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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宮宴驚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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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如趕緊出去抱楠哥兒,宜寧跟著她出來。剛一走出西次間,就看到一個穿著件寶藍色簇新長袍的青年抱著孩子,正在拍著孩子的背哄。他回過頭時宜寧才看到這人不是林茂。他眉眼之間十分的雅緻,瀟灑俊逸,居然是許久未見的顧景明。

他也看到了宜寧,微微一笑:「宜寧表妹居然也在這兒!」

宜寧也對他屈身:「我是過來拜訪母親的,景明表哥好。」孩子此時卻抽抽噎噎地撲進母親懷裡,七個月大的楠哥兒還不會說話,他穿了件紅綢小褂子,小腳上戴著金瓜腳鐲。委屈地抱著母親的脖頸。

顧景明看了就好笑地道:「林茂帶它去看養的鶴,讓它摸鶴的頭,把他嚇了一跳……」

林茂這人做事怎麼老是不靠譜?林海如拍著楠哥兒的背安慰他,問道:「林茂那廝呢?」

「後面跟著,」顧景明頓了頓說,「……他非要給您送一隻鶴過來!」

宜寧聽了也有些想笑,茂表哥還是這麼有趣!三人先去了花廳坐下,果然不多久就看到一個穿灰色直裰的青年人朝這裡走過來,老遠就看到他懷裡抱了一隻鶴,鶴的嘴和翅膀都用綢子綁著。他的態度非常的自然,彷彿懷裡抱的不是一隻鶴,就是個尋常的盒子包袱。

「姑母,我給您抱了一隻鶴過來。」林茂走進花廳,跟林海如說,「您拿個院子養著就行,給你家院子添些仙氣,你家這院子我看養鶴正好。我特地挑了隻愛動彈的……」

林海如嫌棄地看了這隻鶴一眼,讓下人接過來抱去了廚房,然後讓他坐下來:「你瞧你把楠哥兒嚇成什麼樣了?」

林茂卻是一笑,他笑起來依舊是鳳眸狹長,非常的好看:「他是膽子小……」他慢悠悠地往後瞥了一眼,卻看到宜寧站在林海如身後,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柿蒂紋褙子。膚白如雪,一雙眼睛清澈明亮,細長眉梢的小痣殷紅,這般顏色相稱有種讓人心思躁動的色氣。

他突然略微一愣。

「茂表哥安好。」宜寧走出一步,忍俊不禁,「一別經年,茂表哥居然不煉丹,改養鶴了?」她指了指林茂的衣袖道,「還沾著兩片鶴毛呢。」

林茂低頭一看果然是有兩片毛,他把自己衣袖上的鶴毛扯了下來,鎮定地道:「宜寧表妹此話怎的說,我養鶴那是業餘愛好,我如今可是朝廷正經的五品官了。」

「你這有何顯擺的,她三哥都是大理寺少卿了!」顧景明喝著茶笑著說了一句,「我看過不了多久,徐大人還要提拔他的。」

顧景明也知道當年羅家發生的事,只不過誰都不想再提起。只當如今宜寧是英國公府的小姐,曾寄養在羅家,記得這個就是了。羅成章不敢得罪英國公府,宜寧住在這裡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當不知道罷了。

林茂聽了卻不理她,笑眯眯地問:「宜寧表妹,英國公府是在哪個衚衕裡。不如我派人送兩隻幼鶴給你,你養著玩?」

宜寧擺手連稱不要,她這麼懶,弄這東西來幹什麼?

那邊楠哥兒靠在母親懷裡好奇地看著這些人說話,剛才嚇他的壞人他不喜歡,扭頭看宜寧。這孩子能保下來也是因為宜寧。不管是不是親生的,林海如自然想讓他們親近一些,笑著把孩子遞給她:「宜寧,你來抱抱?」

宜寧當然想抱抱他,她伸手把香香軟軟的孩子接過來。孩子手足無措地坐在她懷裡,好像還很不適應。宜寧聞到他身上的奶香,便在他臉上親了口。孩子好像被她嚇到了,呀了一聲別過臉往她懷裡躲。

宜寧更覺得他可愛,還是這時候的孩子最好了。再大些像庭哥兒那樣,便要人頭疼怎麼管教了。

這時候外面丫頭來說,六小姐來給太太請安了。

顧景明聽了笑容便有些冷淡。

羅宜憐走進來時依舊風姿楚楚,看到顧景明居然在場,她愣了愣。

宜寧剛聽林海如說了,羅宜憐去年就及笄了,有媒人曾來給羅宜憐提過親,喬姨娘覺得對方門第太低不同意,羅成章一向也疼惜羅宜憐,倒也沒有逼她答應。羅宜憐現在正是急著找婆家的時候。但是她們娘倆眼界高,那看得上的人家又看不上她們,到現在親事都還沒有定下來。如今喬姨娘正指望著能在京城給羅宜憐找一個好人家。

羅宜憐給林海如請了安,柔聲喊了顧景明‘顧四少爺’。

顧景明蓋了茶蓋,笑道:「林茂,你不是說要去找羅三嗎,我看他也該回來了。」

他並不想見羅宜憐。

羅宜憐聽他這話的意思也明白,她咬了咬唇,覺得有些羞憤。她看著顧景明和林茂從她眼前走過去,纖細的手指緊緊握著汗巾。

楠哥兒坐在宜寧懷裡,好奇地抓她的手鐲玩。宜寧扯開手不要他玩,他著急地扯著宜寧的衣袖。羅宜憐回頭看了宜寧一眼,更是不舒服。她不是羅家的嫡出小姐了,卻成了英國公府的嫡出小姐。要不是為著她,姨娘也不會成這樣……

羅宜寧察覺到她看自己,就抬頭道:「一年多不見宜憐姐姐了,剛姐姐也不理會我,倒是妹妹該喊你的。」

當初若不是因為她們母女,她也不會離開羅家。雖然談不上恨,但自然也不喜歡。

「宜寧妹妹如今是英國公府小姐,我是配不上跟您說話的。現在看著宜寧妹妹,卻是滿身貴氣了。」羅宜憐微微一笑,「姨娘還找我有事,我就要先走了。」說完之後她告退走了出去。

林海如看了就搖頭說:「……給她提親的是真定府府尹的孫子,剛考了秀才的功名。倒不是我偏心誰,我是真覺得這門親事不錯,人家也喜歡她,可是喬姨娘不同意,你父……老爺聽了宜憐的話也沒有同意,指望著在京城給她找門好親事呢。」她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那好親事有這麼容易找?老爺還讓我幫著留意,我倒要看看她能找個什麼樣的!」

林海如的心腸一向不壞,倒也不會真的苛待庶出的子女。這點宜寧是知道的。

宜寧跟她說:「您別管這事就是了,我看無論您怎麼管姨娘怎麼也不滿意,就讓二老爺去找吧。」

林海如也不提羅宜憐的事了,而是跟她說起庭哥兒的事:「現在老爺帶著他讀書,庭哥兒天資比你三哥差得太遠——老爺似渾然不覺的,還想再培養一個你三哥出來,你三哥看了也不說什麼。對了,你是不知道!給你三哥提親的我都不知道拒了多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跟孫家小姐定親……我又不敢說他——不如你有空幫我問問?」

宜寧想到昨晚的情形就搖頭,她可不敢再問他了!

林海如要帶著楠哥兒去洗澡,宜寧帶著丫頭在院子裡制紅豆澆冰。這東西最是解暑氣了,冰絞碎了做底,澆了煮爛的紅豆和蔗汁、嫩嫩的蓮子米。林茂許久沒看到過她了,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直到宜寧看到了他,抬頭笑著問他:「你不是去三哥那裡了,怎麼又過來了。可要來一碗嚐嚐?」

林茂走到她面前,她細瘦的手腕託著一個玉碗,舉到他面前來。

他看著她,想起她小時候臉還是很圓的,他看到就忍不住想捏一捏。現在她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分明就是少女的清媚。他看到就更拘謹了一些,因此問道:「宜寧表妹,你覺得養鶴不務正業嗎?」

宜寧搖頭,覺得林茂問得莫名其妙。

沒想到他卻又笑了笑:「我再問你,你可喜歡花藝?」

聽說是女子就沒有不喜歡花藝的,離經叛道的方式她若是不欣賞,他還有得是辦法。

宜寧對花花草草倒還挺有興趣的,她是不明白林茂這問話的用意。不過人家問了她還是點點頭,沒想到林茂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誰知道第二天的時候,他就派人送了許多盆花過來,夏季新開的四季蘭、建蘭。花團錦簇的寶珠茉莉,繡球花。堆得整個院子都是香氣,最後是幾朵養在瓷壇裡的睡蓮,酒杯口大小的睡蓮花靜靜地浮在水面上,開得正盛。

林海如看到這麼多花嚇了一跳,問送花盆過來的小廝:「他送這麼多花過來做什麼?」

小廝笑道:「太太,少爺吩咐送的,說是小姐喜歡。」

林海如心裡一抽,她突然想起當年林茂跟她說的約定……這廝不會還記著吧?

平時看著離經叛道的不著邊際,沒想到認真起來倒是挺打動人的。林海如看著滿院盛放的花卉,再看那幾朵姿態嫋娜,深紫到淡紫的睡蓮。這不知道要多難才養得出這樣好的睡蓮,她只覺得不可思議。她叫丫頭婆子把花盆搬到宜寧那裡,宜寧看到這麼多花卉也驚住了。

那送花盆來的小廝還垂手在一旁等著,笑問:「少爺讓小的問問,小姐看這樣可覺得喜歡?」

宜寧不知道該怎麼說。

林青天這是什麼意思?

林海如讓人退下了,才問她:「你覺得……你茂表哥如何?」

宜寧聽了這話更是愣住了,難道真如她所想?她上輩子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一時間……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而且這個人是林茂啊,日後的林青天!想到他狹長鳳眸飽含笑意地看著她,宜寧動了動嘴唇。她對林茂可並無他意的。

她也不知道怎麼說,喝了兩杯茶都覺得心裡不平靜。看到放在小几上那盆睡蓮確實開得非常輝煌,乾脆讓丫頭挪去了書房裡。

林海如則傍晚去了羅慎遠那裡。

羅慎遠正在和下屬商談劉璞的案子,劉璞的那個親信已經移去了刑部大牢,現在交給刑部處置,至於以後會怎麼樣他就不管了,此人已經沒有利用的價值了。他從劉璞的老家浙江抓了幾個人過來,這幾個人搜查的時候被人漏出去了,卻是汪遠與劉璞走通私信的關鍵人物。他剛連夜刑訊了這幾人,問出點眉目來了。正籌劃著順藤摸瓜一舉拿下。

聽說林海如要見他,羅慎遠端起茶杯喝茶,讓下屬先出去。這幾天忙起來他都無暇顧及府中之事了,他必須趕在他們把此事壓下去之前找出線索來,否則別想再抓到他們的把柄。

「母親有何事找我?」羅慎遠在林海如對面坐下來。

林海如看了看他這正堂,正堂上掛了塊「修身平性」的匾額,長案上擺了香爐,修得倒是寬闊別致。她才說道:「明日我請孫夫人看戲,你看你是不是有空也來看看……我還沒見過孫家小姐呢,你父親說了,這次是要見見的。」

羅慎遠搖頭,皺眉道:「我這是焦頭爛額的,您可別再添亂了。父親那邊我跟他說。」

林海如看到他眉頭微蹙,知道他不喜聽到這個。她對這個繼子一向不敢說重話,人家畢竟是正四品的官員。但是有些話硬著頭皮還是要問:「你不來就罷了,我可得問問你。就算不說孫家小姐,你可有哪家看得上的姑娘?只要你說了,母親怎麼也得幫你說幾句……」

羅慎遠聽了卻道:「您不用操心,好好帶著楠哥兒就是了。我這邊還有事,就不陪您說話了。」

林海如看他悶嘴葫蘆的樣子不好繼續問。她站起身,丫頭就扶了她的手:「那我不說了,不過還有一事要問問你。林茂對咱們宜寧有意,你覺得這兩個如何?」

她想起林茂就笑了笑,「茂哥是我從小看大的,品行沒得說。我們林家家風淳樸,對兒媳婦也從來沒有苛待的。宜寧也是我看大的了,我是生怕她嫁的婆婆不好。當然還要看英國公的意思——只怕林茂入不得他的眼,不過他如今也長進許多,未必英國公就不喜歡。」

書房裡一時陷入的沉默,羅慎遠就問:「您說什麼?」

「還不是為著林茂那廝——」林海如說,「我跟宜寧說了一下,她卻什麼都沒說,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林海如抬起頭,卻發現羅慎遠的表情很奇怪。說不得奇怪,只是映著燭火,俊挺的鼻樑到下巴的線條似乎都緊抿著。

但隨後他又伸手去端茶杯喝茶,說:「宜寧的親事英國公早已有意,您可別過問他們府上的事。至於林茂,我看他性子太過隨意,著實不是個值得託付的良人。若是他一高興就去煉丹的、出家了,當道士了。您讓宜寧怎麼辦?」

林海如聽了他這話,想起當年林茂在揚州燒了半條街的鋪子,覺得他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她也不住地好奇:「英國公府簪纓世家,我看魏凌倒也看重宜寧,他究竟相中了誰啊?」

羅慎遠抬頭看著母親:「您不是要回去陪楠哥兒嗎?」

他這麼諱莫如深做什麼!

林海如有些惋惜,若是宜寧的長輩早已有了打算,那林茂豈不是剃頭擔子一頭熱了。

等林海如出去之後,羅慎遠坐下來靠著椅背,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不語。

入夏之後天氣就炎熱起來,外頭又是蟬鳴又是蟋蟀的,襯得這露明堂裡格外的寂靜,夜風拂樹葉的聲音都能清晰可辯。黑黢黢的夜晚裡,他突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帶他的是一個老嬤嬤。他住的偏房裡沒有燈油了,老嬤嬤摸著黑去給他取飯來,在門口摔了一跤,這摔一跤之後半邊身子發麻不好動彈,後來沒幾日就去了。

他一個孩子,沒人帶。被丫頭抱去羅老太太那裡,他望著羅老太太的屋子裡燈火通明,那個才一丁點大的粉團妹妹坐在羅老太太的懷裡,讓她一口口地喂著羊乳燉的粥。羅老太太沒說要不要見他,他站在槅扇外面,看著夜色覺得自己越發的孤寂。

養他的老嬤嬤也沒有了,好像沒有人要一樣。

就算如今父親看重他,徐渭看重他。實則誰是真的喜歡他呢?羅慎遠是再清楚不過的,羅成章想要個能支應門庭的庶長子,而清流派勢弱,徐渭需要像他一樣手段狠戾,做事沒有什麼底線的人。不然如何能與汪遠等人抗衡。

宜寧肯定不知道,她小的時候那般的纏著他。他心裡有多高興,雖然對她的親近顯得不耐煩,但是那種孤寂卻漸漸的被填滿。所以才想緊緊地握著她,似乎除了她之外,他還是什麼都沒有的。

她要是嫁了人的話,那肯定就會一心一意的相夫教子,對自己的丈夫好,眼裡便沒有他這個哥哥了吧。

羅慎遠閉上了眼睛。

手緊緊地握著茶杯,一時間表情簡直是掩藏不住的冰冷。

幾個小丫頭在外頭嘰嘰喳喳地說話,宜寧聽著皺了皺眉,把幾個小丫頭叫進來。都還是總角的年紀,剛被買進府裡,還沒怎麼學規矩。聽聞是小姐叫她們進來,一個挨一個地垂著腦袋。

宜寧訓斥了她們幾句才讓出去,她自己喝著湯,聽到珍珠笑著說:「小姐,我看那位林家表哥為人倒是隨意得很。」

羅宜寧道:「他這個人離經叛道的,倒未必有什麼深意,不過惹得別人煩惱是他最擅長的。」

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為林青天的舉動而多想,否則難免被他氣死。

羅宜寧不再想林茂的事了,她讓松枝給她拿了紙筆來,準備給魏凌寫封信。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宣府怎麼樣了,行軍打仗最是辛苦了,走到哪裡都是風餐露宿的。何況魏凌身為統帥,要揹負的壓力更重。

與邊關往來的信都是要驛站檢查了才能送出去的,宜寧也沒有多寫自己的事,只問他近況如何了。聽到有腳步聲走進來,宜寧說道:「珍珠,你來得正是時候,把桌上的信封遞給我。」

一隻手伸到她面前,信封躺在他手心裡。

宜寧看到這手卻驚訝地抬起頭,看到站在她面前的是羅慎遠。她接過信封,邊疊信紙邊說:「三哥,你來找我怎麼也不通傳一聲?」

「免得打擾了你。」羅慎遠幾步上前,坐到了她對面。

宜寧抬頭看到他眉眼之間似乎有冷色,俊挺的五官在夜色中越發的深邃。他即便不怎麼說話,坐在那裡也有幾分氣勢,宜寧突然有幾分羨慕自己未來的嫂嫂,三哥的確是個非常出色的人物。

羅宜寧把信交給他:「那裡來得正好,信幫我送出去吧。」她出門讓丫頭給羅慎遠上茶,回來的時候看到羅慎遠拿了她放在小几旁邊的棋盅,「許久未和你下棋了,來下兩局吧,看看你這兩年棋藝長進沒有。」

羅宜寧其實已經有點困了,不過看他一副沒什麼睏意的樣子,她還是拿過了黑子棋盅。邊走棋邊問:「你手裡的案子如何了?我聽說你們抓去的那人已經死了。」想到那人的慘狀,再看到三哥修長握著棋子的手,輕輕放下的棋子,宜寧還是一怔。

這個人不僅是她的三哥,而且是羅慎遠。絕對的無情冷酷,她也是從那時候才深刻的意識到。心裡所知和親眼所見是絕對不同的。

羅慎遠答道:「後日便可結案了。」

宜寧聽了還有些疑惑,不是說棘手得很嗎。卻沒聽他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而問:「我聽母親說,林茂今日派人給你送了許多花盆?」

宜寧聽了只是笑:「茂表哥行事詭異,管他做什麼呢!」

他抬起頭,就看到宜寧靠著迎枕,她的笑容在昏暗的燭火裡顯得有幾分懶洋洋的,未綰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胸前,總顯得比平日更不一樣些。宜寧則越發的困了,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放棋子,跟他說,「你身邊沒有個人實在不好……府裡管的也亂七八糟的。」

羅慎遠把玩著棋子沉默,等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這小丫頭說著說著自己就睡著了。

她該有多困啊!

平日又懶得動彈,也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了。

手裡的棋子輕輕地落在棋盤上,啪地一聲輕響。那就是一步死棋,只是無人去細究棋局了。

羅慎遠站起身慢慢走到她身邊,俯身看著她的臉。幾縷髮絲貼著臉頰,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還有些稚氣。紅潤的嘴唇,細微的呼吸絲絲縷縷的,好像帶著某種莫名的甜香,只是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的。

這時候她已經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伸出手略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微抬起了些,撥開了她臉頰上的幾縷髮絲。

她長得越發好看了,什麼清秀,這明明就是帶著豔色的。羅慎遠其實很清楚對男人來說這意味著什麼。若是沒有人護著,這太招惹禍事了。

平日的時候不敢離她太近了,現在他伸出手緩緩地摸著她的臉頰,隨後他低垂下了頭。

睡夢中,宜寧感覺到眉心微微一熱。

觸感有些麻酥酥的。

林海如好不容易把楠哥兒哄睡著了,準備來找宜寧說會兒話的,打探那個英國公為她選的夫婿。丫頭扶著她的手站在廡廊下,周圍都是黑暗,書房裡透出斜斜的燭光。林海如從側邊看進簾子裡,她看到羅慎遠握著宜寧的臉,宜寧可能是睡著了,臉毫無防備地癱靠在他手掌上。

兩人隔得非常近。

她正覺得這姿勢有點奇怪,兩人怎麼這麼晚了還在獨處。隨後就看到羅慎遠低下了頭,然後燭火的影子跳動了一下。

她震驚地睜大了眼,手不覺緊緊地掐住了瑞香的手腕。羅慎遠……他這是在幹什麼!

他大宜寧七歲,宜寧可是他從小看大的妹妹!而且他已經要說孫家的親事了,馬上就要和孫從婉定親了,他怎麼對宜寧有這個心思!難怪她怎麼問,羅慎遠都不鬆口,難怪她剛才跟羅慎遠說起林茂的事,他的態度顯得這麼奇怪。

瑞香被掐得生疼卻半點聲音都不敢出。

這黑夜裡彷彿什麼都沒有遮攔了,那些隱秘的事呈現出來,讓林海如喘不過氣來。

她飛快地轉過身,瑞香連忙跟著她出了院門,守在門口的婆子見她匆匆地出來了,有些奇怪:「太太,您怎麼了,怎的走得這麼急?」

林海如一句話也不說,等回了屋子裡之後,瑞香立刻給她倒了茶。

屋子裡楠哥兒還躺在羅漢床上睡覺,小手小腳攤開,細嫩的臉靠著錦被,孩子睡得很熟。

自從生了楠哥兒之後,林海如便也有了為母則剛的念頭,她看到熟睡的兒子終於是冷靜下來。給孩子試了試後背沒有發汗,她就怔怔地坐在床上,然後咬牙說道:「你去傳話,叫三少爺到我這裡來一趟!」

羅慎遠出院門的時候,婆子跟他說二太太曾經來過,且叫了丫頭過來請他去一趟。

他聽了面無表情地點頭,然後朝林海如的院子走去了。

林海如在正堂裡等他,屏退了下人,看到他來之後走到他面前,冷冷地問:「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您看到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羅慎遠淡淡地說,「就像您看到的那樣。」

林海如覺得自己做了這一生最大膽的舉動,她聽了血氣上湧,然後就舉起手控制不住打了他一個巴掌。這個巴掌非常響亮,羅慎遠被打得立刻偏過頭。她打了之後不知道是因為懼怕還是激動,渾身發抖。「你……那孫家小姐怎麼辦,她等了你多少年!宜寧怎麼辦,你究竟在想什麼!」

羅慎遠緩緩地抹了抹嘴角,其實已經很少有人敢打他了。但他也不會對林海如還手,他抬頭說:「孫家會退親的。」

林海如怔怔地看著他。

羅慎遠則繼續道:「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孫家總會退親的。這巴掌我受了,您自便吧。也不用再跟我提孫家的事了。」

他說完就走出了正堂,黑夜裡他的高大的身影漸漸地隱沒,林海如卻對這個記在她名下的長子有了新的估量。

她癱坐在了太師椅上。

宜寧第二天起來聽說昨夜林海如和三哥有過沖突,但是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衝突。珍珠只告訴她:「……從您這兒出去之後便衝突了,您昨晚又睡著了,怕也不知道。」

她有些疑惑。她瞭解林海如,她是絕對不會跟三哥發生什麼衝突的。

羅宜寧洗漱好去找林海如的時候,乳母正在給楠哥兒餵奶,楠哥兒的小嘴一鼓一鼓的吃得正香。

林海如沒睡好,打著哈欠跟她說:「一會兒孫夫人要過來,還有幾個住在附近的太太,早早地遞了帖子祝咱們喬遷之喜。」絕口不提昨晚的事,還把宜寧推到她的妝臺前,給她看自己收羅的一些首飾。

女子在這上面總有說不完的話,到了太陽昇高的時候,孫夫人的馬車就過來了。林海如來的時候向周圍的鄰居都送了帖的,今日還有好幾家的太太一起來。

羅宜寧這是第一次看到孫夫人,孫夫人相比孫從婉待人要更疏遠一些。也就是得知她是英國公府小姐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遲疑地道:「我倒是聽說過,你頭先是被寄養在羅家的?」

她們這些清流派家的人,一向重視詩書,對於世家權貴看得輕。孫夫人對英國公府不瞭解。

林海如笑著說:「原是養在咱們老太太跟前的。」

孫夫人就點頭,拿了玉碟子裡的糕點在手上,倒也沒有吃,微笑著說:「從婉身子不舒服,我是不要她來的。這孩子近日整日在家裡練字,我看倒是長進了不少。她那些個庶出的妹妹,都拿了她的字帖回去描紅。」

說到林海如不擅長的東西,林海如就只能僵硬地笑,或者按照宜寧教的,是時候點頭或反問一聲顯得有學問。等到了近晌午的時候戲臺子擺開,那邊又有人遞了拜帖上來:「……隔壁九曲衚衕的謝夫人給您遞了帖,恭賀喬遷之喜。」

同坐的幾個太太便有些驚訝:「謝大學士家的謝夫人?」

林海如還對京城的人事不瞭解,其中一個太太就告訴她:「你不知道謝夫人?她可是先皇封的正二品誥命夫人,她的妹妹就是當今的皇后娘娘,家裡非常顯赫。她家的女兒便是名滿京城的才女謝蘊啊。」

林海如不知道謝夫人,宜寧卻是很清楚謝蘊的背景的。她不僅是謝大學士的孫女,姨母還是當今的皇后娘娘。她們家名門百年,底蘊很深。不然最後程琅也不會娶了謝蘊。這位謝夫人早年在京城也是很有名的。

林海如叫人把她們請進來。宜寧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穿著緙絲富貴錦繡紋褙子,戴金累絲頭面的的婦人下了轎,隨後又下來一個女子,一雙丹鳳眸漂亮極了,可不正是謝家二小姐謝蘊。兩人被僕婦簇擁著走過來了。

謝夫人身居高位,不怒自威。別的太太跟她說話都拘謹,幸好林海如神經大條沒什麼感覺。

謝蘊看到羅宜寧則皺了皺眉。

嫡出和庶出總歸不一樣,何況宜寧又是抱養回來的。對別人來說是尊貴,對她來說只是個普通的出身。當然像她這般才情滿天下,能入眼的也沒有幾個。總歸是舊識,謝蘊才淡笑著向她點頭:「宜寧妹妹,許久不見了。」

羅宜寧知道謝蘊這人一向高傲。她也起身回禮,笑了笑沒說話。

謝夫人和魏老太太還有些淵源,問了羅宜寧今日魏老太太的身子如何,宜寧說一切尚好。謝夫人才跟林海如閒談:「……咱們以後便是鄰里了,往來也多,說話的地方多得是。今兒便與太太結個情了。」

說罷讓下人拿了禮過來,林海如這些場面是見慣了的,收了禮轉移話題:「我看謝二小姐也及笄了,這般的才情,不知道該說哪家的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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