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聲說:「他這次惹事了,下頭那個是魏凌的女兒。」
「英國公?」兵部尚書也想起來了,「我記得英國公的女兒剛成親,嫁給了徐渭的愛徒羅慎遠吧。」
「所以我說他這次惹事了。」陸嘉學放下茶杯,他的態度有些散慢。
兵部尚書遲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不管管?我看這小子頭腦一熱,指不定還要做什麼事來。這姑娘是嫁了人的,若是名聲被毀……」
陸嘉學淡淡道:「管是要管的。」他微微抬手,立刻有人走上來,抱拳等著他吩咐。
「帶幾個人下去跟著。」陸嘉學看了羅宜寧和徐永一眼。
親信立刻帶著幾個神機營的人下樓了,陸嘉學則繼續和兵部尚書喝茶。
徐永引著宜寧剛出後院,慢慢走到了宜寧身側。「不知姑娘是哪家的?我以前似乎沒見過。」
宜寧瞥了他一眼:「徐公子,我已嫁人,你還是稱我為太太的好,否則太過唐突了。」
徐永就道:「我見姑娘不過十四五,稱太太才是無理。旁的酒樓的閣樓上有處雅間很僻靜,景色也極好。不如我請姑娘吃些菜,要點什麼都可以,再送姑娘些禮。」
「你不要你的玉佩了?」
徐永開了摺扇一搖,做了個登徒子的樣子,笑道:「若是姑娘陪在下吃了飯,玉佩自當送給姑娘。」
他攤開手,那塊墨玉就在他手心裡,玉質極好,的確是塊好玉。「姑娘嫁的是哪個人家,跟我說說。我喜歡姑娘得緊,姑娘要是願意跟著我,必定是榮華富貴享用不盡。比你原來的夫家強許多。」
宜寧心裡冷笑,前頭還痴戀謝蘊,轉頭就說喜歡她?恐怕就是來訛她出醜的罷了,哪有什麼喜不喜歡的。就算喜歡,如此放浪形骸的人,也該叫他姑姑好生抽打!笑道:「徐公子還挺自信的。我對玉無意,對你也無意。既然徐公子的玉沒有丟,那我就不奉陪了。」
說罷轉身就要走,徐永沒想到她竟不上當,隨後打了個指,他的護衛就湧進院子裡。又上前了一步:「姑娘莫走,我這兒話還沒有說話。……」他伸手就要去抓宜寧的手,宜寧反手就打了他一巴掌,本來心情就不太好,湊上來一個讓她發氣的。
徐永只覺得她巴掌軟綿綿的,打在身上一點都不痛。反而立刻就抓住了她的手。
丫頭見狀驚呼上來拉,卻被幾個護衛圍住。
宜寧掙脫不得,微怒地看著他。上次沈玉的時候宜寧病著,沒得精神。這次她卻是生氣了,這次她見徐永更是個油鹽不進的,心裡發狠,乾脆抬腿就踢了他一腳。徐永被她踢到小腿一陣銳痛。臉色頓時就變了,捏得更緊:「你性子倒是野了,還敢踢人!」
宜寧冷笑,突然走了幾步逼近他。徐永一愣,反倒是被她逼得退了幾步,「不光踢你,還得踹你。」宜寧說完,又踹了他一腳。這次她可一點沒保留力道。徐永不察頓時就往後退,隨即栽進了池子裡,濺得到處都是水。
徐永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渾身都是水。沒得耐心跟宜寧耗了,沉著臉道:「把她給我按住!」
幾個護衛立刻要動手,青渠先擋住。剛才就叫了小丫頭去通風報信,此刻沈練等人正在暗中等候,一見這陣仗就立刻湧了上來,將羅宜寧團團護住。
徐永原只以為是個尋常人家的太太,看著陣仗根本不是!
那些護衛身材高大,一看便是練家子。尋常人家根本就養不起。這個婦人也絕非一般的身份,更不可能是別人養的外室,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外室!
宜寧慢慢用手帕擦手上的水,看著徐永道:「徐公子,我家夫君雖然不是勳爵之家出生,卻也不好對付。剛才你誣陷我拿你玉佩,我本是有意說清楚,誰想你胡攪蠻纏,落得這麼個狼狽的下場。我倒想問你,你一個墨玉玉佩能值多少銀子?」
徐永臉色非常不好看,怕這次是踢到鐵板了。想為美人出頭,反倒是惹了一身騷。不過他慣是混混,右春坊諭德的閨女都敢調戲,還有什麼不敢的。只是此時對方人多勢眾,他反而處於弱勢了。
他隨之又笑道:「太太誤會,那墨玉玉佩著實不見了,我才著急的。」他一攤開手,那玉佩的確又不在他的手心裡了,「你瞧瞧太太,你還未把玉佩還給我呢!」
反正他只推說玉佩不見了。這姑娘能拿他如何!
幾個丫頭也聞言無言,這人怎麼如此混!
突然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也想問問,你一個玉佩值多少銀子?」
宜寧轉過身,看到一身常服的陸嘉學帶著人站在門口。可能是站了好一會兒了,這才緩步走進來。他的親兵湧進來,把這些護衛團團圍住。在戰場磨鍊的兵氣勢完全不一樣,十分肅殺。
徐永已經被護衛扶了上來,一看到來人是陸嘉學,非常驚訝:「閣下是陸都督……陸大人?」
「正是。」陸嘉學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來,往後靠著石桌。他這個人,無論什麼樣都有種龍虎之氣,非常霸道。徐永被風一吹頓覺得渾身發涼,看陸嘉學那放鬆的姿態,他這次恐怕是真的惹了麻煩了。陸嘉學隨之一笑,「值多少銀子,我賠給你,你要不要?」
陸嘉學怎麼突然出來了!
宜寧可還記得上次看到他的時候,裝在她嫁妝盒子裡流血的人頭。
陸嘉學本來也不想下來的,不過想到魏凌真心疼愛這個女兒,也不好太放任不管。剛才站在外頭沒有立刻進來,還聽他們說了會兒話。她倒是有趣,還把人家給踹下池塘了。性子裡總有些張牙舞爪的地方,再怎麼溫馴也也藏不住。
那個人也是如此的。陸嘉學不想去衛所裡當閒差,就在她的屋子裡躺著不起欺負她,她想著三從四德,忍著怒氣對他笑。
結果他睡著的時候,臉上被她用墨畫了三根貓鬍鬚。他醒來時發現去找她算賬,那人就一臉乖順地裝糊塗,他就把她往懷裡擰,湊在她臉上親,把墨塗到她白淨的小臉上去,鬍渣磨得她臉疼。
她一會兒就求饒喊不舒服,陸嘉學欺負夠了。又把她的臉捧在手裡,用指頭給她細細的擦。
徐永臉色發白,再回頭看宜寧,她一臉冷然地看著自己。
徐永只覺得無比的狼狽,忙抱拳道:「都督大人,我著實不知這位太太跟您有關係……我給這位太太道歉,還望大人莫要計較。」
「道歉就不必了。」陸嘉學手裡摩挲著扳指道,「你就打自己兩個巴掌吧。」
徐永臉色更難看,但想到惹了陸嘉學的後果,只恨自己為什麼要強出頭。他是混,但也知道誰該惹誰不該惹。這位究竟是誰,怎麼會讓陸嘉學站出來為她說話?他狠了狠心,立刻咣咣扇了自己兩巴掌,無比響亮:「謝過大人教誨。」
徐永隨後向他告退,陸嘉學沒有說話。徐永站在原地非常僵硬,但是陸嘉學沒讓他走他是絕對不敢走的。直到徐永額頭開始冒冷汗,陸嘉學才揮手讓他離開。
人走之後院子裡一時寂靜,宜寧心道誰要他來出頭了,她帶了這麼多人,既然講道理講不通,打也要把那小子打殘了。這反倒還要感謝他了?
她只能走到他面前,向他屈身道謝:「今日之事還要謝義父替我說話,無以為報,只有銘記於心。想必義父朝務繁忙,我就不打擾義父了。」
她剛走到門口,陸嘉學就道:「站住,我讓你走了?」
「義父還有何事?」
一刻鐘之後,宜寧坐在屋子裡,給陸嘉學剝石榴。
拿刀切開縫,再一小瓣一小瓣地掰開。用特製的銀籤子一粒粒的挑出來。
陸嘉學在和兵部尚書下棋,屋子裡一片安靜,唯有竹尖滴漏在響。
陸嘉學倒也沒有別的意思,只覺得這小丫頭太不把他放在眼裡了。怎麼說他也算是在她成親的時候救過她,雖然人頭是他親自送來的。剛才救她她也沒見得多感激,乾脆提拎進來幫他剝石榴,以示懲戒。
宜寧在一旁看他下棋,他的水平真爛。虧得兵部尚書已經讓了他五子,他還下不過人家。但是觀棋不語,她也不想去指點陸嘉學,當然也不敢。估計他旁邊站的兩個門客也是不敢,輸贏不過是都督隨意,指點了誰知道都督高不高興。
人有所長有所不長,陸嘉學行兵佈陣是天才,但除了字寫得好看點,琴棋畫對他來說都是胡扯。
兵部尚書估計不敢太下陸嘉學的面子,又讓了兩子,還是贏了陸嘉學。
「文人玩意兒。」陸嘉學把棋子扔進棋盅裡,端茶來喝。
兵部尚書就笑道:「你義女可是狀元郎的妻子,水平應該也不差,不如讓她來替你試試。」
兵部尚書一個鬍子大把的老頭了,倒沒有什麼男女之妨的。
陸嘉學看了宜寧一眼,宜寧就徑直在兵部尚書對面坐下了,笑道:「那請傅大人先走。」剝石榴撥得她手痠,正好休息。
傅大人哈哈一笑,挺喜歡她的直爽,就開始先走子了。
陸嘉學眉頭微挑,也沒說什麼坐在旁邊看她下棋。
這時候房門被敲響了,門口有人說話。宜寧這兒正下棋,那邊就有人進來了:「……說是英國公府小姐的丫頭。」
陸嘉學讓她進來了。
是宜寧身邊一個二等丫頭芙紅,羅慎遠撥給宜寧使喚的。她走進來在宜寧耳邊低聲道:「太太,和您在祥雲社說過話的那位陸夫人,聽說您在這兒喝茶,派人過來說想請您一敘……」
宜寧手裡的棋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上。
「這事一會兒再說。」陸嘉學就在旁邊,宜寧生怕露出什麼端倪,表情平淡,「沒見我在下棋?」
芙紅立刻應諾,退到門外。
其他幾人似乎也沒聽到她的丫頭說話。宜寧側頭看了陸嘉學一眼,他似乎也沒有聽到,端著茶杯的手非常平穩。
她這才吐了口氣,心道怎麼謝敏也在這兒!倒是巧了,平日一個個碰不上,現在一碰上就是扎堆碰上。
傅大人邊下邊悠悠說:「侯爺,今日下棋就罷了。不如你下次你隨我們幾個去永樂坊玩幾把,你這修身養性的實在不好……」
永樂坊是個賭坊,許多達官貴人都喜歡那裡,也玩得很大。宜寧記得很多年前,陸嘉學原來就常和那些公子哥晚上偷偷去玩,他手氣好經常贏。回來再給她買一些零嘴。
「有空再說吧。」陸嘉學的聲音卻突然有點輕。
「魏姑娘聽聽,你義父何其吝嗇,這是怕輸銀子吧。」傅大人笑眯眯地同宜寧說話。
「義父善於賭牌,應該不是怕輸銀子。」宜寧也是一笑。「是怕贏了傅大人的銀子,傅大人便不同他玩了罷。」
她話音剛落,就發現陸嘉學喝茶的動作突然停下來。
然後手裡的茶杯慢慢捏緊。
而傅大人和其他幾個門客,看著宜寧的目光也有點古怪,氣氛頓時有些冷凝。
宜寧不明白自己說錯什麼了,仔細想想難道是玩笑開得不對。她正要開口的時候,陸嘉學的一個門客突然問她:「魏小姐,我們家大人從不曾賭錢,您怎麼知道他擅長賭牌的?」
宜寧有點怔住了,他明明就會賭牌啊,而且玩得很好。難道大家都不知道?
「侯爺,你會賭牌啊。怎麼以前沒跟我說過?」傅大人笑笑問陸嘉學。
宜寧聽到這裡渾身僵硬,身上就一陣陣的發熱,掌心開始冒汗。她是不是又說錯話了!難道他從那之後就不曾賭錢,以至於沒人知道?
不對啊,就算他那個時候起就不再賭,怎麼到門客嘴裡就變成從不曾賭錢了?
「我不會賭牌,只是當年不得不說謊而已。」陸嘉學突然笑了,他的聲音很平靜,非常的平靜,以至於有一絲風暴來臨之前,海面的波瀾平靜之感。
「想來覺得我會賭牌的,天底下就那一個人了。」
語氣又輕又慢,卻擲地有聲。
宜寧心跳如鼓,她立刻撞開椅子,轉身就跑!
她的手劇烈地發抖,有種預感,她要是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茶杯終於被捏碎了,碎瓷聲響了一地。她才跨出門就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掌捏住,然後就是銅牆鐵壁般的氣場襲來,他的聲音陰沉得要滴血:「羅宜寧——你想去哪兒?」
屋內頓時如死靜,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宜寧面色說不出的慘白,一種無可比擬的恐懼支配了她。她擰動著手掙扎著,想逃開陸嘉學的桎梏:「你放開我,你要幹什麼!」
陸嘉學知道了……他知道了會如何!還會再殺了她嗎?剛才就根本不該跑,她這麼一跑,陸嘉學就是不懷疑也要懷疑。只怪她剛才被擾亂了心神,一時間分不清該怎麼辦了,完全是本能反應。
現在該怎麼辦?
說剛才就是個意外?陸嘉學恐怕再蠢也不會信吧,何況他一向是絕頂的聰明。
陸嘉學抓著她一把按住門上,他不放開她,手勁兒沒有半天鬆懈。頭也不回道:「傅大人,恐怕今日不能作陪了。你們先出去——我有話要跟我這義女好生說說。」
兵部尚書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看到陸嘉學仍然帶著微笑的臉。心裡怪道這是怎麼了,剛才這義女不是還好好的下著棋嗎。他聲音發緊,勉強笑了笑:「那侯爺先忙著……咱們,改日再聊。」
屋內還剩下兩個門客,面面相覷。陸嘉學突然就暴怒:「都給我滾出去!」
那兩個門客被他從未有過的暴怒嚇得發抖,連忙應喏退出去。陸嘉學則一把扯過羅宜寧進門,門哐的一聲就被鎖上了。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讓宜寧的心狂跳不止,她迅速地思量,無奈手發抖,精神高度緊張。腦海裡竟是一片空白。
陸嘉學鬆動手腕,然後按住了她的手把她逼在羅漢床上,俯身下來說:「你剛才跑什麼——心虛了,還是害怕?」
陸嘉學的語氣非常沉,他的臉近在咫尺,英俊深邃,都是歲月的刀鑿斧刻。她都非常的熟悉,和陌生。
「都督大人說什麼我不明白。」宜寧現在只能裝傻,她不承認,難道陸嘉學還能怎麼辦?鬼怪之事太過荒謬,陸嘉學是從來不信的!
但是剛才實在是太明顯,除非他愚蠢至極,否則怎麼會沒有絲毫懷疑。陸嘉學從來都不愚蠢!就算是他年輕的時候,玩世不恭也只是他的外表,他是個心性相當厲害的人。
陸嘉學又笑了,他的笑聲很低沉,甚至是壓抑。但是隨後他就一把掐住宜寧的下巴,一用力就把她壓在了床上。「你不明白?霸王卸甲,青山忠骨。剛才你的丫頭說,你跟一位陸夫人說過話,你以為我沒有聽到?你裝什麼傻。當年我在外謀事,騙你我去賭錢。你那時候單純得很,一直信我的話,沒想到竟然信到現在——羅宜寧,你還敢說你不明白!」
宜寧閉上眼睛。
是啊,就是她傻!當年他根本就不是去賭錢,不過是在外謀事,誑她而已。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說你會賭錢只是猜測而已。」宜寧說,「都督大人,我已經嫁人了,這般男女授受不親,你又是你義女。你是要傳出去讓我身敗名裂嗎!」
她擰動手腕想從他身下逃開。
「你不承認?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慢慢承認!」陸嘉學的嘴唇幾乎就貼著她細嫩的臉,「咱們之間……還分什麼生不生分。你跟我上-床,我對你瞭如指掌,立刻就知道了。」
「你滾蛋!」宜寧怒得想打他。「我是你義女,已經嫁人了。你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你認錯人了!」
「放你絕無可能。」陸嘉學冷漠地道,他起身也抓著她。如果她真的是她,他親手把人送到別人手上,還出嫁妝。他對她做的那些輕視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因為不知道這就是她……實在是太可笑了!如果真的是她,如果是她……這種隱隱的憤怒讓他想毀了一切。
現在他心裡的篤定已經是七八分了,只是內心死灰復燃的狂熱和絕望不停的交織,不能完全確定,怕這還是幻覺而已。怕還是空歡喜一場,最後就是一場空!
外面突然有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宜寧隱隱聽到是青渠的聲音:「……我們太太呢?老夫人找她回去……」
珍珠去找青渠來了!
宜寧絕望地感受到武將絕非徐永這等人能比,他的手勁兒根本就無法掙脫。她低頭就是狠狠一口,這手硬如銅鐵。他卻低頭嘲笑般的說:「你是不是蠢?還能咬得動我?我就讓你咬!總之你別想再走,你就算不是你也得跟在我身邊。承認,告訴我你是不是!」他的聲音越來越嚴厲!
他還壓著她,宜寧反手卻摸到羅漢床上的一個東西……
是她用來挑石榴籽的銀籤子!
她舉起來趁他不備就朝他的臉刺去,陸嘉學下意識地旁側一閃,手下就是一鬆。她趁機撒手就翻身下床。這一瞬間思緒已經轉過千萬,門外是根本來不及的,還守著他的人。但是窗戶可以,這是二樓,而且樓下全是石榴樹,她跳下去就是輕微擦傷,最多就是扭傷腳踝。
要不要跳?他已經又下床來抓她了,實在是沒有時間了!宜甯越來越焦急。
宜寧已經沒有過多考慮,她不能留在這裡。
原來她剛死的時候,非常想知道陸嘉學為什麼殺她,甚至想過當面質問他。但是這麼多年,看著他對自己的排位和別人的冷漠,從不曾提起過自己,她心裡的恨意和愛意都早就淡化了,她只想離他遠遠的,一輩子不和這個人接觸。
誰知道她今天露出點端倪來,陸嘉學就像個瘋子一樣,誰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殺了她?還是關著她讓她一輩子不見天日,這樣他的過去就沒有人知道了!
陸嘉學好像已經察覺到了她的意圖,幾步上前要擒住她。但是宜寧已經開啟窗跳了下去,下面竟然有珍珠守著!似乎早已經猜到她會跳窗,扶起她就走。沈練等護衛,立刻就簇擁過來,拔出了刀。
陸嘉學手撐窗欄縱身一躍,翻身就到了樓下。但沈練等人已經簇擁著她出了院子,動作非常快。
而他打仗時左腿曾經受傷,如今突然用力過猛似乎舊傷突犯,疼痛劇烈,根本不能追上去。陸嘉學扶著樹幹強撐,厲聲道:「你要是不想我連累旁的人,就給我回來!」
他的親兵很快下樓來扶著他,人已經不見了。陸嘉學閉上眼,緩緩地吐了口氣。
他睜開眼,語氣陰沉冷漠:「把陸大夫人給我叫過來,我有話問她。」
今天發現端倪了,他一定要找出來!羅宜寧,你還能跑不成!
宜寧聽到了陸嘉學的話,她靠著馬車背,珍珠在給她看身上的傷口。她又不像陸嘉學練過功夫,從二樓跳下來,就算有石榴樹擋了她一下,身上也傷了不少地方。手肘、膝蓋多處擦傷。腳腕是不能扭動了,開始腫痛起來。
珍珠心有餘悸:「您是不是說什麼話惹了都督大人了,我看他突然發怒拉著您,嚇得立刻去找沈練過來……」
剛才實在是太過刺激,直到現在她靠著迎枕才緩過來,宜寧搖了搖頭,問:「大伯母她們不知道吧?」
「大伯母帶著人先一步回去了,應該是不知道的。不過鬧得有點大,聚德莊裡應該有人看到了。」
現在也管不了別人了,由她們去吧,總歸沒有看到屋內什麼情景。宜寧現在是想到陸嘉學的話……陸嘉學是什麼意思?連累旁的人,他指的是誰?難不成他要對三哥動手?還是要對父親魏凌動手?
對被他害死,從沒有人知道過存在的前妻。他這又是何必,逼她回去到底要幹什麼!
「您這傷怎麼說……」珍珠有些為難,「姑爺怕是很難不會看出來。」
「吩咐今天的人,什麼都別說就行。」羅宜寧不知道這種事怎麼解釋給別人聽。義父試圖施暴,所以她被迫跳樓?不用傳出去,她直接吊死在懸樑上免得連累魏家比較好。
一行人先去了家醫館包紮,才趕回羅家。
回到羅家的時候天色微黑,已經過了飯點。
羅慎遠叫婆子給她留了飯,擱在蒸籠裡熱著。一碟粉蒸肉,一碗乳鴿燉山藥,尖椒牛柳,醋拌的黃瓜絲。宜寧卻一點胃口也沒有,她反思自己白天的所作所為,在面對陸嘉學的時候的確稱得上是愚蠢。她恨自己這些年沒有多大長進,但是蠢事已經做了,沒有辦法彌補。陸嘉學現在開始懷疑她了。他究竟要做什麼?
屋內點著燭火,一般吃飯都是宜寧說話,羅慎遠聽。羅宜寧日常瑣事多得是,羅宜玉的羅宜秀的,打包起來一股腦兒地說給他聽,吃飯總是熱熱鬧鬧的。由於小時候培養的習慣,羅慎遠在飯桌上幾乎是不說話的。今天她也不說話,只有碗著的聲音。
「不過是去喝個茶,怎麼就摔成這樣了?」羅慎遠就淡淡道,「還包紮得這麼難看。一會兒找藥膏紗布來,我重新給你包紮。」
「我見樹上的石榴長得好,便想親自摘些給你們帶回來。」羅宜寧早就想好了說辭,「我帶了好幾籃子的石榴,你要不要吃?」
羅慎遠看她一眼:「都包紮成這樣了還吃,以後不許跟羅宜秀出去。」
她小時候就愛和羅宜秀玩,老是出事。羅慎遠不太喜歡羅宜秀,怎麼出嫁了還住在孃家,該回夫家去了,否則像什麼樣子。「明天我去和大伯父說一聲,請朱家過來接人回去。」
「她明天自己就回去了!」宜寧只能拉著他的手臂笑著說,「你不要生氣,我以後注意些就是了。其實都是皮外傷,沒傷得根骨。」
羅慎遠見她也沒胃口吃,擱下筷子,叫下人把席面撤走了。
他把她受傷那隻腳拿起來放在自己膝頭,把她的裙子撩起一些,然後捏了捏她的腳踝。宜寧痛得臉色都變了,啊了一聲。他抬頭看著她,似笑非笑問:「皮外傷,嗯?」
宜寧只能道:「下次不敢了。」
他見她可憐兮兮的,揉了揉她的頭安慰:「好了,不疼。」
丫頭已經去尋了紗布來,他重新給她包紮,包得漂漂亮亮的。像一顆精緻的小粽子。
「三哥,你從哪兒學的這手藝?」宜寧舉起自己的腳看了看,確是很漂亮。他活得很嚴謹,書房裡毛筆都要順著一個方向擺,書籍按了類別和冊數挨個放,連包紮個傷口也是。
「哪兒這麼多話。」羅慎遠把她放在床上,「這幾天好好養傷不要動彈,知道嗎?」
「好。」她自然乖乖答應他。
「遇到什麼麻煩,可以跟我說。」羅慎遠突然說了句,「如今我是你丈夫,有事我幫你解決。」
她吃了好多不愛吃的尖椒,喜歡的粉蒸肉卻次次都避開了,她的筷子就沒有夾過尖椒以外的菜,只因為那道尖椒離她最近。必定是有心事的。
「沒有什麼的。」宜寧說,「就是看戲累了點。」
等晚上睡的時候,外頭已經熄滅了燭火,唯有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宜寧看著床頂的承塵,四角掛的絡子。她想了很久,才側過身支起頭說:「三哥,你……熟悉陸嘉學嗎?」
羅慎遠睡在外側,兩人之間隔了一尺寬的距離。他睜開眼問:「怎麼了?」
宜寧繼續說:「也沒什麼,我只不過覺得他是個很可怕的人……」她不願意連累羅慎遠,如果真的連累,她可能會去找陸嘉學求饒也不一定。
「我很熟悉他。」羅慎遠再閉上眼,「你成日不要多想,這些事不用你管,免得操心。」
宜寧才又躺下。她伸出手拉住羅慎遠的手。羅慎遠任她握著,一會兒側頭看她已經睡著了。他側身把她擁到懷裡來,讓她睡得更好些。
她在聚德莊裡遇到陸嘉學,究竟發生什麼了呢。
……能讓她失神成這個樣子。
寧遠侯府非開國元勳,是當年平定遼王之中戰功卓越,故陸家先祖才被封了侯位的。而真正把寧遠侯府變成簪纓世家第一族的人,是陸嘉學。從擊潰北元到扶持皇上登基,他戰功赫赫,讓寧遠侯府煊赫無雙。
但陸嘉學不是一個喜歡享樂的人。寧遠侯府未曾擴建過,服侍他的丫頭婆子也就那些。早年還有人送他美人,他倒也不拒絕都收下了。這些年連美人都沒得人送了,寧遠侯府東院的人就越發的少。
謝敏被陸嘉學的人請到東院正堂,這裡跟很多年前沒什麼兩樣。堂門口的女貞樹,把守的重兵。甚至又讓她想起多年前,陸嘉學提著劍走進侯府的時候,女貞花那種濃烈到嗆人的香味,滴血的刀劍。還有咕嚕嚕滾到她身邊的丈夫的頭顱。
陸嘉然可能到死都沒有想到弟弟還有這麼一手,那個一向笑嘻嘻沒臉沒皮,不學無術的弟弟。
他手裡的刀毫不留情地砍下了他的頭。
陸嘉學立刀跪下。
鮮血濺在紫檀木上,那個時候寧遠侯爺還在,他氣得發抖。這個冷血無情的東西!他蟄伏多年,就是為了除掉他大哥!他想殺他,拔劍朝他刺去。陸嘉學卻只是一笑,揮刀而上一頂,幾招之內就把老侯爺制住了。外面都是他的人。
這些場景都帶著血味,謝敏清晰的看到丈夫瞪大的眼睛,斷口出咕隆咕隆的往外冒血。
所以每次當她靠近這個地方的時候,還沒有做什麼,身體就已經開始打顫。害怕和憤怒,她一個內宅婦人,再怎麼足智多謀也受不了丈夫在自己面前被人砍頭。她沒有瘋就算她意志力頑強了。
陸嘉學很少見她,除非他想從她這裡得到什麼東西,就在這裡見她。在這裡她的情緒最不穩定,最容易被他激怒。
謝敏走上臺階,她看到陸嘉學坐在堂上,兩側都是他的親兵。
謝敏察覺到陸嘉學的狀態很不正常。跟以往遊刃有餘的氣場不同,屋內緊繃得好像窒息一般,幾個管家垂著手噤若寒蟬,他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東西,抬頭看到她,才說:「既然來了就坐下吧,大嫂。」
謝蘊握著袖中的小刀,她臉繃著。「你又要幹什麼?」語氣無不冰冷厭惡,「我手裡已經沒有你想要的東西了——」
「我知道。」陸嘉學說,「我聽說大嫂今天去了聚德莊喝茶,是吧?」
謝敏聽他這麼說,眼中一閃。他想說什麼?
「我聽戲關侯爺無事吧。」謝敏讓侍女扶著她的手,走到陸嘉學前面,「侯爺要是隻問這個,我恐怕不能奉陪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殺了陸嘉然,卻沒有殺你嗎。」陸嘉學突然在她背後說。
謝敏沒有回頭,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洞洞的夜晚。天空好像一隻巨大的黑色眼睛,麻木而痛苦,宛如溺水。
「陸嘉然不愛你,你死了他不會有感覺。他最看重的是他的權勢,所以我奪走他的權勢。但我要是殺了你,正好成全了你與他殉情。你這麼重情義的人,我就是要讓你活著,你才知道一個人活著的滋味有多難熬。慢慢折磨,直到你死。」
謝敏捏緊婢女的手,回過頭突然走到他面前,幾乎歇斯底里:「你個瘋子!我活著就是看你的報應,你這冷血無情的畜生,你殺你兄長,殺你妻子。你遲早會有報應的!」
陸嘉學冷笑道:「大嫂,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兄長是被盜賊所殺,我妻是被你所害。」
「你知道我有多看重她。你這麼聰明,難道看不出來娶她都是我一手策劃,唯有她不明白而已。我與陸嘉然爭奪,你請她去踏青,不就是想挾持她來威脅我嗎?等我趕到的時候,你的婢女把她推下山崖——我把那個婢女活活打死!分屍餵狗,但她再也回不來。」
那個人是他心裡最輕柔最輕鬆的那塊地方。只是當時一時疏忽,竟從手中失去,如何能不絕望。
謝敏臉上帶著絕望的笑容:「我絕無殺她之意!你卻說她是我殺,倒是成全了你發難於我和陸嘉然。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瞭解你陸嘉學?我的確有錯,我是不該存了挾持她的心思,你卻將錯就錯。她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我惡毒的告訴你,就算她再世為人,你們也絕無可能!陸嘉學,這就是報應!」
陸嘉學沉默,然後笑了:「因為她現在已經嫁做人婦,而且認了我做義父。是嗎?」
謝敏一愣,激動宛如被冷水澆過,陸嘉學這是在套她的話。
她覺得此人就是宜寧轉世投胎而生。她對宜寧有愧疚,要不是因為自己,宜寧也不會含冤而死。但是宜寧既然已經轉世了,就該和這些前塵往事斬斷了。她要好好的活她的,不能再被拖入寧遠侯府這個爛泥溝一樣的地方。腌臢,黑暗,讓人作嘔!
「我已經讓人查過了,你去過祥雲戲臺。你少見得出府,那次是約了她密談的。」陸嘉學的語氣毫無意味,「從那日開始,你就時時注意著羅府。你寫過幾封信,但是你的信並不好送進去,因為羅慎遠會叫人審查送進羅家的信件,一般是遞不到她手上的。你的第一封信能寄過去,大概是運氣好。」
「你想再見她一次。但是她懶不愛出門,就是出門也是去世家串門,你過去會引人懷疑。所以聽說她去了聚德莊之後,你隨之就趕過去了。但你不知道我在那裡。」
「她還是這麼蠢,居然跟你袒露了。」陸嘉學很平淡,他抓著扶手的手緊如鐵鉗,扶手甚至被抓得咯咯響。
「她什麼都沒有說!」謝敏忍不住反駁,「你不要再打擾她了,她不是那個羅宜寧,你讓她好好活自己的不行嗎!」
「送大夫人回去。」陸嘉學擺擺手。
他站起身,其實他並不是就確認了是她。但是如今一點一點的慢慢確認,心裡的暴戾般的憤怒也越來越沉。
謝敏差點在他面前跪下,她哭得泣不成聲:「你害了陸嘉然,還害了我的孩子。你放過她吧。她真的已經和你沒有關係了……她現在活得很開心,有人保護她有人愛她。你為什麼非要去打擾她!」
陸嘉學緊緊握著拳頭,他突然怒道:「閉嘴!她是我的妻子,我沒說過休她,沒與她和離,她就是陸家的侯夫人!」
從發現此事到情緒的壓抑,他似乎也有點壓抑不住了。
羅宜寧騙他,所有人都瞞著他。很好,好得很!
「但她已經嫁人了啊……」謝敏試圖打消他的這些念頭。
「長嫂,你搞錯了一件事。」陸嘉學笑了一聲道,「就算她現在在別人手上。我想讓她屬於我,我隨時能得到。你覺得,我這十多年的都督是白混的嗎?」
謝敏癱軟在地,她的高傲讓她說不出求人的話了。緊緊閉著眼仰著頭,是她連累了羅宜寧……是她。發現她就是她之後,應該就當這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何必要再聯絡她。
她被丫頭扶起來,蹣跚著離開了前廳。每走一步,腳下好像都是蔓延的陰影。丫頭扶都扶不穩她,只看到她的眼淚不停地流。
丫頭也跟著哭:「夫人,不要難過了。都過去了……過去了啊……」
前廳久久寂靜,陸嘉學對下屬說:「我要見羅慎遠。」