羅家的人,他們顯得更加訓練有素,呼吸之間綿密而沒有間隔,都是練家子。
其中領頭的一個向她拱了手,道:「羅大人在書房裡,屬下去通傳一聲,請小姐稍等片刻吧。」
他這裡的守衛都比得過東園了……宜寧心裡暗想,倒也沒有為難這護衛。到了抱廈裡小坐。
不過沒多久羅慎遠就出來了,他現在不怎麼愛穿直裰了,而是穿了一身灰藍色右衽圓領長袍,腰上又掛了塊玉牌。顯得比原來凌厲一些。看到她捧著茶也不喝,羅慎遠就走過來,帶著她進屋子裡去。「我早上吩咐人準備了油茶,你可覺得好喝?還是從家裡帶出來的廚子。」
護衛看到羅慎遠牽著她進來,這才恭敬地讓開了。
宜寧看著護衛恭敬的表情,再看他雲淡風輕的樣子,覺得有些奇怪:「三哥,這些護衛是哪兒來的?我看比英國公府的都不差。你這府裡倒也戒備森嚴了,原來我去你那裡,可還不需要通傳的。」
羅慎遠聽了就笑說:「下次讓他們不攔你就行了。」
也許是因為身份地位不一樣了,原來他一貫是沉默隱忍的。現在卻也有種氣勢了。
宜寧跟著他進了書房。他可能是正在看案卷,屋裡開著窗扇,窗外遍植松林。
「我聽說新橋衚衕靠著一條運河。」宜寧在書房裡坐下來,跟他說,「我還沒有看到過運河!」
羅慎遠看到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就道:「一會兒帶你去,等我把這裡看完就走。」
他低頭看案卷,宜寧有些百無聊賴。在他的書房裡走來走去,他的藏書一向很多,現在又放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卷宗。她在女子裡只能算是中等的個子,在他面前就只能算個嬌小了。宜寧想拿高處的書那本《尚書纂義》來看,偏偏夠不到。結果他的披風放在旁邊的架上,她拿書的時候一不小心就碰倒了。
羅慎遠抬頭看她。
宜寧就呵呵一笑說:「你繼續看……沒事。」她把衣架扶起來,就發現他已走到自己身邊問:「你要看哪一本?」
羅慎遠幫她把書拿下來。他拿書的時候靠近了她一些,宜寧看到他的手舉過自己的頭頂,然後書遞到了她面前,宜寧抬頭看他,他就語氣溫和地問:「你可是覺得無聊了?要是無聊就去外面玩會兒。」
這時候門外有人通傳:「大人……石護衛請您過去。」
羅慎遠聽了就淡淡回道:「知道了,我立刻就去。」他把書放到她手裡,「等我一會兒就過來。」
宜寧看到他出了書房,那護衛跟在身後就去了。她頓時有些好奇,拿著那本書翻了兩頁,又覺得沒什麼好看的。她等了一會兒也不見羅慎遠回來,不是說一會兒就回來嗎?書房外面連個伺候的丫頭都沒有,那倒不如去親自去找找他。
宜寧放下了書,從書房的側門出去。沿著迴廊慢慢往前走,這個院子倒是真的大,走了好幾個轉口也沒看到他的人。直到了一間廂房外面,她才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語氣非常的無情:「……不肯說就動刑吧。」
她聽得出這是三哥的聲音。
又有個人嗚咽地痛苦道:「劉大人有恩於我……你們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肯招!」
羅慎遠冷笑了一聲說:「那好,那就打死你再說吧。」
宜寧又聽到了下屬說什麼,她走近了一些,從槅扇的縫隙裡看到了屋裡的場景。這裡面說是廂房,倒更像個刑房,一面牆上掛滿了顏色灰暗的刑具。有個衣衫襤褸的人被綁在刑架上,身上穿的可是青色的官服,看補子應該是個六品官……他低垂著頭。羅慎遠站在一旁看著,有人拿了把鐵鞭,劈頭蓋臉地朝這個人臉上抽去,立刻就把他打得皮開肉綻!那人嘴裡剛被塞了布條,就是咬破舌頭都喊不出聲。但是他的臉色慘白,滿臉的冷汗。一道鞭子過去就是血痕。
羅慎遠看了卻道:「鞭子給我。」
他接了鞭子試了試力道,對著那人突然就是一鞭,這一鞭實在慘烈。鞭子上的細刺帶得他皮肉濺起,可能是傷到了眼睛,受刑的疼得不住發抖慘嚎,偏偏聲音怎麼都出不來。羅慎遠卻半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又是狠狠的一鞭抽下去,這次抽得那個人偏過頭!從耳根到嘴邊都是血肉模糊的。她甚至還看到那人光禿禿的耳朵,可能是被活生生剜去的……
宜寧突然有種很不舒服,甚至是反胃的感覺。
她後退一步靠著牆,只覺得有些腿腳發軟。她從來沒見到過這樣的羅慎遠!如此的兇狠冷酷,看到那濺起的皮肉,他面色可一點都不變。他是大理寺少卿啊,怎麼會做這等血腥之事!她突然想起羅老太太跟她說過的,羅慎遠年幼的時候,曾讓狼狗咬死過丫頭的事……
可能是聽到了動靜,門這時候吱呀一聲開啟了。宜寧完整地看到了那個人的樣子,她發現這個人比她剛才看到的還有悽慘百倍,幾乎就是遍體鱗傷,甚至手指都不齊全了。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折磨成這副慘狀!
羅慎遠看到宜寧站在外面,有些錯愕。
「大人,這位是何人……看到如此景象……」
羅慎遠看到宜寧的臉色不太好看,靠著牆彷彿有些顫抖。他立刻走了出來,從後面攬住了宜寧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眉眉,不要看,不要看就沒事了。」
宜寧被他抱在懷裡,明明周圍都是他的味道。但她卻聞到羅慎遠手上的血腥味,她是什麼都看不到了,但腦海裡總還是剛才看到的場景。羅慎遠一鞭子下去,血肉飛濺的場景。知道是一回事,但是當面看到的衝擊力還是太大了。
羅慎遠乾脆把她打橫抱起來,宜寧感覺到自己落在他懷裡,他的手還蓋在她的眼睛上。她聽到他說:「……先關起來吧,別的不要管。」
羅慎遠大步走出迴廊,他把宜寧放在了旁邊廂房的床上,這才放開了她的眼睛。「眉眉,你怎麼跑過來了?可是嚇著了。」
宜寧搖了搖頭,她看著羅慎遠。他還是自己熟悉的樣子,濃郁的眉峰,俊朗的臉。笑起來就是水墨畫般的溫和,但是那般的冷厲起來,卻比十殿閻羅還要讓人覺得可怖。她緩緩地吐了口氣說:「我沒事……」
「沒事麼?」他問了一句,想到她剛才靠著廊柱臉色發白的樣子,她看著他的眼神非常陌生。
他就是這個殘暴冷酷的個性了,恐怕是怎麼都改不了了。平時在宜寧面前不過是儘量扮演著一個好哥哥,溫和的兄長。就是不想她懼怕自己。喬姨娘那事過去之後,現在羅家怕他的人不少,這小丫頭從小是最信任他親近他的。她知道了自己冰冷的面目,那應該很可怕吧?
羅慎遠頓了頓,跟她解釋說:「那人很特殊,不能放在刑部大牢裡,所以才關到我這兒。」
宜寧好歹是冷靜下來了,其實慘烈的場面倒也不是沒見過。這是這個製造者是她的三哥,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而已。她問羅慎遠:「三哥,我看到他穿著官服……那個人究竟是誰?你要是對朝廷官員濫用私刑的話,被人告發了該如何是好……」
羅慎遠聽了搖頭:「不要問。」怕她誤會,他復又加了一句,「你知道了不好。」
那必然是朝廷機密,他肯定不會告訴自己。
宜寧點頭示意她知道了,她想下床來。羅慎遠伸手要去扶她,宜寧卻看到他手上沾的血跡。羅慎遠也看到了,片刻之後把手收了回去,問她:「一會兒我還陪你去看運河吧?」
宜寧點了點頭。她站起來往外走,然後她看到羅慎遠跟了上來。陽光從後面投射過來,他高大的影子籠罩著他。
宜寧突然問他:「三哥,你做了大理寺少卿,便要做這些事嗎?」
羅慎遠沉默片刻,說道:「……眉眉,你可是怕了我了?」
宜寧心道不是。她早就知道了羅慎遠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是長期的相處,她甚至都忘了他本來的該是什麼樣了。只記得那個雖然淡漠卻疼愛自己的兄長了。她說:「你自然有分寸的,我相信你。」
羅慎遠走在她後面,看到小丫頭籠在自己的影子裡,他低垂下眼簾。沾了血跡的手背在身後。
到了下午,羅慎遠帶她去看了運河。
運河的確很熱鬧,船來船往,漁夫,販賣貨物的。還有往來的貨郎,趕集的百姓。宜寧坐在馬車裡看了一會兒,卻又不能下去。羅慎遠又帶她去了家酒樓吃飯,這家酒樓的茶點做得特別好。
但是因著早上的事,宜寧的興趣沒這麼強了。羅慎遠也沒有勉強她,沒多久就帶她回去了。
等到了府上的時候,才看到有輛眾僕婦簇擁的馬車停在影壁。
馬車的車簾被挑開了,宜寧看到了一隻玉白的手。然後是張清秀柔媚的臉。這位姑娘看著羅慎遠時眼睛微亮,卻又回過頭,聲音輕柔地對宜寧說:「這位就是宜寧妹妹吧?我倒是還沒有見過呢。」
宜寧看她周身的派頭,再瞧這溫柔如水的氣質。心裡猜測恐怕就是那位孫家小姐了!
她未來的三嫂啊。
宜寧向她微微屈身,笑著問:「正是,您可是孫家姐姐?」
宜寧側過頭看羅慎遠,她三哥和以往一樣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也沒有上前一步迎接人家。怎麼對人家一點都不熱情?好歹也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啊。
一輛馬車吱吱呀呀地從羅慎遠府上出來,此時已經是暮色了。
程琅坐在不遠處的馬車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那輛馬車走遠。遠遠傳來集市的清冷零碎的聲音,程琅靠著車壁,俊雅細緻的臉攏在透進來的夕陽光裡,顯出不同尋常的淡漠。
外面有人喊了一聲。「大人。」程琅聽了放下茶杯,叫他進來。
那人挑了簾子進來,跟他說,「探子都回來了,裡頭著實進不去。」
程琅皺了皺眉,他覺得陸嘉學給他的這些人沒用,語氣就很冷淡了:「不過就是個大理寺少卿的府邸,能是什麼銅牆鐵壁的地方?」
他摸了幾個暗處都沒有發現那人的蹤跡,最後想來最危險的地方便最安全,羅慎遠把人藏在自己那裡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他已經在外面守株待兔一會兒了,除了看到孫家父女出入,往來的竟一個人也沒有。正想派人進去看看,這些人卻這般沒用。
程琅能把別人算計在裡面,這對於他來說都是小事。但是他很不喜歡別人完不成他的任務,這會打亂他辦事的計劃。
來報的人也有些猶豫:「恐怕羅慎遠是早已經防備的……裡面雖不說銅牆鐵壁,但是巡查非常嚴格。也不知這些人是他從哪裡招來的,屬下看很可能是徐大人私自給他撥了錦衣衛。您看現在該如何是好?」
「你可傳信給都督了?」程琅又問他。
那人點頭道:「給都督傳信了……來回話的人說,都督的意思是不見人也可以,但務必打探到他有沒有走漏口風。」
這跟把人抓出來比有什麼區別?
難怪陸嘉學要把他找回來給他辦事,別人怎麼掐得過這位新科狀元羅慎遠。
程琅看了看羅府的大門說:「進不去就算了吧。」他閉上了眼睛又靠在了車壁上,慢慢說,「給我守著。」
晚膳的時候,羅慎遠派人過來請宜寧過去吃飯。她去的時候,他卻已經回書房去了。宜寧還以為羅慎遠是為了她干涉他的私事生氣,她也有點不高興。不跟她一起吃飯讓她過來幹什麼?看到滿桌都是她喜歡的菜色也沒什麼胃口,喝了碗粥就回房去了。
收了碗筷之後僕婦去向羅慎遠稟報:「……三少爺,小姐只喝了一碗粥。」
「她生氣著呢。」羅慎遠邊看卷宗,邊說,「我早上會早些出門,你給她做些她愛吃的點心,她越發瘦了。」
羅慎遠是想盡量少見她一些,真不知道領她回來幹什麼。一旦想到她睡在不遠處,觸手可及,也不怎麼能靜得下心來。他端起茶杯飲了茶,旁邊伺候的護衛就是一驚:「大人,茶水已經冷了,小的給您換一杯吧!」
「不必了。」羅慎遠問,「守在衚衕口的馬車還沒有走吧?」
護衛道:「還沒有走呢,大人這是要引蛇出洞?」
羅慎遠搖頭說:「這蛇狡猾得很,不會輕易出洞的。」他把手裡的茶杯放下了,「汪遠和陸嘉學都沒有動靜,這次恐怕是派了高手過來。你別讓他們注意到就是了。」來的人應該是程琅,這人算是陸嘉學手下厲害的人了。
羅慎遠讓護衛先下去了。
那劉璞雖然是個貪官,親信卻極為忠心。折磨成那樣了都半句話沒有說。
徐渭讓他不擇手段都要套出話來,按著這件事的脈絡摸清楚。但都要挫骨揚灰了也問不出來,那還不如別從這個人身上下手。
羅慎遠靠在太師椅上,看著燃燒的蠟燭靜靜思索。
宜寧這天倒是很早就起來,早飯都沒怎麼吃,指揮屋子裡的丫頭婆子灑掃。孫從婉說過今日要來找她的。
她一問僕婦,才知道羅慎遠一早出門去衙門了,一會兒該會回來的。這才去了正堂迎孫從婉,孫從婉從馬車上下來,她今天穿了件品藍色的纏枝紋褙子,雪白的十二幅湘群,海珠耳墜兒,風一吹湘群就衣袂飄飄,漂亮得有幾分仙氣了。
進了堂屋,孫從婉讓僕婦搬了幾個盒子給宜寧。
這位孫家小姐倒是捨得,送的都是上好的珠寶脂粉,還有一盒琥珀香膏,聞上去竟然有股淡淡的梨香。
宜寧拿了盒子聞香,見她左看右看,就笑著說:「三哥早上出去了。」
孫從婉小聲爭辯道:「我又沒有看他。」她的臉色又有些落寂,「何況……我知道他不願意見我。」
「你可不要多想,」宜寧放下大紅填漆的妝盒,跟她說起羅慎遠的事,「……三哥年少的時候,我記得隔壁就有個高家小姐喜歡他。他對人家總是冷著臉,就把人家嚇跑了。你別看他聰明,現在做了大理寺少卿了,恐怕也是這個樣子的。」
「倒也不怕你笑話,我看你就跟親生妹妹似的,便也願意跟你說。」孫從婉的聲音非常的輕柔,嘴角卻帶著淡淡的笑容,「他的性子是冷……原來父親讓他教我讀書的時候,他只肯叫我孫小姐。後來我不想讓他這麼叫,對父親說我不想跟著他念書了。我從小就乖巧,沒有這樣任性過……他無奈之下才叫我從婉妹妹。我聽了便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同些。」
「喜歡他的人又這麼多——我也不是不知道,謝尚書的孫女謝蘊,那一次在府上與他相識之後就喜歡他,經常糾纏他。我看他對謝蘊也是不耐煩的。但是我還是很難過,我雖然有才女之名,卻根本不能和謝二姑娘比……謝二姑娘能接上他說的話,我卻不能。他又一直避著我們的親事。」
謝蘊是正經的尚書嫡孫女,在閨閣裡才情就出名了。更何況她長得又那般的漂亮,出身也是一等一的好。在這上面宜寧也比不過她,宜寧才學上也是半吊子,且再怎麼也只是個抱回來的。謝蘊卻是正經在世家長大的嫡出小姐。
「……我就越來越患得患失了。總怕他有天喜歡別人去了,雖然母親教導我自尊自愛……」謝蘊說得有些勉強,「但我真怕他哪天說不想娶我了,我會死纏爛打,給他做妾也願意。」
宜寧聽了有點驚訝,想不到孫從婉這麼喜歡羅慎遠。
想到三哥昨晚說的那些話,她下意識地握了握孫從婉的手。
孫從婉搖了搖頭,笑道:「罷了,說這個幹什麼。我給你看個稀罕東西……是上次乳母從關東給我帶回來的。」她拿了個像九連環一樣的套環出來,給宜寧解著玩。這套環一環套一環,著實不好解開。「這套環原來還沒有這麼麻煩的,你三哥解開過一次,我自己又弄亂了。」
宜寧對這些小孩的玩意兒不怎麼感興趣,但看孫從婉很期待的樣子,還是接過來試著解。
這時候有個婆子在外面稟報,說有事要見孫家小姐。
宜寧讓她進來了,她知道這婆子是貼身伺候三哥的姜氏,拿了封信給孫從婉,笑著說:「孫小姐……羅大人說,本該是派人給孫大人的。但既然您今日要過來,便順便給孫大人帶回去吧。」
孫從婉聽了點頭,似乎也習慣了,把信接過來收進衣袖裡。
宜寧看了一眼那個空白的信封,怕是什麼要緊的事,她倒也沒問。手裡的套環一環一環地解開了,到最後咔嚓一聲,成了九個分開的環。
「從婉姐姐,你瞧是不是這麼解的?」
孫從婉接過看了,很是驚奇,她怎麼就解不開!她要宜寧教教她是怎麼解開的。兩人說笑了一會兒,孫從婉才道:「對了,昨日說好要帶你去嘗茶點的,剛才都差點忘了。在這府裡又沒什麼看的,你才來這裡,不如我陪你去看看運河?」
宜寧其實不太想出門,沒什麼別的原因,因為她懶。沒必要的時候越少走動越好。
孫家小姐估計是當成大家閨秀養大,也很少出門。如今卻起了興致,說是要盡一盡地主之誼。
自上次沈玉的事情之後,宜寧走哪兒都帶著一大堆丫頭。既然推辭不過,她就讓松枝去找了青渠幾個,一起出行。
結果剛走出儀門就被護衛攔下了,為首的一個請她回去,一臉為難:「……小姐,大人不在,小的不敢放您出去。」
「這有什麼的。」孫從婉說,「我們卻也怕出去不安穩,不如你派幾個護衛跟著一起就是了。」
宜寧也笑著說:「等他回來我跟他說就是了,我們就在茶樓吃茶點而已。」孫從婉考慮的倒也周到,請護衛跟著也放心些。
為首的猶豫了一下,他是僕,又不敢真的攔了宜寧。就派手下去找了一隊護衛來,叮囑一定要好生照看她們。
上次出來身邊跟著羅慎遠,宜寧還有點放不開。這次跟著孫從婉倒是更熱鬧些,兩人看到什麼喜歡的,就停下馬車叫婆子去買來。這裡貿易往來頻繁,還有好些稀奇的玩意兒。路邊又是各式各樣的店鋪,紙馬店,綢緞莊,估衣鋪。行腳僧、挑著擔子的農夫絡繹不絕。那運河的橋上也擺著攤,賣剪刀的,吹糖人的,賣竹編的揹簍、匾……
孫從婉只當她還小,問她要不要一個吹糖人。宜寧連忙笑著搖頭,看看可以!她拿來幹什麼。
等到了茶樓處。茶樓的掌櫃認出孫家的腰牌,不敢怠慢了他們。立刻安排兩人上了二樓的雅間,特地找了個僻靜的靠運河近的。
護衛就停在了門口,丫頭們跟著進了雅間內。
又一輛馬車在茶樓下面停了,程琅從馬車上下來。身後跟著的人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
茶樓的掌櫃嚇了一跳,連忙迎上去:「這位客官……」
程琅直接扔了塊牌子給他看:「官差辦案,不要聲張。」
掌櫃一看到腰牌上燙刻的字,氣息一屏。連忙恭敬地還給了程琅:「大人,樓上可是孫家的貴客……跟我們東家有交情的!」
「我知道。」程琅聲音輕柔地說,「所以你閉嘴,就當沒有看到過我。今天過後這鋪子能不能開,還要看你們東家怎麼樣。」
掌櫃抬袖子擦汗,團花紋綢緞的袍子都顧不得心疼。
程琅靜靜地上了二樓。
守在門外的護衛已經被控制住了。他們畢竟人少,現在被勒著脖子說不出話來,一個個臉紅脖子粗地瞪著程琅。其中一個掙扎得厲害,突然喊了一聲:「小姐,有歹人!」他話剛說完,後頸就被狠狠砍了一個手刀,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但是屋內的宜寧卻聽到了。
她從支開的窗扇看著運河裡來往的船隻,回頭看著門皺了皺眉。剛才那一聲很模糊,但因為周圍很靜,她隱約是聽到了。
外面怎麼會這麼靜呢?
她跟孫從婉低聲說了,孫從婉也是一驚:「外面可是我們的護衛……」
「我知道,」宜寧說,她讓青渠去門口看看,結果青渠回來的時候面色就很不好,「外面……什麼人都沒有,吃茶的人不見了。咱們的護衛也不見了。」
孫從婉聽了皺眉:「宜寧妹妹,我看此地不能久留。怪了,剛才進來的時候還有人在吃茶,那些人去哪兒了?」
宜寧拉住她,搖搖頭說:「不能出去。」
護衛是羅慎遠手下的,不可能無緣無故走了。她們現在正被對方甕中捉鱉,一出去肯定就被抓住了。
但是她們兩個閨閣小姐,而且身份不低。孫從婉剛才進來還出了孫家腰牌的,究竟是誰敢怎麼大膽?他們又想抓做什麼?
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兩人都是心裡一緊,對視了一眼。宜寧握了握孫從婉的手,低語道:「既然敲門了,便不是土匪之流,不要急。」她畢竟只是個普通的閨閣小姐,哪有自己經驗豐富。孫從婉定了定神,讓身邊的丫頭問:「究竟是何人在外面?」
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倒不是難為兩位小姐,這不是說話的地,還請兩位小姐跟我們走……」
這不用宜寧說孫從婉也知道。她回答道:「閣下不說明來意,突然叫我們跟著去,怕是不妥吧。」
外面似乎有人笑了一聲:「絕無傷兩位小姐性命之意,只是孫小姐身上有封信,是要交給孫大人的,還望交給我們才是。」
——是為了那封信來的!
孫從婉立刻捂住了袖子,對宜寧說:「此物應該是關係近日一件大案,我為慎遠傳信……不可讓這些人拿去了。」
宜寧立刻把信拿過來,孫從婉正在驚訝。就見她把信撕了個粉碎,然後一把扔進了旁邊的養錦鯉的瓷缸裡。上面的字跡很快就如墨般暈染開,孫從婉才回過神來,「宜寧——你這是幹什麼!」
宜寧淡淡地說:「不是要保住信嗎,現在保住了。沒事——回去讓他再寫就是了。」
外面的人估計也聽到了動靜,立刻道:「你們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抓了你們回去也無妨的!」
這時候,宜寧突然聽到,有聲似有若無地輕嘆「蠢貨」。
宜寧聽到這個聲音卻是十分的熟悉,身子一僵。她淡淡地道:「程大人,你可是在外面?」
外面沒有人說話,宜寧又繼續道:「來了就進來吧。」
門這時候才被推開,有人繞過屏風走了過來。宜寧抬起頭,她看到程琅穿了件玄色右衽長袍,他很少穿黑色,越發的俊雅秀致。以往他對著宜寧總是帶著微笑,脾氣倒也溫和。現在他帶著人在她面前坐下來,卻一點笑容都沒有,揮手讓護衛把她們的丫頭帶了下去。
「表哥何時幹起這等事了。」宜寧卻笑了一笑,「信已經被毀了,表哥讓我們走,我們就當做什麼都沒有。表哥怎麼說也是正經的朝廷官員,這般是不是不太妥當?雖然我父親現在不在京中,但也沒有讓你這麼欺負的道理吧。」
程琅看了她一眼,道:「宜寧表妹真是聰明,立刻就毀了信啊。」
孫從婉聽宜寧稱他為程大人,再看外貌,立刻就猜出這位恐怕就是鼎鼎有名的吏部郎中程琅。
「你拿信來做什麼?」孫從婉咬牙說,「你跟那些人就是一丘之貉,包庇貪官……」
「孫小姐,切莫動氣。」程琅倒是笑了一笑,他走到孫從婉面前柔和地問,「孫小姐既然經手了那封信,想必也知道那裡面寫的是什麼吧?不妨說來給我聽聽?」
孫從婉氣得臉發紅:「我沒有看過。看了也不會跟你說……」
程琅慢慢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開啟了刀鞘。「孫小姐好生說話,究竟有沒有看過。」
宜寧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下去了,她低聲道:「程琅!!」
誰知道程琅聽到宜寧突然喊自己,他的匕首尖就頓了頓。他緩緩地回過身,突然說:「以前有一個人,她被我惹怒的時候也這般叫我。」他淡淡地笑了笑,朝宜寧走過來,「宜寧表妹,你可知道,你養的鸚鵡會說‘阿琅’。」
他在試探她!
宜寧聽到他說出阿琅二字的時候身子有些僵硬,那日他睡覺不安穩,她安慰了兩句。便讓鸚鵡學舌學了去,居然讓他聽了去。所以他便懷疑她了嗎?
也是,他該懷疑了,露出的馬腳夠多了。再不懷疑他就不是程琅了。
但是他在試探自己,那就是沒有確認了。
宜寧不想承認,一則沒有必要,二則她也不想再有牽扯。她抿了抿唇說:「程大人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不要緊……」程琅聽到這裡笑了一聲,「想必我問孫小姐,她應該知道一些。」
孫從婉看到那把寒光逼人的匕首,不禁就有些害怕。但是她父親是清流派,從小就被人灌輸清流派的想法。她咬了咬牙說:「你就是殺了我也好,我看你能做什麼!你是朝廷命官,如何與別人交代!」
「殺你有什麼大不了的。」程琅淡淡地說,「我根本不在意殺不殺人,也懶得交代。」
宜寧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她覺得程琅簡直是瘋了!
她現在想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是為了那封信來的。
他要是真的殺了孫從婉,孫大人不會放過他,他這般暴露自己的行徑,陸嘉學也不會放過他。但是他似乎根本就不在意。那他究竟想做什麼?
他回頭看了自己一眼,孫從婉被人壓制住,他的匕首在孫從婉的臉上游移,說道:「其實殺不殺你都無所謂……毀容和死也差不多了。」
宜寧看到孫從婉蒼白的臉,她閉上了眼睛。
不忍看到現在的程琅,也不忍看到他做的這些事。
終於片刻之後,她說:「程琅……你放開她吧,讓他們退下去,我跟你說清楚。」
程琅聽到宜寧的話,心裡猛地一跳。原來只是猜測,現在卻有了幾分希冀,就這幾分的希冀,讓他覺得呼吸都發緊。
難道……難道是真的……
他立刻回過頭示意那群人帶孫從婉出去。青渠等人不想走,宜寧搖了搖頭示意無事,讓他們先出去。終於所有人都出去了,門也被帶上了。
程琅靜靜地站著,看著她,他沒有說話。
宜寧卻站了起來,她走到窗扇邊,看著往來的運河嘆了口氣。她臉上的神情和平日相比,有種淡淡的平緩。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天光透過濃密的雲層,可能是要下雨了,泛著白。她的側臉格外的秀美柔和,外面就是往來的船隻,非常的熱鬧,她淡淡地說,「阿琅,你何必執著於我是不是死了。」
她回過頭,看著程琅說:「如果我的確是她。那你要怎麼樣呢?」
羅慎遠剛從大理寺衙門回來。
跟徐渭說了好一會兒話,他覺得有點累了。帶著人走進府裡,很快下屬林永就跟上來了。
「信可由孫小姐帶走了?」羅慎遠問他。
林永恭敬地回答說:「按照您的吩咐,已經讓姜媽媽給了孫小姐。估摸這孫小姐這會兒也該離府了。」
羅慎遠點頭,已經走到了正堂,卻發現正堂比平日安靜些。宜寧在的時候會熱鬧一點,她屋裡有幾個丫頭愛笑鬧,她又喜歡別人熱鬧。羅慎遠沒看到她,就皺了皺眉:「宜寧呢?」
林永找了護衛過來,那護衛見是羅大人,忙拱手說:「大人,小姐陪孫小姐去運河那邊了。我看這天色,估摸著一會兒也該回來了。」
羅慎遠聽到這裡霍地睜開眼睛。站在他身後的幾個人也臉色微變。
他冷冷地看著這個護衛,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我不是不准她出去嗎,誰準她離府的?」
羅慎遠一向不外露情緒,這般凌厲的樣子護衛可沒有見過。他連忙回答說:「小姐說了去去就回,小的還派了護衛跟著,想來也不會出什麼事……」看到羅慎遠越來越陰沉的臉色,他突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心裡狂跳,語氣不由得就錯亂了,「要不……小的、現在就派人去找……」
隨著他說話羅慎遠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打了他一耳光。
他是俗稱的斷掌,打人非常的疼。護衛一下子就被打蒙了,別過頭半個臉都在發麻。
他的聲音有種淬冰般的寒意:「我早就說過,我不在的時候不准她出門,你當我的話是耳邊風嗎?」
「小的以為沒什麼……」護衛看到他越來越冷漠的眼神,他想起這位羅大人的傳聞,他是怎麼對那些犯人的,怎麼天生的陰狠。他跪在地上,只覺得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臉已經腫了,他低頭道,「是小的錯了,求大人責罰,求大人責罰……」
下屬已經給羅慎遠披了件披風,已經有人去備馬車了,他整了整袖子冷冷地對旁邊的人說:「帶他去跪著,等我回來再收拾。」然後立刻走出了正堂,林永已經備好了馬車和人手,幾人一路朝著運河趕去。
一路上羅慎遠的臉色都非常難看。
他想放線釣魚,又怕是別人不足以讓程琅相信,連孫從婉都算計了進去。那封信裡寫的東西……其實就是有意要給程琅的,誰知道宜寧今天居然和孫從婉去看運河了!他昨天不是陪她去看過了嗎!
雖然程琅是宜寧名義上的表哥,但這人心思也是多變難防。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誰知道他究竟會做什麼?上次沈玉差點輕薄宜寧的時候,他幾乎就是置之不理的。何況現在魏凌又不在京城,英國公府裡他還怕誰?魏老太太半隻腳進棺材了,魏庭年紀又還小。
羅慎遠壓抑著心裡的怒意,輕輕吐了口氣。
馬車跑得越來越快。
宜寧坐在了羅漢床邊,她整理了自己的衣襟,繼續說:「你會想要殺了我嗎?還是告訴了陸嘉學,讓他來殺我?」
程琅嘴唇微動,他幾乎是不可置信的。他緩緩地走上前,低聲道:「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