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寧回過神來,跟著魏老太太和魏凌進了堂屋,然後在他們面前跪下道:「祖母與父親多為我的親事操勞,我十分感激,事情還是因我而起的……但我卻有話要說。賀二公子我從未見過,若是就這樣莽撞的嫁了,實則與嫁給程琅表哥是一般的情景。」
程琅早就告訴過她,賀二公子也不乾淨。宜寧自認自己也不想剛嫁過去,就處理個陌生人的風流韻事。
魏老太太卻是以為宜寧不喜歡賀二公子,溫和地道:「宜寧不如見見他再說,我明日請他祖母攜他過來吃茶,你就躲在簾子後面看看就是。」
宜寧搖了搖頭說:「祖母誤會,婚姻大事本該由您二位給我做主,我只當聽從就是——」哪家的姑娘自己籌謀婚事,說出去都不好聽。但到她這裡,宜寧卻想試試,她還有陪嫁護衛呢!「您不如交由我親自來挑選。」
她其實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三哥曾說過要幫她,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也不知道他說話還算不算數。
其實她已經想好了,這麼些天看了這麼多事。她怎麼沒有想好——
如果她真的要嫁一個人,嫁給賀二公子這樣的陌生人,成親後還要磨合。她不知道對方人品如何,也不知道對方會怎麼看待自己。難道單單憑藉一個‘性格溫厚敦實’,就能斷定這是個好人了?這實在是太武斷了!
那還不如嫁給羅慎遠呢!
他好歹是日後的首輔大人,想嫁給他的姑娘也數不勝數,她這算是佔了他的便宜。
再這麼折騰下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她也不想折騰了。只是不知道羅慎遠如今的打算,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魏凌嘆道:「罷了!你選就你選。有你爹我給你兜著,婆家人也不敢把你怎麼著!」
宜寧這才站起來,笑眯眯地向魏凌屈身稱謝。又低聲說:「今日程琅表哥之事,父親還要家中下人守口如瓶……」
魏凌點了頭,其實不用宜寧說,魏凌也會幫著掩藏。英國公府與程家關係匪淺,就算親事不成,程琅還是宜寧的表哥。魏凌還盤算著明日去程家跟程老太爺說清楚實情,程琅的外室有了身孕,事關子嗣就是大事。程琅也不能一個人處理。
魏老太太叫宜寧跟著她去靜安堂供著菩薩的小佛堂燒香,還是念佛讓人心平氣和,她也想讓宜寧的心情緩和一些。宜寧應喏,扶著老太太的手先回靜安堂了。
魏凌喝了口茶,叫志高堂的管事進來,吩咐把剛才守在外面的丫頭婆子一個個叫去說話。
此時已經是傍晚,英國公所在的玉井衚衕外是片熱鬧的地。貨郎擺攤,牛肉鋪在切牛肉,賣涼茶的攤子已經收了。這一季的涼茶賣完了,就該賣豆漿了。一輛被護衛簇擁的馬車穿過了鬧市區,停在了英國公府的門口。
英國公府門口卻顯得很幽靜,鬧市區的喧譁聲很遠,屋簷下的紅縐紗燈籠這時候就已經點亮了,這是個鐘鳴鼎食之家的派頭。
馬車的車簾被挑開,從馬車裡面遞出一張名帖。守門的護衛看了不敢怠慢,立刻抱拳道:「羅大人稍等,小的立刻就給您通傳。」
魏凌聽說羅慎遠來了很是驚喜。平遠堡一戰中,要是沒有羅慎遠告訴他內鬼一事,為他策劃反攻的計謀,恐怕現在他能不能活著站在這裡還是一說。更何況他也有耳聞,今日早朝皇上就頒了聖旨,羅慎遠以疏導浚河,木樁築堤等為法治理水患有功,特提拔為工部侍郎。
魏凌讓下人請羅慎遠進來。
片刻後他就看到羅慎遠緩步走進來,對他拱手:「國公爺,許久不見。」
他穿著正三品文官的朝服,赤羅衣,佩赤、白二色絹大帶,革帶、佩綬。襯得他高大挺拔,有種莊重的氣勢。
羅慎遠坐在魏凌身側,小廝奉了茶上來。魏凌就笑著說:「還未恭喜你,如今已經是工部侍郎了,別人在你這個年紀,做個六部郎中都是燒高香了。」
「也是老師力薦,否則以我的資歷還要熬幾年的。」羅慎遠笑了道。
魏凌雖然是武官,但又不是那等沒頭沒腦的武夫。做上正三品大員能有簡單的?離內閣也沒差幾步了。他當然也沒說,喝了口茶,他想到了宜寧的親事,心裡突然有了個主意!
對啊,他還在發愁。羅慎遠是宜寧她三哥,如今在官場上也是個人物了,倒不如讓他幫著想想辦法。他的路子應該也不少吧。
「你也來得正巧。」魏凌就說,「上次宮宴之後,我就發愁宜寧的親事。她祖母想說賀家那位二公子,我想說宜寧那表哥程琅。但是算來算去都不合適,如今宜寧騎虎難下,我倒不知道怎麼辦了。」
魏凌又接著說:「你我二人關係匪淺,算有了生死之交。你又是宜寧的三哥,俗話說長兄如父,你也算是宜寧的半個長輩了。不如幫著參謀參謀吧,手頭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
羅慎遠沉默片刻。
是啊,在別人眼裡他就是宜寧的兄長,絕對想不到別的地方去。魏凌也是一直以平輩之禮待他的,把他當宜寧的半個長輩。
羅慎遠道:「其實我也是為此事而來的。」他抬起頭,語氣鎮定地說,「……國公爺,我這次是來求親的。」
「我想求娶宜寧。」
魏凌聽了這話猛地回過頭,張大了嘴。
他好久都沒有緩過來,再問了一遍:「羅大人,你剛才說什麼?」
「我知道宜寧處境艱難,倉促出嫁,也不可能找到一門好親事。」羅慎遠早料到魏凌的反應,他放下茶杯說,「但嫁給我就不用愁了,我是她兄長,自然會護著她,不會讓她吃虧。我如今是正三品的大員了,她進門之後就能有正三品的誥命。且我整日忙於朝務,實在也沒有別的時間去做那些事,身邊倒也清淨。」
魏凌終於緩了過來。
宜寧她三哥想娶宜寧?聽他這語氣似乎是想幫宜寧的。
但他可是宜寧的兄長,從小看著宜寧長大的!
魏凌又看了羅慎遠一眼,當然他不得不承認,什麼賀二公子賀三公子的,在人家面前給他提鞋都不配。人家已經是工部侍郎了,長相沒得說,手段、智謀哪樣不強,否則如何能在老狐狸縱橫的官場有立足之地。
雖然是宜寧的兄長……但又並非親生的!他願意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幫宜寧,的確是真心疼愛宜寧了。
魏凌的語調不由得就放柔和了:「話雖然如此說,你肯這麼幫她我自然感激得很。但你要是為了幫她做犧牲,我還是要勸你考慮清楚的。畢竟要是真的成親了,無論如何宜寧就是你的妻子了。你再反悔也來不及了。」
魏凌是不是誤會了——
羅慎遠心裡苦笑。他想娶宜寧是求之不得,要是真的只是想幫她,他手裡的辦法多得是,何必用自己做犧牲?
這件事,滿足了誰的貪慾可還不一定。英國公把他想得太大公無私了,有所求的人是他,不是宜寧。
「你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羅慎遠又說,「據我所知,賀文清與他父親的丫頭有染,被人抓了。那丫頭後來被打死拖了出去。至於宜寧的表哥程琅,他自己身邊的事也亂得很,更說不清楚。不如我來娶宜寧,給她出嫁的尊榮體面,也能護著她。」
魏凌聽了羅慎遠的話,站起來走來走去。
賀家那二小子還有這出呢?真是人不可貌相,跟自己父親的丫頭搞上,這簡直就是道德敗壞了。幸好宜寧沒同意!
羅慎遠說得很有道理,他願意娶宜寧是最好的。就是程琅跟他比……都還差一些的,他有什麼好煩悶的,沒了程琅,卻來了個羅慎遠!
「那的確是很好!」魏凌鬆了口氣,坐下來說,「我看可以。你們的兄妹之名——就說是宜寧當初寄養在你們家的時候,羅老太太就把這門親事定下來了,但你見宜寧還小,一直沒有說過。如今到了宜寧長大,自然就可以說了。」
魏凌越說越覺得這是可以的:「有我佐證,想必也沒有人會說什麼。你現在如日中天,皇上又看重你,別人更不敢非議。」他說著就站起來,高聲叫小廝進來,讓他去請小姐過來。回頭笑了笑:「這丫頭剛說了,親事她要自己拿主意,還得問問她才行。」
宜寧聽說羅慎遠來了,帶著丫頭才回東園。
等到了志高堂,她只看到坐在高堂上魏凌眼中隱隱含著笑,她有些茫然。
回過頭,卻看到羅慎遠站在她身後。他穿著正式的赤羅衣朝服,佩綬垂下來,如此的高大挺拔。外頭的夕陽灑在他肩膀和側臉上,照得一片光亮和昏暗。他微微的一笑,向她伸出手說:「宜寧,跟我來。」
他要自己跟他去哪裡?
宜寧被他牽出志高堂,外頭透過拂柳就是萬千丈的夕陽,草木茂盛,好像身在夢中。
羅慎遠站在她身側,聲音一沉說:「我是來提親的。」宜寧聽了想說什麼,他卻搖了搖頭,「宜寧,若是你還不能接受我,但也要答應。沒有辦法,我答應我們可先以兄妹相處,等到你願意的時候再……好嗎?」
宜寧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都想答應嫁給他了啊。
志高堂外夕陽照得廡廊、庭院和拂柳一片金黃。
見她久久沒有說話,羅慎遠眉頭微皺:「……你不願意?」
「不是……」宜寧怕他誤會,連忙搖頭。
羅慎遠卻已經伸出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這和哥哥的動作是不同的,非常剋制,但有種異性的陌生。他又問:「難道你願意嫁給賀文清那樣的人?」
「不是。」這次宜寧聽了更是搖頭,既然羅慎遠都這麼說了,那她還有什麼好說的。她笑了笑說,「三哥,就按你說的做吧——我是願意的。」
暖黃的陽光照得她的肌膚有層毛茸茸的薄光,眼眸也發亮,如琥珀一般。
羅慎遠聽到她同意了,表情鬆了下來:「那就好……我自當說到做到,你不願意絕不勉強。」他看著他繼續說,「我得立刻去和你父親商量婚娶的事。事態緊急,怕是等不到你及笄了。」
宜寧點頭,他就抬手摸了摸宜寧的頭頂。這番感覺似乎又不一樣。宜寧看到他進了志高堂中,她的心跳漸漸平緩,這才放鬆了下來。
明明前幾個月還是兄長的,突然羅慎遠就要變成她的丈夫了。兩人要同床共枕,她要伺候他的起居……她竟然覺得這個人有些陌生了。
羅慎遠和魏凌商議到了天色完全暗下來,差不多商定了,羅慎遠立刻坐了轎子回羅家準備。魏凌則把宜寧叫進了堂屋裡,看了女兒許久,才告訴她:「你三哥當真是個有心人——雖然情況緊急,但納吉納徵等禮節也是一個都不少的。他已經和徐渭徐大人說過了,請徐大人來做見證。聘禮也都準備好了,又怕你嫌羅家府邸離家裡太遠,特在挨著府學衚衕的地方重新置辦了宅子。」
宜寧正在魏凌身側坐下吃糕點,她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呢!糕點太乾,端起一杯茶喝盡了才把東西嚥下去。
他竟然都考慮周全了!還請了見證,宜寧也很驚訝:「他請了徐大人?」
作為清流派的領袖人物,徐渭在朝廷的地位是很超然的,擁護他的人不少。這樣的政壇泰斗,怎麼就被三哥叫來說媒了?
「徐大人的性子十分好,想來也是真心疼愛你三哥這個學生,不然別人叫到他是絕不會答應的。」魏凌看女孩兒狼吞虎嚥的,嘴角帶著微笑,心裡卻又有了一絲不舒服。他的孩子,才領回來寵了幾年,就馬上要是別人的了。她才這麼小,還不到十四歲,身子骨還青嫩嬌小得很。但羅慎遠已經二十二了,是成年男子了。
「你三哥還同我說,雖然是成親了,但你年紀尚小。他願先用兄妹之禮待你。我倒也是這個意思。畢竟你們本來就是兄妹,怕你們還不習慣。」魏凌又說,「你嫁給他之後,他若是欺負你便回來告訴爹爹,知道嗎?」
宜寧看著父親憂心忡忡的樣子,卻是覺得有些溫暖,笑著點頭。前世她出嫁都是祖母操辦的,她那個父親忙於妻妾之爭都忙不過來,怎麼有空管她怎麼出嫁的。只叫小廝給了她四百兩銀子作為添箱,就算盡了責任了。
魏凌還是覺得不放心,要是在羅家還有人欺負她呢?他再怎麼能管,又管不到別人的內宅去。幸好嫁的是羅慎遠,別的什麼人他更不放心。
「你一定要帶著護衛做陪嫁,」魏凌再一次叮囑道,「沈練那些人以後就聽你使喚。」
父親讓她帶著護衛出嫁,感情不是玩笑話啊!宜寧道:「您還真的這麼打算啊?我帶沈練做陪嫁算是怎麼回事!」
宜寧覺得這些人做事一個個都不在預料中,究竟哪家嫁姑娘有陪嫁護衛的?她是去嫁人的又不是去打仗的。
魏凌卻不管,臉色一肅:「我英國公嫁女兒,誰敢說一句不是?」
宜寧聽了哭笑不得:「好好,都聽您的。」
等晚上,魏凌帶她去魏老太太那裡,他跟魏老太太說:「您不用愁著宜寧的事了,傍晚的時候羅慎遠過來了——他想求娶宜寧。」
魏老太太聽了十分震驚,參湯也不喝了,連連追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魏凌說:「想來羅慎遠是真心想幫宜寧的緣故。他願意幫忙是再好不過的!他年紀輕輕就是工部侍郎,前途無量。也就是跟宜寧的情誼深厚,又是她的兄長,所以願意幫她的忙。」
魏老太太好久才緩過神來,握著佛珠說:「咱們頭先就沒想到他,原是因為他是宜寧的兄長。這樣一看他倒是再好不過的!」
兩人湊一塊說話去了。
庭哥兒在魏老太太這裡練字,小丫頭正服侍他換紙,聽到他們說話就抬起頭看著宜寧:「姐姐,你要出嫁了?」
他最近幾日總聽到他們商量出嫁的事,他就私底下悄悄問身邊的大丫頭頌菊,什麼是出嫁。頌菊就告訴他:「就是小姐要成別人家的媳婦了。」
魏庭還是不太明白:「那姐姐還跟我住嗎?」
頌菊笑著搖頭:「小姐就要和姑爺一起住了,以後有了您的小外甥啊,再抱回來看您。」
庭哥兒聽了就一直不太高興。
宜寧坐到他身邊看他寫字,摸了摸他的頭說:「庭哥兒今天練得怎麼樣了?」
庭哥兒卻丟下毛筆撇了撇嘴,跑去魏老太太懷裡坐著,委委屈屈的不說話了,也不理會宜寧了。
他的乳母佟氏最知道他,看了就笑:「小世子捨不得您出嫁呢。」
魏老太太摸著乖孫兒的背,笑著嘆氣:「這孩子!」
魏庭卻真的抿著嘴巴不再說話了,誰哄他都不幹。丫頭拿他喜歡的蟹殼黃烤餅給他,都讓他推開了。
宜寧搖搖頭,庭哥兒脾氣起來誰也勸不住,她的一貫做法,還是晾他一會兒吧。
誰也沒有注意他多久,魏老太太已經在盤算著宜寧成親那日請哪些人過來,或者要給宜寧多少陪嫁做添箱的問題了。宋媽媽等人更在旁邊著意添些意見:「我看該給小姐陪嫁整套的金絲楠。」或者是有婆子說,「要請定北侯夫人給咱們小姐做全福人才是,她是個兒女雙全,夫妻和睦的。」突如其來的婚事倒是讓人覺得喜氣洋洋,英國公府裡一掃愁雲,對將要到來的喜事很期待。
羅慎遠連夜去了府學衚衕,把自己求娶宜寧的事告訴了羅成章。
羅成章正由郭姨娘服侍著吃晚膳,聞言哽了很久。
羅慎遠已經去提親了才來告訴他,其實也就是通知他一聲而已。無論自己是不是同意,對他的決定都沒有影響。
羅慎遠中了狀元,平步青雲官至工部侍郎。工部侍郎是個怎樣的肥差!凡舉國之土木、水利,軍火、軍用器物等,礦冶、紡織以及錢幣鑄造都歸於工部。他為羅家撐起了門面,讓羅家在京城當中名聲大噪。同時他現在就是羅家最有話語權的人,羅成章對於羅慎遠只能是建議和勸導。但是羅慎遠要做什麼決定,他沒辦法干預。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道:「荒唐!你和她是一起以兄妹相稱長大的,別人不知道,你難道還不知道?你……你這讓我有何顏面去見羅家祖宗?」
「兒子也是告訴您一聲。」羅慎遠根本不為所動,「我已經請了徐大人做見證,徐大人也同意了。半個月之內就會成親,您到時候來就行,別的我會處理。」
羅成章面色僵硬,郭姨娘看了兩父子這般的對峙,嚇得話也不敢說。帶著已經十歲的軒哥兒退了下去。
「你……你莫不是在她還是你妹妹的時候,就已經動了心思?」羅成章從嘴裡擠出一句話,「她從小,你就待她不一樣。」
羅慎遠沉默:「父親,我早就知道宜寧非我親生妹妹了。」他說,「當年祖母臨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羅成章的臉色更不好看。
羅慎遠又說:「我已經和母親說過這件事了,她倒是很高興。我也當您是同意了吧。祖母臨走的時候,就讓我一定要護著宜寧,她若是知道我今天要娶了宜寧,九泉之下一定也很欣慰,畢竟以後我就能一直護著她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緩慢。
羅成章看著兒子的眼神非常的陌生。
羅慎遠說完,告辭離開了羅成章的住處。走到外面的時候,他看著黑洞洞的夜晚,良久的不語。其實他心裡很清楚,就算他不知道宜寧非他親生妹妹,他內心的欲-望恐怕也不會減少分毫。若是真那般下去,總有一天他也許就控制不住了,然後做出傷害她的事情來,幸好她不是的。
他攏緊了披風,被簇擁著沉默地向門外走去。
這夜幾家歡喜幾家愁暫且不說,程琅是整宿的未眠。
程琅靠著東坡椅小憩。長案上擺的松油燈燒到了燈花,書房裡陡然變暗他也沒有理。他的手指上扣著一枚玉扳指,扳指敲擊的聲音在長夜裡格外的清晰。他閉著眼,火光讓他的臉顯出一種白玉的色澤,岑寂的夜色,偶爾聽到外面有人走動。
書房門被吱呀開啟了,有人在他面前跪下:「程大人。」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小的問出來了。」跪著的人說,「蓮撫姑娘說,有人把她接到了新橋衚衕的謝家,一個長得十分漂亮的姑娘見了她,跟她說了這番話。讓她編造了假懷孕的事來找您,並且囑咐說務必要別人在場的時候說,不然您肯定拒不承認……去英國公府,也是這位姑娘想的。」
程琅突然睜開眼睛,他的語氣陰寒:「謝蘊。」
跪著的人有些疑惑:「小的不太明白,您和謝二小姐並無交集,她為什麼和您過不去?」
「還能為了什麼,她應該是知道了她祖父有意於我,所以想壞了我的名聲不能娶她而已。」程琅很瞭解謝蘊這種女子,他冷笑道,「她心有所屬,有意於咱們新任工部侍郎羅大人。」他說到這裡氣得咳嗽了幾聲。
謝蘊這個蠢貨,他從沒有想過要娶她,也沒有針對過她,她倒是好了。竟然用蓮撫來害他,和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失之交臂。程琅怎麼會不恨,他恨不得對她啖血食肉!
明明沒有希望的,但是魏凌給了他最大的希望。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日後跟宜寧一起,宜寧每晨都能在他的懷裡醒過來,這是多麼好的事,他可以吻一吻她的額頭,哄她再睡一會兒。他待她一定至真至誠,和別的女子都不一樣。但卻被謝蘊給打碎了,而且還是因為這麼荒唐的理由。
「說到羅慎遠羅大人……」那人又說,「您走之後他就進了英國公府,許久未出。出來之後就往府學衚衕的方向去了。」
程琅聽到這裡,手裡的玉扳指一轉,他心裡隱隱有種預感,問道:「大晚上的,他去了府學衚衕?」
府學衚衕不遠就是羅慎遠的父親,羅成章辦公的地方。
程琅想起了很多事。
宜寧差點被沈玉強-暴的時候,羅慎遠那種著急的樣子,跟往日的冷靜支援完全不同。那日他擄走宜寧,羅慎遠來找她的時候,那種陰沉的臉色。他躺回太師椅,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鑽入了一個圈套,背後的人隱隱地浮出。
又有人通稟了進來,躬身道「四少爺,老太爺讓您過去。說那姑娘的事怎麼處理……您還要拿個章法才是。」
「什麼章法?」程琅現在根本不想管孩子的事,他冷冷地道,「蓮撫我會連夜送出京城,找個地方安置。你就直接告訴老太爺,這個人、找個孩子從來沒有出現過,也沒有人見過。」
要是知道背後有陰謀,他不會這麼簡單放手的。
蓮撫的存在非常的束手束腳,他也不會讓蓮撫妨礙到他。謝蘊這個女人,他遲早會清算的。
沒過兩天,羅慎遠就請了徐渭徐大人上門來。
徐渭為人和氣,街沿巷閭的老百姓都知道。魏凌跟他雖不同道,但平日見了也要打招呼,關係還算不錯。徐渭笑眯眯地同魏凌吃酒,二人把酒言歡,倒也比往日親近多了。
徐渭一大早就上英國公來,實在是他操心羅慎遠的親事已久。楊凌可是在十八歲就成親了的,這個二十二歲了,說是連通房都沒有一個,長此以往可怎麼得了。
徐大人請羅慎遠在自己家裡吃飯的時候,甚至讓夫人蒐羅過一些京城女子的名冊給他看。他每次都只是笑著翻翻,沒得個瞧中的。
夫人就跟徐大人講:「你們羅大人的確才華橫溢,沒幾個女子真的配得上他。但這眼光未免也太高了!」
她就不太喜歡羅慎遠了。
因此徐渭就很想看看羅慎遠瞧中的女子究竟是個什麼樣子,能讓他放得下來成親。可惜現在是看不到了,只能等成了親再看。
徐大人很期待,被魏凌灌了一肚子酒精神振奮的離開了。
英國公府更是熱鬧,魏老太太帶著丫頭婆子和前來幫忙的宋氏一起清點給宜寧的嫁妝,每天都有東西從庫房裡抬出來。女子出嫁的嫁妝,許多都是由母親留下的,宜寧沒有母親,魏老太太就著意添了許多。魏凌看了魏老太太草擬的嫁妝單子後想了想,讓管事把他的庫房也開啟。他的庫房許久未曾清理了,積滿灰塵。但是下人拿個雞毛撣子把灰塵掃了之後,那些蒙塵的珍寶就一件件的露出來。他又選了些添在女兒的嫁妝單子上。
等嫁妝單子送到宜寧手上的時候,她正在喝湯,差點就被嗆著了。
宋媽媽給她念:「您看看,金絲楠木千工拔步床,紫檀木鏤雕吉祥如意圍屏,五扇翡翠屏風,嵌象牙揀妝臺……這些是大件,小件的有青白釉梅瓶兩對,醬釉、藍釉、琺花彩、孔雀綠和青花等釉色若干,釉裡紅十隻,金鳳展翅燭臺兩對,嵌綠松石靶鏡一對,白玉碗六隻。下面這些是珠寶首飾,藍紅寶石各兩盒,海南珠子四斛,金累絲簪子八隻,寶石、珍珠頭面四副……」
宜寧奪過來自己看,太陽穴就一抽一抽的疼。光這份嫁妝單子上的東西,二萬兩是足足的!這也太多了,特別是這些大件,不是嵌翡翠就是金絲楠的,抬在街上那該有多顯眼。太招搖了一些。
青渠在旁邊看著,也張大嘴驚訝道:「這麼多東西,得湊多少擔的嫁妝啊!」
「國公爺已經算過了,一百二十擔。」宋媽媽笑著答道,「小姐,您看看嫁妝單子可還有什麼要添置的。老太太說了,您一併告訴她就行。」
宜寧拿著嫁妝單子去見魏老太太,魏老太太正在和宋氏喝茶。
聽了宜寧的話,笑著對她招手:「咱們英國公府就你一個小姐,嫁妝不給你給誰。」她覺得宜寧做事總有些小心翼翼的,這番做派不像是英國公府的小姐。許是原來生活得不好,沒有人護著,為了不招惹禍事,凡事便都想著收斂鋒芒的緣故。魏老太太眉一挑,說她,「宜寧,你在我的身邊養的時間短,沒有人撐腰。小時候明珠要出門玩一趟,我都得要二三十個丫頭簇擁著她去。你還是正經的小姐,別怕!排場再大我英國公府又不是撐不起。」
宜寧還是第一次聽到老太太說這麼直接的話,的確是正一品的誥命夫人。
她還想說什麼,老太太卻打斷了她:「明天你長姐過來,給你看你成親時的大妝。好不好?」她摸了摸宜寧的發,那發柔軟得像一捧絲綢,又細。頭髮細的孩子總是比別個身子骨差些。
她心裡突然就滿滿的憐惜,宜寧還這麼小,這麼細弱,就要嫁人了。
宜寧看到老太太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溫和。
她是凡事怕出格的人,總覺得不要萬事謹慎不要行差踏錯的好。這臨近出嫁了,不知道怎麼的還越發的緊張起來。有什麼好緊張的,不就是嫁給羅慎遠嗎,明明他就是看著自己長大的。
算了,反正她還有護衛做陪嫁呢,想這麼多做什麼。她笑著點頭:「好,那我都聽您的吧!」
魏老太太含笑,繼續跟宋氏說成親的事。她的語氣溫和,宜寧坐在圓凳上聽著兩位老人說話,老人家說話慢而溫和,屋子裡點著檀香,有種歲月雋永的感覺。她從盤子裡拿了一粒葡萄,剝了皮給老太太吃。
其實宜寧的嫁妝多倒還不算什麼,可得苦了羅慎遠。畢竟男方給的聘禮沒有少於女方嫁妝的說法。
也不是魏凌這是有意無意的試探,總歸是拿出了二萬兩銀子的嫁妝,這還只是嫁妝單子上的。羅慎遠怎麼著也要拿出三萬兩銀子的聘禮才行。
羅慎遠聽了英國公府來人的話,只是微微一笑:「好的,我知道了。」
他似乎看不出有什麼壓力的樣子。
羅家再怎麼有錢,但畢竟不是王公侯爵的,一次拿出這麼多銀子很難。
不知道這新任侍郎要怎麼辦才好。
來報的人暗自想著。
新任工部侍郎有一門自小定下的親事,且馬上就要迎娶人家過門的事。在京城貴家圈子裡傳開了。
謝蘊是從翠玉口中的知道的,她聽後臉色立刻就變了,驚訝的抬起頭:「他定的是哪家姑娘?」
翠玉聲音低得細若蚊蠅:「說是他們家祖母早年定下的,因女方尚且年幼,一直沒有正式定過。就是前幾月,兩家才商議好了……定的是誰您也知道,便是英國公府小姐魏宜寧。上次在宮宴上差點被賜婚的那個。」
謝蘊更是皺眉:「這不可能,魏宜寧是他的妹妹,一個還不到十四的小姑娘……如何能嫁他!」
「二小姐,許是我們弄錯了。」翠玉繼續道,「奴婢猜測,羅大人娶這位英國公府小姐不是因為自小定親。而是因為上次的宮宴賜婚,那小姐招惹了禍事。英國公不得已才要把女兒嫁出去。羅大人是魏宜寧的兄長,恐怕也是為了幫她,才強行說娶的。」
這個謝蘊知道,那次宮宴回去姨母整宿整宿的睡不好,還讓人帶口信給英國公府,示意要早點把魏宜寧許配出去。但是這種情況下親事怎麼會好找親家?她甚至聽說,魏凌連家世一般的少年舉人都考慮過。難道羅慎遠真是為了幫英國公府,才娶了魏宜寧為妻?
「奴婢還打探到,在羅大人之前,程琅是想去英國公府提親的。本來都要成了……但是被您找上門去的戲子打斷了。恐怕,也是因為這個,羅大人才不得不頂上的,否則便真是沒有適合的人願意娶他們小姐了。」
翠玉把語氣壓得很平,儘量不要惹了謝蘊。
謝蘊聽到這裡更是震驚:「程琅本來是想向英國公府提親的?」
翠玉輕輕點頭,謝蘊就覺得耳邊全是轟轟的響聲,她頓時什麼力氣也沒有了,癱軟在貴妃椅上。
程琅根本沒打算娶她……她卻破壞了程琅的親事,反而因此讓羅慎遠娶了魏宜寧。這豈不是她親手把羅慎遠推出去了……若是程琅娶了魏宜寧,羅慎遠便不會娶她了。
「我要去見他!」謝蘊突然從貴妃椅上站起來,「我要去勸勸他。不喜歡魏宜寧就不要為了幫她而娶她,自然會有人去娶她的……」想來想去她咬了咬牙,「我安排個人娶魏宜寧,讓姨母給她賜婚!」
「二小姐,您可不要糊塗了!」翠玉連忙扶著她坐下來,「國公爺在宮宴上已經說過有門親事,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是羅大人,皇后娘娘又怎麼會再賜婚!且皇后娘娘也不會再插手這件事了。再說羅大人已經請了自己的老師,徐渭徐閣老上門去說親了,您就算說什麼也沒有用啊……」
謝蘊不是不明白這些,她只是太著急傷心了而已。
謝蘊頭靠著瓜瓞綿綿紋的寶藍色杭綢靠墊哭起來,眼淚順著下巴滑下去,她喃喃地說:「可我這麼喜歡他。」
她茫然得像個孩子一樣,翠玉少有看到她們高傲的小姐這麼弱小的樣子。
她也只能勸謝蘊:「您可要想想,羅大人願意為了幫妹妹而娶她,可見是根本沒有把自己的親事當一回事的。這樣的人,您嫁了又能如何?我看那英國公府的小姐嫁了也未必得好,畢竟羅大人只是把她當妹妹。不然怎的這麼多年都沒有定親?」
謝蘊望著窗外陽光下,開得紅豔豔的貼梗海棠,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聽進去了一些。
「就算他不喜歡魏宜寧,但還是要娶她……」
翠玉心裡苦笑,小姐平日是個多精明的人,怎的一遇到羅慎遠就犯糊塗。她想說的重點又不是喜不喜歡。
謝蘊側過頭不語,這時候,外面有人通傳說謝夫人身邊的大丫頭過來了。
謝蘊請了她進來,只見那丫頭挑簾走進來。向她屈身笑道:「二小姐,大喜事。有人來咱們府向您提親了!夫人說是程家四公子程琅,請了咱們表姑奶奶來提親的。」
程琅怎麼會請人來向她提親!
謝蘊霍地站起來,臉色更不好看了,定了定神對翠玉說:「扶我去中堂看看。」
等她到中堂的時候,看到自家的表姑奶奶正和老太爺說得高興:「那程琅啊,我真是沒見過比他還俊的。往那兒一坐就跟幅畫似的,才華又是極為出眾的。程家老太爺託了我這事,我心想,這可是再般配不過的一對!趕緊就上門來了。」
謝閣老自然是高興的,親家公這速度還挺快的,他捋著鬍鬚笑道:「自然,程琅這小輩我是頗為欣賞的。」
表姑奶奶一聽這話就知道有戲,更是殷勤:「可不是,聽說馬上就要任都察院的大官了!配得上咱們蘊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