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遞了手帕給羅慎遠,他接過擦了手上的血,隨意地再遞回去。問庭哥兒,「你喜歡看猴?」
庭哥兒認得羅慎遠,雖然不是很熟。他臉上猶帶著淚痕點點頭:「猴兒好玩……」
「下次莫要離它們太近,餵食也不要拿在手上喂。」羅慎遠叮囑他說,然後他站起身,護衛準備跟著他離開。
「你也喜歡猴子嗎?」庭哥兒連忙問。
羅慎遠聽了之後想了想,然後笑著說:「我沒什麼喜歡的。」
庭哥兒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宜寧也遠遠地看著他,他就算如今有官銜加身,手握權勢,但好像也什麼都沒有一般。這時候有個穿程子衣的人跨過石階,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大人,刑部劉侍郎派人過來請您……」
他低聲囑咐這人什麼,抬頭就看到宜寧站在不遠處的石階下。
宜寧頓時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面對他。
宜寧深吸了口氣,叫人帶庭哥兒回客房去,由老太太好好看著他免得再出什麼亂子。方才朝羅慎遠走了過去:「三哥,你的手可要緊?」
她走到羅慎遠的面前,也沒有護衛攔她。宜寧就抓起他受傷的右手看,是被猴兒抓出一道血痕,還挺深的。
羅慎遠任她抓著自己的手沒有說話。宜寧就拿不準他究竟在想什麼,這個人的一切明明她都是最熟悉的,現在卻越來越捉摸不透了。她想了想繼續說:「三哥,你看你這傷口還挺重的,也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了,我幫你處理吧……」
宜寧放下他的手,拿出汗巾想給他簡單包一下。
猝不及防,她的手卻突然被他反握住。羅慎遠的右手因為受傷而蜷縮不能,力氣卻很大,如鐵鉗一般抓著。
宜寧抬頭看著他,還是那張俊朗至極的臉,挺直的鼻樑,她幾乎就是突然撞進羅慎遠深如古潭的眼睛裡,聽到他的聲音隱忍中透出一絲淡漠:「宜寧,你想做什麼?」
「要是不喜歡我,厭惡我——你就該離我遠遠的。」羅慎遠繼續說,「不然那夜的事還會發生的,我不會只做你的三哥了。」
宜寧被他盯得有些慌亂,扯了一扯手。
「我如何會厭惡你——」宜寧避開他的目光,那有種灼痛人的深沉。她對羅慎遠的情緒太複雜了,憐憫,依賴。她無比的信任羅慎遠,但是當她一步步瞭解羅慎遠的真實想法,他在自己身上做的事之後,她就開始有點逃避了。
這跟她小時候一樣,也許這是她的自我保護。小時候沒有母親,她就從來不在別人面前提自己的母親,把繼母當成親生母親好好地恭敬著。繼母生的妹妹不喜歡她,她就要刻意忽略妹妹對她的厭惡,告訴自己妹妹對誰都是一般的態度,然後跟妹妹相處。不然還能怎麼辦呢?她倒是想不顧一切的指著妹妹訓斥一通,但是繼母肯定是疼愛親生女兒勝過她的,沒有人庇佑,她敢呵斥妹妹嗎?
家裡來了個講《春秋》的老師,喜歡她勝過喜歡妹妹,經常向父親誇獎她。繼母看她的眼神就透出三分寒意,她就連這個老師都疏遠了。
那天羅慎遠突然親她的時候,她就很怕,或者說是對未知的恐懼,他走之後很久她還在渾身發顫。
她還在走神,羅慎遠卻逼近了宜寧,語氣低沉:「怕麼?」
當然怕了——別靠近了!
「三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閉上了眼睛,別的事情她都能利落乾淨,唯獨這種事她遲鈍又拖泥帶水。
「我從不討厭你,但你、你別這般了。」
她好像真的很怕的樣子啊,有點站不穩,上次他就感覺到了。
這也算是宜寧不為人知的地方了,當真有點可愛。
「你以後再靠近我,我就不會像原來那樣了……明白嗎?」羅慎遠接著道。
宜寧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想哭。她覺得這樣被逼哭真的太沒有面子了,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但身體卻有自個兒的意志。不覺就一股酸意瀰漫眼眶,眼前有些模糊了。
羅慎遠很訝然,然後才後退了幾步,似乎不該這麼逼她的,還是要一步步的慢慢來。他嘆道:「好了,坐下來再說話吧。」
她別過頭看著遠處的青山綠水,從半山腰看過去,還沒有收的麥田綠油油的,有農家的人在趕牛車,有光屁股的小童在河裡洗澡。有斜斜的炊煙冒出來,隱隱聽到來大嗓門的農婦喊孩子回家的聲音。也是,快要到晌午了。
她回過頭看到羅慎遠,他自己把右手包了一下,纏著一段白色的綾布。以右手握著茶杯,似乎自嘲般的說:「別怕,無論怎麼說,我還是你的三哥。」
「我知道。」她默默地說。然後提了茶壺,羅慎遠也正要去提。她就把茶壺拎到自己這邊來,不放他那邊去了。
羅慎遠挑了挑眉,然後突然就笑了:「宜寧,我是要給你倒茶!」
宜寧掩飾般咳嗽了一聲,把茶一口喝了,然後站起來屈身行禮道:「既然三哥沒有別的事了,那宜寧就先告辭了。」
「等等。」他的手指敲了敲石桌,「我還有話沒說。」
宜寧只能再坐回去,看到羅慎遠沉思很久:「那日宮宴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他說道,「你父親的擔心不無道理,不論是皇后想讓你與三皇子聯姻,還是皇上可能有別的心思,對你都太不利了。三皇子懦弱,醉心於旁道,肯定是扶不起來的,皇位爭奪永遠是你死我活的,而三皇子還比不上當年皇上的十分之一隱忍,我並不看好他。至於後者……皇上不算昏聵,我倒覺得他不會做出太荒唐的事。只是話已出口,要是不說圓了,他日有人秋後算賬,或者皇上終有一日要清算簪纓世家了,那欺君之罪是免不了的。」
帝王最是無情人,今日你為他打江山,他待你是寵臣。哪一日你威脅到他了,除去也是毫不猶豫的。
「我明白,如今父親也在想此事。」宜寧道。他們都明白,只是不像羅慎遠的思維這樣一針見血。
魏凌那天貿然救她,其實是留了一個大隱患的,那就是欺君。如果不好好解決,這個隱患始終是心口上的一把刀。
「你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也只能匆匆認下一門親事。我聽聞你祖母甚至有意於什麼賀二公子。」羅慎遠淡淡地笑了一聲。
對於他來說,這種才中了舉人,半隻腳還沒踏進官場的所謂青年才俊,是絕對不放在眼裡的。
「有我在,你何必委屈於這些人。」
頓了片刻之後,羅慎遠抬頭看著她,語氣竟然溫和了一些:「宜寧,我娶你如何?」
宜寧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他的語氣不算強硬,只是在拂面的山風中,聽上去非常的堅定。
耀眼的陽光鍍著羅慎遠半側的身體,另一邊籠在陰影當中,勾出堅實的線條。她突然有種心跳如鼓的感覺。
「你——這怎麼行!」宜寧沒想到他會突然其來這麼說,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的震驚不比那夜少多少。
「嫁給我不好嗎,」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我是兩榜進士,即將上任的工部侍郎,正三品。不是比那賀二公子之流強許多?」
當然強很多,面前這個人是日後的內閣首輔——拿賀二公子與他比,實在是太侮辱他了。
當年她費盡心機想要討好的人,表示很滿意這些年的討好,現在說想娶她。
七年前她肯定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
但是這七年的兄妹情誼,她早就把羅慎遠當成了兄長。他教她讀書寫字,庇護她,在她危難的時候救她。這一切在她心裡就是一個兄長的作為。就算是情不得已,她如何嫁給他?嫁給他之後又要怎麼把他當成丈夫來相處?
羅慎遠看宜寧的臉色似紅似白,似乎非常猶豫。
他繼續說:「我也是想幫你避過這一劫。你貿然嫁給別人,要是個品行不好的人你該怎麼辦?他要是納妾、養外室,你如何知道?但我的脾性你卻是知道的。你要是實在……心裡始終過不去,那我還是你的三哥,照樣以兄妹相處,直到你願意接納我為止。或者等你遇到你喜歡的……」他一頓,語氣極緩地說,「那到時候商量便是。」
宜寧總覺得這話聽著有幾分耳熟。
羅慎遠說的的確很有道理,她貿然嫁人的確不好。三哥再怎麼不好也是她的三哥,不會傷害她。只是拿他的婚事來幫她,是不是太麻煩他了?畢竟婚姻之事不是兒戲,他終會娶自己真正的妻子的。而且他們原本就是一起長大的兄妹,就算對外說是因她養在羅家,所以兩人自小定親。但是又怎麼和林海如、魏凌等人說清楚?
她一則對三哥兄妹之情較重,二則她也沒有這麼自私,要利用別人的婚事來讓自己安穩。
「三哥,若是你以後……後悔了怎麼辦?」宜寧終於冷靜了下來,她思考了一下,繼續問,「要是別人知道了內情,以此來陷害你,讓你的仕途受阻該怎麼辦?」
羅慎遠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看著她,說:「宜寧,我自有謀劃,這些都不會發生的。不要杞人憂天。
山風又吹來,天氣還有點悶熱,外面的山林裡蟬聲嘶鳴,像鼓動的心跳一般。
他看著她良久,嘴角微抿,輕輕地又說了一遍:「我來娶你吧,這樣你就不用憂愁了。」
他娶了她,以後誰敢小瞧裡頭她,誰敢說她嫁得不好?她剛入門就有正三品的誥命等著她。天底下有幾個人做得到?
宜寧停頓了很久,才低聲說:「三哥,我要想想……你讓我好好想想。」
她站起身,看到他抬起茶杯喝水時,略點了頭。她才飛快地離開了,青渠等丫頭婆子剛才在涼亭外等著,看到她出來連忙跟上來。
等她站在山階下面的時候,才緩緩地吐了口氣。身邊長著幾株茂密的油桐樹伸出些陰涼,她出了點汗,覺得山下又溼又悶,還餘有幾隻蟬在嘶鳴。朝下面看就是寺廟起伏的屋頂和閣樓,太陽下一切都靜悄悄的。
她回過頭看,看到羅慎遠還在涼亭裡喝茶,周圍護衛林立。隔得太遠了已經看不起他的表情了。
丫頭給她撐了傘,宜寧帶著丫頭婆子繼續往下走,靜靜地想事情。
原來生活的無奈和妥協,身隕懸崖。後來猶如圈禁的生活,陸嘉學幾乎掐死她力道的鎖喉……
前世她只是遠遠看過羅慎遠一眼,那個隔著人海冷漠的青年,對她而言不過是個陌生人。誰能料到這人會成為她的三哥,教她寫字,教她讀書,讓她脫離前世的陰影變得更強大。不管她承不承認,這個兄長對她的意義都很深重。就算她覺得他已經顯現出超過她承受力的陰狠,她也願意接受。
現在他說他喜歡她,願意娶她。
雖然他的意圖是想幫她。
宜寧原來覺得,像羅慎遠這樣的人,就算真的喜歡一個人也是淡淡的。感情對他而言不是太重要的東西,何況是男女之情,他能這麼幹淨利落的利用孫從婉,足見他在這上面的冷酷無情。其實他完全可以娶一個對他來說更有幫助的人,例如謝蘊。
宜寧也不覺得三哥會有多喜歡她,除了那夜突然的一個吻之外,兩人也沒有什麼逾越的地方。但是他的確仁至義盡,為了幫她,甘願犧牲自己的婚事。或許也是因為他是她的兄長,所以習慣了護著她。
說到底,宜寧對他還是兄妹之情。但為了這份恩情做他的妻子……還是有點心驚。
再說日後他是內閣首輔,身居高位,能與陸嘉學抗衡。兩人之間的政治鬥爭必定少不了,她早想過要平和的生活,恐怕是不可能的。
剛才他又那樣的逼她……恐怕就算不嫁給他,以後再看到他,也不會只把他當成兄長了。
「小姐,奴婢看老太太還在裡面和定北侯家老太太說話呢,要不要進去?」珍珠的聲音突然響起。
宜寧似乎這才回過神來,看到前面已經是客房了,客房前面的影壁上寫了個禪字,那株古老又巨大的榕樹佇立在她眼前。
魏老太太已經移出來和傅老太太說話了,宋氏在旁笑眯眯地添話。三個老太太已經在講京城裡的趣事了。魏老太太這次主要是為了宜寧的親事請兩位出來一起逛寺廟,問來問去也沒有合適的,就說起趙明珠的親事了。
看到宜寧過來了,羅宜慧叫她過去,把手裡的一盤甜瓜遞給她吃。「你嚐嚐,這是井水冰鎮的,澆了些蔗糖汁。」
宜寧謝過,挨著長姐坐下來吃甜瓜,聽著幾個老太太懶洋洋地說話。過快的心跳這才慢慢地緩下來。
山腰上,羅慎遠看著宜寧被丫頭婆子走遠了。
「大人,馬車已經在下面候著了,咱們可以動身了吧……」身邊有人小聲問他。
羅慎遠靜靜地看著她許久,他低聲說,「走吧。」
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想的……
還有事情沒有處理,等他準備好了,自然會親自上門去的。
到時候不管宜寧同不同意,應該也是要同意了。
山西大同府,都指揮使的府邸。
大同府治大同縣,轄渾源、應、朔、蔚四州,一向是軍事重鎮。此地一向由大同總兵曾應坤管轄,外人很難能插進來。但這次來的可不是別人,而是當年大敗北元的陸嘉學陸都督,如今的宣大總督,沒有人敢不對他慎重。
宣大總督出巡,衛所指揮使的排場還是給的很足的。他剛到大同的那天,城牆、角樓、敵臺樓旌旗飄展,衛兵皆著盔甲,嚴以待陣。衛所裡特地準備了演武練兵,陸嘉學看完了衛所的練兵,卻什麼表情都沒有,看得指揮使心中忐忑。
到了晚上,陸嘉學的親兵在都指揮使駐紮下之後,四周戒嚴。他和自己的副將在屋裡密談,很久之後房門才開啟,漏出昏黃的燭光,副將走出了房間,對旁邊守候的斷事官葉嚴低聲說:「都督心裡有事,你說話且謹慎些。」葉嚴拱手道謝,這才進入了書房內。
陸嘉學在看副將送來的密報,門開啟後猛地灌進邊關乾燥冰冷的風。他不用抬頭,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進來了,繼續看密報,問葉嚴:「京城那邊有異動?」
「這倒也沒有。」葉嚴跟了陸嘉學十多年了,從他剛當上侯爺的時候就跟著,對陸嘉學的脾氣極為了解。他心情不好,葉嚴說話就很簡略,免得都督聽了會更不高興,「是您外甥程琅程大人的事,國公府裡的回話說,英國公有意把女兒嫁給程大人,程大人似乎也同意了……」
陸嘉學頭也沒抬:「魏凌也是病急亂投醫,程琅什麼性子的人,他敢把女兒嫁給他。」他對自己外甥這種流連花叢的風流秉性很清楚,看似溫柔,對誰都是一般的無心。想到那個曾在他面前跪下求他救魏凌的小丫頭就要嫁人了,陸嘉學皺了眉頭。又問,「定下日子了嗎?」
「聽說尚在商議,似乎英國公還有別的人選……」
陸嘉學沉思了片刻,出了那樣的事,宜寧的婚事肯定艱難,魏凌著急也是應該的。其實程琅娶魏宜寧也好,這些世家間的聯姻總是能鞏固關係的。他另拿了張紙出來,寫了幾行字給葉嚴:「傳回京城給程琅,就說這門親事我支援。」
葉嚴捧了信,站在門口等了一下,突然說:「大人,這曾應坤若是油鹽不進……您何不直接……」他做了個殺頭的手勢,「這樣一來,下頭口再緊也要破,皇上早已顧忌曾應坤許久,知道了必定會高興的。」
「區區一個曾應坤我還不放在眼裡。」陸嘉學把毛筆放好。
他突然想起,自己從小就不喜歡讀書,更喜歡跟著師傅學武。當年可以娶她了,他為她抄嫁妝單子的時候才好好的練過字,一筆一劃寫得無比認真。後來還替她抄過佛經。如今筆跡瀟灑凌厲,不輸於一般的讀書人。
「那您……」葉嚴有些疑惑地繼續道。
「魏凌有個幫手。」陸嘉學冷笑了一聲,「這人厲害,大同這邊的情報他全部知道。」
「平遠堡之事,他還暗中幫了不少,恐怕打勝仗的功勞一半都要算在他頭上。連我的探子都矇蔽過去了。」陸嘉學冰冷地道,「膽子倒是挺大的。」
葉嚴便立刻道:「可要屬下去找出此人來?」
陸嘉學道:「不必,我知道是誰。」他繼續說,「看看他以後會怎麼樣再決定吧,此人以後造化必定不淺。」
葉嚴應喏,這才拱手退下了。
程琅一天後就收到了這封信。
他想娶宜寧的事都還沒有傳出去,但陸嘉學會知道他一點都不奇怪,英國公府裡肯定有陸嘉學的人,雖然沒有人知道是誰。
他收到信之後去找了程老太爺,跟他說了自己要娶親的事。宜寧一天沒有過門,他就一天也放不下心。只要把她娶過門了,以後再怎麼樣還不是任由他來做。
程老太爺原來做過都察院都御史,年逾古稀了才致仕回家養生。如今也是桃李滿天下,家裡兩個兒子都不爭氣,大兒子還讓陸都督逼著扶妾為妻。他當時覺得程琅十分聰慧,兒子又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就沒有管。如今老人閒賦在家,也沒別的事做。養養鳥種種草,給孫兒指點一下政局也就夠了。
聽聞程琅想娶親的時候,逗畫眉鳥的程老太爺嚇了一跳:「你怎麼不早說,是哪家的姑娘?」
「孫兒已經想好了。」程琅跟程老太爺說話帶著幾分恭敬,「想娶英國公府宜寧表妹為妻,只需您同意了,我們便可商議親事了。」
程老太爺聽說了他的人選,悠悠地道:「琅哥兒,你雖然是記了老英國公為外親的,但可不能為了英國公府就做出什麼決定來……」
程老太爺當然知道那日宮宴之事,他不太贊同宜寧嫁進來。程家世代清白,避禍趨福是最要緊的。
程琅苦笑道:「祖父,我是當真喜歡宜寧的。除了她之外,我也不願娶旁人了。」
程老太爺根本不信,斜睨了他一眼:「你的性子我不知道,什麼真心不真心的!」他說完之後看到孫兒站在黃花梨的博古架旁,嘴角露出淡淡的苦笑不語。程老太爺才鄭重了些。「你……是真的?」
「您以前不是總覺得我定不下心嗎,如今真的定下來了,您怎麼就不信了。」程琅又重複了一遍,「自然真心,覺得自己原來做過的那些事……當真不應該,若是能早幾年遇到她,我絕不會有那些荒唐的時候。」
能說出這樣的話,那肯定是真心的了。
程老太爺一嘆:「那真是可惜了,前兒個我同謝閣老喝酒的時候說起你。他可是有意招你做他孫女婿的——就是他家那孫女謝蘊,常進宮陪皇后的那個。你似乎也見過幾次吧?我倒是覺得謝蘊很不錯,與你般配,都是才貌雙全的。你原來不是挺喜歡謝蘊那類的姑娘嗎?」
原來他是有風流的毛病,特別喜歡清高孤傲的姑娘,但那不過是遊戲人間,尋找刺激而已。知道宜寧還活著的時候,別的女子對他來說都是過眼煙雲,根本沒放在心上。
程琅無奈又剋制地說:「您不要亂點鴛鴦譜,我如今可是收了心的。」
程老太爺見他是真心,就大笑道:「好……只要你高興!我看該和謝閣老說清楚,免得人家真的上門來議親了。」
程琅微微一笑,眉梢都帶著一絲喜意。
外面太陽落山,夜空中有淡淡的星子。
謝蘊剛從皇后宮裡回來,這次去姨母那裡住了小半個月,她很想念祖父。一下了馬車換了衣裳便去向祖父請安了。
從小就是祖父帶著她讀書的。
天色已經晚了,謝閣老在書房裡畫畫。紫檀木的長案上擺著白玉筆山,端硯硯臺。青花瓷缸裡插著許多畫卷,屋內有股淡淡的墨香。
「蘊兒來啦。」謝億聽到了腳步聲抬頭笑,他最是寵愛這個孫女,比孫子還要更疼愛幾分,從小教她讀書,她想要什麼都捧到她面前來。就養成她這麼個高傲的性子,其實她心底是不壞的。
謝蘊走到祖父身邊,幫他磨墨,笑著道:「我好久沒見到您啦,您的身子可好?夏天天熱,還吃得下飯嗎?」
謝億悠悠地說:「蘊兒,我聽你母親說,你似乎有了心上人了。」
謝蘊咳嗽了一聲,謝家書香門第,底蘊深厚。她從小便在書香裡薰陶長大,跟那些普通的世家女子就劃分開了一層。說到這些事的時候,她才有了幾分普通女子的羞澀:「祖父,我心裡自有打算的,母親也只是說說罷了。」
「蘊兒,我前些日子看到羅慎遠了。」謝億淡淡道,「此人謀算過深,對人多有利用,你的性子是不能和他一起的。」
謝蘊突然抬起頭,有些驚訝,祖父可是一向最疼她的。
「祖父……慎遠他很好!」謝蘊有些著急,「他是那個性子,您不喜歡他?」
謝億嘆了口氣。活了七八十歲了,他看這些都是一針見血的。「蘊兒,我很欣賞他。但是他這個人……誰嫁了他都不會好的。祖父是疼愛你,才不要你跟他來往過密的。我前些日子跟程老喝酒,倒是覺得他們家琅哥兒不錯。長得又好,也是才華滿京城。程老也有意,我看倒不如我們兩家結個親,你性子高傲,便要找個性子溫和的來包容你啊。」
謝蘊被謝億說得很難受。眼眶通紅,她低聲說:「便是他想娶,我也不想嫁給他呢!我只喜歡慎遠,別的都不喜歡……」
謝億知道孫女性格倔強,他搖頭道:「蘊兒,喜不喜歡的,你總得看過了再說吧。」
謝蘊抿了抿唇,手中的墨錠擱下了。不再說話轉頭離開了謝億的書房,簾子上垂的銀燻球撞到了門框,她似乎很生氣的樣子。
謝億對身邊的婆子說:「跟過去看看她。」
謝蘊坐在西次間裡生悶氣,一會兒想到那程琅來求娶自己,祖父滿臉的笑容。一會兒想到羅慎遠高大的背影,還有他說話的時候,不疾不徐的語氣。她靠著紅色四喜紋的大迎枕,手裡的一朵海棠揪得稀爛。
「二小姐。」貼身服侍的乳母不忍地勸她,「我聽人家說,那程琅長得十分的俊俏,沒有比他更好看的。而且很快就要升任僉督御史了……這樣好的夫婿,別人打著燈籠也難找的。」
「他再好又能如何?」謝蘊有些生氣。但是家裡祖父絕對是最權威的人物,只要他發了話,就是母親也不敢說什麼的。
她突然坐直了身體說,「你吩咐下去,我們明日套馬進宮去,我要找姨母。」皇后娘娘疼愛她,肯定會幫她說話的!
乳母無奈道:「二小姐,皇后娘娘畢竟是外人。老太爺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生您的氣的。」
謝蘊的背脊挺得直直的,語氣一低:「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乳母是奶大謝蘊的人,也把她當成自己親生女兒般的疼愛。這時候拉著她的手,繼續勸她:「老太爺做了一輩子的官,什麼人事沒經歷過。您聽他的總是錯不了。再者程琅又是個謙謙如玉的,多少姑娘想嫁他不能嫁啊……」
「他是謙謙如玉,我似乎聽說……他風流在外吧?」謝蘊想起自己聽到那些世家貴女間的閒話。
「老太爺看人總是準的。原來如何無所謂,端看成親後如何才是要緊的。」乳母說,「再則如今的男子,身邊服侍的丫頭成通房的比比皆是……」
謝蘊搖了搖頭,她說:「董媽媽,你幫我叫翠玉進來……我有事情要吩咐她。」翠玉是她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頭,是母親特地撥給她的。
謝蘊靠著迎枕,眼神堅定了許多。無論怎麼說,她是肯定不會嫁給程琅的。
那就先查查這個程琅究竟如何好了。
若是真的有什麼不好的,說給祖父聽,保不準祖父就鬆口了。
那日寺廟離見過羅慎遠之後,宜寧就一直在思索。
外頭初秋的陽光透過隔扇,照在迎枕的提花暗紋上,印出紋路淡淡的華貴光澤。宜寧放下手中穿線用的錐子,抬頭問珍珠:「松枝可在屋子裡?」
珍珠俯下身笑道:「一早就去外院回事處取月例銀子了,不如等她回來,奴婢再給您叫她?」
宜寧點了點頭,珍珠應諾退下了。一刻鐘之後墨竹簾子才被挑開,松枝進來給她請安。宜寧正把要做眉勒的線按顏色分好,抬頭看到松枝穿著件靛青色的襦裙,一貫溫柔謹慎的樣子。
松枝是跟了她許多年的,比她大兩歲的雪枝都已經有了孩子。宜寧原來打算著,等她出嫁的時候就把松枝也放出府去,找個好婆家,給她一筆豐厚的添箱禮。以後相夫教子,就不用再伺候人了。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松枝是三哥安插在她身邊的人。
松枝見宜寧久久不說話,低聲道:「小姐……可要奴婢幫您整理這些絲線?」
宜寧搖了搖頭,她端起茶杯緩緩地啜了口,表情平緩。松枝看到她這樣頓時有些忐忑,小姐在她們面前一向是很親切放鬆的,只有在她審問那些管事的時候,她才是這樣雲淡風輕,但卻有種迫人氣勢的舉止。
「我記得從羅家到國公府來的時候,我的處境很艱難,雪枝又配了人家,便帶了你來。」宜寧抬頭看著她,淡淡地說,「都這麼多年了。我自認為待你也不薄,你在我身邊做大丫頭,每季的衣裳都是時興的杭稠絲絨的,金銀首飾月例銀子從不曾短了你的。放在一般的人家裡,只有小姐才有這個待遇。眼見你就要放出府去了,就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松枝錯愕地張大了眼睛,隨後低聲說:「奴婢省得,那年村子裡鬧了饑荒,家裡幾個女孩兒養不活,我是最大的,娘就把我賣了出來。我運氣好,讓大小姐提拔了在小姐身邊伺候。一直感激小姐的恩德,無以為報……」
宜寧的手突然拍到了桌子上,表情微冷。
松枝連忙就跪下了,想到小姐是怎麼處置了那些個管事的,她大氣都不敢喘。
宜寧俯視著松枝,她信羅慎遠不會害她是一回事,身邊的丫頭對她忠不忠心又是另一回事。今天羅慎遠說動了她,明日誰又會說動了她?她早就有意想問松枝了。
「你無以為報,便要用這個來報答我?」她開啟了妝奩,從裡面拿出一封信扔在松枝面前。
那是她讓人截下的信。
松枝撿起一看就震驚了,臉色頓時就變得蒼白,張了張嘴:「奴婢……」
「把這說清楚,我就看看你是怎麼無以為報的。」宜寧理了理衣袖說,「否則,我也不敢留你,立刻請婆子來,替你配了人家抬出去吧。」
她眼眶一紅說不下去,磕了個頭,「小姐!奴婢這麼多年是誠心伺候小姐的!既然您知道了,奴婢……奴婢索性和盤托出了。」
宜寧繼續喝茶淡淡道:「你且說,我聽著呢。」
松枝肩膀微微顫抖,半晌才鎮定了下來:「奴婢侍奉您,怎麼會不懂得忠僕這個道理。這些年來奴婢也是日夜煎熬,不知道該與何人說……奴婢原本也不想答應的。」她瘦弱的身體蜷縮跪著,顯得格外荏苒,「三少爺,自您很小的時候,就讓奴婢監視您了。算來是您十歲時候的事。」
「奴婢答應了三少爺,若不是三少爺,奴婢的兄長就會因為喝酒惹下大禍,被流放邊疆了……」松枝繼續道,「這些年,三少爺也沒做過什麼壞事,反倒因此更能護著您。雖然奴婢卻覺得……三少爺這般作為有點奇怪,哪有這樣對自己妹妹的,但奴婢不敢多問。」
宜寧閉了閉眼睛,她早想到應該很早,一直不敢問松枝,沒想到卻是十歲!
十歲!她那個時候才多大?
什麼理由都無法解釋,他為何會這麼做。除非他就是想掌控而已,連她也要掌控。
「…他可與你通訊?問過些什麼?」宜寧問她。
松枝嘴角揚起一絲苦笑:「小姐,三少爺從不寫信給奴婢,也從不問奴婢什麼事。他是個相當謹慎的人。」
他是不會留下字跡的,若不是那日他的失誤,恐怕她一輩子也不知道松枝的事。
「是了,他怎麼會寫信給你呢。」宜寧笑了一笑,你就這樣傳了四年的信?」
松枝默然不語,一會兒又嘆道,「其實小姐倒也不必多想……三少爺的確對您極好。讓奴婢監視您,也有幾分關心您的意思,當年您在羅家被惡僕欺負,是三少爺帶著護衛及時趕到。您在英國公府與明珠小姐不合,三少爺中了狀元便上門來……還有您不知道的事,您想要孤本的書,奴婢怎麼能這麼快給您找來?那便是三少爺聽了之後找來的。」
「您的宮寒之症一直治不好,月事時常腹痛,三少爺聽了,特地找鄭媽媽拿了藥來。他對您也是真心疼愛的……」
宜寧有些驚訝,這些事她從不知道。
羅慎遠也肯定不會說的。
聽完松枝的話,宜寧靠著迎枕上陷入沉思。
的確如此,在她要緊的關頭他總會出現。就連她現在親事艱難,無人敢娶的時候也是,他也告訴她說願意幫她,用自己的親事來幫她。
只是她偶爾碰到他冰冷無情的那一面,想到日後政壇的詭譎,她還是無法輕鬆而已。
「你下去發月例銀子吧。」宜寧淡淡地說,「找珍珠進來。」
那就是要放過她了!松枝心裡一鬆,激動得又給宜寧磕了個頭。「奴婢明白……奴婢以後便不做了,這就去!」
宜寧擺弄那些絲線,突然沒有了做女紅的興趣。
羅慎遠和徐渭商量了河堤修竣的事,從六部衙門出來。
江浙的洪水已經過了,現在是減輕徭役,鼓勵他們耕種的時候。
徐渭邊走邊跟他說話,羅慎遠細聽,正好一頂轎子停下來,出來的是個穿官服白鬍子顫巍巍的老頭,現翰林院掌院學士張大人,跟徐渭一向不對盤,嫌棄他是靠上任閣老提攜上位的,每次看到總是沒好臉。徐渭倒是從來不惱怒,看到他下轎子不方便,還笑眯眯地攙扶了一把。「張大人,大理石路滑,你小心些!」
等張大人走了,羅慎遠才緩緩說:「老師,既張大人不與您交好,油鹽不進,您又何必如此……」
徐渭又拍他的肩,羅慎遠高大,他拍起來費力:「你就是性子太沉——伸手不打笑臉人可知道?」
羅慎遠心想,人家都不知道打你幾回了。剛才可不連句謝謝都沒說。
「明日你可就要做工部侍郎了,我聽稟筆那肖太監說聖旨都寫好了。」徐渭臉色一肅,「正三品,再一步就是內閣,跟大理寺少卿不可同日而語,不服你的人只會更多,這次又和汪遠結了怨,你可要準備好。」
「學生知道。」羅慎遠只是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