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府從來沒有如現在這般的安靜過。
東園和西園皆是肅然,丫頭婆子大氣都不敢喘。有頭有臉的管家和婆子此刻都垂手立在魏老太太的靜安居正堂外,等著吩咐。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一股說不清楚的壓抑的氣氛在府中瀰漫著。
直到夾道上挑的燈籠亮了起來,一群人簇擁著宜寧走過來了,管事們才紛紛迎上去。得虧過年的時候宜寧管過家,管事們都服她幾分。他們都是魏凌挑選出來的,自然都是能幹之人——但是再能幹也不是英國公府的主子,很多事情都拿不了主意。
宜寧被眾位管事圍住了,諸位管事臉上都是瞧得出的忐忑。英國公府在魏凌這代是單傳,又只有庭哥兒一個孩子,魏凌要是沒了對英國公府來說意味著什麼,這是再明確不過的事。宜寧匆匆地掃了他們一眼,問道:「可派人去衛所接庭哥兒回來了?」
「已經派了快馬去,約莫明早就能回來了。」其中一個管事連忙說。
宜寧緩緩地吐了口氣。
她是記得前世魏凌曾有九死一生的時候,但是那個時候的魏凌,對她來說不過就是個陌生的英國公。他的事情她也是一知半解,但是有一點她還是記得的,魏凌一直活得好好的。但是她不知道這一世的事跟上一世有沒有差別,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畢竟上一世沒有魏宜寧這個人的存在,那個孩子早早地就死了。但是現在她的確存在著。
宜寧又問:「祖母可在屋子裡?」
服侍的婆子愣了一下道:「老太太醒了之後就去了祠堂,一直沒有出來,可要奴婢去……」
話還沒說完,宜寧就擺擺手:「我自己去找。」說罷帶著人朝祠堂去了。程琅看了看她,他先留在了正堂外,吩咐這些管事切莫說話。
英國公府的祠堂修在靜安居後面,英國公府的宅子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祠堂桐木門楣上掛著匾額,從角門看進去裡面亮著燈。趙明珠就站在角門外,有些忐忑地看著宜寧說:「祠堂我進不去……我不知道外祖母怎麼樣了,剛才在外面,她還哭得差點昏過去了。」
趙明珠是不喜歡羅宜寧,到現在也不喜歡。魏凌對羅宜甯越好對她就越差,所以她也不喜歡魏凌。但是魏凌要是真的沒了,英國公府的以後也難說。唇亡齒寒,她也不希望魏凌真的出事。
羅宜寧微微地點頭,趙明珠是外姓,自然不能進魏家的祠堂。她抬步走進去,立在兩側的婆子給她行了禮,宜寧甚至沒有注意到,她就看著魏老太太的背影,她站在祖宗的排位前,站得直直的。
魏老太太只是看著魏家列祖列宗的排位不說話,聽到腳步聲才轉過頭。
宜寧站在祠堂的門口看著她。外面的黑夜映得她的身影越發的單薄。魏老太太看到她跟魏凌相似又有幾分稚嫩的眉眼,想到魏凌多麼的疼愛這個女兒。她本來就沒有了母親,現在她可能又沒有了父親。她又難受起來,呼吸都帶著沉重,眼眶發紅。
宜寧走到她身邊,看到魏老太太的臉色發白。祠堂靠著水池,向來又是陰溼的地方,她本來身體就不好,這時候若是再犯病了可如何是好。「祖母,您跟我回去吧。」宜寧跟她說,「平遠堡那邊一直沒有發現父親的下落,說不定過幾日他就回來了呢……」
宜寧自己都覺得安慰得太蒼白,三萬大軍都沒了,瓦刺部會放過敵軍的元首嗎?他們又一向野蠻,當場斬殺也不是不可能的。
戰場上馬革裹屍,說不定魏凌就是其中的一個。那荒涼的隔壁上,連個掩埋屍身的地方都沒有。
一想到這個畫面,在路上已經安撫下來的情緒此刻又躁動起來,宜寧卻繼續說:「說不定等您回去睡一覺,他就回來了。」
魏老太太卻把她摟在懷裡,她哽咽得話都說不清楚,嗓音都是破的:「宜寧——你父親、他要是回不來了怎麼辦!我……他走的時候,我也沒有送他。我都沒有看到他最後的樣子……」
魏老太太身上有股陌生的檀香味,宜寧一向跟她並不親近。但此刻她也任她抱著。
魏老太太冰涼的手摟著她,抱著魏凌的孩子,她哭得喘不過氣來:「我……他一向不要我操心,從小就懂事!凌哥兒……我的凌哥兒……」哭到最後已經是近乎悲嚎,世間慘事莫不過白髮人送黑髮人。
魏老太太哭得又有點支撐不住,宜寧連忙扶住她。她也難受,眼眶憋得通紅。守在門口的婆子不用說,聽到魏老太太的哭嚎也連忙衝進來,又把老太太扶起來,宜寧指揮她們把老太太扶回靜安居。
宜寧把魏老太太送回靜安居,宮裡來的太醫連忙給老太太施針。老太太躺在羅漢床上,端參湯端熱水的婆子圍在她身邊,老太太戴著眉勒,蒼老枯瘦的手搭在紫檀木的架上,能看得見一條條因為瘦弱而浮起的青筋。
宜寧把魏老太太安置好,吩咐了婆子們好好看著才走出西次間。她剛出門就看到程琅站在院子裡,他轉過身看到宜寧,走到面前跟她說:「我有一事定要跟您說,你可方便聽?」
宜寧點頭,請他去茶房坐下。
到了茶房坐下,程琅凝眉思考了片刻,才說:「雖然英國公下落不明。但殘忍的事我不得不跟您說,英國公這次出事還連累了三萬大軍,宣府的兵力被削弱,要不是陸嘉學力挽狂瀾,邊關都可能有不保的危險。皇上肯定會因此發怒,再加上庭哥兒又還小。魏家褫奪了英國公府的封號也有可能……」
程琅是朝廷官員,對政治格外敏銳。念在以往的功勳上,皇上對魏家不會做什麼,但是英國公的封號就難說了。
宜寧聽了程琅的話心裡發冷,她雖然早就有這個猜測,但卻不敢深想。她喃喃道:「父親也是為了邊關的百姓,且他自己也身陷險情,現在下落不明。皇上真要是為此奪了魏家的封號……」
「從情理上講是如此,但宣府一向是兵家要塞,皇上極為看重。真要是失陷了,他是不會管英國公究竟是為了什麼出兵的。」程琅耐心地跟她解釋。「開國至今,當年隨著太祖打江山封爵位的人家,現在還有爵位的已經不多了。皇上登基後就削了濟寧侯宋越的爵位……」
其實這些她都明白。
宜寧沒有說話,她在想魏凌的事。
當年魏凌身陷險情,但最後他是回來了的。不僅回來了,而且依舊做他的英國公,宣府總兵。
宜寧現在也應該期待著魏凌沒有事,或者這件事只是魏凌的計謀。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對格局產生了什麼變數。如果真是因為她的存在,害得他戰死沙場,甚至失去了英國公的爵位……宜寧覺得真是恨不得自己從未出現過!至少不要連累了他!
「我知道了。」宜寧點頭說,「我想想該怎麼辦。你明日還要去六部衙門,我送你出去吧。」
程琅站起來的時候,突然跟她說:「……我會幫你的。」
宜寧抬頭看著他,他比她高很多。
程琅說:「宜寧,我已經不是那個阿琅了。」他現在是正經的朝廷命官,不是那個龜縮在她背後的孩子。
宜寧搖了搖頭說:「事關社稷,你怎麼幫我?」就算他真的能幫,付出的代價必然也不小。她不想拖累程琅。
程琅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其實別人幫不了宜寧,但有一個人卻是可以的。英國公府現在處境危險,要是沒有人在後面撐腰會非常艱難的。宜寧還沒有及笄,她如何鎮得住這麼大的英國公府?只是他不願意羅宜寧去找這個人,所以只能他來幫。但卻會無比的棘手。
除了陸嘉學陸都督,天底下哪個人還可以左右皇上的心思。
就算心裡再怎麼恨,也不得不承認這點。
宜寧讓管家送程琅出門,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子時了,聽婆子說魏老太太已經平息下來之後,她才從靜安居出來。她望著英國公府氣派恢弘的雕樑,斗拱飛簷。腳步有些虛浮。
入目皆是無邊的黑夜,站在她身邊的珍珠青蒲等人也默默不語。宜寧走下臺階,趙明珠還站在臺階邊,她的丫頭扶著她的手準備去看魏老太太。趙明珠看到她走過去,撇到宜寧的臉色,她突然叫住了宜寧。
宜寧回過頭看她,趙明珠猶豫了一下才說:「宜寧妹妹……你不要太難受了。」
她發現趙明珠看她的眼神竟然有些同情。
宜寧說了聲多謝,然後回了東園。
東園裡的護衛比往日少些,宜寧看到魏凌的院子黑漆漆的。想到自己去他的書房裡找他,他牽著自己去吃飯的場景。燭火非常的溫暖,再黑的夜都沒有什麼可怕的,因為有個人站在她身邊保護她。
宜寧飛快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松枝已經讓僕人把東西都安頓好了,回到熟悉的屋子裡,宜寧疲乏地靠在了迎枕上。
她養的的鳳頭鸚鵡看到她卻很高興,長時間沒看到主人了,它的萎靡頓時沒有了。撲著翅膀從鸚鵡架飛到她手上。宜寧撫著鸚鵡的羽毛,發現它的毛不如原來順了,有些地方禿了。她從小几上拿了個小瓷盤餵它,裡面裝的是碎的小米。它低下頭啄。
照顧它的丫頭說:「奴婢是按照您的吩咐餵它的。這鸚鵡怪得很,見不到您就急躁,還要啄羽……您一回來它這就高興了,吃得多好。」
宜寧摸著鸚鵡的羽毛,鸚鵡一時高興,又叫了兩聲「宜寧、宜寧!」它時常聽到魏凌這麼叫她,竟然也學會了。
宜寧聽著它好不容易學會的第二個字,突然就忍不住了。她眼眶發酸,伏在案上痛哭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所有的悲痛都朝她湧來。
夜裡下起雨,一早起來仍未停歇。
庭院裡的樹木被雨水淋得越發綠,滿地都是昨夜吹下來的殘枝枯葉。松枝踩在枯枝上,藍色的襦裙下襬被雨水暈得深藍,丫頭看到她便屈身行禮,開啟了書房的簾子,請她進去。
宜寧感覺到一股夾著水氣和涼意的風吹來,往外看去才知道雨還沒有停。
松枝給她行禮說:「小姐,管事來問您。說是國公爺以往這時候都要收田莊的租子了,但今年的收成晚。您看能不能延後一些……」
魏老太爺隨著先皇征戰,也算是煊赫一生,積攢了不少的家底。到了魏凌這代也沒有敗壞,所以魏家的家底越發的豐厚。
原來都是魏凌把持宜寧也只是窺得一角。現在由她經手的時候才知道可怕。這些年累積的田產算來有三千多畝,分佈在京郊、保定、寶坻和通州各處。房產、地契和各類金器、古玩數不勝數,可能連魏凌自己都不記清楚數額了。難怪他平日出手闊綽,實在是有錢。宜寧這才發現官家和勳爵家庭的區別還是很大的,當然魏凌也屬於其中的翹楚,別的世家少有這個家底的。
管理這麼大的積產可不是說著玩兒的。她現在才知道,魏凌怕她應付不來,以前根本沒真的把這些東西放到她手上來。
宜寧昨晚幾乎沒怎麼睡,眼下帶著淡青色。她放下手中的筆,拿了丫頭的熱帕子擦手,問:「管事現在候著嗎?」
「在正堂等著您呢。」
丫頭撐了傘,簇擁著宜寧去書房。小雨淅淅瀝瀝,青石路也溼漉漉的。李管事正在正堂裡邊喝茶邊等著,他穿著一件繭綢團花袍,白胖面容,手裡的賬本已經準備好了。給她行了禮,把賬目遞給她:「您看看,這是保定前幾年的租子,國公爺對佃戶一向和善,咱們只收三成的租子,別的莊子四成五成的都有……今年天不好,小的看咱們該提租子,不然今年恐收不上去年的數額了。」
保定有魏家一千多畝地,那裡農田肥沃,進賬的數目也很龐大。
宜寧蓋了賬本。老太太病了,事情幾乎都送到她這裡來,實誠的倒是無事。那些有幾個狡詐心眼的看她年幼,瞞她騙她只當她不懂事罷了。宜寧隨即就說:「今年天不好,那大家的收成也都不行。本來租田也是有租錢的,要是我們再加租,恐怕要惹得怨聲載道了。」
魏凌以前為了廣積善名,所以才少收租。且現在他剛出了事,怎能這時候給魏家火上澆油?
那李管事就笑著打諢:「您這可說錯了!那些佃戶都精著呢。別的家都是四成五成的,能有什麼說道的!您今年若是不漲租子,咱們的收成可就少了。您是不懂這些事啊,交給小的準是沒錯的,不然國公爺回來也要怪罪您沒做好……」
「我不同意漲租。」宜寧搖搖頭,合上賬本遞給他,「你要是沒什麼別的說法,就先下去吧。」
李管事微微一愣,他原以為小姑娘不懂事,也只能隨他做主。他又繼續說:「國公爺回來要是怪罪了……」
「父親怪罪也是怪罪我,跟你沒關係。」宜寧打斷他的話。這位李管事自老太爺在的時候就一直伺候著魏家,現在是仗著自己在府裡有幾分體面,敢跟主子爭辯了。她笑了笑說,「李管事,我的話可還是管用的吧?府裡管田產的,你是一把手,別人可都看著你呢。」
李管事聽到這裡,才忙笑著躬身:「您的話自然管用的,小的去吩咐就是了!」小姐這話明裡暗裡的威脅他呢。管田莊可是肥差,又不用聽主子的差遣,好處又多,誰不是爭著搶著去做的。
丫頭送了李管事出去,宜寧剛喝了口茶。就有人來稟,說庭哥兒從衛所回來了,先帶他去了魏老太太那裡。
宜寧到了魏老太太那裡,就看到魏老太太抱著庭哥兒。魏老太太摸著孫子的發不語,想到以後魏家可能就這一根血脈了,又是難受。庭哥兒還有些懵懂,他畢竟還小,不太明白失去父親究竟意味著什麼。
庭哥兒看到宜寧進來了,撲進宜寧的懷裡喊姐姐。
宋媽媽進來通傳,說魏家的表太太許氏過來了。
魏老太爺只有魏凌這一個兒子,但他本人卻還有個胞弟,胞弟有一子魏英。魏英現在做了衛所指揮使,正三品的武官。這位許氏就是魏英的妻子。宜寧看到過許氏兩次,一次是入族譜的時候,還有就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因為已經分家了,平時來往的倒也不多。應該是聽說了魏凌出事才匆匆趕來的。
片刻之後丫頭們簇擁著一位婦人走進來,身穿一件秋葵色緙絲褙子,衣著素淨典雅。為了以示尊敬,髮鬢上只戴了玉簪。她身後還跟著兩人,男孩比她高一頭,穿著一件藍色的程子衣,十五六的年紀。女孩則十一二的年紀,穿著藕荷色的纏枝紋褙子。兩人一併給老太太行了禮。
丫頭搬了圓凳來放到魏老太太床邊,許氏卻沒坐,拉著魏老太太的手就說:「知道了英國公的事,二爺就囑咐我趕緊過來。我把頤哥兒、嘉姐兒一併帶來給您請安……老太太,您可別氣壞了身子,這府裡還要仰仗您撐著呢。庭哥兒又還小……唉,怎的出了這樣的事!」
這兩個人裡男孩名魏頤,長得英俊挺拔。女孩名魏嘉,都是許氏嫡出的孩子。
魏老太太已經要比昨日強些了。她苦笑著說:「府上遭此劫難,虧得你們還惦記……宜寧,你也過來見過你表嬸。」宜寧走過來行禮。許氏看了宜寧一眼,認出這是英國公抱回來的那個孩子,並沒有多熱枕,只是含蓄有禮地對她點了點頭。
站在許氏身後的魏嘉卻有些好奇地看著宜寧,小女孩目光澄澈。魏頤則瞥了她一眼,就揹著手望著窗外的那株高大的銀杏樹去了。兩人宜寧都是第一次見到,她見魏嘉對她抿嘴笑了笑,覺得她很和善,也回了她一個笑容。
魏嘉就眼神一亮,似乎想跟她說什麼的樣子。
宜寧看庭哥兒露出袖口的手上有塊淤青,就說:「祖母,您跟表嬸說話,我先帶庭哥兒下去給他換身衣裳。」
庭哥兒才回來,一路上車馬勞頓的,是該洗漱一下。魏老太太點了點頭讓她帶庭哥兒下去。
宜寧牽著庭哥兒出去了,問庭哥兒在衛所怎麼樣。
庭哥兒就說那些師傅每日都要他扎馬步半個時辰,渾身痠麻。還教他騎馬,他從馬背上摔下來痛得直哭,也沒有人來安慰他。他只好自個兒拍拍屁股站起來。跟著衛所一幫大老爺們吃那些糙的饅頭饃饃,一開始他也勉強吃著,有一次不舒服實在吃不下,師傅就從外面買了荷葉包的蒸雞給他吃。
然後說到魏凌的事,他就愣了愣說:「護衛來送信之後……師傅就直哭,讓我趕緊回來。」
宜寧知道庭哥兒這個師傅,也是跟著魏凌出生入死的人,這群人的感情都很深。
庭哥兒又說:「以前我每次回來,爹爹都會來接我的。我要他抱我,爹爹就讓我坐在他的脖子上帶著我到處走。」他扯著宜寧的手,感覺到了惶恐,「姐姐、我是不是以後就見不到爹爹了……」
「不是的。」宜寧摸了摸他的頭,「他會回來的……還沒有看到我們庭哥兒長大娶媳婦呢。等他回來了,庭哥兒給他看看都學了什麼。」
「那我就好好練騎馬。」庭哥兒眨著眼睛說。「爹爹回來就可以看了。」
宜寧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哽咽。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讓佟媽媽帶庭哥兒去洗澡。
她剛到屋子裡,準備給庭哥兒找些跌打的膏藥用。珍珠就匆匆地進來了:「……小姐,金吾衛的郭副使過來了!」
宜寧把手裡的膏藥交給松枝,讓她去給庭哥兒上藥,她皺了皺眉。這位郭副使跟魏凌的關係一向很好。她也只是偶然見過一次,魏凌向郭副使介紹她,當時還說過幾句話。怎麼會這個時候找上門來?她作為女眷不好去見外男,但是現在府裡除了她,也沒有可以待客的人。
既然這個時候找上來了,那必然就是急事了。
她帶著丫頭婆子去前廳,看到穿著武官袍的郭副使正在前廳等她,他的臉色非常不好。看到宜寧之後立刻走上來。猶豫了一下抱了拳說:「魏家小姐,我也是著急了沒辦法。不得不上門來說!您看能不能讓我見一見老太太?」
魏老太太現在站都站不穩了,宜寧根本不敢讓她聽任何壞訊息。
她請郭副使坐下來:「祖母身子不好,無妨,你跟我說就是了。」
郭副使心想她一個小女孩能懂什麼,但此時情形危機,也顧不得了,他定了定神道:「我今日進宮面聖,是要去聽聖上安排調務的。誰知道碰到了武安侯……我就在殿門外等了一會兒,聽到武安侯參了國公爺一本,如今他算是趁火打劫了。把宣府的過失全部算到了你父親頭上,甚至說他曾抗旨不遵,早已有意不當這個宣府總兵。皇上聽了更加生氣,當場就摔了茶杯!說了句‘其心可誅’!」
「我聽到聖上發火了,不敢多聽,立刻就出來了。」郭副使說,「這次聖上怕真是動了大怒了。我們卻沒有什麼辦法,如今只能來看看老太太,看她老人家有沒有什麼辦法救國公爺這一次。否則國公爺就算活著回來也難逃一死啊!就算不死,恐怕褫奪封號、貶為平民都是最輕的!」
宜寧聽了他的話幾乎愣住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心,用力地抽動著,帶著陣陣戰慄感。
昨天程琅就說過了,他擔憂皇上會藉此向魏凌發難。但她以為現在處理軍務要緊,皇上應該不會貿然動魏家。誰知道武安侯居然去參了魏凌一本……魏凌如何跟武安侯結仇的,還不是因為她!當初魏凌威逼武安侯不要外傳她和武安侯的事,還差點廢了他兒子。現在魏凌眼看著不在了,他不記恨之後伺機報復才怪!
皇上本來就有意懲治魏凌,這樣火上澆油,不奪英國公府的封號也是要奪的!
「我等人微言輕的,也左右不了皇上的意思。」郭副使有些不忍她一個女孩兒承受這些,他沉聲說,「其實我們都清楚……英國公應該是回不來了。誰都不敢把話說死了……你如何主持得了英國公府這麼大的攤子。不如叫了老太太出來,咱們合計合計,總是有主意的。你父親這些年廣結善緣,能幫他大家都會幫的。」
宜寧癱坐在太師椅上,她可以管英國公府的庶務,可以照顧庭哥兒。但是朝廷的事她卻插不上手……魏老太太又能做什麼?她一個內宅的老太太,就算有超一品的誥命在身,但是這時候再去見皇后求皇后。皇后又會理會她們嗎?眼看著英國公府傾頹在即,誰會在這個時候搭把手。這些人就算看著往日的情分想幫英國公,但是他們又能想出什麼主意來。
她閉了閉眼睛,站起身問:「郭副使可有什麼想法?」
郭副使遲疑道:「不如上了摺子為你父親求情,念著他往日的功勞……」
「皇上若是扔在一旁不看呢?」宜寧問,「若是說我父親耽誤軍情,因此降罪了你們呢?」天威難犯,不能莽撞行事。武將沒得個方法,使起招子來病急亂投醫。實在不是能借助的。
郭副使聽她的話句句都是有條理的,終於能跟她說幾句話。他們何嘗不知,但這關頭能有什麼辦法!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但如今……也沒有個人站出來為你父親說話!陸都督跟兵部商議,求見他的人一個都沒有見過,我們都想他是要明哲保身的。但總不能看著他征戰一身,出事了還淪落到褫奪封號的下場。」
宜寧緊緊地捏著拳一會兒,她給郭副使行了個大禮說:「多謝郭副使傳話,父親現在生死不明,但您肯幫他的情分我記住了。」
郭副使連忙讓她起來:「這……這也不知道能幫到什麼。你不必這般,當年國公爺救我的情誼比這個重!」
「我有辦法試試。」宜寧低著頭,繼續說,「還望郭副使幫我注意宮中的訊息,我感激不盡。」
宜寧讓人送郭副使出門,她去了魏老太太那裡。
許氏終於把魏老太太說得心情緩和了些,難得看到她神情放鬆,和顏悅色地問魏頤最近在讀什麼書。看到宜寧進來了,拉著她的手說:「你可來了,嘉姐兒說要跟你玩,去你的院子裡沒有找到你。」看了她一會兒又問,「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沒有休息好?」
宜寧搖了搖頭,她看到魏嘉站在許氏拉著許氏的手,怯怯地看她,還是很好奇的樣子。她回過頭說:「您和表嬸聊了什麼,這麼高興。」
「你表嬸說留在這裡照顧我,府裡她能幫忙照看一些。」魏老太太說,「嘉姐兒也先留下,不過你魏頤堂兄要去中城兵馬司任職了。」中城兵馬司離玉井衚衕不遠,只隔了兩條街。
「……祖母,我一會兒要出去一趟。」宜寧突然跟她說,「要去鋪子裡看看,帶管事的顧媽媽一起去,您不要擔心。」
魏老太太愣了愣,說:「那要不要我再讓宋媽媽陪你去?」
宜寧搖了搖頭說不用。珍珠已經叫下人套好了馬,進來請她。宜寧告退之後出來,珍珠給她披了件披風,她踩著腳蹬上了馬車。跟在身後的是魏凌培養的一隊護衛。她挑開車簾,聲音淡淡的,幾乎要隱沒在暮色中:「去……寧遠侯府。」
寧遠侯府,她已經多年不曾踏足。
但是現如今除了陸嘉學能幫英國公府,還有誰能幫得了?
程琅畢竟只是吏部的官員,手伸不到軍政來。求羅慎遠也是為難他,他現在在朝堂剛站穩,不能牽涉到這裡面來。
她只能去求陸嘉學。
馬車吱呀呀地走在已經收了攤的路上,下午出的太陽收回去了,照在街上積水的水凼上。宜寧聽到衚衕裡有孩子玩耍的聲音,大人呵斥的聲音,藥鋪的小夥計讀藥方的聲音。再然後聞到了炊煙的味道,這時候家家戶戶都要開始做飯了。
宜寧靠著馬車壁,她想起以前也不是沒有求過陸嘉學的。
大概就是,她坐在臨窗大炕上做針線,他總是騷擾她:「家裡沒有這個嗎?」或者是笑著湊到她面前,「你跟我說話,我給你買好十倍的好不好?」
她幾欲崩潰,說道:「你不要吵我了,不然我做不完,晚上要趕工了!」這是給侯夫人做的生辰禮,一條嵌翡翠的抹額。
他皺了皺眉說:「唉,別人送這麼多禮。你送她她說不定扔到庫房就不理會了。」
他又正色說:「但我現在就理會你,你怎麼不討好我呢?」
最後她求他別騷擾自己了。出去走馬喂鷹,賭錢都可以,饒她個清淨。
他卻笑眯眯地攬了袍子,靠著她看書。
現在她去求他,要叫他陸都督,甚至要跪下來,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
那個記憶中人,她要跪在他面前嗎?
寧遠侯府靠著順天府所在的衚衕,這裡常有順天府的官員衙役往來,尋常百姓不敢輕易涉足。
更何況陸嘉學掌管侯府之後,同一條衚衕的濟寧候被削了爵,宋家舉家搬出了衚衕。整條衚衕都歸了寧遠侯府,就顯得越發冷清了。
但這些景色對她來說卻無比的熟悉。衚衕口一棵歪脖子的柳樹,立在寧遠侯府門口的石獅子。高大的黑漆桐木門,麒麟鎏金的銅釦。門口林立的侍衛,比起英國公府的氣派,如今的寧遠侯府更有種森嚴縝密之感。
隨行的管事遞了拜帖。寧遠侯府的管事開啟看了,這位看似瘦小的管事眉心微蹙。
能當得寧遠侯府的門面,自然是人情練達的人物。
英國公府與寧遠侯府往來甚多,但如今魏凌出事的事誰都知道,都督一直沒有發話,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貿然放了英國公府的人進去,要是惹了他不痛快怎麼辦?若現在英國公府的人是來添麻煩的,他可不是給都督找麻煩嗎。
瘦小的管事拱手笑了笑:「我們家侯爺昨個就去了兵部,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這位主子恐怕是要等的。」
英國公府的管事聽了皺眉,回頭低聲跟馬車裡的人商量,片刻之後又走過來說:「……咱們小姐是有要事要告訴都督,還望您先放了馬車進去再說。天色眼看著就晚了,夏夜裡外面蚊蟲也多。」
瘦小的管事聽到這裡猶豫了一下,才讓護衛開啟了門。
夜色漸漸深了,護衛簇擁著陸嘉學的馬車進了寧遠侯府。他從馬車上下來,披著披風,高大的身影在屋簷的燈籠光下顯得越發挺拔。
陸嘉學往書房走去,管事立刻就迎了上去,低聲稟報:「侯爺,英國公府小姐……在前廳等您。」
陸嘉學的腳步頓了頓。他跟汪遠、兵部尚書等人商量重新安排宣府的兵力部署,中途他安插在內侍的人就過來告訴了他因為忠勤伯的諫言,皇上對魏凌發怒的事。各路求見他的人很多,他一時也沒有理會,現在更緊急的是邊關。再者對於魏凌的莽撞,他也的確不滿。
別人都只敢通傳了,等著他宣見。
這個魏凌的女兒倒是有膽子,居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陸嘉學回過頭,問道:「你就這麼放她進來了?」
瘦小的管事忙說道:「您認了英國公府小姐為義女,她又說有要事要告訴您。再者來的是她,別的人小的還不敢放她進來。」
一個尚未及笄的閨中女孩兒能做什麼事?甚至他想到管事挑開車簾,車裡露出一道瘦弱的身影,他還有些同情她。
再高貴的身份和地位,說沒就沒了。英國公府但凡還有點辦法,就不會放還沒有及笄的小姐出來求陸嘉學。
陸嘉學聽了嘴角微扯,什麼都沒有說,大步向前廳走去了。
既然她來都來了,那總得聽聽她要說什麼。
在前廳伺候的丫頭給宜寧上了茶,她發現還是陸嘉學最喜歡的君山銀針。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喜歡這種茶葉。針葉一開始枯萎的綠色,開水一衝全浮到水面上,然後慢慢地沉到杯底,一刀一槍是上品。茶水現出淡黃色,清香撲鼻。
陸嘉學走到前廳,從槅扇裡,就看到她穿著一件白底撒碎櫻的褙子,十二幅的湘群垂落腳邊,腰線只被腰帶細細的一勾,翡翠珠子的噤步也垂下來。因為胸脯鼓鼓,越發顯得腰纖細無比。她捧著茶杯細看裡面的茶葉。水霧瀰漫上來,她那張臉就籠在水霧裡,朦朧而皎潔。
聽到陸嘉學的聲音,宜寧抬起頭。
門外還站著他的侍衛,陸嘉學走進來坐下的時候一句話沒說。也不怎麼講究坐姿,卻是一種從容威壓的壓迫感。
有管事進來給他奉了信,並垂手站著一旁等著他看。
陸嘉學一邊看信,抬頭說道:「怎麼的,不是來我府上要見我嗎?你要說什麼。」
他這麼一問不算太客氣,甚至有威逼之感,氣氛有些凝滯。
宜寧早就想到陸嘉學這時候不會給她什麼好臉,他能見她已經算是意外了。其實若是陸嘉學不見,她有辦法逼他,她知道很多陸嘉學的秘密,猙獰的篡權和手刃兄長的殘暴。為了保住英國公府,羅宜寧不介意用這些跟陸嘉學周旋。
她向陸嘉學行禮道:「義父朝事繁忙,我本不該來打擾的。只是家父情況危急,現在……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她伸出手腕,手腕上是一串黑沉沉的珠子,珠子有點大,她的手腕太細,並不是很合適她戴。她把這串珠子撥下了,「我認您做義父的時候,您曾經說過,以後您會庇護我……父親說這串珠子是您常戴在戰場上保身的。現在只求您看著往日的情分能救救他。」
陸嘉學聽了一笑,他緩緩地問:「你憑什麼覺得,你一個義女的身份來求,就能讓我答應你了?」
「要不是你父親沒有上報軍情,冒進出兵,此刻平遠堡還好好的,邊關的百姓不用想明日要逃往哪邊。」他把信放下繼續說:「你知道因為你父親,邊關要持續多久的戰事,要搭進去多少財力人力嗎?知道因為你父親,皇上連我都盤問了嗎?」
在這種時候他永遠是極度清醒的。
他自從掌權之後,很少一次跟別人說這麼多的話。一旦他說話了,那就是斬釘截鐵的。
陸嘉學一直沒有管,宜寧就知道他不準備管。一則如果魏凌已經死了,再幫英國公府沒有用,反而惹得皇上不高興。二則他也對魏凌的叛逆不滿,魏凌再做了宣府總兵之後隱隱超脫了他的掌控。所以他才袖手旁觀。
其實陸嘉學的話很有道理,的確因為魏凌的失誤,這事牽扯得太大!但是魏凌又何曾想過三萬大軍會殞身,他自己會戰亡!他幾歲就在衛所裡摸爬滾打的時候,又何曾想得到今天!
陸嘉學沒有聽到她說話,卻看到她上前一步。然後雙腿一屈,突然跪在他面前。她跪在他面前,裙裾像蓮花一樣鋪在地上。
宜寧這時候真的不知道陸嘉學在想什麼,她在陸嘉學面前服軟,他也只是神色漠然地看著她,似乎只是在靜靜地打量。
但無論怎麼樣,這些話她都是要說的:「父親縱使有錯,但他跟您出生入死多年。他因打仗落得滿身傷痛,家裡的各種藥膏多得能開膏藥鋪子。下雨天的時候左腿的舊傷就會痛。」她抬起頭看著陸嘉學,「他保衛邊關這麼多年,難不成就因為一次敗仗,所有的功勞都沒有了嗎?天下的將士聽到了恐怕都要笑一聲朝廷不公。瓦刺在邊關燒殺屠村,父親他帶兵討伐中了埋伏……父親可想中這個埋伏?」
想到可能會被褫奪封號的魏凌,想到還小的庭哥兒,宜寧就覺得一股溼意瀰漫上來,讓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繼續說:「馬革裹屍的時候,連個名聲都要敗壞盡……這青山下埋的忠骨,一層一層不知道堆了多少年。哪個是哪個都分不出來,再多的錯都該饒恕了!」
就連旁邊聽她說話的管事都愣了愣。英國公府小姐雖然是閨中女子,這等心境卻是少見的。說得他都有些動容了,只不過他們侯爺是個鐵石心腸,沒有什麼柔軟再能感動他,可以撼動他那副鐵石心腸。
但是陸嘉學聽到這裡卻低下頭,然後緩緩地合上了信,把信扔給了管事。然後道:「你先出去!」
管事著實很想知道陸嘉學會不會答應,他甚至怕宜寧冒犯了陸嘉學,惹得陸嘉學對她不善。他那一猶豫,陸嘉學的聲音就是一沉:「滾出去!可還要我多說?」
說不緊張害怕是不可能的。宜寧跪在冰冷的地上。她聽到管家走出去,然後帶上了前廳的槅扇。
屋子裡頓時只剩下燭火的暖光。
外面守著的青渠看到這裡,本來是想衝進來的。去被守在門口的護衛攔住了。
她看到那雙皂色的靴子走到了她面前,陸嘉學俯下身,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
羅宜寧不知道他這是幹什麼,但是他靠近的時候,她看到他刀鑿斧刻般深邃的臉上,帶著一種冰冷的神情。他靠得極近,然後說:「你知不知道這句話完整的說法是什麼。青山下埋的忠骨,一層一層不知道堆了多少年。若是有一日去認屍骨,哪個是自己的親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還是不要打仗好,沒有戰功就算了,免得有一日連屍骨都認不出來。」
羅宜寧嘴唇微微地發抖,她覺得陸嘉學的氣息很陌生,幾乎就是唇齒之間。
她緩緩地、緩緩地說:「都督大人這話……我不明白。您這是做什麼!」她想掙脫,陸嘉學卻又捏緊了些逼近她,嘴角帶著一絲冷笑,直看著她說,「你若是承認自己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就救你父親。你覺得怎麼樣?劃不划算?」
羅宜寧根本不記得自己在他面前究竟說過什麼!難不成他過耳不忘,別人說過的話他都記得嗎!
羅宜寧咬了咬嘴唇,堅決地說:「我是想您救我父親,要是我知道您在說什麼自然會答應!但是我不知道,卻不可胡說。這話父親常說給我聽,要是哪裡惹了都督大人不痛快了,那隻能請您原諒了。」
陸嘉學面無表情地,終於還是放開了她。
「你一個閨閣女子,以後不要深夜來求人了。」陸嘉學淡淡地說,「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宜寧從地上站起來,頓時膝蓋一陣刺痛傳來。
她看陸嘉學背對著她,屈身說:「謝義父教誨。」
陸嘉學只是嗯了一聲。
宜寧往外走,才聽到他在背後說:「魏凌的爵位……我會替他保住。但是我只保這一次,以後要是再有,你就別來找我了。」
她聽完嘴角扯起一絲苦笑,又緩緩回過身,給他再行了禮:「我知道了,謝謝義父。」
她走出了前廳,青渠一直在外面走來走去的等她。看到她出來連忙過來扶她,宜寧很慶幸青渠過來扶她。
因為她隨後就腿一軟,支撐不住了。
羅宜寧走後,陸嘉學再次開啟了信,然後他叫了下屬進來。
那張輕飄飄的信紙落在下屬的面前,陸嘉學淡淡地說:「找不到魏凌的屍首,那就不用找了——應該是永遠也找不到了。」
下屬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卻聽到陸嘉學繼續說:「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死沒死,去告訴李少慕,攻打瓦刺部的計劃再緩幾日。」
下屬猶豫了一下,才抱拳退出去了。
回途的馬車上,宜寧一直閉目不語。
搖搖晃晃的馬車中,夜晚只聽得到外面蟋蟀青蛙的叫聲。馬車外吊著盞羊角琉璃燈趕夜裡,一斜光照進來,是青渠挑了簾子進來了。
「小姐,您和都督在裡面說什麼話呢……我怎麼聽到您在和他吵?」
宜寧嘆了口氣說:「我是在求他。」
青渠又問:「咱們走的時候,都督的態度有點冷淡……他真的答應救國公爺了?」她眉尖一挑,「要是沒答應,大不了您給奴婢一匹馬,我去平遠堡給您找國公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